佞骨青山+番外 by 又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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佞骨青山+番外 by 又生(4)
·仲夏苦夜短,敞轩透蝉鸣·齐林吹口哨,转身替阿祥铺竹席,动作潇洒·韩水一声招呼没打,上前去扯齐林胸前衣襟··要在数年前,经过这通撩拨,干柴烈火早就烧起来了。
可明明在榻前,齐林却一动不动,似青山·韩水未语,纯粹地扯开眼前人的衣襟,翻查探看··那片小麦色胸膛上,仍戳着三个尚未愈合的血洞·甚至,伤口周边已经发炎化脓。
韩水抬眸:“为什么”齐林:“奉大人之命,不敢迟缓·”韩水在榻上坐下,气息难平:“为什么宁可反复弄烂伤口,也不愿告诉我实情”·实情未从口中言出,却从松垮的衣襟中落下。
韩水眉间一皱,拾起了那卷绢画·画作之上,母女相偎,女子一袭水蓝留仙裙,树下抱小丫··有家不能归,血亲不能见,人间惨剧·韩水长叹,双睫凝露。
齐林解释道:“来此之前,我得先去南边安顿好她们,又恐你不容,这才……”·韩水:“我是那种人么”齐林一笑:“你什么人不就是个妓。”
话锋如刃,割过心口·韩水没忍住,猛地咳嗽起来··刹那间,血溅绢画··“我……抱歉……”韩水顾不上唇角腥气,匆忙用衣袖拭画。
齐林:“连句戏言都辨不出来么·”语罢,连人带画,拥入怀中··别离沧海事,重逢月如初·韩水闭上眼,揪住齐林的白布衣,凄笑如泣。
齐林捋着他的后背,释然笑道:“为这点小事劳心作甚·”·韩水:“你先委屈一段时间,好么”齐林:“早就说过,我绝不负你。”
韩水小心翼翼:“那你……还要反”·他自知这话幼稚,偏偏问出了口·齐林星眸一弯:“良民,不反,齐某在这儿,先陪你把咳疾治好。”
说完这话,未到半月,齐林便后悔不已了·原来,府中陪着韩大人的侍从门客,数不胜数·他这杂役,说白,乃是伺候下人的下人··哪位公子园里要植一颗菩提,哪位儒生房中要搬几车书卷,上至院落五进,下至沟渠残井,什么活计全都要做。
唯一不做的,便是陪韩大人·韩大人,天上之日,高不可攀,从不为一个杂役折贬身价··清晨,齐林挑着两桶热水,过道庭院,目送韩大人一身富贵云丝,乘坐车辇昂扬而去。
傍晚,齐林举着一把镰刀,劈柴砍樵,盼阿祥从前堂里奔来,告之一句:“韩大人正堂用膳,快烧火·”·仰天长叹,此般境遇,乃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不能嫌寒掺。
直到齐林发现,韩大人不仅养门客,还养色侍·而且就连色侍,皆单人单院,有仆从伺候,比他这江山功臣娇奢百倍··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夏雨磅礴,夏风苍劲,一夜里,耽风院的歇山房顶上被刮走几片琉璃瓦,漏了风雨。
筱风公子着急,四处呼救··下房里,杂役们猜石子赌铜钱正乐呵,好端端被管家阿瑞叫了去,抢修房顶·天上尚还闪着雷电,雨势极大,无人敢踩竹梯··齐林打了个呵欠:“公子上别屋将就将就,等天晴便是。”
此话在理,旁的几人点头默认,阿瑞却不敢劝··筱风公子,御赐良人,宫里尚且跋扈几分,哪里受得了和别人挤一屋子的委屈·公子道:“齐将军不给修,那我自己修。”
这下好了,人家早知道,这是昔时替云梦打下千里江山的大英雄齐林··齐林坐在廊下:“公子愣着作甚,还不去修”筱风咬咬牙,蓑衣都不披,踩着步履就往雨幕里淌。
齐林叹了口气:“且慢且慢,齐某给你修便是·”祸易闯,责难当,他不想给韩大人添乱··闪电如鞭,雨如刷,- shi -滑的琉璃斜顶,落脚便要溜三寸。
齐林从未做过瓦匠活,凡一举一动都得请教底下伙计·加之夜黑,视物不清,血肉之躯怎能不怕··筱风公子晾着鞋袜,笑吟吟对小厮道:“还是个上过战场的将军呢,瞧那贪生怕死的模样。”
磨蹭近半个时辰,终于大功告成,齐林呲溜一声滑下竹梯,长吁口气·他身上的衣裳已经全- shi -,额角尚滴水··众人议论纷纷,各自散去,北边却来了一位温雅白衫。
齐林眯了眯眼:“这位公子的房顶可是也漏了风雨”·白衫面容清秀,挥袖一揖:“齐将军,在下南老昔日弟子席仑,还请小舍叙话。”
齐林拍拍尘土,细看,手上还蹭破了皮··“齐将军英雄,沦落至此,是天妒英才·”席仑见之,热泪盈眶,衣袖颤抖,“仑有诗篇数卷,胆敢请教将军。”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瑜兰院,二人依礼而坐·齐林道:“诗篇呢”席仑道:“元旦诗会,朝廷将请各国王公共赴临安,乃云梦百年不遇之盛事。”
齐林想了想,是这么回事··近段,入城之民流络绎不绝,自五湖四海而来·城内新修驿馆数十座,街道、楼阁、市集、民居多有翻新整顿,呈现一副崭新气象。
见齐林不语,席仑去屋外巡探三番,回来时蹑手蹑脚地合起了各处门窗··坐上,两杯芽色清茶,一盏丝茹玉灯,席仑目光如炬:“翰林院学士常明,已与我打过招呼,届时,我等劝陛下废退影部,正是良机。”
齐林一笑:“你自个儿嫌贫爱富,投奔韩大人做了门客,还想着废退影部”没想到,这白面儒生动了真··外头雨声磅礴,屋内更有暗流涌动。
席仑用指尖沾茶水,在褐木桌上涂画·末了,齐林一瞥,赫然是三个端方大字——清君侧·齐林戏谑把茶盏打翻,冲掉了眼前讳字·席仑一怔:“将军,韩犬害你至此,难道不恨”齐林笑了。
世间之大,他只恨一人,那便是皇椅之上坐着的皇帝··席仑逼道:“将军”齐林:“席公子坦然,齐某敬服。”
风雨惊蝉,席仑一声长叹·离去前,齐林明义:“公子宽心,齐某虽不能参与此事,却也绝不会外传此事·”·却不知,在这场暴雨和这三个茶水字的背后,藏几十年风霜,几代人血泪。
荷月,星灯节在望,临安城郊处处是工址,更显得人挤人,热闹非凡·江南隐怪楚祎老先生,花甲之年,画了一盏五伦花灯,精致玲珑··其子楚容本不欲张扬,却不想画作一出,立时被尚书省相中。
林昀请奏,凡三品以上官员,人人家中发放一盏楚老先生所绘五伦花灯··花灯发放至韩府,韩水笑了:“尚书省今年怎这么小气,就发一盏·”如何得了林昀命工匠加班加点,当日便又给韩府多送了五百盏,方才平息风浪。
韩大人不是不解风情,只是无法辩驳而已·五伦者,凤凰、仙鹤、鸳鸯、鹡鸰、黄莺是也,分别表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道··论君臣之道,他曾经色/诱当朝女帝;论父子夫妇之道,他无父无妻;至于兄弟、朋友,勉强有点儿意思,还拿不上台面。
五百盏花灯,府中每人拿去几盏,所剩无多·韩大人拨弄着纸穗儿,心里突然窜起一阵邪火·他叫来阿瑞,吩咐道:“星灯节江边放灯,让几个公子好生准备。”
阿瑞:“都哪些人去为妥”韩水想了想:“上回让齐林去修房顶的那个,叫什么”阿瑞:“筱风公子。”
韩水:“筱风一个,夕雾一个,其余想去就一起去·”·阿瑞扬起眉毛:“那齐将军他”韩水把花灯一扔,微微笑道:“当然要去。”
欲壑难填,盗泉成瘾·自从搬进府邸,韩水渐渐也被惯出了一些娇贵毛病,譬如,玩弄人心··作者有话要说:·齐林:韩大人,你要在我身上做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第49章 画愿·阿祥到伙房里找人时,齐林一手拉着鼓风箱,一手往灶底添柴火,满脸熏烟。
掌勺炒菜,火星飞洒出来,烫得他浑身是汗··“齐将军,我哥找你·”除了韩大人,这府上谁都管齐林叫齐将军,约定俗成·奈何,锅铲和炭火的声音糊作一团,根本听不见人话。
齐林喊道:“我忙着”·待正堂里的几位金主用完膳,齐林洗掉十八盆碗筷,方才得空去一趟后院··夕照时分,后院青树似火一样灿烂。
阿瑞支支吾吾地说完,齐林苦笑,直白地问了一句:“他要玩我”阿瑞连忙摆手:“怎么会,韩大人不是这个意思……”·齐林去花圃抓了几只蚯蚓,翻墙跳进正院,树荫下,大人一如既往地坐着,逗弄石桌上那对金丝雀儿。
“青颜,喂鸟呐”齐林打声招呼,顺手把蚯蚓往空中一抛·韩水惊诧不及,迎面而来几条黑乎乎的肉虫,挂得他全身都是··齐林没忍住笑了出来,前俯后仰。
韩水斥道:“还小么”齐林忍俊,在他身前蹲下,伸出手,一只一只地捉··最后一只,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两腿间的衣裳那处。
韩水面色微红,强做镇静·齐林动作轻柔,并未引起什么尴尬的不适··金丝雀儿不停上蹦下跳,玲珑小嘴一张一合·齐林喂完鸟,抬头问:“大人,星灯节那日,能否给齐某留点尊严”·韩水半倚石桌,托着腮:“我就想让你伺候。”
齐林:“那也行,你我二人,一起画个愿·”韩水一笑:“不行,我已经答应筱风了·”齐林眸中戏谑:“还小么”韩水不答,只逗雀儿。
齐林苦笑着,转身而去··院门口,阿瑞呆呆地看着,问了一句:“齐将军,你这……怎么进来的”·节日前夕,整个府中都在筹备。
哪儿挂花灯,哪儿摆莲神,讨究得不亦乐乎·而蹊跷却总在最后一刻发生··摆在堂前的那盏五伦花灯,总是莫名其妙地破个洞·阿瑞撑着腰,恼羞成怒:“这都换了第十盏了。”
齐林将袖口中的剪子藏好,笑道:“不然就换个式样的花灯,保证能行·”·提议如此,众人骇然,阿瑞道:“这怎么行,尚书省送来的,这可是五伦花灯。”
齐林道:“假如,你是个没腿之人,有人送你一双履,你作何感想”·再恰当的比方,也点不醒装糊涂的人·齐林没所谓,径自把那五伦花灯搬走,换上了街边随手买的生肖灯。
入夜,星汉灿烂·锦江边摆开十里草铺,人流拥挤如故,灯火辉煌依旧·将军一袭素衣,背着花灯,两手挂满韩大人和几位俊俏公子买的破烂··“这天儿闷热,该喝碗冰镇酸梅。”
筱风用手掌扇风,额角两缕青丝任- xing -飘动·韩水点了点头,笑道:“先前在宫里,公子该是用惯了冰的罢”·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筱风道:“那可不是,甜点是冰的,酒水是冰的,宫室之内还摆满冰鉴……”齐林道:“江风清凉,公子少说点话,自然就不热了。”
筱风一笑:“主子说话,哪有下人插嘴的将军真不懂规矩·”齐林转头:“韩大人,你管不管·”韩水不睬:“还不给筱风公子去找冰”·江边野地,平凡人家,找冰比登天难。
一直默默不语的夕雾开了口:“将军他拿了这么多东西,还有伤在身……”这就更乱·齐林笑道:“诶,还是夕雾公子懂得体贴下人。”
夕雾一颤,红了眼,不敢多话··后来依江而行,几位贵公子谈起音律,齐林再也插不上话·只见,各家各户,偕老携幼,享天伦,尽欢颜。
放江灯有个规矩,不说身份,不分官职,所谓天下同乐·然而,人脸只有一张,露多露少,何时露,这里边讲究其实更多··官办草铺,镂空竹帘,瞒不住秘密。
茶水有几盏,墨笔有几根,所着何衣,所写何字……一应消息海了去,天明就能传遍临安··到画愿时,韩水衣袂一扬,悠然坐下·齐林不习惯伺候人,被筱风盯了半天,才顿悟,自己身上背着花灯。
夕雾赶紧帮忙取下,放在桌案摆好··小吏眼尖,满口流利的吉祥话,一边沏头尖新茶,一边奉镶金狼毫,招待周全··韩水抬脸,对筱风笑了笑:“来,公子坐这儿,和本官一道画愿。”
此话一出,小吏们都有些为难,窃窃私语·偏偏筱风不忌讳,贴着韩水而坐,二人同执一笔··一缕碎发,洒在花纸上·筱风浅笑,徐徐拾起,别于耳后。
韩水侧过脸,笑容温柔·“公子这个‘莲’字,典雅端方,又不失灵气,写的好·”“是大人执笔,引导的好·”……·天下皆知,韩大人有断袖之癖,只欢喜男伶,不近女色。
这一幕,隔着竹帘,引来民众指摘无数··齐林叹口气,轻轻拍了拍筱风公子的肩膀:“让开,你坐着齐某的位置了·”筱风不解风情,讥讽道:“喊你一声将军,还真不把自己当下人了”·韩水默默往草铺边上坐去,腾出小片泥土地。
齐林戏谑一笑,撸起了袖子·筱风:“你要作甚”齐林:“不做甚,就是老来再风流一把·”·筱风刚要张口,迎面飞来一记铁拳:“啊”于是,当着全城百姓以及韩大人的面,将军把这位跋扈的御赐良人狠狠地揍了一顿,揍到鼻青脸肿为止。
一颗沾着血的白门牙,从面前飞过,落于脚边·韩水掩袖,嫌弃地踢开·地上趴的人儿颤着伸出手臂,爬滚扭动,杀猪一般嘶叫·齐林站起来,众目睽睽之下,弹了弹衣灰。
百姓喜欢戏,乌压压地围了里外三层,可谓摩肩接踵·小吏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韩水抿一口茶水,动作斯文,目含怜悯:“公子放心,回去之后,本官定会替公子教训这莽夫。”
筱风呜咽,蜷作一团·韩水:“只是,公子怕也无颜居于韩府了罢”·连着夜,一辆香木马车自南门入宫,飞驰过汉白玉大道,把浑身是血的筱风公子晾在了后宫门前。
回府时,车轱辘上还腥腻腻地沾着一层血浆·阿瑞怕污痕蹭花大人的衣衫,特意叫了个下人,跪趴在车前给大人当脚垫·韩水踩踏而过,一声辛苦也未言。
月下三进,正院白墙前,两斜人影·韩水回眸:“还跟着我作甚正院不是杂役该进的地方·”齐林:“大人,齐某今日这表现,还满意否”·韩水笑了笑,云淡风轻:“皇上的一个眼线而已,除了房中术,没什么好的。”
齐林却失了趣,瞳仁微缩·韩水:“怎么·”齐林:“你和他,当真”韩水莞尔:“还以为你是为了讨好我,才装的醋。”
那夜,茉莉香满院··韩水例行公事,来瞧一眼这位御赐良人·筱风云发凌乱,半敞丝衫,拎着酒,就站在花圃前·韩水问:“公子住的可好”筱风眯了眯醉眼:“你果然,是个天仙。”
不消说,韩水本命欢喜男子·从前,他和将军厮混,心里认着主,算得上洁身自好·然而,一纸青山奏,痛斩恩怨,空了他的魂··“别慌,小爷筱风,好生疼爱大人。”
不虚春宵之良人,笑得跋扈又邪魅·神失间,韩大人一软,就在耽风院的石桌上,让筱风把自己给压了··其间欲仙/欲死之滋味,吓得他几个晚上未曾安眠,而后,也就释然。
再而后,齐将军好死不死,闯回了他的身边··月下,齐将军仍怔在原处,身上挂着江边买的琳琅玩意儿,风一吹,叮当作响··韩水摘过一串瓷珠把玩,鸦睫轻垂:“正好,借你这疯癫- xing -子,把他打发回去,连皇上都不敢吱声。”
齐林神色复杂,摁住了他的双肩:“青颜,我心疼你·”韩水唇边浮笑:“疼什么,难不成你也和他们一道,要清君侧”齐林手中一紧,欲言又止。
贵人用玉,凡人用瓷,韩水指尖摩挲着一粒粒精白瓷珠,笑如素:“偌大个府邸,倒不如从前一间官舍·只可惜,韩某不能凭一己爱憎,耽误底下人海阔前程。”
他已不再是一滴水,而是一支江流,一片汪洋·他的身后,赫然生长着盘根错节一脉党系,清浊共流··逼走将军之后,空庭月色如银·阿瑞细声问话,倒是,偏浴房,水已善,特泡南贡茉莉。
烟雾缭绕中,紫檀木屏风边立着两位郎,长衫半- shi -,黑发瀑垂·韩水自然褪下衣衫,踏入馨香浴池··“大人,水烫否”“恰好。”
一位,手持银匜,在旁沃灌,一位,拧洗白布,擦身搓洗··韩水眸中映着水光,一片氤氲·郎见了,柔声问:“大人可是有心事”韩水抔起花瓣:“席仑公子近日还见了什么人”郎答:“自然是南府。”
韩水:“他见过齐林么”郎摇了摇头··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柔波碧水之下,郎伺候着那处花- jing -,极尽挑逗。
韩水心中画愿,面上泛红,嘤咛了一声:“齐林……”·作者有话要说:·匜(yi)可以理解为洗澡用的水瓢··第50章 果脯·小阳春,各国王公使节乘车扬旗,鱼贯入皇城。
皇城临安,荟萃天下名人士子,车水马龙,商市繁荣空前··有道是,入乡随俗,好办事·初至云梦之人,首要之急便是裁制几套时兴衣裳·凡王公贵胄,由礼部、驿馆安排,凡名儒雅士,由翰林、书院接待。
其间,公需绢帛丝绸,按上头意思,指定于三合布坊采购··三合布坊,经营九州生意,百座作坊,乃官托商办之龙头·布坊老板,陈力,早年曾与韩大人患难同行,而今御赐六品冠带加身,为商之极贵。
是日,陈老板的布坊走进三位风尘仆仆的异乡男子·为首者,一袭武衣,豹子身段,后头跟一位白发长者和一个布衣仆从··陈老板鞠着腰,笑得热情周到:“老先生从九界来赴诗会的罢那地方战火纷飞,您一路辛苦。”
武士不言,先生浅笑,倒是那仆从,鹿眼卧蚕眉,相貌端方,气度不凡··“我家先生想寻一匹暗纹蚕蛹丝·”仆从上前,客气一笑,“听闻这临安城里,只有你家敢卖。”
蚕蛹丝绸,内敛奢华,官配三套刺绣纹案·上晌为春蚕,下晌为作俑,晚时为蛾蝶,一日之内,换三次衣服··陈力一边打发伙计去给老先生倒茶水,一边陪笑道:“不瞒您说,临安城只此一家,就连韩大人府上的丝,全从小的这儿拿。”
仆从扶老先生坐下,抬脸问:“店家说的韩大人,可是影部总旗韩水大人”陈力得意,故意压低声音:“可不就是·”仆从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目光,惊鸿,动龙。
老先生清了清嗓子,丹气雄健:“一套蚕蛹丝绸,两件锦衣,行家看,妥不妥”见其手中檀香念珠乃是九界罕有之物,陈力招呼伙计,立时捧上竹盒,收结银两。
若真是名扬天下的才华人物,自有朝廷安置,再没有自各儿买衣裳的理·可若是芸芸虚名之流,又绝不会有如此涵养及气度··送客后,陈老板唤来几个小厮,吩咐道:“去韩府交衣料时,跟阿瑞透个风,就说,九界来了几个买蚕蛹丝绸的爷。”
小厮领命,出了布坊··布坊的金粉牌匾,据说是白马书院金陵先生所题·离开五丈不到,老先生回头一望,手捋花白长髯,叹息不已·仆从在其身侧,脊梁挺拔,直如青松。
“靖公子,今朝所见,与十八年前,恍若隔世罢”老先生道·被称作靖公子的仆从,坦然评论:“云梦,新政有成,军制森然,朝廷集权而不受制于诸侯,养民、蓄民、爱民、驭民,不愧为天下第一强国。”
路行长乐街,两边楼阁林立,一派盛世景象·时而,有异国高轩驶过,官兵开道,锦旗飞扬,威仪尽显而百姓不惧··老先生继评:“云皇,立影部,用强臣,进退自如,游刃有余。”
靖公子:“只愿她能不计前嫌,对九界苍生心存仁念·”·游览至日落时分,足下酸涩,三人于天星客栈入住·由于九界国破,东家不识其路引,又畏武士凶煞,磨缠好一阵方才允了几位客人。
夜里,老先生安眠,靖公子凭栏而长啸:“浩汤锦江兮流两域,洗民昔时怨,离析国破兮志糜坚,拾吾旧河山……”异国曲,唯莺歌为伴··布坊小厮拉着几车丝绸绢帛,吱吱呀呀,夜至韩府后门。
管家阿瑞带着一批杂役,前来卸货清点··照面寒暄,两边交接了几本文簿·阿瑞:“可是按老规矩列的”小厮:“您放心,按着避洪民宿之制,不会错。”
从前,底下人私支几十匹零碎,走的都是影部挂在各部的账,不着痕迹,管够管拿·现如今搬了府邸,上百号人,全是娇贵主儿,动辄百两千两,韩大人养不起。
户部尚书林昀体贴,替韩大人另立了一项开支,名为“避洪安民修缮款”·三合布坊送布,走的便是此路··阿瑞和小厮低声交谈,杂役们却只管埋头跑腿,在堂屋与后门来回奔波。
小厮斜眼一瞄:“背着松花熟绸的那人,怎么看着有点儿眼熟·”阿瑞头也未回,照例答道:“是齐将军,现在府上杂役·”·每卸下一匹衣料,将军弹一弹灰尘,必叨唠一句:“贪官污吏,豪取民财。”
也不知哪个嘴快告状,隔日,将军便被传至正院书房,答韩大人问话··齐将军有些紧张,毕竟这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日子过久了,二人好久都没有说过话。
书房屏风之后,假山一座,形似“善”字·流水处,漂浮十八盏青釉莲花香炉,点枇杷香··韩水搁下笔,隔着雕鹤镂空紫檀案,丢了一卷竹简:“我问你,南征九界之时,可曾有见过宫老先生”·齐林弯腰拾起,眸中顿亮:“九界山鬼道传人,大弟子宫冥老先生那时……”韩水:“你认识他”齐林一笑:“不认识。”
韩水脸沉··杂役惯了,一到熏香之地便待不住·齐林把竹简递回,想走·韩水:“你走罢·”不曾想,齐林真走了·韩水咬咬牙,幽怨道:“你回来。”
齐林回头,笑如暖阳:“大人有何吩咐”韩水又如何会承认,连月来他纵欲时想的都是面前这人的模样··低头执笔,莞尔道:“本官想吃樱花脯。”
避开所有伤痕,只谈一蜜脯·韩水话已至此,大抵有几分冰释前嫌,重归于好的意思··齐林风流又心大,见韩大人白皙肌肤透红晕,没忍住,一掌按在紫檀案上,亲了大人一口。
大人手中笔杆子滑落,白衣戳出几朵墨云··韩水:“放肆·”齐林浅笑,跃身跳过桌案,挤到了那席银扶软玉塌上·韩水心里本想着公事,奈何身子被这么一蹭,好端端燥热起来。
他想咳嗽,半握起拳头,捂着嘴··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青颜,你这咳疾,莫说樱花脯,纵是天价枇杷香,也难治透彻·”齐林道,“元旦诗会将至,我只想着,无论发生什么,都能在你身边,陪你治病。”
韩水咽下胸口血气,强撑道:“我没病·”齐林星眸一弯:“我知道,这就给你去找樱花脯·”·至少,在齐将军踏破铁鞋寻果脯的日子里,阅天营一直很安静。
主将晋瑜谨慎规矩,各地军府也服从朝廷裁兵还耕之大政,总言之,没有阳奉- yin -违··韩大人腾出了心思,却并没有放在滋补养病上,反倒琢磨起元旦诗会的二三事。
一来,想策动几个党僚,催女帝册立东宫·要知,女帝勤政,凡事绝不拖沓·前段,南池道突遭蝗灾,紫真殿隔日就召开朝会,立定赈济事宜·三日内,钦差下地方,官兵搬粮,农吏布告烧梗灭蝗之策,平定民乱。
可,女帝遍理国政,唯独册立东宫之事,一拖再拖,拖了整整两年·及至诗会,却又逢翰林书院筹谋起事·赤炎金猊兽,震哑了掌院学士,震不住普天之下想要清君侧的铁杆书生。
所以,二来,还要分出几个得力属下,监视各家各户的动静,先得把清流之鱼全都捞出来掂量掂量,才好寻思对策··初八,- yin -雨,秋半公子手里捧着一个描金蜜饯盒子,侍立正院书房。
韩水犯咳,坐在假山边,嗅闻枇杷香··“大人喜甜,我去姚家铺子讨了一盒樱花脯来……”公子话还没说完,韩水又咳了起来··秋半连忙放下盒子,掏出丝帕,上前去擦血。
韩水任由其伺候,淡淡问:“雨花阁有消息了么”秋半点了点头··经雨花阁详查,三合布坊所报之人,确乃九界隐士宫冥·宫老先生不辞劳苦,千里迢迢从战火纷飞的九界而来,赴云梦国元旦诗会。
“大人,您醒口茶,我给您接着·”秋半奉茶水,另一手托着盥杯·漱口时,韩水掩袖,秋半垂眉而退··二盏茶后,苏木来了,一身玄色影服,手拎果盒:“闻大人喜欢蜜饯,属下带了点樱花脯……”韩水怔住:“你我自西境就一处打拼,何必搞这套。”
苏木:“实在是齐将军,闹得满城皆知,若是不带点樱花脯,反倒显得孤陋寡闻·”韩水:“快别自称属下,论起昔年乐坊辈分,我得叫你一声师兄。”
对属下,韩水素来冷峻,无论是否亲信,是否得力,都只讲一条原则:赏罚分明,恩威并施··今日例外,铺垫了几句情分,实际是为所谈公事·宫冥先生与二人琴师韩毓先生,乃高山流水之交,毕生挚友。
按礼节,二人自当前去谒见··有一事,韩水不解:“以宫先生之声望,既然来了,何必又隐姓埋名,入住江湖栈·”·苏木:“这些年,宫冥极尽全力,游说九界各路诸侯,要扶立太子靖轩。”
韩水眉间微蹙··三年前,灵光坛曾得报,九界太子靖轩在一个老亲王扶助之下,登基做了皇帝·韩水:“不过一个傀儡罢了,九界还是民不聊生。”
熏香轻浮,细水润莲,一片雅致气氛中,苏木神色却变得复杂:“大人,这傀儡,从老亲王手中私逃,现如今就在皇城临安,天星客栈·”·作者有话要说:·求评论,求收藏~明明自我感觉还蛮甜,为啥所有人都觉得虐不虐不虐~·第51章 蜂王·苏木,几十年影部教头,行走于黑白两道,办事素来稳妥周全。
获悉九界机密后,他立即联络冬青,派影卫、密探数十人,暗中巡护于天星街坊··是日,府中,韩水惊诧不及,却听苏木道,事态已尽在掌控·韩水:“那当如何”苏木:“两国虽已修好,嫌隙仍在,大人不方便露面。”
韩水拨弄着茶盖,唤阿瑞道:“把那两坛老酒取来·”阿瑞:“是大人问韩毓先生讨的那两坛西陵蜂王酒”韩水一笑:“有长进。”
酒,摆在案上,盖一掀,浓郁呛人·韩水不答苏木,却对阿瑞及几个伙计道:“这里面每一只马蜂,都足以钉死一个壮汉·”阿瑞眼睛瞪得圆圆的。
韩水道:“可惜,纵有毒刺如此,这一窝蜂,终还是泡了酒·”·翌日,天朗无云,阁楼里暖阳铺地·宫冥老先生,白髯如瀑,手里拨弄一串紫檀念珠,正闭眼打盹。
韩水与苏木躬身一揖:“西陵苏木乐坊韩毓先生弟子,谒见宫先生·”宫冥点了点头·韩水亲自搬起蜂王酒,想为老先生斟半盏,一直默默在旁的靖公子挡下了。
“我来·”靖公子道·韩水便仔细打量了一下九皇·其气魄,如铮日,其眼神,如皎月,可谓真龙之姿·唯独,那一双手,粗糙干裂,历了风霜雨雪,不像帝王之手。
入座后,宫冥睁开鹤眼,目光如炬·韩水:“在乐坊习艺之时,时常听师父提起老先生·”苏木笑道:“师父说,世人只知宫先生经纬之才,却不知先生好酒,好风流。”
宫冥微微一笑,手中念珠轻流如水:“韩毓那老头,当年还信誓旦旦地说,再不带入仕弟子·”韩水应道:“宫先生隐居一辈子,临了,还是出山救世了。”
几人饮蜂王酒,先谈师交·而后,韩水借元旦诗会试探九皇来意,宫冥却趁机盘问起临安城的局势,几乎要反客为主··要知,蜂王酒虽祛毒,然自毒八分,不能多饮。
韩水挥袖行礼:“不知韩某如何能帮助先生”宫冥一清嗓子,正色道:“老朽云游四海,得一宝物,欲献予云皇·”·靖公子从袖囊中取出白玉匣,置于案前。
匣中,盛放一支红瑙火凰华盛,前缀珍珠九粒,金钗底··韩水平心静气道:“好,韩某定转达先生之美意·”宫冥与靖公子回以一礼·收匣时,韩水虽未曾抬眼,却能感受到九皇的威仪目光,正烧着他的魂。
辞别师友,离开客栈·苏木扶韩水上马车,问道:“如今这三人该如何处置”韩水一笑:“你们不是尽在掌控了么·”苏木:“蜂虽毒,无王,只能泡酒。”
韩水放下帘帐,道:“只是随口一说罢了·”苏木:“属下知罪·”·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天星街坊部署不变,原班人马,按制,日夜巡护。
韩水虽不悦苏木,却更不愿搅入这一桩山河旧怨之中·玉匣烫手,当夜,韩水便把它转交给了另一个关心此事的人··中书省,楚容当值,方瞧见那支华盛,霎时气血不畅,惊得脸色发白。
“你是何居心”楚容紧紧捏着那支首饰,手指快勒出血痕,“陛下如此信任于你,你……”·韩水打住,赔笑道:“我说楚大人,现如今你们怎么一个个跟防贼似的防着韩某实不相瞒,韩某手中还有要紧事务,这支首饰,不过是受友人之托罢了。”
三两句交道间,楚容已缓下心气,淡淡道:“既如此,此事你休要再插手·”·“这就是了·”韩水一笑,“楚大人上折子,陛下素来不阅就批,韩某岂敢插手。”
夜里回府,月色皎洁,门匾“安名居”三个大字格外锃亮·韩大人只觉浑身硌得难受,进门时差点绊了一跤··府中灯火通明,莺歌笑语,后园时有笙箫。
韩水伫立中堂,从袖口中取出一封斑黄家书,反复摩挲·官道消息严,他让苏木走了江湖道,方才取成此书信··“阿瑞,夕雾公子睡了没有”韩水轻声问道。
阿瑞笑了笑:“许是没呢,大人要逛后园子”这语气,有点儿隐喻味道,让韩水哭笑不得··小桥星灯,芳泽秘境,夕雾匆匆披了件樱草纱,发仍披散。
韩水招了招手:“你过来·”木桥下,夕雾接过书信,满脸惶然··韩水道:“这是昕阳公主寄给齐林的家书,你拿去给他·”夕雾一怔:“大人为何不亲手给齐将军”韩水淡淡一笑:“去罢,他若是想要回信,你再拿给我。”
·百忙之余,韩大人想让齐将军开心,可私底里,又酸着齐将军开心的模样·齐将军一匹野马,被他如此困在笼中,嘴上说得再甜,心里定然是苦楚的。
半两樱花脯,找得满城风雨,别人送的都重了样,而将军那儿,一丁一点都没有送来··韩水又叫来阿瑞,打听道:“齐林这段日子,到底有没有踏进过临安的蜜饯铺子”阿瑞支支吾吾:“将军他,早出晚归,一定是找得很辛苦。”
韩水叹了口气,不忍细问··夜半,舒爽秋风透过轩窗,拂过青纱帐·韩水翻来覆去,怎么也眠不了·丝绸被子,冰凉滑溜,似一朵飘浮的云,润得他浑身惬意。
惬意得有一丝酥痒··自从上回齐林蹭着他的身子,韩水再也不想借郎画愿了·毕竟,那是完全不同的气息和温度··不自已,想那蜻蜓点水的轻吻,想那结实精健的身段。
韩水满面绯红,身下也起反应,更难受了··他在塌上翻滚,缠绵,蠕动,拉扯,弄得自己浑身是汗,瀑发凌乱·直到秋风再起时,丝被轻扬,狼藉的榻边,落下一支被晶液彻底润- shi -的碧绿玉势。
韩大人愈发觉着自己是一只禽兽··他很是羡慕那帮高风亮节的铁杆书生,至少,人家十年寒窗,头悬梁锥刺股,脚下踏的是人间正道··阳月中旬,礼部、中书、太常三司合定,廿二于紫真殿预收群臣之诗词、曲赋、策论,统一裱褙、过审、甄选,呈御前批红。
一时间,金菊映祥瑞,家家院子墨飘香·成百上千的文簿、竹简、奏折,一车又一车,挤满长乐街,挤得南宫门前连过马都难··元旦诗会由翰林院主持不假,而这先前的筹备,乃是国事,三省六部全在其列。
一始,都是力气活,中书令楚容四处奔波,安排人来协助搬运归档··不想,给事中泽漆,背着双手,悠然自得地问了一句:“不必忙着归档,好歹也是要过影部的。”
楚容汗涔涔的,腰疼,听完就上了火:“今年与以往不同,是普天同贺,你自己出宫门看看,要上书的都排到哪儿了”泽漆:“那也得和韩大人交代清楚咯。”
十年来,楚容从不涉萧国舅与韩大人之间的党争,安安稳稳拟文令、收奏折、发圣旨,未曾多言半句·这回,涉国之大体,孰不可忍,楚大人捋一捋身上鹤袍,亲自敲了一回影部的堂前鼓。
影部不成文的规矩是——凡提着礼来的,阁楼雅座茶水伺候,凡见面就敲鼓的,冷冰冰公堂招待··韩大人架起腿,拈起一块樱花脯,笑道:“又是何事冒犯了”楚容:“几十号人,才把宫门前的文山搬到中书省,何必又折回影部监阅”·韩水:“楚大人缺人早说不就成了,影部多少兄弟成天无所事事,韩某这就让他们去帮忙。”
语罢,贱兮兮地摆出一副招呼姿态··楚容咬咬牙:“都是些贺喜之词,能查出什么屎尿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你这是存心折腾。”
韩水一乐:“行,大人如此说,影部委屈些便是·”·楚容:“怎么说·”韩水笑道:“不必搬过来查了·直接让兄弟们住到你中书省,陪着一起查。”
楚容无可奈何,冷笑一声,甩袖便走··是夜,中书省灯火长明,纸页翻动、竹卷收展之声,不绝于耳·几百张桌案,齐整排开,几百号玄服影卫,端坐桌前,遍历浩瀚文海,字字详查。
楚容冷眼盯着这一切,唤来底下几个文吏:“他们按什么章法查”司湖道:“属下留意过,他们事先就拟有名单……”楚容:“去报知陛下。”
确是有这么个名单,此刻,正摆在韩府书房的紫檀文案之上·韩水看戏一般,唇角轻扬:“阿瑞,去,把席仑公子叫到正堂,还有那几个平时和他走得近的,一起叫来。”
阿瑞怔愣:“方才不还请了林大人和常学士么”韩水:“都是熟人,你怕什么·”·作者有话要说:·我替韩大人辩白一下,他是怕伤到齐林的自尊。
嘤嘤,继续求评论求收藏~~·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第52章 血路·夜半,寒意重,皇城突然飘起了雪·一众人步履匆匆,冒冷风而行·席仑公子素衣赤足,在花桥之下,与齐林擦肩而过。
齐将军战场上见过士兵慷慨赴死,却从未想到,一个文弱书生的眼中,亦能有如此刚毅之神色·“席公子”·齐林猛地冲回去,抓住了席仑的袖子,紧紧一捏,“今日是廿二,莫非……”席仑道:“放心,本公子定为将军讨回当年公道。”
语罢,慨然而去··正堂,薄雪铺青石·与席仑一道的,另有五六位别院公子,清一色,素白衣衫,赤足而立··案上,摆数十道竹简,巍然如山,其间所为何事,不言而明。
韩大人坐于黑金漆长椅上,眯了眯眼:“元旦诗会,国之盛典,尔等策论所言,不甚相符罢”席仑笑道:“为国除害,不失为一桩盛典。”
韩水:“好一个盛典,好一个为国除害·我且问你们,何谓清君侧”一位公子正色道:“惩治贪官污吏,还朝野清明。”
韩水:“那就是说,如今这云梦的朝堂,不清明了”公子:“佞臣当道,何来清明·”韩水:“你们可知,这不是在骂我,这是在骂皇上。”
席仑道:“汝之罪,罄竹难书,皇上自有公断,就算杀了我们几个也无济于事·”韩水抓住这句话不放:“背后何人指使”·风雪不止,银絮如刃,几位公子绝口不言,当场,一人咬舌自尽,血污满堂。
韩水皱了皱眉,掩袖,命下人清扫庭院·两三位公子受了惊吓,浑身直打颤··“今日坦白,是府中私事,从轻处置,若拖到明日,中书省列出名单,那便是蹲牢下狱,- yin -阳相隔。”
韩水奉劝··席仑视死如归,一身浩然正气:“皇天在上,我等岂是背信弃义之人”韩水没忍住,咳出一团鲜血来,呵斥道:“迂腐”·这时,阿瑞前来,在大人耳边低语,说是林昀和常明已落轿府前。
韩水叹了口气:“诸位,好好看着,你们用- xing -命守护之人,是如何利用你们,然后出卖你们的·”·偏房,一卷布帘之内,冻得发紫的公子们手握热茶,烤着暖炉,面色渐渐回血一二分。
·正堂,铜色积雪被扫开,不见血痕·林昀一袭狐袄而入,手提绘花蜜饯盒·常明两袖空空,紧跟在后,步态雍容··“让我猜猜,这是樱花脯。”
韩水笑意相迎·林昀啧了一声:“那多俗气,我这是樱花蜜,武阳山酿的,头年第一盒·”常明摇了摇头:“还是俗气·”韩水挥袖:“里面请。”
堂屋坐定,绣花棉帘放下,仆从摆铜盆兽金炭,炭火哔啵之声清晰可闻·阿瑞躬身一礼,退入偏房··韩水道:“反正都睡不着,请二位同守天明,如何。”
林昀茫然道:“谁说我睡不着了”常明抢道:“我说的·”韩水:“守国不易,和平最好,这么多年僚友了,不讲客气话。”
案上十几卷竹简,韩水信手拈来,抛给了在座两位·林昀“哗”一声展开,眼睛上下飞扫,笑意渐失,眉头紧锁·常明云淡风轻,瞥了两眼,端起茶来暖手。
竹简被一掌拍在了案上,林昀愤然:“他们怎么能这么骂你”韩水道:“骂也就骂了,韩某不惜名声·”·林昀瞪了常明一眼,手上筋脉都在颤抖:“元旦诗会在即,翰林院怎么回事,不知道有辱国体么”常明乐呵:“林大人你不也上了这种策论。”
林昀脸沉:“我没有·”韩水苦笑道:“知道你们谁都没上,别掐架了·”·林昀:“不管大人信不信,我说句心里话。”
韩水:“你说·”林昀止扇,当堂一礼,眸间涌泪:“守国不易,地方难平,没有几招强硬手段,政策何以实施,天下何以大定社稷之臣,不分忠女干,是那帮书生无知,误会了。”
戏真,情亦真··常明微微一笑·林昀:“常明,说的就是你,笑个屁·”常明连忙敛容,起身赔了个礼·韩水心平气和地添了几片炭火,道:“现如今,数百封策论已摆在中书省,朝野都盯着,取是取不回来了。”
林昀道:“皇上还没看,尚且能缓·”韩水放下火钳:“中书省离皇宫百丈不到,林大人,晚啦·”·大冷天,林昀又摇起了羽扇,摇头道:“皇上知道此事后,必然震怒,要怪罪人的。”
韩水道:“韩某也是为难,才喊二位一起商量·”·林昀羽扇一挥,直指常明:“不必商量,就是妖言惑众、大不敬之罪,这人主谋·”常明大度,揶揄道:“果然,来韩大人府上该送礼才是。”
韩水手中一紧,心如火烙··林昀摆出大义灭亲之姿,语气坚定如山:“常学士虽在林府做过门客,但大人若是要牺牲他,换国家之安定,林某绝无半点怨言。”
无奈之下,韩水长叹了口气,道:“常学士只是身在翰林院,并未牵涉其中,韩某不会凭白诬陷人·”·沉默后,林昀似是无心,提了一句:“方才这几篇策论,文笔酷似南老,莫非是其弟子所作”常明眸中一亮:“说来也巧,那日我正见席仑公子写策论,内容似同。”
偏房里,席仑默然泪落,后来的话,也就朦朦胧胧,再听不清·大抵上,不过是如何追查,如何定罪,如何动手……·翌日,天明,中书省。
汉白玉走廊上匆匆跑过一众青衫文吏·风雪茫茫,清扫不及,庭前竟是满地落白··司湖搓了搓两条银色的眉毛,呵一口气·楚容问回话,只闻,龙颜大怒,一夜未见外臣。
楚容闭目长叹,再无多言··经彻夜清查,凡进言废退影部者,尽皆记上名册,着缉入刑部大狱·苏木总阅时,赫然是密密麻麻百余个人··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影卫问何时动手,苏木拿起墨笔,挑剔地划掉了一批名字,然后交还影卫,淡淡道:“去罢。”
一网打尽,惹群情激奋,容易生变·所以,刻意漏几只鱼,反倒叫那帮文人窝里斗,束手就擒··当日,黑影如洪水卷过临安城大街小巷,踩踏白雪如泥。
影卫至韩府时,席仑已束发齐冠,将欲赴死·韩水为其备了份壮行酒,问话道:“公子,活明白否”·席仑淡淡一笑:“身虽死,名犹在,席某为废退影部而死,为天下忠良而死,死得其所。”
众公子下狱后,韩水亲自去了一趟南府,素衣披发,赤着双足,立于庭院请罪·南正七十高龄,拄着拐杖,也不避让,就傲骨铮铮地奉陪··一只乌鸦,秃枝凄啼,冬雪落肩,织出两袭白裘。
韩水醒了醒神,命属下抱几卷竹简来,艰难道:“这是您膝下几个弟子所上奏疏,影部特意从中书省捞出来的·”·南老横眉,一掌将所有竹简打飞,零落满地:“屈节求生,老夫没有这样的弟子”·韩水不欲辩解,续言道:“依韩某所察,这几人有治国之能,当留之以为后用。”
南老:“老夫不耻·”·耻与不耻,韩水没多在意,只是把人救了,然后举荐往吏部,平调或提拔,皆入青云之位··廿二,以席仑为首的五公子,借元旦诗会之机,举大不敬之言,扰乱朝纲,辱骂君上,为国法所难容。
廿六,影部为正天下民心,于午门处斩五公子,记为凊邪之变。·皇城百姓素来见惯腥风血雨,才过去几日,长乐街又开始放鞭炮点爆竹·却有传闻,说韩大人染了癔症,看什么都是一片血红。
红菊残落千万片,正院里,一声凄烈的叫声:“滚,滚出去,说了要白粥,白粥……”玉碗飞出门槛外,摔得七零八碎,满地白糊糊的米粒,冒着热气。
阿瑞蹲下身子,颤着手捡起碎裂的玉瓣,心底直发憷·门口廊下,侯立一排俊秀的公子爷,个个神情焦灼··这时,齐林来了,怀里揣着罐樱花脯·“将军呐,你这果脯找了可有大半月,急死我了。”
阿瑞擦了擦汗,“现在也不是时候,千万别进去·”·齐林往地上扫了一眼:“他不吃东西”阿瑞叹口气:“好端端的白粥,硬是说里边有血,都七回了。
将军”齐林到庭院边,往脸上洗了几抔井水··阿瑞忙不迭跟着,七上八下·齐林:“为何不早告诉我”阿瑞低下头:“这事哪儿能乱说,大人他现在谁都不认,看什么都是血。”
顾不上细问,齐林撩开门帘便进了屋·屋里光线昏暗,熏着呛人的枇杷香·那人儿蜷在榻上,紧紧裹着一团虎绒,面容消瘦,发丝散乱在榻边··“青颜,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齐林拉开松花幔,晃了晃手中的罐子,“三层蜜,还有糖衣,很甜很甜·”·那人儿侧过脸,神色迷离:“你……你”齐林背过身,深吸了口气,含笑上前,把人儿紧紧抱在怀里:“青颜,你别吓我,你一定记得我的。”
罐子里的樱花脯洒落,满榻尽是白花花的糖霜··韩水把脸埋着,半晌,方哭喊了一声:“爷,颜儿饿了……”·作者有话要说:·凊邪这个事件,韩大人别无选择,请小天使们原谅。·看文快乐~·第53章 癔症·齐林坐在榻边,哄了几句,先让韩水枕着他的肩,然后摆好罐子,一片一片拾缀果脯。
韩水依偎着,喃喃道:“爷在说什么,颜儿可是又错了·”他瞥见榻上的樱花脯,舔了舔唇角,伸手去抓,顿一顿,又缩了回来:“爷,可以么。”
齐林:“你喜欢这样”·韩水一颤,不说话了··难不成,这癔症……齐林仔细回顾了二人从前相处的情境,抓起一片果脯,递到韩水唇边,试探道:“来,好生品尝。”
韩水吃进嘴里,慢吞吞地咽下,笑了:“谢爷赏赐·”接着,竟一副要宽衣解带的模样·齐林捉住他的腕,神色复杂··“爷赏了,不用颜儿的身子么。”
韩水鸦睫轻垂,柔弱地问·齐林捏起他的下巴:“先喝点儿粥,爷再用你·”韩水温顺地点了点头:“好·”·阿瑞与几位公子躲在屏风之后,听见这番动静,匆匆忙忙吩咐热粥,不一时就端了进来。
“将军,快,喂呐·大人他都多少天水米不进了·”阿瑞着急,却不敢大声··齐林心乱如麻,刚舀了一勺喂到韩水唇边,又见夕雾和秋半在旁比划,意思是,粥烫,要吹凉。
韩水不知事,乖巧地凑上前,一口把沸粥含了去·接着,自然而然,颤了一下,泪都出来了,却捂着嘴,不喊不叫··齐林:“烫着了”韩水摇了摇头:“不烫的。”
之后,齐林慢慢地,一勺一勺地,喂完整碗白粥··众人瞧见了,韩水谁都不认,只认齐林,什么灵丹妙药也不管用·于是,齐林擦了一把汗,吩咐道:“你们先出去。
夜里我照顾他·”·梦中,依稀记得水流声音,花瓣颜色,还有温热细腻的脂膏,涂抹在身体上,淡淡馨香……·他打翻了那罐蜜脯,可爷没有惩罚,还温柔地爱抚他,亲吻他,赏了热粥,赏了雨露……·金色阳光,透过松花幔,晾在床帏之上。
韩水觉得睫毛有些痒,迷蒙之间,拿手揉了揉·睁开眼,却见一条细长的红绳,系在手腕上··韩水淡淡一笑,是个美梦·他翻了翻身子,又闭上眼,直到嗅着了一股麝香气味。
难道春梦一场,还遗了精香韩水一颦,伸手往被褥里探去,又笑了笑,什么都没有,一切平安··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不对,什么都没有韩水脑袋一轰,猛地坐起,醒了。
边上,齐林刚才勉强盹了一会儿,也醒了··对视,千言万语··韩水坐着,浑身赤/裸,半截玉体掩在被褥之下·他死摁太阳- xue -,眉头紧锁,想着齐林昨晚一定给他灌了迷药,或是,窃走了什么朝中机要。
而齐林彻夜没睡,双眼浮肿,见韩水醒了,凝神盯了良久,张口一句:“颜儿乖,爷给你打水洗漱……”·韩水:“”他本想说,何缘在此处,何故惹尘埃,却又顿住。
二人之间,早就有过情/事,也不是年少无知,可……·舌头生疼,像被沸粥给烫了··齐林:“舌头给烫疼了”·眼前这人,面如冠玉,唇似含丹,一双狭长凤眼,夜星一般深邃。
他的手,十指修长,白皙细嫩,叫人恨不能吃进肚里,骨头都嚼碎··明明生得如此醉世容颜,却和疯子一样,啸叫了整夜,要在皇权之下杀出一条通天血路·后来,他又哭了,向爷求欢,爷心疼,不得不允。
昨日记忆,此刻渐渐涌了回来,韩水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强忍口中不适,问道:“齐林,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齐林长舒了口气,心弦终于松懈,只惬意地枕起手臂:“有些话,自个儿心里过一遍,再问。”
韩水:“我没疯,我清楚自己所作为何·”·却听见,屏风另一侧的通房里,叮叮咚咚,脚步悉索·夕雾和秋半两位公子侍了水盆香草,隔着松花幔,问两位爷早安。
韩水顿时涨红了脸··齐林睡在外侧,笑了笑,拉开床幔:“大人今日还得上影部衙门,快快,别耽误了·”韩水下意识往床里躲去··两位公子为难,齐林一索- xing -,托着腋下,把韩大人从床内活生生抱出来,贴着他的耳朵,轻语:“走你的血路,杀光他们,别怕,你身后有阅天营,有爷。”
韩水心口发烫,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当务之急,铺下那支玉势,绝对不能让齐林看到··“齐林,我没事·”韩水笑得灿烂,“你快去做你的活,找几只蚯蚓,喂喂鸟……”·秋半伶俐:“大人,方才喂过了。”
齐林星眸一弯:“大人还不知道罢,齐某杂役有功,深得管家阿瑞器重,平步青云,做了您府上的贴身侍从·”·韩水脸一沉··这日,韩大人半封公文也没阅,跑去三省六部九寺的各大官署晃悠了一圈。
“韩大人身子好了”“韩某没病,那是民间谣传,谣传·”·不久,韩大人和齐将军那点儿事,整个韩府的人都知道了。
大家知道,但是不说,至少,不明面上说·怎么个说法呢——“韩大人气色不错,白里透红,不犯癔症,也不咳嗽了·”·传到坊间,世人叹,将军虎落平阳被犬欺,虽身陷囹圄,却卧薪尝胆,心志弥坚。
宫里,女帝笑了笑:“元旦诗会将至,众卿自扫门前雪,幸甚,幸甚·”·云氏宗伯西邕王云安,听闻此言,惊呼:“圣上有失口德矣”遂乘六马拉车,挤过长乐街,自南门入宫,一路风风火火。
“陛下”云安极力劝说,要除齐氏以绝后患,而女帝在素银冰瀑之下,拾梅花瓣,凝眉低思··帝王之家,伐多,折寿。
只要江山稳固,朝堂平衡,云冰不欲针对任何一族一姓·谁闲着没事整天折磨自己·奈何,不止云安一人,整个云氏皇族,尽皆对齐家万分忌惮。
即使,她嫁了昕阳公主,削了齐林兵权,这群固执的老头子,仍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料定齐家日后必反··反与不反,岂能是一人一口能道清云冰没忍住,奚落了句:“劝朕不成,便要私下派刺客去结果人家- xing -命,宗伯果真是襟怀磊落。”
谁知云安见惯风雨,竟面不改色,气定如山:“陛下尚年轻,看事不能透彻,还请听老臣一言,勿失宗室之心·”·云冰:“怎么,少给皇叔一块封地,竟记恨至如今朕的江山,轮不着旁人评头论足。”
逾了规矩,她谁都不惯··云安皱眉,欲言又止,但见红梅花瓣如雨,而龙颜不悦·僵了好一阵,云安躬身而退,却遇着金年公公廊下留人··“元旦将至,陛下实在是另有心事,说话直冲了些,王爷勿恼。”
金公公微微笑着,不意间,脚下踉跄,将手中画作抖落地面,铺展了开·云安知此意,看了两眼,面上现惊异之色··画中,女子云发明眸,素白斗篷缀一朵红梅。
她戴的那支首饰,宫中只有老辈识得,红瑙火凰华盛,昔年九界太子靖轩千里定情信物··那日,同为梅园,楚容将此物献于御前,女帝正陪皇长子云翎堆雪人儿··玉盒里,火凰如栩,只一眼,云冰眸中起雾。
“母皇,母皇,给小雪姑娘戴个首饰罢·”云翎九岁,拍着雪花儿,咯咯直笑··这般小的年纪,竟能体察圣心,借雪人还故愿,其心思之剔透,叫楚容惊叹。
云冰笑道:“楚卿,见识了罢,朕这皇儿,将来可了不得·”·金年拭了拭眼泪,小心地从盒中取出华盛,大把年纪,仍跪地而侍·云冰斜睨一眼,取来,戴在雪人姑娘头上。
云翎拍着小手:“好看·”·云冰蹲下身子,轻抚那张稚嫩脸蛋,笑得似个醉人·金年看看不远处的宫殿,道:“陛下,老奴带皇子回去罢,大冷天偷跑出来,叫太后瞧见,又要担心了。”
公公走后,云冰回眸道:“楚卿,好看么·”楚容顿了顿:“陛下,九皇已至临安,不欲暴露身份,接待是按才子,还是按使节”云冰对着华盛雪人,怔了神。
楚容镇静自若:“臣料,九皇必是不甘为亲王傀儡,欲借云梦之势复国·果真如此,便是一个不兴兵戈,就能掌控九界残地的良机……”·冷冽风雪中,云冰低语了一句。
楚容:“恕臣愚钝,没听清·”云冰垂首,指甲将雪一道一道刨开,几乎哽咽:“他既然是个国君,就该和朕平起平坐,共享元旦盛世·”·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华盛久久佩戴在晶白残雪上,女帝没召朝臣议事,直接命中书省拟了一道旨意,下达礼部:“九皇大驾,国礼接待。”
诚如所言,欲行扶立别国之事,必先公告天下,正九皇之名,方可举此旗,掌控九界领地··既是帝王,就该有此番气度谋略,云冰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饮着紫红华英。
良久,景安来侍,唤了一句:“陛下,夜已深·”云冰笑了笑:“公子想不想听个故事”·作者有话要说:·玉势:我还会回来的·嘤嘤,求评论,求收藏,多多支持一下新人好不好呢~·第54章 华盛·年平纪年,云梦祁山战败后三年,嫡长公主云冰及笄。
两国和亲,九界太子靖轩千里赴临安,行定亲之礼··九界国力雄厚,靖轩太子又是玉树临风,云梦皇宫里的公主们,个个盼着做陪嫁·而在见面前夜,小云冰用剪子往手腕上扎了个洞,一声不吭。
直到宫女见了满地的血,吓得惊叫·萧煜连夜进宫,同萧皇后商量对策,小云冰的耳边,尽是泣诉··“冰儿,冰儿,知不知道母后心疼……”三年前受辱于墨赫之事,历历在目,萧氏捧着她的小脸,泪都要流干。
萧煜咬咬牙,一把揪过那支缠纱带的细腕,狰狞道:“明天,宫里会找人替你去见靖轩,但你千万不能再惹事,听清楚了”·血被挤出纱带,小云冰咬着唇,死不开口。
萧氏一把推开萧煜:“你干什么,本宫不许你吓她”萧煜的目光,凶狠如狼:“她身上有萧家血脉,她能明白·”·翌日,花满春殿,容华若桃李,太子与诸位公主相言甚欢,风流才茂。
及至游园时,太监为逗趣,放了一只白兔··太子天- xing -活泼,见旁边陪官点了头,遂追兔而去·这一追,竟在花园树下撞见了一袭素衣的小云冰··春光明媚,青草芬芳,小云冰捉来那只白兔,放在怀里,轻轻抚摸。
太子忍不住上前问了一句:“姑娘芳名”·小云冰抬眸,一笑,几乎要了太子的魂·他在她身边蹲下,复问:“姑娘芳名”小云冰不语,嘴角含笑。
宫女寻来,大惊失色,冲上前去要拉开太子,却没来得及·暖阳下,小云冰一边笑,一边用手拧断了兔头,然后,把指甲深深抠进兔眼里,胡乱抠搅刮扯··血污满地,宫人失措,众官欲送太子回殿,却见太子目光如焰。
靖轩一把甩开宫女太监,从衣袖中拿出一支红瑙火凰华盛··“九界太子靖轩,见过姑娘·”也不知中什么魔怔,太子一见钟情,亲手给青阳公主戴上了九界传国至宝。
小云冰瞧着他:“你不怕我”靖轩执起她沾满鲜血的手,认真道:“我喜欢你,我会保护你一辈子·”·当夜,小云冰跑到长乐大殿前,对父皇云平一通三跪九叩:“臣女非靖轩太子不嫁,愿父皇成全。”
至此,鬼话传成一段佳话,临安城欢天喜地·岁末,嫁妆礼仪齐全,送亲车队开赴九界·小云冰坐在精致的马车里,一路上安安静静,从未闹过··两国边界,雁荡岭,太子靖轩依礼节,前来迎接。
小云冰心里跳得厉害,直到,靖轩拉起她的手,笑道:“别怕·”小云冰僵在了原地··不该如此的··他那日所见青阳公主,明明不是她。
可他现在的眼神,一点惊讶都没有,仿佛是,早就预料到了··他事先就知道,那棵树下坐的她,才是真正的青阳公主·他要娶的,是公主之名,而不是她。
夜里,扎帐,小云冰又听九界宫女说,太子已纳妃,此番和亲,不过是云梦委曲求全··小云冰没忍住,闹着要见太子·一番争吵,靖轩也顾不上礼节,搂着她,安慰道:“我要的是公主之名,喜欢的却是你,你明白么”小云冰在他耳边,轻轻一笑,吐气如兰:“你不知道罢,我有过一个孩子,他叫凡儿,只活了七天。”
因这一句蛇蝎之语,靖轩彻底放过了云冰··青阳公主云冰,雁荡回马,孤身闯回了皇城临安,又一次跪在殿前,满身伤痕·那时,萧煜就在一旁看着,心碎如焚,握紧了拳头。
“父皇,云梦何时才能不和亲,不割地何时,才能有国泰民安,太平盛世”·回过神时,金年和景安都跪在面前,泪洗地。
云冰笑笑,释然了··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当成插叙看一看,不然可能很难理解后面的情节··后面几章,讲腊月过年,温暖的……·第55章 腊月·冬至后的三个戌日,腊日,俗称腊八节。
朝廷放三日休沐,宫中赐腊脂,年节气氛渐浓··韩府门前洒了成片金色暖阳,阿瑞听见马车声,欢欢喜喜张罗道:“大人回来了”阿祥路过,凑近道:“哥,影部如今怎么一日比一日放衙早”·韩大人走下椿木马车,过步中堂,与几位府中的门客点头照面。
阿瑞在旁跟着,问道:“大人,晚膳在哪儿用”韩水往后院匆匆一瞥,又疾速回过头··阿瑞笑了笑:“齐将军给公子们拉年货去了。”
韩水道:“晚膳就在书房,还有些公事未及料理·”·书房,紫檀桌案上摆着一盏白玉刻纹豆,豆中空空如也·韩水伸手去拿,什么也没摸着,又缩回手。
窗外却飘进了一缕香甜的红枣味道··“青颜,今天咱吃腊八粥·”齐林进了房,手端漆盘,面容映着夕阳余晖·韩水心一跳,差点又洒墨。
近日来,将军热情周到,大人尽享断袖分桃之乐,每每思之,竟是情不能已……·齐林敲了敲碗:“你哑巴了”韩水醒过神来:“我有个想法。”
然后,又哑巴了·齐林无奈,自己也盛一碗粥喝··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喝完后,韩水终于开了口:“过年该要团圆,虽然陛下不容你出皇城,但公主她可以带着嫣儿回宫省亲。
届时,我从中安排……”·齐林听着好笑:“然后,四个人一起过年”韩水慢慢搅着粥:“若你们不介意的话·”·齐林:“韩大人,你这都是什么奇怪嗜好。”
语罢,宽容地笑笑,舀了一勺粥,送到韩水唇边··韩水撇过脸:“我没疯,自己能喝·”齐林:“张嘴·”韩水:“方才说的,你怎么个意思”齐林:“张嘴。”
半盏茶后,两碗满满的甜粥全被齐林喂完,韩水用丝帕摁唇角,面色潮红:“你个以色侍人的混账·”齐林眉间皱起:“我什么”韩水温润一笑:“爷,你是我的爷。”
齐将军当然不能容忍别的男人来照顾自家妻小,于是,果断拒绝了韩大人此番好意··朝夕相处,二人间渐渐多了几分信任,不过这信任仅仅局限于床帏之内。
齐将军的忌讳,不谈妻小,韩大人的忌讳,不谈朝堂··朝堂之中,所谈,所虑,无非一事——元旦诗会·这场诗会,先有席仑五公子凊邪上书,后有九皇以九五之尊亲至临安,引来风雨一片,可谓天下瞩目。·为冲洗先前晦气,林尚书给萧国舅出了个喜上加喜的点子,却不料,萧国舅听闻后,惊喜过度,年还没过,便害了风寒··正是腊日,两袭雪白绒袍,敛着衣袖,微微颔首,立于城西鸣鸾山下·林尚书眉毛结冰,常学士唇齿打颤,而远处,萧国舅身披金貂绒,骑马赶来··下马时,萧煜坚决不要侍卫伺候,结果,老腿一僵,跌倒在雪堆中。
侍卫拥绕,独林昀不扶,面含敬佩之色,行揖礼··“这肮脏天气,把老夫喊到这个破落地方,林大人当真能耐·”萧煜爬起来,爽朗一笑·林昀挥袖:“国舅请。”
冰雪树林里,蜿蜒着一条暖河,河上飘白茫茫雾气,宛若仙境·萧煜眯起眼,在一棵千年老松旁,看见了一块八尺白玉石·石上刻血字:凤鸣苍山,永享泰安。
林昀用衣袖扫净石面,字字郑重:“当年,九皇所赠贺礼,题字为‘凰飞齐天,共举盛世’,如今,石伴其人,降于云梦,岂非天命”·萧煜立于玉石之前,整整半晌,一把花白胡子结成了冰块。
林昀与常明颔首而陪·临了,萧煜长叹一声:“林昀,你这心计,叫老夫后怕·”·林昀:“此为国事,亦为皇族宗室之事,万望国舅……”话未尽,寒光一闪,萧煜拔剑,直抵林昀那白净脖颈。
常明在旁,不卑不亢:“国舅爷,既然是天降吉兆,下官以为,应当先禀报陛下为妥·”·人欲张扬,瞒不住,萧国舅被逼无奈,进了一次宫·抬头望,百丈汉白玉大道从未如此漫长,七十二玉台阶从未如此遥远。
及至御前,他已是气喘吁吁,冷汗淋漓··十八排烛火后,女帝倚龙椅而坐,发髻上戴着一支火凰华盛·此态,极不合体统,却美艳动人··萧煜抬起脸,神色复杂,一眼便看穿了女帝眸子里闪动的念头,那是个万劫不复的念头。
萧煜咬咬牙:“陛下已经听闻玉石之事”云冰笑了笑:“云梦缺君,九界缺后·朕是天子,当知天命·”萧煜颤巍巍跪下:“陛下国为重”·云冰将先前丘壑又细细铺排了一遍。
借其兵马,扶其为帝,而后,籍其民,臣其国,治庙堂,编地方……·萧煜:“这些都没错·”云冰:“那哪儿错了”萧煜长叹,伏地而谏:“陛下若真欲与九皇欢好生子,势必要动摇国本”·殿前,风摇烛火,如有龙息。
云冰闭上眼,思量不语·萧煜又谏:“事已至此,社稷为重,老臣还是劝陛下,千万千万不能动摇国本”·云冰:“你们萧家,平时不是最恨韩大人了么,怎么现在还为他说话”分寸尽失,全无帝王之仪态。
见如此,萧煜本血- xing -之人,当堂顶了回去:“老臣犯不着替一个雨花妓子说话,老臣担忧的是九皇窃国·”·听完,云冰一连在紫真殿闷了数日,没有见过外臣,而萧国舅刚回府上,便染风寒,卧床不起了。
月中,西邕王云安闻讯进宫,急着面圣·云冰勉强挤出几丝耐心,陪笑道:“皇叔有何指教”·云安道:“孰轻孰重,陛下当心中有数。”
所说,与国舅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的——事已至此,勿动国本··国本所指,乃皇长子云翎,玄鸟所生,无父·可世人皆知,其背后之势,是影部总旗韩水大人,无疑。
大人听闻此事时,正是腊月十五,府中在包饺子,场面热闹·六间伙房,每间摆一张大圆桌,桌上,白/粉面皮,白菜肉馅,摆得满满当当··十几双竹筷子,来回窜动,走马唱戏。
莫说阿瑞,就连夕雾、秋半等公子小爷,全在伙房做细活,没哪个敢偷懒··这景象,不是因为府中缺人手,而是因为韩大人亲自卷起袖子,拈了一块面皮,坐镇桌前。
夕雾一边裹馅,一边往门外张望,又避着韩大人·秋半伶俐,笑道:“宫里今年真大方,光是腊货就赐了几十车,还送了个梅园戏班子·”韩水面色温和,一心包着馅儿。
正庭里,戏班子流云水袖,咿咿呀呀,唱江南社戏《临江驿》·人影匆匆来往,一辆又一辆木车被拉进各院,细看,尽皆披着绣花金毯子··搬完腊货,阿祥叉起腰,笑道:“要不怎么说,韩大人在御前红得发紫呢。”
齐林叹了口气:“这阵仗不同以往,怕又是皇上要他办什么事了·”阿祥哪里懂这些,只催齐林赶紧去伙房里帮忙··齐林一进门,叽叽喳喳,欢声笑语,根本没几人注意到他。
又或是,像夕雾公子这样,注意到了,不说··“青颜,方才田胥、景兰还有冬青大哥都来讨饺子,我给他们一人六十六个……”齐林看着韩水那清秀模样,咽了一口水,坐下。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韩水把手中的面皮递过去:“怎么偏偏管冬青叫大哥·”齐林:“你们不是都叫他大哥·”韩水笑笑,挪了个位置,和齐林挨得紧紧的。
其实,齐林拒绝接公主来京过年,为的是能和韩水独处作乐·却不想,独处不成,反倒是几十个人一起过·想起来也恼,这都什么奇怪嗜好··韩水拿筷子戳了齐林一下:“你看看,如果公主和嫣儿来了,大家坐在一处,多好。”
夕雾掩嘴一笑,秋半啄米似地点头··齐林越想越- yin -森,不说话了·每每韩大人回府,一脸温情笑,嘴里喊着爷,他都要心里掂量一下,大人是不是又结果了哪家- xing -命,夜里会不会犯病。
还没掂量完,门口就有人进来报信,说苏木和泽漆来了·阿瑞拍了拍衣裳上的白/粉,要去迎接,齐林喝了句:“让他们一道包饺子”·作者有话要说:·腊八节有两个说法,选了更早的那天。
萧国舅病了,对,他病了··齐将军这段时间在做的事情,之后会提到··求评论求收藏,嘤嘤~·第56章 九皇·伙房里,葱香、肉香、酒香四溢,每个人都卷着袖子,脸上蹭几点白/粉。
盆中的馅儿已经见半,匾里摆满一列列花式水饺··齐林:“来的正好,一起……”苏木瞥了一眼,行礼道:“大人,北郊暖河旁挖出一块玉石,上面刻字‘凤鸣苍山,永享泰安’。”
韩水笑了:“永享泰安,倒也没什么不好,先坐,先坐·”此吉祥之兆,惹一片欢言,秋半说,哪天要去看看才好·齐林一声不吭,起身往灶房走,夕雾见了,默默也跟去。
锅里水沸,齐林掀开木头盖子,扔下几盘饺子·夕雾就站在他身后,指尖攥着樱草色云纹锦袖,面色微红·齐林:“你跟来做什么·”夕雾:“帮爷下饺子。”
齐林转过身,双手撑在灶台上,一脸痞气:“公子在韩府过得挺好,锦衣玉食,就别念着齐某了·”·夕雾怔在原地,一双杏眼泛起泪光·齐林:“好了好了,快回去陪着,韩大人他还要上战场。”
夕雾抹去眼泪,一脸惶然:“什么战场,哪儿又要打仗”·齐林把饺子从锅里捞出来,细心摆进玉碗之中,端到伙房·纵是苏木这般精明之人,也被绕得云里雾里。
“齐某征战九界之前,大人包的饺子,闭月羞花·”齐林笑了笑,当着众人的面,“如今大人要出征,齐某不才,聊表心意·”·那夜,因害死质子云兰,将军用红绳罚得他浑身伤痕,至今仍忘不了蜡油滚烫的温度。
韩水接过玉碗,双睫一颤,似有千斤重··苏木和泽漆起身请罪:“腊月里本不该打搅,诸位公子恕罪·”韩水咬下一口饺子:“你不明白。”
齐林:“我明白,青颜·”韩水听着,一个一个往嘴里扒饺子,空了碗··随后,韩大人起身,往书房议事,只见十六个血红大字,摆在紫檀公案之上:凰飞于天,共举盛世。
凤鸣苍山,永享泰安··大人脸色红润,痴痴地看着,显然还未从将军那一番惊天动地的表白之中清醒过来·苏木:“大人”韩水:“这十六个字,很般配。”
苏木:“不出三日,消息便会传遍临安·”·临安城里,一位云皇,一位九皇,一凤一凰,着实般配得很·韩水伸手去抓糖豆,又空了,只好缩回手。
泽漆接上苏木的话:“萧国舅和西邕王都进过宫,楚大人……今日也进了宫·”他是中书省的人,近水楼台,宫里消息自然听得紧··窗外,银雾茫茫,雪絮飘飞,红灯笼透着平安颜色。
韩水回神,问道:“底下人商量过没有怎么想法·”·苏木不敢妄下定论,只恭敬地献上一摞文簿·朝中三省六部,但凡有点手段,受过韩大人器重的,所见皆记于其上。
翻来翻去,韩水笑道:“我上回随口一说,你当真了不成”苏木便点了点其中的几条:“一来,查幕后始作俑者,二来,试探九皇的意思,三来,依众人看,这十六个字的含义,未必一凤一凰。”
当年,九界赠此玉石,是为庆贺玄鸟之子云翎降世·如今,又逢吉日,此石亦可诠释为册立东宫之征兆··停顿片刻,苏木觉得大人心情不错,于是进一步道:“玉石是梧城一位老石匠所篆,人已押至刑部;九皇处,昨日拜访过,不似知情;另外,司天监几位大司命以及太常寺、礼部、翰林,随时可以上奏……”·韩水讶异:“方才,冬青他们也来过,怎么不见提此事”苏木:“合计好的,先让大人吃几个饺子。”
韩水脸一沉··除了公事,苏木不谈一丁一点的琐碎,可韩水又如何不知,底下多少张口,嗷嗷待哺,都盼着能在树荫之下享荤食··义正言辞:“玉石之事非同寻常,臣工不可妄议,这一点,记好。”
苏木笑了笑:“大人终于要逼立东宫了,属下这就去准备·”·二人走后,案上那盏刻纹白瓷豆,空空如也,底面铺着糖霜·韩水苦苦一笑,叫来线人,吩咐其连夜往宫里取消息。
线人为难,这腊月十五还要跑差事,当真是劳碌命·为此,韩水特意许了他一个小衙门里的肥差,聊表心意··红灯映白雪,线人自东门入宫,与几个谙熟的公公接几句话,七转八折,在兴文院里见着了景安公子。
景安蹙起眉头:“今儿腊十五,陛下陪着太后在风楼看九邦戏·”线人环顾四周,贴着景安的耳朵,又问:“楚大人今日进宫,和陛下说了什么话”景安没敢胡诌,只一五一十地交代。
打听完消息,线人满心欢喜,匆匆而去·景安公子拢了拢身上白貂绒,乘辇往风楼热闹处而行··钟音缭绕,鼓瑟微震,千竽万瑟争六合,却止五声调·戏台上,戏子目聚星辉,当空舞袖,确是英华闪耀,别有一番异邦情。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景安公子来了,云冰龙袖一挥,就让他坐在靖轩坐过的椅子上·萧太后不悦,起身回宫··云冰轻佻笑道:“玉石献瑞,来宫里探望的大有人在,韩大人就没托公子带什么吉言”景安公子摔下椅子,跪伏于地,啜泣之音淹没在戏曲之中。
云冰:“公子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话直说,朕替公子做主·”景安公子颤着身子,抬起脸来:“韩大人方才来宫里打听……”云冰:“打听什么”景安再度伏地:“打听……打听陛下……尚能孕否……”·因这番无中生有的哭啕,真龙怀愠,而景安公子,一介无官无爵破落户之子,青史留名。
是夜,烟花爆竹一片沸腾,宁国街一点儿不安宁·即便如此,还没守两炷香,韩大人困得不行,伏在案前睡过去了··醒来时,万籁俱静,身上披一件厚实的绒袄。
韩水眯了眯眼,一个人影在案前晃来晃去··“青颜,你看你底下这些人,出的都是什么馊主意·”齐林看戏似的,朗朗而读,“联合皇室宗亲,上奏表,册立东宫……”·韩水彻底醒了,一把抓过竹简:“放肆”齐林又抢回来:“还不让爷看了”韩水颓然坐回去,指节紧扣桌案,愁眉不展。
齐林:“有何烦恼,说来听听,指不定,爷能帮上忙·”韩水心里邪火乱窜,信口一句:“我也想娶公主·”·齐林皱起眉:“果不其然,瑶儿告状不止一次了,说你欲轻薄于她。”
韩水抬起脸,笑里藏刀:“秋猎那日,本官亲了她·”·线人回府报信之时,韩大人依然没有摆脱齐将军的纠缠,于是,生平头一次,二人并列端坐于桌案前,青天日月,共证良宵。
线人:“陛下召楚大人进宫,问了一段戏·”齐林笑问:“何戏”线人:“九邦戏,《花见年》·”齐林:“唱来爷听听。”
线人:“……”·韩水淡淡一笑:“且将花桥柳绿览尽,似将韶光付,奈何断井颓垣今安在,思卿卿不顾……”·楚容于大殿之上,执金头狼毫,将‘花桥柳绿’四字,改为了‘山河日月’。
月照床帏,清如流水·已是三更天·韩水仍在哼着那段戏,眸中过烟云·齐林在床外侧,不耐烦地动了一下··韩水:“睡不着”齐林:“怕你犯病,不敢睡。”
韩水:“我没病·”齐林:“那我睡了·”·过了会儿,韩水偷偷撩开被褥,钻到齐林身边,轻声道:“有件事,想请教一下将军。”
齐林:“我睡了·”·韩水问:“若要收拾九界残局,需多少兵力,用什么打法”齐林沉默·韩水温润地缠上去:“怎么了。”
良久,齐将军一声叹息,翻过身,把韩大人压得死死的,要了一夜床帏安宁·次日,大人迷迷糊糊醒来,身侧无人,案头之上放着一卷竹简··皇宫之南,虎贲道,贤临街,坐落六方驿馆。
云梦古制,凡外邦王公贵胄入皇城,尽皆下榻此地··而王公之至,莫过于君·腊月前,鸿胪、礼部领圣旨,协工部,于驿馆新修殿宇一座,按九界皇室规制,迎九皇及宫先生入内居住。
每三日,寺丞探望,隔五日,中书令亲往,极尽礼数,费尽周章,无半丝怠慢··宫老先生安稳,而九皇靖轩,自踏入承乾宫,似入金笼,倍感煎熬,未有一夜安眠。
宫先生说,他和云皇唯一的缘分,就是都有个混账的爹,唯一的差错,就是云爹死的比他爹早··仔细想来,倒还真有一二分道理·殿中舞剑毕,靖轩收剑入鞘,自嘲一笑。
此时夜已深,外出交游者络绎归驿,小吏例行巡视,敲着宵禁的金锣·宫先生窗边望月:“今儿这锣,敲得早了·”·半炷香后,锣音远去,殿前果真来了几个面生的青衫小吏。
靖轩笑道:“先生真乃神算·”语罢,醒神以待··小吏从容入殿,退下风雪袍子,依礼拜见九皇,而九皇未及吩咐,左右自行退散,只留两三位侍茶。
那小吏笑道:“天星客栈失礼,外臣韩水,特扮青衫吏,前来赔罪·”靖轩:“不欲张扬而已,何来失礼之说·”·九皇上座,韩水下座,二人隔着一张青龙案,对酌而叙。
窗边,宫先生仰面坐在竹椅之上,望月而乐:“韩大人,华盛可还烫手”韩水苦笑,闷了一口酒··靖轩心中尚有九界苍生,无论此人是何出处,言语中一丝傲气都不带:“云梦朝中,欲求朕心意者不在少数,而朕只信大人。”
韩水道:“陛下心意,无非四个字,借兵复国·”靖轩心下一惊·其所虑,无非是云皇因两国旧怨而弃江山子民,这话正劈在要害处··韩水了然笑道:“实不相瞒,外臣不仅愿为陛下办成此事,还备了一份薄礼,请陛下过目。”
靖轩不语·韩水从袖中拿出竹简,摆于桌上·其所述,乃平定九界诸侯之良策,详尽周全··宫先生未阅,却微微一笑:“韩大人,心念苍生。”
韩水:“不敢·”靖轩道:“既如此,大人,朕亦有一物,礼尚往来·”·九界贺章,贺云梦皇长子云翎,受天命,安人心,凤鸣苍山。
韩水见之,讶异不已··九皇靖轩,心平气和地做成这笔江山交易,仿佛那支华盛,只是路拾之物·韩水虽面上不说,心中敬佩之至··皓月当空,星染紫晕,宫先生听二人谈了些局外话,突然兴起,欲听古银琴。
既然师友相邀,韩水慨然应允··一曲《云裳诉》,轻柔婉转,秋水难望·韩水平日里不练世俗曲,但凡拨弦,皆是心气之汇聚,铮亮如皎月,催人情愫··“羽调曲,宫音魄,柔中带刚,知变图道。”
宫先生笑道,“韩毓老头子说的不错,这入仕弟子,既让他蒙耻,又让他心傲·”·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临别,韩水心中复杂,刚出大殿,复又折返。
单独对宫先生道:“九皇之心志,着实令人起敬,然韩某有一言,不得不劝先生·”·宫冥安之若素:“何事”韩水:“若得机会,先生当潜匿乡野,切勿追随九皇左右。”
宫冥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而去··作者有话要说:·先前那波滴蜡车因为一些问题所以删了,大致发生在灵光坛初建那段时间,韩水给齐将军包了一顿饺子。
不知不觉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呢··文名原来是《溯水行》·谢谢小天使们的地雷啊,我很开心,很开心~·第57章 玉石·岁末,人人家中团圆,尽享天伦,唯独江边那座雨花阁,成了皇城临安里最冷清的地方。
小倌们窝在暖房里,发也不束,妆也不画,一个个放肆得很·即便有恩客来,也必是无家可归的落魄主儿,有皮肉就成,对色相十分宽容,从不闹事··只有这段日子,泽霏可以闲下来,好好侍弄这座依山傍水的梦中楼阁。
阁中潮气重,发霉的木器板材全要换新,另外,因恩客醉酒闹事而损坏的门房,也必须统一修缮··他还讨了不少三合布坊的上好衣料,有南国瑶池丝、东海亚洲缎、西陵南山帛、北地雪域锦,全都分给各厢的公子小爷。
皆知,泽霏管司厉害,天南地北有人情,却不见,无论他走到哪儿,都离不开身边那根拐杖··一有空,泽霏拄着拐杖,仍去木房里雕琴·伶俐的小倌,往往趁机陪着说两句话,混个熟悉:“管司这琴,雕了许久了吧”·泽霏笑笑,刻刀入木三分。
常说,木生有时,音成有日,唯独这架琴,雕了十年··十年前,那个斯文白净的吏部小侍郎,醉了酒,跑进花房中·泽霏衣服都脱了,却听得一句:“本官只求你的一架古琴。”
泽霏一笑,捏了捏侍郎的脸,邪魅道:“我的琴,天下无双,除非你拿‘绿水清心’来换·”·之后,这小侍郎变个身份,成了吏部尚书。
尚书大人身板清瘦,却硬生生扛了一架古银琴,告诉他,这就是‘绿水清心’··几百年坐镇东宫的名琴,岂会用劣等红鸾漆泽霏扫了一眼:“假的。”
尚书不服:“西陵道寻来的,怎么会假”·泽霏恼了,把琴弦绞断,甩在人脸上,愤然斥道:“识不得货,偏偏附庸风雅,罢了罢了,只要是爷,给什么都是赏。”
叶管司救场来了,却见泽霏公子不依不饶,把尚书大人骂得满脸通红,一句嘴都还不了··有些人,天生不是小倌的料,而错就错在,自从改行做起管司,泽霏当真欢喜了这位忍辱负重的尚书大人。
往后,雨花阁换天,方大人和彭大人不来,吏部尚书成了户部尚书·尚书也不催着要古琴,只是携友风流,要他陪酒··因心里欢喜,他常常就多说那么几句,多要那么点好处,直到,惹恼了和他一起长大的那位青颜公子。
泽霏置之一笑·他也没觉着青颜公子有多大本事,不过是睡了当朝皇帝,还让这皇帝给他生了个儿子罢了··如此想来,还算公平·泽霏回过神,手中仍攥着刻刀,木头却划上丑陋印痕。
“伶,去把我房里那盒桂龙膏拿来·”今日走动得多,腿疼得厉害,一时又坐久了,竟站不起身··“伶,快去快去,一会儿我还要到陈老板那儿……”不见动静,撑了撑拐杖,还死活站不起来。
恼怒之下,一把掀翻了十年古银琴,回头要骂·却见琴矜院子里,梅瓣如絮,树下站着那斯文白净的尚书大人·户部尚书,林昀··这回,绿水清虚心,百年名琴,货真价实。
泽霏收起恣意,笑道:“林官爷,这腊月天里,有心了您·”明明双腿剧痛,硬要挣扎起身··林昀摁住泽霏颤得吓人的身子,语气冰冷:“你坐着,别用那幅世俗嘴脸对我。”
泽霏:“官爷来得不巧,小生刚把琴给毁了,配不上您这金贵心意·”·林昀叹了口气,搬起琴身放好,坐下道:“林某以大业为重,公子又心比天高,说得不错,是今生无缘。”
伶递来桂龙膏,泽霏撇了撇嘴:“你们都下去罢·”竟也无甚忌讳,当着林尚书的面,卷起裤腿,往腿折处擦膏上药,按摩揉捏··林昀见之,面不改色:“泽霏,我想让你当爷。”
泽霏笑了:“官爷这话听起来,啧啧,酸·”林昀:“说了你也不会明白·”·泽霏合上桂龙膏,叹息不已:“我是不明白,韩大人明白。”
林昀轻摇羽扇,似有罡风··他既然孤身来了此处,便不怕被人听了传去,坦然道:“韩大人,虽出身柳行,却是林某一生中最为敬重之人·”·泽霏讽刺一笑。
林昀却谈得自然,仿佛对面坐的不是雨花阁管司,而是高山流水的知音:“你可知,韩大人替陛下制衡诸侯,震慑悍臣,又选贤任能,力保朝廷政策顺利推行,功在社稷。”
其间沉重意味,让林昀攥紧了手心·在泽霏面前,他素来一副惹不起荆棘的模样——示之以乘风破浪之志,掩之以病树沉舟之苦·只是,无毒,不丈夫。
是日,常明等人在江岸边守候许久,终于见锦江之上驶回一叶乌篷船·船头孤客,迎风雪苍茫,仰天长啸··“常某的进身之阶,就这么被大人送给雨花小倌了”茶舍,常明苦笑相迎,围坐者皆亲近党朋。
林昀拂扇清雪:“人家是管司,别一口一个小倌,小心韩大人打断你的腿·”常明一乐,挥袖摆茶··几人坐定之后,僚友道:“韩大人私见九皇之事,景安公子已禀报皇上,无误。”
又道:“进言联姻之人,皆已选好,无误·”·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常明纯粹好奇,多问了一句:“陛下是何反应”僚友白了一眼:“还能什么反应,被自家狗给咬了呗。”
常明:“小心你的腿·”林昀没有笑··月前,这帮人请梧城石匠篆刻了一块玉石,放在北郊暖河旁的千年古松之下,邀天下名士共赏·一石,二议,惊起一滩鸥鹭。
林尚书自然也明白,联姻是假戏,念一念也就罢了,而立储是势在必行之事,早晚躲不过·于是,借此良机,他在皇帝和影部之间,种了几株刺藤··常明一笑:“廿五,元旦前最后一次小朝,自见分晓。”
林昀的眸中,却闪过一丝痛苦,如流云之渡月··一脉锦江,阅不尽烟火,道不清冷暖,流淌不知多少人间故事·腊月十五过后,风声渐紧,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连着几夜,韩大人在影阁一坐便坐到天亮,未曾回过府邸·生平头一回,他害怕了··案前烛影凌乱,苏木收拾着文簿,顺便问了一句:“大人在想什么”韩水拨弄灯芯,没有言语。
“联姻本是无稽之谈,国舅、宗伯、旧族,哪家都不会答应·”苏木一向善察人心,“大人逼立东宫,不是为私,而是为国,皇上早晚会明白的。”
韩水望着空中半圆之月,淡淡问道:“兵部还没备好折子么”苏木揣着明白装糊涂:“景兰虽在兵部,可这两年一直混得不如意。”
韩水:“还有三天就要小朝,他……”苏木笑了笑:“大人又不是不知道,兵部、军府、阅天营,多年来沆瀣一气,只认齐家·”·半分玩笑,半分认真,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韩水叹了口气,熄烛回府··他一直没有告诉齐林,其实三年前那个雨夜,他承诺要复齐家基业,只是一场戏··削兵、归耕、养民……·一切风调雨顺,他不想云梦再因齐林闹出任何动乱。
他想的,无非是争赢东宫,稳住朝局,然后善始善终,过清甜日子··长乐街与宁国街只隔三坊,一盏茶功夫,晃了晃神,到了·及至府中,灯笼亮着,炭火烤着,一切如旧。
正院子里,夕雾、秋半等几位公子,拥着绒裘,跪在梅花树下,不知在烧什么纸·韩水瞥了一眼:“怎么了”众人惊慌:“大人回来了……”却又一个个往前边挤,生怕露不出面。
秋半答话道:“大人连夜不归,公子们关切得紧,就去庙里给皇长子求了平安符·”韩水一笑:“甚是体贴,不知是哪个出的主意”·一位蓝衣公子甚是得意地站了出来,众公子望着,干巴巴眼红。
韩水二话不说,让阿瑞把这人打了三十大杖,逐出府门··秋半吓得气都不敢吐了·韩水一个个看过去,问道:“还乱说话么”秋半跪地请罪:“奴错了,大人。”
韩水无心计较,又问:“怎么不见齐林”秋半和夕雾面面相觑,好端端又红了脸:“齐将军他,他在为大人……”二人想半天,挤出了一个词。
“暖床·”·作者有话要说:·白雪乱纤手,绿水清虚心··钟期久已没,世上无知音··古诗乱入,捂脸……·第58章 廿五·韩水不愿承认自己患了癔症,听起来,似个疯子。
但他又不得不认,自那次犯病之后,齐林夜夜相伴,再没有离开过他的床,似个男宠··男宠,就该暖床,无甚不妥·沐浴之后,韩水独自走进熏着白云香的暖房,撩开帘帐,唤了一声:“爷。”
爷成天闷在床帏里,没做什么苦活,几日不见,竟是,韩水眉间一皱,竟是白净了不少·齐林穿一件丝绸里衣,笑容落落大方:“大人打完仗,解甲归田了。”
见如此风情,韩水脸一红,几乎忘了还有正经事要谈··“廿五小朝,议玉石献瑞之事,关乎元旦诗会章程,兵部到底怎么个情况立不立太子”·齐林的神情,就像吃鱼卡到骨头,而韩水淡淡一笑,吹灭蜡烛,爬上了床。
私见九皇之前,他稍稍试探了一番,发觉齐将军非但不恼,还挺乐意为其效劳·于是,他得寸进尺,有些放肆··床帏里安静了,许久没有听见回话,接着,就连身后枕着的臂弯,都变得有些僵硬冰冷。
韩水:“你怎么了,爷”齐林笑了笑,暗里未见其神色··如阿瑞所说,一罐樱花脯,寻遍天涯海角,期间,齐林应阅天营主将晋瑜之邀,去了趟银州。
银州无银矿,只因其山脊荒芜,月色下呈现一片白茫茫景色,让当地贫穷百姓不自禁想到了白银··每年,阅天营的兄弟们都会至此一聚,叙叙旧情,谈谈家常,共勉英雄热血。
只可惜,朝廷新政削兵,习惯没变,人心变了··头一年,州府衙门设宴接待,席间摆三十年南池汾酒,齐林一身布衣,携众将与州吏相谈甚欢··头二年,驿馆设宴,摆的是青酒。
新任州官姗姗来迟,喝了两三杯,推脱公事缠身,走了··头三年,也就是这年,无人相迎,无人接待,最后,老州官搁不下面子,把将军们请到自己府中,花生配土酒,图个乐。
都说,朝廷新政之后,银州面貌一新,民生大善,只是,阅天营的兄弟们心有不甘,抑郁难平··夜里,众人饮酒醉,齐林去小解之时,蓝华抱怨道:“若非韩水背信弃义,我等早就摄政为王,哪里还要受这口窝囊气。”
晋瑜清醒着,厉声一句呵斥,休得胡言·底下人却不服:“怎么齐大将军都跑到韩水府上做男宠了,还不许多说两句”·齐林回来时,正巧就撞见晋将军拔剑出鞘,当堂把蓝华的拇指剁断在桌案之上,平了众怒。
·“南征北战,数十年袍泽兄弟,啊”晋瑜泪目,“如今阅天营主将是我,有什么话,来,冲我说。”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语罢,晋瑜咬牙,挥起那柄沾血的剑,眼都不眨,把自己左手拇指也斩断,断得一干二净··后半夜,腥气弥漫,大家心事重重,各自散去。
晋瑜转头看见齐林,吐了口唾沫,把血淋淋的拳头一握··“阅天营因为你一人放弃了天下,之后如何韩水比方拓,那是有过之无不及,迫害了咱们多少人”·“我做主将,自然不怪你,可人心功利,岁月无情,那些至今还被流放在外的兄弟们,他们能不抱怨”·“你也就剩下一点英雄名声了,却跑到人家府上做什么男宠齐林,我之前不说,那是碍于兄弟情面,而不是眼瞎”·面前那只拳头滴着鲜血,齐林沉默片刻,道:“晋兄,他骨子里坚韧,哪怕要断自己后路,也见不得江山生乱。”
晋瑜:“所以你就去做男宠”齐林:“所以,我想成全他·”晋瑜叹了口气,将腰间匕首扯下,一刀一刀,刮去断指碎肉。
齐林视之若素,言道:“不乱江山,不起战事,不负阅天营,不负他,那便只有一条路·”·听完之后,晋瑜摇头:“削兵三年,我怕阅天营撑不住……”齐林抓住他的手,目光如炬:“你肯断指,便是不怕。”
晋瑜咬咬牙,血- xing -一笑··兄弟之间,有所不言··半月之后,齐林抱着一罐樱花脯,回到韩府,却听闻,韩大人染了癔症,看什么都是一片血红。
“青颜,别人替你卖命,总是要收好处,不然大家秉公办事,谁理你”回过神,齐林笑了笑,把韩水从床边拖到自己怀里,紧紧地抱着。
韩水:“怎么到头来,连你都问我要好处”烛盏已灭,他看不清齐林的面容,只感到身子被箍得越来越紧··韩水:“骨头都快散了,爷。”
齐林抚他的云发,吻他的脖颈,伸手往他衣服里探去:“爷这不是在要好处么”韩水一笑:“青颜这身子,早就是爷的,馋什么。”
若非心里后怕,他永远不会张口问齐林要兵·可这一问,他又后悔了··廿五,朝晖如剑刃,无情刺过宫门,劈在雄楚汉白玉大道之上·钟鼓声中,两列人影,踩着刃尖,从容向景恒殿行进。
小朝,规制不紧,所重者,无非寥寥几张熟脸·皇室宗伯西邕王云安、影部总旗韩水、中书令楚容、尚书右丞南正、户部尚书林昀……·众臣行叩拜大礼,大内总管金年宣平身。
女帝望了望殿前:“萧国舅今日没来”金年:“陛下,国舅爷染了风寒,卧病在床·”女帝:“哦·”·镶金雕龙青铜案上,摆着三叠奏折,全是刚从中书省搬过来的。
女帝拍了拍中间的一叠:“这些,无伤大雅,先议·”·韩水抬眸,看了看云冰的气色,果然……北地上乘胭脂,难掩几夜风雨无眠··议事时,众臣心平气和,言辞得体,对女帝礼敬有加,直到中间那叠奏折一封封抽尽,见了底。
金年轻轻咳嗽,小太监端上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云冰笑了笑:“韩卿可知这是什么药”韩水:“不知·”云冰道:“这是千年人参汤,提补元神用。”
玉石献瑞之事,开议·云冰饮下一口参汤,徐徐道:“左边这叠,主- yin -阳相合,言联姻之事·右边这叠,主瑞星东升,言立储之事,众卿说,朕该……”·“陛下,玉石献瑞,主瑞星东升。”
云安直截了当,“元旦诗会,宜定册立东宫之事·”·附议者,无数,云冰没忍住,还是默默地数了一数:云安、南正、冬青、于贤、苏木、景兰、泽漆……“陛下,臣主联姻。”
众目睽睽之下,林尚书笑道··那一瞬,殿前烛火纷飞,仿佛整座大殿中刮过的不是冰霜,而是春风·云梦女帝望着前方敞亮宫门,欣然一笑,落了泪。
抗议之浪潮,狂涌而来,淹没昔年情愫·云冰饮一匙参汤,肃清群鸦:“韩卿在不在”韩水不惊:“臣在·”·云冰:“云梦为何不能与九界联姻”韩水绕开话锋:“九皇此来,为借兵复国,平诸侯之乱,救九界苍生于水火。”
云冰:“恩”·韩水:“臣之见,陛下应当把握此次良机,扶立九皇,掌控九界残土·”云冰闭上眼想了想:“这话,朕听着很熟悉。”
楚容叹了口气:“陛下,那日在梅园,臣提起过此事·臣附议·”他身上那一袭一品官袍,秋毫不染,平如早春湖面··喝了参汤,云冰似是缓过一口气,语气温柔:“所以说,你们二位是商量好了”韩水与楚容相望一眼,异口同声:“臣不敢。”
云冰似是无心道:“韩大人,私见九皇,暗桩交易你都敢,还有什么你不敢”·霎时,风云骤变,龙颜晦暗··韩水手心一紧,先不说话。
“陛下,此事若没有证据,不可妄言·”先破沉默者,刑部尚书,冬青·随后,礼部尚书道:“这个,据臣所知,韩大人从未踏入过六方驿馆。”
底下几人见状,亦纷纷出列辩白··于是,林昀笑了笑:“陛下,或许是小人作祟,诬陷……”话还没说完,云冰来了兴致:“林尚书,朕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林昀笑意顿僵··云冰道:“比方说前几日,朕密令韩卿去见九皇,不过带几句话而已,却总有那么些个小人,见不得朝堂清静,欲行挑拨之事·”·群臣大惊,戏里人扯戏外人,戏外人瞧戏里人,乱作一团。
紧张之下,林昀竟错把手中芴板当成羽扇,摇了两个来回·唯韩水不动声色,冷冷地盯着云冰··云冰心酸一笑:“诸位爱卿,别再算计朕了,行也不行朕……”云安咳嗽了声,巍然道:“陛下,若圣意已决,请宣旨。”
云冰咬咬牙,一把抓起杯盏,当着满朝臣子的面,摔在了云安跟前··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一地参汤尚且冒着热气,小太监速速上前收拾·金年公公清了清嗓子,尖细二字:“圣谕。”
众臣跪于地,聆听圣旨··圣旨简之:“扶立靖轩,伐九界;册立云翎,定东宫·”“陛下圣明”一片呐喊,排山倒海。
群臣叩拜,起身,鞠腰碎步,倒而退散·殿上唯剩韩水一人,孑然而立··君臣,隔着十八排烛火,甚远·云冰叹气:“元旦诗会,国之大典,朕为大局计,不会怪罪。”
韩水:“陛下圣明·”·火光摇曳中,云冰悠然步下玉阶,身后拖着玄色长袍·她走到韩水面前,轻声问道:“朕就想听一句实话,卿究竟,见没见九皇”·韩水平视前方,镇静地答了二字:“没有。”
云冰笑了,背过身,良久不语·韩水瞥了一眼金公公,见其气定神闲,不似往常惊乍,已知帝心··“青楼小倌之子,入我云梦东宫为主,且不论一路风雨坎坷,韩卿终于还是赢了。”
云冰笑道,“卿让朕无法挑剔·”·是日,韩水乘一品椿木马车,去了一趟江北·江北烂锣街,早已不复存在,现如今是几百亩齐整的耕地。
地里覆满霜雪,亮莹莹,与锦江连成一片,韩水踩在冰冷的泥中,任土渍蹭脏衣袍,跪下了··“儿不孝,未尽赡养之义,未续香火之弦,儿,愧对父母血肉恩情。”
洒酒归田,“然,儿所能及者,护天下无父之子,勿再受人间疾苦·”·作者有话要说:·单机了这么久,看到一两个小天使真的很开心呀~·萧国舅还在病痛中苦苦挣扎,他下线之后,剧情会有较大变化~·第59章 除夕·廿五之夜,莹雪满园,阁楼之上隐隐飘来一二缕琴音。
韩水方才回府,刚巧路过,便拢紧身上虎绒,静静听了一会儿··云汐阁,藏有名琴十余架,却问:“阁中谁人在弹‘凡尘’”阿瑞有些惊讶:“大人听的真准。”
登楼,推开门,见古银琴前,一位樱草色云裳,腕戴碧手镯,一位天青对襟袍,发饰罗华簪,正是夕雾和秋半··二位公子偷偷习琴,突然被撞见,甚是惶恐,喏喏行礼道:“韩大人。”
韩水却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双手··这双手,十指修长,指节分明,干净白皙,却多少有了岁月痕迹·仔细一看,虎口处,还刻着道淡淡的疤痕。
“上古夔神坠世,化为人间凡尘,凡尘这琴,有些年岁了·”韩水脱去身上虎绒,携着一股淡淡的泥土香气,平坐在小辈身边··秋半笑道:“齐将军喜欢听这琴,还喜欢《红烛女》。”
韩水:“那倒是真的·”夕雾斥了秋半一眼··韩水用三分力道,拨了弦,复又摁平:“你们方才弹的《渔光寂》是七弦曲,然而凡尘之精魄,在羽音和商音。”
“羽音,曲调之址,一旦走偏,曲风就不正,倒是这商音,可为- yin -柔,可为阳刚……”韩水情不自禁,抱过古银琴,弹了一曲阳春白雪。
秋半心醉,染了泪:“习琴时,稍稍偏一个音,管司便要罚跪三个时辰·”韩水:“泽霏么”秋半点头·韩水笑了:“他当年,不仅跪,头上还要顶石头,还得挨饿挨打。”
韩水也不知自己怎么回事,本来只是想独自编一首曲子,却在云汐阁里陪两个小辈聊了恁久··他当真想过年了,过一个不用与南玉争宠,不用在帝前献媚,不用和公主道喜的,平平安安的年。
然而,一回到正院,看到齐林裹着棉被,坐在房门口逗鸟,他又不想过年了··“鸟也是要睡的,你别吵人家·”韩水抓住被角,似抽丝一般,把齐林身上的棉被往房内拖去。
齐林哆嗦了一下:“大人,冷……”韩水不耐烦地回头,却看见,他的爷,浑身上下一丝/不挂,赤/裸裸地,晒着门前银月光··这爷,再养下去,怕是要化为精,喝人血了。
韩水怔愣半天:“你做什么,赶紧给我穿好衣服,人要是看见……”齐林戏谑一笑:“除夕守岁,大人是要去宫里过,还是留府上过”·韩水心口发烫,回:“当然是去宫里,朝中三品及以上……你做什么,别动手动脚……”·齐林先吻他一口,然后稀里哗啦地解下他尚且还沾着土的衣衫,再把他受冻的身子抱到床上,如饥似渴地品尝。
韩水叹息一声,顺从了·这段日子,他的爷一直这么热情周到,又甜柔又粘腻,简直有些反常··齐林:“青颜,北台那片梅林,今年开得正好,你我二人,除夕夜里去一遭如何”·不仅反常,而且魔怔。
韩水挣起身:“元旦,卯时开春大朝,巳时鸣鸾诗会,北台城距临安足足要半个时辰,你自己算算·”齐林:“来得及,这回我骑马带你,丢不了的,放心。”
除夕夜,皇宫夜阑处,火树银花,凤箫声动,星如雨·临安城,傩舞满街巷,龙灯逛市坊,一脉喜庆,冲得皎月失色··韩大人告病,请了休沐··出发前,齐林笑盈盈伸出了手:“青颜,上来罢。”
玄色貂绒,墨蓝锦服,胯佩赤霄宝剑,眸里映灯辉··韩水笑了笑,踱步而来·白狐裘,归魂簪,腰间一块碧绿的腓腓玉佩,流苏而挂··阿瑞牵来追风,不禁有些惶然。
一来,他从未见过齐将军不穿布衣的模样,二来,他讶异韩大人竟也能亲自驭马··韩水抚上马鞍,纵身一跃:“我自己能骑,不用你带·”齐林馋了:“青颜今晚真好看……”·韩水:“叫我名姓。”
齐林刚扬起马鞭,怔了下:“啊”韩水:“青颜是个花名·”齐林哭笑不得,念了一遍:“韩水”·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宁国街方圆几里,住的都是富贵人家,齐林念完这一遍,觉得甚有意思,于是一路扬鞭而驰,冲过茫茫闹春人群:“韩水在此尔等速速开道”·韩水咬咬牙,板着张脸跟在后面,口中一遍又一遍地骂:“齐林,你混账”·二人赶到梅林,声音都哑了。
远处烟火,绚烂无声,月下梅林,迢迢如水·齐林去拴了马,陪韩水坐在树下··花瓣安静飘落,随同回忆,落土归根·手上伤痕突然有些疼,仿佛明月水台,那柄剑割过虎口,刻下一道腥红。
·那时,韩水从未想过,他能像今日这样,和剑的主人肩并肩坐在一处,心里不仅装情愫,还装沉甸甸的江山··“齐林,东宫既立,我这个做父亲的,也算是仁至义尽。”
韩水一笑,“待安顿好底下的人,我就随你回封地,过日子·”·这话,虽和当时承诺的不太一样,但想来,将军该等了好几年·韩水又挑逗道:“韩某这名声,自问是有些糟糕,届时若住在你们旁边,还望不要介意。”
齐林星眸一弯:“好·”随后就起了身,背对着他,吹起口哨,一颗一颗地往远处扔石子··“不是,你怎么个意思”韩水愣了片刻,“或者,你想复齐家基业,这也不难,我……”·齐林打断了他:“平定九界后,朝廷还要留兵镇守,这个人,皇上会用萧达。”
韩水糊涂了:“你在说什么”齐林:“你听我说完·待萧达远调,你留个替身在皇城,然后立刻随我去南边封地,其余的事,就别管。”
片刻后,韩水没忍住,笑了:“原来将军在担心韩某·”齐林转过身,一脸嫌弃:“你把自己作践至此,这天下,也就只有我担心你·”·韩水拍了拍身边的空草地:“能善始,就能善终,韩某人有的是手段,不怕。”
齐林动都未动:“既然不怕,为何要借九界来试探我,还在廿五前夕问我要兵”·果然,一失足成千古恨··韩水微微笑,坐成一尊倔佛。
齐林把脚下石头一颗一颗丢完,还是等不到回答,终于长叹一口气:“你当然不会怕了·”·“跳过锦江,挡过飞箭,媚了天,灭了地,不择手段要做人上人,宁死也不服输,你说你如今,权倾朝野,半个太上皇,还有什么好怕的”·“可是,你不怕,齐某会怕。
怕你累了,怕你病了,怕你夜里噩梦连连,怕你为天下千夫所指,怕这日子久了,再往下,阅天营护不住你·”·未曾想,梅树下这番话,全无尊严,楚楚求怜,成了齐将军毕生不堪回首的记忆。
韩水一笑,抱起膝盖,悠然倚梅树:“这哪儿是害怕分明是心慕,是情念,是喜欢·你齐将军,口口声声说我误国,可就是喜欢我,喜欢了这么些年。”
齐林:“妖孽·”·空中烟火,盛放而远逝,一亮一暗,一昏一晓·- yin -阳交际之间,不谈江山事·韩水望着齐林,双臂绕过头顶,把归魂簪摘了下。
那霎,发如垂瀑,倾泻而下,韩水莞尔一笑,轻轻晃了晃身子,手捋青丝,拨云撩雾··齐林难辨- yin -阳,还是馋了··一片雪白梅花瓣,瓣尖染着淡淡粉红,飘落衣肩之上。
韩水侧过脸,仔细拾起,眸子清澈若水··“齐林,西境六年,我满脑子想的只是再见你一面,可到了临安我才明白,那只是一个开始·我不能只为你而活,我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前几日,我看到秋半年轻水灵的模样,也羡慕,也妒忌,也难过……齐林,我毕竟是个男子,容颜老去之后,怕你生厌,怕……”·说得动情,却不见齐林已经走过来,然后,下巴被捏起……韩水:“”齐林:“是不是人老了,话都多啊”·天凊十年,除夕之夜,让韩大人羞辱的并不是齐将军这句人老话多,而是齐将军抱着风情万种的他,守岁到天明,什么都没有干。·难不成是,人老珠黄了·作者有话要说:·嗷呜,小天使,我爱你们。
韩水手上的伤痕,是二人第一次见面时候,齐林割的,详见第一章 ··两个人都想睡服对方,但是显然并未成功,又不想破坏气氛,有点尴尬··第60章 凤凰·“今岁,西境特贡锡金石,太常寺命工匠花费九九八十一日,将此石铸造为白泽鱼龙案,献与陛下。”
太常令眸中殷切,“祝陛下,江山永固·”·除夕盛宴,太后萧氏因胞弟萧煜染病,忧心如焚,拉西境旧人倾诉思念之苦,西邕王宗伯云安、西锦王爷、南靖王爷、北襄王爷,来回穿行,叙兄弟情义。
女帝坐在白泽鱼龙案前,看歌舞升平,心中暗悔·她是一国之君,却连早些回寝宫作乐都不行··回过神,一张刚毅老脸近在眼前·云冰笑了笑:“皇叔,近日身子可还好”云安:“陛下廿五才见过老臣,这么问,老臣惶恐。”
爆竹声中一岁除,宴毕,回宫,紫真大殿处处弥漫着人间烟尘·金年公公碎语,这是夜风把四海祥瑞给吹来了··漆黑桌案之上,摆着一支血红火凰华盛。
云冰的指尖,先从金灿灿的十六片细腻凰羽抚过,而后,镶嵌红瑙凹凸有致的凰腹,再后,两颗涔海玄钻凰眼,闪耀火息一般··景安坐在云冰身侧,手里侍奉清茶:“陛下,卯时大朝,巳时诗会,早些休息要紧。”
云冰苦笑,丢开了华盛:“朕,一国之君,却连明日所戴一支发饰都不能自由·”·天凊十一年,元旦,卯时大朝。皇宫大殿前,羽林军六千围守,臣工五百人,横纵齐列。·女帝衮衣金饰,姗姗来迟,撩开十二旒垂珠,却见阵中,尚且还空着个位置··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云冰掩袖:“何人来得比朕还迟”金公公:“宁国街的人说,韩大人昨晚去了北台,这会儿,怕还在赶回来的路上。”
正此时,韩水南门下辇,穿过羽林尖刀,匆匆混入阵列之中,忍着被冻了一夜的不适,立成针·朝中官员鸦雀无声,倒是几位外国使臣,议论纷纷··金年公公拂尘一落,礼乐起。
西邕王云安率宗亲献寿礼、中书令楚容上地方贺表、户部尚书林昀奏诸州贡物··直到宣册东宫时,东门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马鸣·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跪伏在地上:“陛下,皇长子他,他不坐辇,骑了马来”·韩水眉间一皱,看了看林尚书,林昀手心一紧,看了看韩大人。
四目相对,全是茫然··云冰笑了笑:“不愧是朕的儿子·无妨,按礼制,太子受册,也可以骑马·”金年又担心又为难:“陛下,这小太子才十岁呐。”
一片惊叹之中,云翎一路飞驰到景恒正殿·云冰神色欣然,望之如望旭日出于东方··直到百官首列,小太子突然拉住缰绳,回首,顽皮一笑:“韩卿,我腰上这柄短剑,好看么”韩水惊诧不及,尚未答话,小太子扬鞭而去。
入殿后,大内宣旨,宗亲、礼部、太常主制,为太子受册·册毕,云翎叩拜,献寿礼·韩水心中,五味杂陈··巳时,各国赴诗会之王公贵胄、鸿儒名士,由鸿胪、礼部安排,陆续入宫。
朝礼毕,翰林院学士常明,一身青服,主持元旦诗会·老掌院学士哑了嗓子,站在旁边,神色漠然··因要置办诗会,工部将大殿里里外外翻新过一遍,铺了金花红毯,挂了玛瑙、琥珀、黄玉,极尽华丽之色。
玉阶之上,赫然摆着两座龙椅,尚书于贤玩笑说,今日景恒殿,似个洞房··于贤这人,一生办过三件漂亮事·头一件,用汉琎石给灵光坛修了个习武场,不到四年,灵光坛拆了。
第二件,在宁国街辟出百亩地,给韩大人盖了府邸,留待后话·第三件,便是不顾太常寺反对,为女帝把大殿布置得似个洞房··深得帝心云冰坐在其中一把龙椅之上,当着皇叔云安的面,笑道:“有臣工如此,朕何愁社稷不兴,国家不盛”·话音尚绕梁,一个雍容身影,伴着一声通报,从殿前那片金色阳光之中,徐徐走来。
国礼接待,共襄盛世·九皇靖轩,玄色绣金龙袍,宫冥先生,暗纹蚕蛹长衫··云冰一时神怔·靖轩甩龙袖,环臂叠手于前,平身问礼:“云皇。”
其音,深沉有力,其神,不卑不亢··云安咳了咳,未见动静,而云冰袖中那只手,紧紧攥着华盛,被凰骨割出鲜血·金公公冒死罪,拿拂尘暗中顶了一下云皇。
“九皇·”云冰回过神,笑了笑,下堂而迎,“九皇一路辛苦,今日在朕的朝堂之上,听两句诗词,美哉·”·靖轩的神色,静如深潭,邃如夜空,除了云冰,他不多看殿中任何人一眼。
云冰提袖伸手,温婉一笑:“九皇,上座·”·云安在旁,紧锁着眉头,张口提醒道:“陛下,万国朝中央,切莫殿前失仪·”云冰笑意顿僵,转头一句:“朕不用你管”·众人窒息之时,靖轩大大方方地牵住云冰:“云皇没变。”
云冰心一跳,悔了,想抽手,却被靖轩握得更紧··一凤一凰,缓缓步上玉阶·云冰悄声道:“朕手上,有血·”靖轩回:“朕手糙,不怕。”
两皇坐定后,礼乐止,翰林院学士常明按章程主持大局,众宾客论诗词,论曲赋,议天下大同··及至那段九邦戏,戏中凤凰,一颦一笑似当年·“且将山河日月览尽,似将韶光付,奈何断井颓垣今安在,思卿卿不顾……”·云冰叹道:“朕曾说,要嫁云梦河山,今日看来,不幸言中。”
云冰每谈一句,靖轩便饮一樽·二人也谈岁月,也谈风流,知音一般··却不谈,只因六年前她败了他的国,陷千万百姓于战火浮屠之中,这一凤一凰,才会有今朝一聚。
于云冰而言,洞房花烛,于靖轩而言,忍辱负重··殿前,羽林卫的影子由西边斜到东边,酉时,金钟终于响起·常明的声音都有些嘶哑,面容也带了倦意。
云梦盛世,张扬四海··最后,云皇留了几个心腹之臣,与九皇、宫冥交涉国事·金年令小太监们摆上一幅用红衫木裱褙的五国江山图,不偏不倚,正在两皇之间。
云冰一马平川:“九皇想要借兵复国”靖轩九曲回肠:“复国不敢,只是救苍生于水火·”·云冰:“李尚书有何良策”李昂看着景兰:“这个……臣……”·云冰:“景侍郎有何良策”景兰看着韩水:“这个……臣……”·云冰叹了口气:“韩卿有何良策”韩水:“臣不懂兵。”
唯独宫冥老先生爽朗:“陛下,平九界诸侯之乱,需七万步兵,三万骑兵·”·当九皇之面,云冰颇有些尴尬:“朕这帮臣子,平日都是被惯坏的,还请九皇和老先生莫怪。”
靖轩见状,指着九界残土,认真道:“云皇若觉得失妥,再少些,五万步兵,两万骑兵也行……”·那只手,粗糙干裂,饱经风霜,让看着的人几乎亲历了它的主人一路所承受的地狱折磨。
“靖轩,”云冰突然一哽咽,“苍生之命,不是交易·七万步兵,三万骑兵,朕借你·”·靖轩的眸中,闪过一丝痛楚,转瞬即逝。
他起身,立得挺拔,又一次挥袖而礼:“云皇,珍重·”宫冥也欲起身,却有些艰难,韩水眼疾,上前去扶··云冰用丝帕拭去眼角之泪,依国礼别过九皇。
她不知,这一别,何时还能再相聚,再聚之时,又会是如何沧海桑田的模样··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夕阳中,两抹人影渐渐远去··云冰径自饮完那杯自始至终没动过的酒,问李昂道:“何人统兵为宜”李昂:“论步甲,非阅天营萧达将军莫属。”
韩水一怔·李昂:“平乱容易,镇守艰难,若非皇室宗亲,臣担心日后生变·”·因殿内光线昏暗,两列小太监碎步而来,点红莲壁灯·一时间,大殿之内,竟满是洞房喜色。
“行,那就萧达·”云冰邪魅一笑,“让他务必找个机会,送宫老先生上路·”李昂惊道:“什么”·于是,李尚书又听到了一句熟悉的话:“若这点本事都没有,如何在朕的朝堂上为官”·韩水叹了口气:“以宫老先生之智计,留着对云梦是个威胁。
李大人若觉得为难,陛下,臣来办这事·”·为求民生安定,君欲舍国,臣愿舍命·那一夜,苦心相劝,宫老先生却只摆了摆手,眼中含阅历生死的气魄。
正月,萧达领兵十万,随九皇出征·三月,山鬼道传人宫冥病故于行军途中,六月,九界诸侯之乱平定,九皇受迫,请臣于云梦,受封为王·至此,云梦一统天下。
作者有话要说:·齐将军表示他很想出场··第61章 萧家·天下大定之后,临安城日日都涌来成百上千的子民,麻烦事不绝·于是,苏北桥下,开了一家专替人写字的草铺。
铺中,七八张柳木桌,一方砚,迎各路来客·老板不识丁,雇了穷书生,却成天在外吆喝:“礼帖,名帖,代写了,礼帖,名帖……”·这日,来了两三位官爷,老板笑眯了眼:“您喝茶。”
官爷扫了一眼:“这儿有没有个叫孟怀的”·只见桌边一位公子搁下了笔,起身行礼:“我就是·”举止文雅,相貌端方。
官爷:“前阵子,有个乡下人来找你写名帖,投递安民居的,可否记得”孟怀道:“在下记得·”·官爷:“怎么写的安民居那可是多少鸿儒名士都进不去的地方。”
孟怀眸中清澈,笑容温润:“官爷,您要写什么”·机缘巧合,不久后,刑部衙门里拿到了这位孟怀公子写的礼帖·冬青瞥见,总觉着字迹熟悉,于是亲自去了一趟苏北桥。
孟怀优雅地写着书信,眼也未抬·冬青却一眼就认出了人,有些诧异:“公子何苦要在此处做活”·听话音,孟怀明白了,只起身去倒茶,答道:“烟柳之地难自持,我不想有负于施爷。”
冬青也恁久没说话,饮完几杯茶,砰地放下··桥下,花船来来往往,草铺叫卖声此起彼伏·写几个字,一点墨香,未分雅俗,不过生活而已··世人谁也不会记得,这位孟怀公子,便是昔日名震皇城,红极一时的雨花阁天字头牌,艺倌碧树。
良久,冬青淡淡一句:“公子,刑部尚缺几个誊写案卷的文吏,若不嫌弃,我替公子安排·”·孟怀想了想,平静答道:“我在方党罪臣府中做过色侍,且家中尚有母亲。”
冬青道:“这无妨,接令堂一并来府上安顿,也行·”孟怀微微颤了一下,不知说什么··见如此,冬青才觉着语失:“方才冒昧了,没有别的意思,若公子愿意到府上,平日里各自生活,我绝不会打搅。”
孟怀攥着手中的信,考虑了一番·家中守几亩田地,没人能种,他不欲涉旧行,又因着年轻时与方党有染,难入正途·待母亲垂老,恐怕要照顾不周。
至于对面这- xing -子,深沉寡言,在情/事上是个老实人,想来也不会对自己有所刁难··翌日,孟怀打点好家里田地,携着母亲,搬到了冬青的府中·他没有一丝倔强,随遇而安,从了命。
只是在安心过活之前,他合规合矩地往安民居去了一封信·毕竟,这事要放在从前雨花阁里,叫抢香火,以青颜公子的- xing -子,非扒了他的皮不可··安民居却并不缺这点儿香火,每日每夜,排队来烧香送礼的人,海了去。
韩大人不收礼,可韩府里住着的那些门客,个个血盆大口··管家阿瑞,杂役出身,刚搬来韩府时,连齐将军都认不得·如今,才待了一年,已经能将三省六部、七道三十六州的官名倒背如流。
齐将军见韩大人深得帝宠,公务繁忙,便好几次自荐,要协助阿瑞整饬家风,可是阿瑞这人,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宝贝,手软难从··韩水听闻此事,倒是十二分宽容:“爷,青颜本无名无姓之人,哪来的家风”齐林:“还说你不误国”·韩水嫣然一笑,也不反驳了,从袖子中拿出一张喜帖,红底碎金花,两行黑字。
齐林仔细瞧了瞧,不认识··“他叫叶袁,是叶管司的幼子,曾随我在西陵道住过一年·”韩水道,“再过两三个月,人家要娶亲了,请我们去。”
齐林一掌按在那张喜帖上:“我们”韩水点了点头·齐林:“我跟叶飞没打过什么交道·”韩水托着腮,笑道:“没有他,爷当年花房里要的可就是碧树了。”
齐林想了想:“那我还是宁愿要你·”韩水往豆里抓了一把蜜脯,吃得心满意足··能善始,就能善终·归园隐居之前,韩大人还有最后一桩大事要办,办完了,他这颗心才能安定。
清明之季,鸣鸾山·苏木照旧日习惯,请田胥、冬青、泽漆、半夏、景兰五人,陪着韩大人去祭祖·祭的是两百年来,云梦十一代影阁之主··竹林中,遍野是白衣黄花,唯独这几人,披玄服,佩长剑,格格不入。
他们所经之处,民众纷纷避让,连鸟儿都惊走一片··“嘿,只隔了一年,这草怎么又长了这么多再说,啧啧,这都什么东西·”及至墓地,半夏眯了眯眼,拎起一只死雀,在众人面前晃来晃去。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冬青眉间一蹙,立时出剑,把那雀儿给扎了,甩到十丈开外·半夏惊吓不浅:“你作甚”倒是韩水,笑了笑:“冬青大哥最近香火正旺呢,你别惹他。”
此为公事,不拖沓,几人玩笑之时,苏木卷起袖子,喊来愁眉苦脸的随行小辈,开始清扫墓地··小辈一共五人,皆是影阁旗影,接替了田胥、冬青、泽漆、半夏、景兰之职,按五行取的名号。
苏木一边扫着落叶,一边笑道:“看他们,当时都抢着来,现在知道冤枉了·”·影阁之先主,招民怨,其墓地往往前日刚扫,今日又一片狼藉·除了枯叶,地里还遍布屎尿、兽尸、臭鸡蛋……·水字小辈捂着嘴,当场还吐了几个,而木字辈的这几位,早都习以为常。
韩水拿了扫帚,轻飘飘地摇晃,笑道:“我要是想死,自去投锦江干净,才不想葬在这里·”·冬青一愣,抓住了他:“大人,碧树公子心- xing -纯良,属下不忍见其受苦,仅此而已。”
韩水笑得更欢快:“罢了罢了,他可是头牌,不抢我香火,有失公允·”·清扫完,几十块汉白玉石碑,铮铮林立,总算干干净净,能入眼了·金粉之字,紫珺、翌阳、辰凌……·苏木拿了几根红香,在目瞪口呆的小辈们面前,咳了咳。
接着,摆祭坛,行祭舞,诵香经,烧纸洒酒,忙了一晌··“大人若得空,向陛下请个旨,至少给修个祠堂·”苏木道,“年年这般,太惨。”
五个小辈听了,觉得甚有道理·韩水一笑:“苏木,随我到竹林,有话跟你说·”·竹林,风卷叶,霞雾茫茫·韩水未开口,苏木请愿,接影部总旗之位。
韩水眉毛一扬:“刚扫完墓,你还挺有胃口·”苏木苦笑:“身后之名罢了·”·韩水:“两百年来,想废退影部之人,数以千万计,你不怕么凊邪事变,血洒午门,你不怕么?”·苏木:“影部,不可能废退。”
·韩水:“为何”苏木:“若没有影部,那么凊邪五公子骂的就不是大人,而是皇上。皇上需要影阁,制衡朝臣。”·帝王之信,不可脱,韩水淡淡一笑:“既然明白,那么今后,影部和太子,拜托苏兄了。”
苏木:“影卫者,忠烈之士·”·谈忠烈,似乎就有些厚颜无耻,苏木借此机会,翻出陈年烂账,交了个底·韩水只道,在此位风光无限好,勿忘赤子之心。
夕照时,两人蹀躞而归,半夏招了招手,笑得最灿烂:“快快,落日纵马,我等比一局·”倒应了那句,无事一身轻··清明时节,临安城春雨潇潇,安禄候府前那条安国街,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萧国舅病了,前来探望之人,络绎不绝,马车排队二三里··排到宁国街,韩大人淡淡一笑:“立个东宫而已,萧国舅如何真病了”排到南宫门,云冰一怔:“舅舅真的病了”·女帝下诏,让安禄候萧煜进宫面圣。
三日后,杳无音讯·太后萧氏颤巍巍地找到云冰,两眼浮肿成桃,老泪如雨··整座宫殿,回荡着凄厉的哭声:“冰儿啊,冰儿……当年你舅舅为了扶你登上皇位,就在这殿前,受方党绳缚,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九死一生……”·因联姻之事,云冰和国舅吵了一回,还负着气:“罢了罢了,朕亲自前去安禄候府探病,再带俩御医,可好”·蒙蒙雨幕中,八匹白竺马,拉着金漆雕龙车,轧过- shi -漉漉的青石官道。
羽林军在前开道,呵斥声充斥耳际··云冰紧紧握着轩窗,唇咬得惨白·她是一国之君,在萧氏面前,只能装出一副无畏模样·可她也深知,国不可一日无相。
圣驾来得急促,侯府一片慌乱,云冰只问:“国舅身子可还好”却见后院荷花池边,萧煜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垂钓于亭下··云冰刚上前,萧煜便斥了一句:“老夫还没老,用不着搀扶”他颧骨深陷,面色铁青,嗓音中,仍带着血气。
云冰:“是朕·”·萧煜回过脸,一声大笑··“冰儿,冰儿,可知先帝为何给你取了这个名字你出生之时,半点吉兆都没有,你娘着急,让小太监把冰鉴摆满大殿,用紫兰汁,愣是弄出红光满堂。”
“先帝当时就那么笑了笑,说,既然是个公主,那就叫‘冰’罢你娘哭了三天三夜,说她不为萧家争气·”·“后来发生那么多事,老萧家气也气了,闹也闹了,却总算也看明白了,你毕竟,是个好皇帝。”
宫里侍卫、府中仆从皆在旁边,吓得不轻·国舅夫人伏地请罪,道是他已经数日神志不清,衣食不理·云冰定了定心神:“尔等退下·”·病来如山倒,萧煜不甘孱弱之态,遂执意坐着,没有行礼。
云冰:“朕就问三个人·”萧煜强撑精神,转了转手中的鱼竿:“是林昀、韩水和齐林罢”·云冰自嘲一笑·萧煜:“其实这几个人,陛下心中有数,老臣自知也拗不过。”
云冰:“朕听着·”·萧煜道:“林昀,主制新政,有大功,有大才,堪当尚书省左丞之任·但这个人,心胸狭隘,将来必会不择手段,排挤他党,需要有人制衡才行。”
萧煜笑了笑,又道:“韩水,一介雨花妓子,老夫懒得提·”云冰:“舅舅还真是透彻·”·谈到第三人,萧煜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云冰道:“舅舅是否也觉得,齐林会反”·头一回,将军笑说,若她负了江山,他为江山;再一回,将军凯旋,咄咄逼人,硬要阅天营的揽月杯;第三回 ,将军二话不说,- she -了她的白虎。
语气之戏谑,萧煜立时便听了出来·他猛地拉起手中鱼竿,眸中似燃着火·云冰:“舅舅何意”·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萧煜双手颤抖,却笑得狂傲:“陛下可知,老臣把利剑插入先帝胸膛的那一刻,想起了什么先帝曾说,萧家人,喜欢火,喜欢玩火,就看谁,最后能烧死谁。”
女帝一怔,心想国舅爷这回果然病的不轻,怕是所剩无多,立时就跑回了宫,召中书省议起后事……·萧国舅没有自怨自艾,女帝走了,他就让府中下人架着他,去大理寺,会老朋友。
半月之后,尚书省左丞安禄候国舅萧煜,偶然风寒,死在了与逆党方拓对弈的桌案边··临安城,风云骤变··作者有话要说:·冬青几个人,是木字辈,下一代是水字辈。
我取人物名字真是佛系,水啊火啊林啊冰啊··谢谢小天使们的支持~爱你们~·第62章 洞房·槐月,安禄候府发丧,西境诸侯赴临安奔丧者,百余·太后萧氏,派皇宫使节,协助侯府家眷,置灵座,治棺椁,沐浴裘尸,饭含成服。
蒲月,侯府吊丧,百官宗亲哭天恸地,泪涌安国街·哀乐奏,西锦王爷拉着旧日兄弟,和新任尚书省左丞林昀抱作一团··正这时,府门外一声高音,哀乐不止,人心惶然。
漫天白纸之中,赫然涌入一股黑流,刺眼扎目··国舅夫人惊道:“这,影部的人,不着孝服也就罢了,如何连黄花也不戴”·府人问礼,韩水不答,苏木领着小辈,道文吊之礼。
府人受礼,展开那镶玉卷轴,只见,全无字迹,白纸一张··老旧族看不过,斥道:“尔等放肆”韩水若无其事,笑了一笑·西锦王眯起眼:“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苏木行了问天礼,答道:“陛下圣旨,影部公事为重,吊唁不着孝。”
此间深意,唯林昀了然,摇扇劝和:“陛下圣旨,不可违抗,韩大人也因一份心意才来,诸位见谅·”·结果,国舅大丧,哭得最惨的,不是萧太后,不是西锦王,正是这位含笑劝和的林左丞。
林昀心神俱焚,韩水却面含微笑,带着一大帮官员原地打坐··因此,韩大人当日便被召入了皇宫·女帝:“送人家一张白纸作甚那棺材里躺的,好歹是朕的亲舅舅。”
韩水:“陛下,臣能去,就不错了·”女帝苦苦一笑:“也罢也罢,朕不和你计较·”韩水:“陛下,臣今日,还有一请。”
女帝:“何事”·韩水抬眸,笑了笑:“雨花阁老管司叶飞之幼子,今日成亲,臣请与草民齐林同赴婚宴·”·女帝一口喷了茶:“怎么,还问朕要贺礼不成。”
韩水:“陛下”女帝:“作甚·”韩水:“陛下”·女帝叹了气·这人,不仅在向她要贺礼,而且一要要了两件。
一者,他要她放过齐林,二者,他在请辞··“今日御花园里,月季开得正盛,卿随朕一同散散步如何”云冰笑道,“紫红华英没了,但十年前,朕亲自酿了几坛桂酒。”
艳阳天里,花园春光如画,云冰一身云锦,容颜灿烂,韩水于亭下欠身行礼,奏了一曲《画江山》··云冰道:“韩卿这琴艺,胜太乐令远矣·”韩水道:“不敢,臣只会弹几曲,人前卖弄而已。”
云冰与金公公悄声吩咐了两句,回过头,笑道:“朕喜欢月季·”韩水亦笑了笑:“只道花开无十日,此花无日不春风·”·一夜君不负,尤胜一世恩,云冰品着桂酒道:“荇儿非无情无义之人,卿要走,不强留。”
韩水:“臣不敢·”·云冰笑了:“满朝种芳草,卿还有什么不敢的·朕只想着,卿走了,将来谁人替云家遮风挡雨”韩水:“陛下,苏木、冬青、田胥是老人,能堪用。”
正巧,金年公公撑华伞,遮着小太子,过步曲桥而来·云翎眸中一亮,韩卿韩卿,叫得很是亲切··韩水躬身行礼,没有抬头·金公公微微笑着:“韩大人,太后在为国舅守灵。”
待父子见过面,云冰笑道:“既如此,也别太匆忙,朕定一个期限,就涂月初七,等翎儿扶了耕犁,卿再递辞呈,如何”·云翎折了一支月季,递给韩卿,满脸殷切。
韩水双手接下:“臣遵旨·”燕鱼樽自女帝手中滑落,地面清脆一响·金年公公叹气,连忙去拾··桂酒,岁月之酒,别离之酒·如是,一君一臣,好聚好散,韩水心中的那桩大事,放下了。
临安城却还有一个名字,流传数十年,无人不知无人不叹,便是那雨花阁老管司,叶飞··叶飞的几个儿子,都已成了亲,没有置办大排场·但他这幺子不同,早年随韩水去过西陵道,算是红人。
于是,婚宴喜帖一发就发了满城,路人都说,雨花阁花宴堂今夜不做生意,只请酒,届时,影阁韩大人,左丞林大人,连同户部、兵部、刑部几位官爷都会来··入夜,江边渐挤,泊了有几十条船。
下船时,刑部先来,冬青一步跃上了岸··那艄公见此,刻意摇晃船身,闹得孟怀公子不敢迈步·冬青闷声半天,终于伸手去牵,孟怀方才顺利跟了去··栈桥上,叶家几个大儿子侯立迎宾客。
林昀也不应招呼,只四处张望,飘了过去··唯有韩大人来,叶管司亲自提灯笼,到江边远迎·江心处,一艘飞云船,徐徐划破江雾,船头两个人··韩大人穿着瑶池云丝袍,而齐林,一介草民,自然是韩大人赏了什么就穿什么。
叶飞:“齐将军,您这一身喜衣……”齐林笑道:“叶管司,齐某这心,足够赤诚否”·入了花宴堂,桥下流江水,岸上珠帘四方桌。
林昀、常明、冬青、田胥皆在·韩水笑了笑,要齐林坐在他身边··常明孟浪一笑:“哟,齐将军不必拘礼,这儿是雨花阁,下九流之地,爱怎么怎么,不讲规矩。”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林昀摇着羽扇,玩笑道:“话虽如此,可齐将军要坐这儿,咱夜里全得爬着回去·”·韩水戳了戳齐林:“你杵在那儿作甚,还不快入座。”
齐林回过神,笑斟盏中酒,一身喜衣晃得人眼花缭乱·韩水甚是满足··毕竟不是官道人家,过了些许时辰,酒气上来,整座雨花阁红光冲天·各路英雄好汉,醉酒闹事,鄙语连天,倒也一桩奇景。
韩水脸红红的,拿两只酒盏,斟满了·齐林端起来就想喝,被韩水拦住:“你随我来·”袖中,暗暗拧了他一下··二人相随到花桥,头顶狭长星空,脚踩涓涓流水。
桥的两边,各是六层阁楼,百丈宴席,花灯飞檐走壁,直挂云霄··韩水递一只酒盏给齐林,回过身,巴在桥栏上·齐林:“今儿进宫,痛斩恩怨了”韩水一嗔:“将军如此说话,当真枉费本官一片心意。”
齐林捏起他的手腕:“皇上允了你”韩水:“涂月,太子行扶耕犁之礼……”齐林:“我问的是,皇上准你辞官归田了”语罢,往桥边席位瞥了一眼。
月洒红楼,韩水一笑,回得云淡风轻:“拖延一段而已,皇上要制衡朝堂,不会动影部,也不会动我用的人·”·齐林:“韩大人好手段·”韩水:“你别看不起人。”
齐林:“不敢,韩大人是天下最有血- xing -的男人·”·韩水莞尔笑了:“你说什么”齐林侧身,对着花楼月影,张口狂呼:“我说,韩大人是全天下……”韩水一盏酒又泼在了他的脸上。
仍是女儿红··雨花阁乐班师父见此情状,兴致一来,突然换了曲子,吹弹起《红烛女》,满堂哄笑··齐林醒了一把脸,眉毛、鼻尖都滴着喜浆:“你作甚”韩水不语,指尖摩挲木栏。
桥边席位,林昀等一群人手舞足蹈,齐林望着,突然明白了什么··孤独之人,欢喜热闹··“韩大人·”齐林笑了笑,一把抢过韩水手中空盏,扔到了桥下,“齐某今日,一身喜衣,在此雨花阁,娶了你可好”·明月当空,花桥上两抹人影,一左一右。
韩水侧过容颜,发丝掩面,整个人都颤着·齐林揽过他,紧紧箍在怀里,吻了一口··恰此时,新郎叶袁来敬酒,站在皓月当中,对二位笑嘻嘻道:“叶某不才,敬二位百年好合……”·韩水心下一酸。
齐林:“怎么还哭了”韩水虑事周全,一条条数落起来:“你一介布衣,能不能回封地还得看公主意思,带了我,毕竟是个男人,怎么能成……”叶袁知趣,往下桌敬酒而去。
“青颜,那就别等到涂月了·”齐林道,“我们现在就走·”·韩水仍有一股子倔- xing -:“我应了云翎,要看他扶耕犁。”
齐林眸中光亮一点一点熄灭,叹息一声,把他搂得更紧:“好·”·别家喜宴,却自成双·雨花阁里,当朝一品断袖韩大人,任凭百官摆弄,竟和草民齐林拜堂成亲,差点儿还进了洞房。
齐林把韩大人灌得满面绯红,意乱神迷,这才心甘情愿,搀扶着大人,去江边船中歇息·冬青几人关切,也跟了去··“青颜,听旁说,你乃是投了锦江都还能活命之人,天生命硬,不怕死。”
江水旖旎,映着月··韩水轻扬唇角,嘤咛了一声·齐林握住他的手,紧紧捏着:“月中,嫣儿三岁生辰,我这做父亲的,得去南边封地看看她。
届时,你一个人在临安城,一定要挺住,要活下去,等我回来·你信我,我能护你·”·冬青眉间一皱,总觉着话不应景:“齐将军此言何意”齐林让侍从搬出十几罐子樱花脯,交代道:“冬青大哥,我走的这段日子,他如果犯了癔症……”·冬青:“戴罪之身,不得擅离皇城。”
齐林一笑:“尚书大人果真称职,我都溜了好几回了,你现在才问·”·田老旗劝解,说齐将军回家看看女儿,无可厚非,请一道旨意便是·众人附和。
花酒场面,不言正经,你一言我一句,人情意思到了,也没谁当真追究谁··林昀哭笑不得,摇了摇羽扇:“亏几位皆有家室,怎如此不解风情·齐将军这不是怕韩大人醋着,不让走么”·齐林星眸一弯:“那林大人,齐某去了。”
林昀:“去,本官替你和皇上解释·”冬青仍欲劝阻,反被齐林一把抓住手臂:“冬青大哥,方才说的,千万,记住了·”·当夜,安国街哀乐凄凄,雨花阁红光冲天。
齐林自林府拿到文牒与信笺,一骑追星马,一包粗布袋,南出临安,奔三十里南台城而去··作者有话要说:·小天使们,接下来会虐,会很虐··涅槃必经火烧。
烧完之后,绝对是晴空万里,一片乌云都没有,相信我··第63章 耕犁·洞房没闹,新郎跑了··不到三日,雨花阁传回消息:齐将军没去南边封地,反倒奔赴南台城阅天中军大营,和晋瑜等一批旧部,把酒言欢。
韩大人醉宿空闺,实在有些气恼,总觉着自己养了一只白眼狼·所幸,削兵三年,量阅天营就算有那贼心,也闹不出多大风浪··自此,扬言天下:“若太子扶了耕犁,还没动静,韩某就搬到昕阳公主对面,日行一善,看将军回也不回。”
入秋,朝中平静,韩水把底下的人交给苏木,自个儿闷在府里打点行装·嫣儿生在南地,不曾见过北境雪珀,于是特意吩咐太府寺备了一箱;西海特贡的夜明珠,公主兴许会喜欢,于是顺便交代礼部,弄了几颗。
东拼西凑,三十几辆轮车,竟有一半是送给母女俩的见面礼·韩水盼公主和嫣儿能接受他作一家人,今后和和睦睦同桌而食··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可是他又担心,云瑶不比南玉,非宽容之人。
她曾私底下找他问过罪,也曾三番五次在他面前炫耀,不仅如此,她还赶走了夕雾……·想到这时,耳边传来阿瑞的一句话:“大人脸怎么红了,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韩水醒神,摔了自己一巴掌。
东宫册立初年,涂月,天降祥瑞·云梦皇室大礼,扶耕犁祭典在即·照旧制,太子须扶木犁,在城郊耕出一亩水田,立勤勇二德,示亲民之心··小朝过后,臣工各自奔忙,城外兴修田庙,以备太子耕犁所用。
毕竟,雏龙方十岁,踩一踩泥巴也就罢,总不能真让他耕地·随之而来,各式各样的奇闻趣谈,不绝于韩大人耳际··几个旧部,约了吉祥日子,特来安民居为韩大人践行。
只听田老旗侃侃而谈:“那耕犁过高,小太子扶不着,南太傅急了,就去找工部,工部说,这是旁边礼部衙门的事,礼部又说,这是太常寺的事·最后,冬青大哥实在看不下去,找了个木匠把耕犁给改了。”
冬青没抬头,茶水喝得却越来越响·半夏笑道:“冬青大哥得意着呢·”苏木道:“城郊那片地,先是我们找人犁过一遍,后来,林左丞不知,另找人又犁了一遍,坊间说,都快能种出神仙了。”
纷笑过后,韩水只问两件事,一是用人,二是用钱·苏木答,一切按老规矩,没进也没退··韩水:“尚书省有些人不是嚷嚷着废退影部么,现在怎么哑巴了。”
苏木:“林昀新掌尚书省,根基未稳·”·韩水眉毛一扬,放下了杯盏·苏木眼毒:“我一会儿就去安排,拔几个人·”韩水:“这仪式亲民立德,露面者,天下皆知,比在郡县苦干十年强。”
田老旗爽朗笑道:“上回说,我底下正有几个小辈,材优干济,跃跃欲试·”韩水:“你们自去安排·”·半夏微微笑,插了四个字:“以进为退。”
韩水一声叹息:“你说你,削职为民了,反倒看什么都透彻·”·世人道,为官三思:思危、思退、思变·见过朝中桃李之后,韩大人静下心,一个一个安置府中门客。
这群公子小爷,成天待在一块儿,彼此都有些私交·早先,夕雾在芳泽园里找到秋半,说他想随韩大人一路去南地·秋半咯吱笑了:“分明是念着齐将军罢”夕雾舍不得,柔声劝道:“你也一起去么”秋半:“我才不傻。”
紫檀案前,深得韩大人喜爱的秋半公子,明眸流光,讨了地方一个吏职·隔日,他找到夕雾,递上一盒雪蛤生肌膏,笑道:“咱这行,最怕就是戏久了,- yin -阳不分。
夕雾公子,珍重·”·涂月初六卯时,夜星未退,紫真大殿前积雪三尺深·金年公公亲自领着一群小太监执灯扫雪,远望之,金鞭破银雾··十年内,皇宫从未如此空旷,一道孤影,穿茫茫风雪,踩在光裸干净的白玉石道上而来。
楚容抱着手肘,对金年行了一礼:“公公辛苦·”金年佝腰,擦了擦额角的汗:“皇上在里边等着大人,大人快去罢·”楚容一愣。
侍奉女帝十余年,每回进宫,少则等两三柱香,多则等五六时辰,极少刚来就能见面……他忐忑进殿,却见殿内,红烛紫香··屏风后,十几个小宫女围在太子身边,一尺一寸,伺候衣妆。
云翎嫌那金绒袄太重,闹着要脱,哄都哄不过来··云冰坐在暖榻之上,身靠一条玉雕的青首巴蛇扶手·扶手长七丈,起三浪,蛇鳞细腻,首端吐有蛇信··楚容静了静,甩袖,将鹤袍之上的雪絮拂去:“臣,中书令楚容,叩见陛下。”
他没有犹豫,尽管殿内地面上满是雪水··“紫真殿是寝宫,一来,太子已册,不该在此更衣,二来,卿是外臣,不该在此召见·”云冰眸中温情,指尖摩挲朱红蛇信,“只是,十年前,朕和卿有个约定。”
楚容心下一惊·半个时辰前,司江司河匆匆来报:影部总旗韩水,连夜往中书省递交奏疏,乞了骸骨··楚容不讳,问道:“陛下会准奏么”云冰反问:“依卿所见,朕如今,可算是解了祁山心结,复了雁荡之仇,一统九州,大治天下”楚容一字一顿:“只差这笔批红。”
云冰笑了:“楚卿知朕·”·此时,宫官服礼毕,小太子出房·见其头戴镶珠发冠,身穿金黄绒袄,云冰欣然一笑··金年公公进殿,拂尘挂臂,双手捧大内总监印,提气道:“陛下,时辰到了。”
风雪苍茫,深宫内传出九声钟鸣·太常、宗正两寺按阶品高低,安排百官陆续出城··身为当朝一品,只要皇上还没出城,迟些也是无妨·安民居内,韩水平张双臂,让夕雾替他更衣。
阿瑞在院里吆喝阿祥清点行装,夕雾听着,不禁笑了:“大人别说,齐将军先前使唤起人来,就像调兵布阵,比管家还凶·”·是日,涂月初七··韩水身披一品绣鹤玄青袍,冒着风雪步出中堂,却听宁国街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管家阿瑞开门,眼前闪过一道寒光,映雪惊鸿··安民居外,围堵整整六百甲兵,其令旗迎风而展,刺字“羽林”·羽林军大统领踩在门槛之上,厉声喝道:“韩水听旨”·上谕:影部总旗韩水,劳苦功高,念其身有旧疾,特准休沐于安民居内,享太平盛世。
韩水颤了一下,双手接旨··云统:“陛下的意思,韩大人应该明白,即日起,安民居戒严,一个人也不能出,一个人也不能进·”韩水:“明白。”
宁国街,白雪皑皑,空无一人,羽林龙枪泛着寒光,割风破絮,列在森然石墙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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