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孩子归谁+番外 by 太紫重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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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孩子归谁+番外 by 太紫重玄(2)
·“当真”韩梦柳望着夏昭,见那双明亮清澈的眼中染上了犹豫,便别开脸低叹一声,“无妨,已答应了小昭儿,我不会食言·”·夏昭仍在怔愣,韩梦柳看得好笑,随手捞起他一缕发在指尖绕,再向下一拉捏住下巴,抬头吻了吻那呆呆的嘴唇。
不过几下夏昭便又动情,坐下抱住韩梦柳主动吻起来·韩梦柳的肚子贴着他,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扶住那团隆起·周身与口中萦绕着淡淡药香,令人沉醉。
韩梦柳退开一点,搂着夏昭的脖子无奈道:“我就想亲你两下,你怎得寸进尺”·夏昭愣愣地红着脸,眼中全是不满足··“我真累了。”
韩梦柳再推开他一点,指尖点了点肚子,“今日陪不了你·”·“我知道,没多想·”夏昭不情不愿地将韩梦柳看了片刻,转身走了。
韩梦柳侧身躺下,华丽厚重的床帐看得人心中压抑·腹中胎儿又踢打起来,他一边揉腹一边算,八月十五,就快到了··中秋当日,夏昭一大早便进宫陪伴天子与君后,韩梦柳留在太子府,虽有美食美景,却始终郁郁。
傍晚时侍从请他更衣,他望着又增大不少的肚子及那身隆重繁复的礼服,默默地艰难换上··入宫时夜幕降下,宫灯流转,御花园中几步一亭阁,流水穿其中,映着天上明月,荡着雍容华贵。
韩梦柳以玉簪将墨发束起,礼服外罩的青色大氅不仅遮挡了身形,又添了些许瑞气·夏昭见到他这副打扮,心中十分满意,安排他坐在自己身后不远的小案上··韩梦柳静静地打量四周。
上首主位自然是天子与君后,弯弯曲曲的御水河畔,余人分两列散坐——后宫君秀按位分排开,皇子公主随在各自父君母妃身后,若是成了家的,则自开一席位。
太子夏昭与长公主、三皇子、三公主皆为君后所出·长公主已经出嫁,坐在另一边,因此夏昭这边便是右侧第一席,三皇子、三公主簇拥在他周围,和乐融融·夜色宫灯下,韩梦柳坐着的地方,仅能勉强看清夏昭的背影。
其他各处亦有坐的同韩梦柳一样坐得略远些,像是亲戚门客之流的人,韩梦柳心想自己大概也是顶着这样一个身份才得以列席··首领太监唱道“恭迎皇上君后”,众人起身下跪。
上方贵重的衣料发出簌簌声响,一沉稳有力的声音令众人平身入座,又道了些庆贺佳节,不必拘礼之类的话·韩梦柳趁空往上方看,那明黄威武的身影,便是二十五年前统一了征伐割据近百年的中原大地、夺回曾被番邦趁乱抢走的边境土地、大齐国的开国皇帝、如今的圣上、夏昭的父皇,建平帝夏期。
那一眼后,韩梦柳始终低着头,周围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他都浑然不顾,直到一个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和乐——·“父皇,中秋佳节,儿臣本不愿搅父皇雅兴,可太子皇兄竟串通君后带同贼人入宫意图作乱那贼人如今身怀太子骨肉,这等图谋,令人胆寒啊父皇”·众人震惊地望着御座下慷慨陈词的二皇子夏纪。
韩梦柳缓缓放下茶盏,深邃的眼眸望向前方:小昭儿脊背挺得很直很用力,看来颇为生气··“纪儿,你所说之人是谁”建平帝平静问道。
夏纪望向夏昭,尚未开口,韩梦柳突然起身,“皇上,二皇子所言之人,乃是草民·”·夜色深沉,宫灯闪烁··众人目光所及之处,韩梦柳卓然独立,精美的面上不见波澜。
“哦”建平帝看到韩梦柳,大概觉得与想象中的“贼人”不符,不禁有些意外,“二皇子说你是贼人,且与君后和太子合谋作乱,你可有辩解”·二皇子见建平帝如此和气,急了,“父皇,此人名叫韩梦柳,他爹就是当年的韩平”·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当年夏期一统天下,最大的对手便是控制了荆州江州等地的诸侯韩平·若非夏期请得高人出山相助,最终胜负尚不可知·二十四年前,正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夏期胜,韩平败。
韩平自尽,妻儿不知所踪··建平帝终于对着韩梦柳蹙起眉,“你果真是韩平之子”·韩梦柳望着夏昭的脊背淡笑道:“正是。”
建平帝顿了片刻,挪开目光,“纪儿,你如何得知他乃韩平之子”·此问极巧,二皇子似是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儿臣听闻近日君后有远房表侄入宫拜见,又宿在太子皇兄府中。
儿臣想,既是君后表侄太子表兄,儿臣理应拜望·谁料太子皇兄却百般推阻,儿臣觉得奇怪,就查了查·”·“哦·”建平帝淡淡应着,“这等旧事,想来并不好查。”
二皇子一愣,不懂建平帝为何一直顾左右而言它,始终不发怒,也不拿住太子等人··建平帝再看韩梦柳,“二皇子说你图谋不轨,可有此事”·韩梦柳依旧将目光停在哑了一般的夏昭身上,“并无此事。”
再无半句解释··建平帝扭头,“君后,方才纪儿所说是真是假”·君后垂首,“回皇上,臣绝无不轨之心,此番说辞乃二皇子诬陷。”
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二皇子急欲说话,建平帝摆手制止,看向下方,“昭儿,你怎么说”·夏昭起身朗声直言:“父皇,儿臣没做过,是二皇弟诬陷。”
“那你从前可知此人身份”·夏昭微垂首,“儿臣不知·”·再多的话也无··“父皇,此事千真万确,儿臣绝不敢诬陷君后与皇兄。
父皇不可轻听轻信”二皇子高声道··“兹事体大·”建平帝沉思片刻,“先将此人押入天牢,宴会后,君后与太子禁足宫中。”
韩梦柳没有反抗,随着侍卫从容前行,经过夏昭身边时亦泰然自若·青色大氅轻轻拂过夏昭手臂,风一吹,隆起的肚子有些许探了出来·淡淡的香气越飘越远,夏昭的心突然闷了一下。
天上明月映于手中酒盏,轻轻一晃,便碎开了··如同他初见韩梦柳时,上元节,月正圆,春风楼里碧水畔,韩梦柳的身影和月光一起投入他面前的水波中,晃得人眼花,晃得人心乱。
·第16章 你给我钱逛窑子·中秋夜宫中饮宴,二皇子夏纪于平地上扔了颗响雷,原以为能狠狠炸一炸,不想今上却只是轻轻地泼了盆水上去··韩梦柳押入天牢,除建平帝外,其余人皆不可见。
君后于寝宫玉晓宫禁足··太子被禁止回府,就宿在少年时进学的小书房中,侍卫与仆从皆为天子亲信··当夜,建平帝诏右丞相景澜入宫,君臣彻夜相谈。
接着景澜告假,有心之人又从那看似随意的一盆水下发现了些暗藏的波涛——·太子夏昭是景澜手把手教出来的,景澜之夫程有乃兵部的二把手,长子程熙又是曾经的太子伴读,即便景澜处事圆滑谨慎绝不可能犯结党大忌,但实际上整个景家已经不可避免地被打上了太/子/党的印记。
如今看来,那夜建平帝与景丞相,似乎谈得不妥··再接着,建平帝时常传诏二皇子随侍,更多次夜宿二皇子母妃丽贵妃宫中·似乎……是有那么一点点要变天的意思。
然而宫中朝中无论如何战战兢兢,民间却没放出去一点儿风声,依旧熙熙攘攘、热热闹闹··九月之初天高气爽,一吐一吸间舒爽畅快··与李怡相约的五十日之期已至,杜松风来到松鹤楼三楼雅间,一边用茶水点心,一边翻书等待。
李怡很久都没来,但他不着急·因为今日早上,李怡的小厮专门从京城赶来宝禾县给他报信,说今日是李怡生辰,京中有些应酬,但他一定会来,劳烦他等等·杜松风有点惊讶,原来李怡的生辰是在今日,唔,比他略大了半岁。
本想同小厮说改期,但见小厮十分笃定地念了数次李怡一定会来,他便将这话咽了:李怡守信,他只是等等又有何妨·杜松风没意识到自己在心中又默默地给李怡加了一条好处,和颜悦色地打赏了气喘吁吁的小厮,叫他路上慢些,又请他代问好,并叫李怡路上也慢些。
小厮走后,杜松风想起那日李怡说把他当朋友的话,心想既是朋友,对方生辰不送贺礼不合礼数,兀自纠结了一会儿,总算想出一个他能做到、且来得及、又符合李怡一贯行事作风的贺礼。
此时,望着松鹤楼下热闹喧嚣的主街,沐浴着午后晴暖的阳光,杜松风心中惬意,并有些期待不久后李怡收到贺礼时,感谢他、夸赞他的模样··唔,杜松风合上书本,他多少能想象出那仿似占了便宜的嬉皮笑脸。
近来小腹已经隆起,食量也大了不少,这一下午,他吃了五盘从前并不爱吃的果点,用了两壶茶,跑了三趟茅厕,腹中暖暖实实,却不见饱·考虑到李怡来了估计还要吃一顿,便强行管制住自己的嘴。
又读了一会儿书,天色渐暗,双眼眼皮开始打架时,急切的敲门声终于响起··李怡红着头脸风尘仆仆闯进来,边朝前走边抱拳,“土木公,抱歉久候”·杜松风打起精神迎上去,“李兄言重了,早知是李兄生辰,就该改期。
哦,”端正一礼,“李兄,生辰安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啊,多谢多谢”李怡摇着抱住的双拳回礼,顺势往杜松风身上看。
柔顺的长发以骨簪简单一束,雅致;暖黄的衫正合当下节气,舒服;不宽不窄的肩恰到好处,挺直的胸膛只欠一靠,还有那……李怡突然有点懵,难道方才酒喝多了·甩甩头再细看,杜松风的肚子……是真地凸、凸、凸出来了。
李怡满脑子浆糊,只见杜松风笑中带着羞赧,又有些羞赧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凸出来的肚子,朝他道:“哦,原本想说完正事再说的,既然李兄发现了,那先说此事也可。”
李怡前后踉跄两步,女儿红的后劲儿真上来了,“你是说……”恍惚走上前,手臂一不小心在杜松风凸出来的肚子上摩擦了一下,无意间完成了父子间的第一次招呼。
“你……没去打胎啊”李怡坐下,灌了几杯茶水想醒酒··杜松风微笑,“本来想,后来觉得还是算了·”·“为、为啥”李怡再灌下一杯凉茶,眼前的杜松风让他突然有了个别样的念头。
“我知道,因意外有了这个孩子,李兄觉得麻烦,并不想要,我十分理解,原也不想给李兄添麻烦·但那日我突然想通了,想生下这孩子,父子二人相依相伴,好歹也有个惟亲之人。”
杜松风收住笑容,面色极为认真,“李兄放心,此事乃我一人决定,此子乃我一人之子,绝不会连累李兄与李家诸人·李兄今后无论娶妻生子继承家业,亦绝不会与此子有任何牵扯。”
一抱拳,“我杜松风以- xing -命名誉担保,李兄大可放心·若真不放心,要立字据也可·”·掷地有声,信誓旦旦,一副宽容大度为你着想与你无关的模样。
若此时此地对面坐的是个喜好偷腥不敢担责的缩头纨绔,指不定要怎么感谢杜松风··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可是……·李怡只觉得一团火在胸中烧,有千百句话争抢着出口,跑在最前面的那句便是“土木公枉你见过不少世面读过不少书怎么脑子却是傻的”可尚未来得及将舌头抻直,杜松风就又笑着开口了——·“今日搅了李兄寿宴,实在抱歉。
我备了一份礼,望李兄收下·”怀中抽出个红纸包往前一推,不用看就知道里头是银票,“听闻近日宝禾县如想阁来了位新公子,说是丝毫不输京城总阁的花魁,想必李兄未曾一会。
我已差人去打点了,今夜那位公子只等李兄一人·”·一桶滚烫的猪油浇上李怡胸中的大火,他瞪起双眼身体前倾,“你这是给我钱,让我去嫖相公”·“唔。”
杜松风一愣,李怡不仅没有他想像中的高兴,反而怪怪的,大概是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做·也对,从前他确实不会这么做·只因那次李怡说了把他当朋友,他自然也把李怡当成……嗯,至今唯一的朋友。
既是朋友,自然是要做些朋友间该做的事··想到这里,杜松风点点头,认真道:“李兄从前应酬,不都是吃喝玩乐后再找个馆子快活一番么今日我搅了哪一环,就该补上哪一环。”
再一笑,“原本我应作陪,只是如今我这身子不便去那等地方·”将红纸包搁在李怡面前,“稍后正事谈完,李兄就快去吧,莫叫佳人苦等。”
说完这话,杜松风觉得自己似乎不再是那个被行内年轻人视作与众不同的家伙了·原来,他也能同大家一样往来打趣,说些公子哥间的荤话··他有点开心,觉得这都是因为李怡才改变的,心中对他着实感激,因此便更想让他赶紧收下自己的贺礼,不免将期待他去嫖相公的心情表现得热切了点儿。
李怡始终瞪着他,狠狠地瞪着他,瞪得双目通红··“啪”地一下他拍案而起,抖着伸出二指向前,咬牙切齿吐刀子一般骂道:“杜、松、风,你有病吧”身体晃着猛喘两口气,一甩袖走了。
杜松风呆在当场,怎、怎同他想得不一样·“李、李台”起身追上去,虽然他不明就里,但追上去总是没错的··李怡从楼梯上大步流星蹬蹬踏下,双腿飞快两袖生风,心中那团火夹着酒劲儿烧得他极为憋闷焦躁,再不找个地方透透气,他真怕他会抡起板凳揍杜松风。
身后一叠声地喊着“李台”“李台”,李怡越听越想喷血,脚下更快·下到一楼与二楼中间时,突听背后“咕咚”一声闷响·他心中一抖,犹豫片刻,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第17章 居然会梦那什么·没有预想中的连滚带爬、捧腹痛呼和血流成河,只有杜松风双手扒着一侧栏杆,姿势尴尬地坐在楼梯上,面色惊慌而委屈··李怡背上冒出凉气,不禁有些后怕。
回身走上楼梯,俯身去扶杜松风手臂,“你怎样了哪里疼么”不由自主地往那个虽不甚大,却已凸出得无法忽视的肚子上看。
“……尚好·”杜松风小声道,借着李怡的胳膊站起,刚一用力便“啊”了一声,歪在李怡怀里··“我的脚……”·“怕是扭伤了,开间客房看看吧。”
留杜松风在楼梯上坐着,李怡前去要了房间,回来注视他片刻,突然一弯腰将人打横抱起··杜松风立刻惊了一下··李怡低头看着臂弯里的人,淡淡道:“都是楼梯,你崴了脚,又有身子,没法一个腿蹦。”
杜松风默默埋起头,任由李怡抱着走·店小二将他俩偷摸着看了又看,一打开客房门,便心知肚明地猫腰跑了··李怡轻手轻脚地将杜松风放在床上,与一贯不符的沉默寡言昭示着他仍在生气。
杜松风便不说什么,只呆呆望着蹲下去给自己脱鞋袜的李怡的脑顶··修长白皙的脚踝处一大片红肿夹杂淤青,李怡稍微按了按,杜松风便撑着床腆着肚子呲牙咧嘴。
“没伤到骨头·”李怡起身拍拍手,“我去买些药油,你在此乖乖等着·”·杜松风抬眉看他,“你怎会治”·“十七岁前,这样的伤隔几日就在我身上来一回。”
说着说着,李怡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临走时还不忘给杜松风将袜套松松穿好,并递了杯热茶··夜幕降下,屋外人声与窗外灯光隐隐约约,杜松风将茶杯搁在凸起的肚子上双手环抱着,又动了动发疼的脚腕,有点孤独落寞,还有点恐慌。
李怡回来时看到他这般模样,心中某个地方突然又动了一下,尴尬不知又从哪里冒了出来,目光开始四处游荡··“你……怎不喝水”·“不渴。”
杜松风低声道··李怡噎住,蹲下去脱杜松风的袜套,杜松风腾出一只手来撑床,另一手仍僵硬地端着茶杯··兀自摆弄了一会儿药瓶,李怡略烦躁道:“这封口不好开,借你匕首一用。”
杜松风伸臂俯身,俯到一半被端着茶盏挺着肚子的姿势卡住,只得尴尬地说:“在另一个靴筒里·”·李怡一愣,嘀咕道:“你倒听话·”上手将另一只靴子退下来,看到那熟悉的匕首样式时不禁大惊,“这匕首你从何得来”·杜松风目露不解。
惊觉自己语气唐突,李怡连忙解释:“我是见……这把与你之前用的不同,就问问·”·“哦·”杜松风不疑有他,“这是我的小厮在京城城根下河边捡的,知道我喜欢,就拿来给我……”发觉李怡神色古怪,以为他想歪了,连忙补充:“我已叫小厮去河边等失主了,但没等到,我就拿着了。”
“那……”李怡心中十分复杂,然而低头犹豫半晌,终究没说什么·搭配匕首的手串,看来是真被那小厮送给心爱的姑娘了·他一朝掷金,物尽其用两全其美,也挺好。
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于掌心倒上药油,双手熟练地互搓几下,再拢于杜松风脚腕上··“此药需揉,略有些疼,但药效甚佳·我方才问过大夫,有身子的人能用,你放心。”
钻心的疼顺着脚腕向上,杜松风抿起唇,想到李怡这么做都是为自己好,便努力忍着痛不出声··李怡心无旁骛地揉搓,连脚面和小腿也不放过,手中杜松风的小腿白白细细如一段藕,笼罩于暗暗的暖黄灯光下,温柔而可爱。
突然心念一邪,觉得双手上下来回的动作忒有点像……嗨,动作是像,但这尺寸也太大了,能长这么大的,必定是个怪物··李怡心里开着黄腔,自觉可笑,殊不知杜松风也沉浸在自己的小念头里——·脚上最初只是疼,渐渐温热的药力四散,由脚踝向上,烘得整个人都暖暖的。
李怡手掌的触感和温度亦透过皮肤和毛孔清晰地传来,渗进他每一根头发丝,每一个手指尖·李怡有时会低头端详他的伤处,从他这里看过去,那模样仿佛要亲上去似的。
几乎已被遗忘的梦到李怡那个他的情景突然冒出来,杜松风心里发羞,身子下意识向后一躲,牵动伤处,口中“嗯”了一声··尾音打着弯儿,三分带痛,七分含媚。
这一声荡在静谧的屋里,虽轻,却响··响彻了两人脑海··李怡抬头,见杜松风俊秀的小脸涩红,羞怯的眉眼闪烁不止·李怡顿感头上又沉又晕仿佛顶了个锅,眼前白嫩的小腿让他恍惚,他竟然,有点想上去啃一口。
他这一恍惚没注意,便将杜松风按痛了·杜松风将腿一缩,不想竟让腿脚在李怡手中滑了一圈,还在李怡的嘴上脸上,极不小心地蹭了一下··两人肌肤相亲,李怡再看杜松风,杜松风轻轻颤抖,脸红得几乎滴出血来,·李怡心中仿佛有无数只蚂蚁那么抓挠,闭上眼攥了攥拳头,松开。
再攥,再松开……·突然他抓住杜松风小腿,再摸上大腿,扑了上去··杜松风手中茶盏被撞翻在地,顿时碎瓷数片,茶水一滩··“唔……”杜松风靠墙坐着,伸手搂住恶犬般扑来的李怡接吻。
浑身都是火,浑身都难耐,他仿佛一只失了智的小兽,发出绵里带媚,低沉又婉转的喊叫·李怡心头跟着一颤一颤,但神智尚存,生怕伤了他肚子,始终小心翼翼··……·事后李怡胸膛起伏,将已经累得睡着的杜松风揽进怀里抱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将扭打在两人身上的衣服脱好,抖开棉被一起躺进去。
他实在不敢想,他居然真的,就着杜松风靠墙坐着的姿势就把他给办了·方才这家伙叫声不停拼了命往你怀里凑,稍有不满足便不管不顾地索取,让他突然想起曾经狐朋狗友打趣他的话:杜松风寡淡呵,一群蠢货。
一些想法在李怡心中成型··嗯,等土木公醒来,就正经同他说··那边杜松风动了动,皱着眉,似乎不舒服·李怡好心地将棉被给他盖好,但杜松风仍旧动个不停,闭着眼睛贴过来,又缠上了李怡。
李怡异常震惊··这回他醒着,他清清楚楚地看着睡迷了的杜松风将上回醉酒的场景重演了一遍··他更加确定了,上回的事,千真万确不怪他·就跟有人会梦游一样,杜松风居然会梦……那个什么·睡梦中的杜松风唔唔啊啊地哼,缠得比方才清醒时还要激烈。
李怡的头和身体接连再炸,他的老天爷呐……再来一次,接不接招·作者有话要说:更新~请大家自由发挥想象傻儿子关键时刻的表现~~~·第18章 我竟然是这种人·李怡望着怀中人想:他俩已经睡过两回,现在停手毫无意义,何况杜松风如此热情如此美意,怎可辜负。
反正事后打算已经做好··嘿嘿,把事情这么一捋,李怡反身理所当然地地压住杜松风··杜松风闭着眼,配合得不能再配合:李怡兴奋得不能再兴奋,抵在那柔软的耳垂边吐气道:“土木公,叫得漂亮,再浪些也无妨。”
他对天发誓,绝无半点对杜松风不敬的意思·在他的认知中,此一“浪”字于诸多荤话中,已是极其典雅··此言一是对杜松风的真心赞美,二是发自内里强烈翻滚的浓情。
他更觉得,床上直接爽利的杜松风,比床下清高端正的杜松风要好得多··但不知为何,这句话却成了灌顶的寒冰水··杜松风突然就睁开双眼浑身僵住,从与上次同样的梦境中惊醒的他仿佛站在一面大铜镜前,清清楚楚地看着里面那个不知羞耻的自己。
这面铜镜还会回放,方才自己睡着后的表现、坐在李怡身上的表现,甚至几个月前醉酒时的表现,都演得清清楚楚··他满面呆滞,原来这些不是梦,而是真的··李怡早在发现杜松风不对时就撤了出来,此时亦受了惊。
试着伸手晃晃,杜松风猛地拨开他一个打挺坐起来,抱着棉被定定望着虚空片刻,突然泪流满面··李怡吓坏了··“你、土木公你怎么了”·杜松风断断续续抽噎,一口气没匀好,痛苦地捂着嘴猛咳一阵后,甩开棉被下床冲到痰盂边,跪下干呕不止。
李怡越发惊了,这这这……到底怎么回事·杜松风光着身子,小腹隆起黑发散乱·李怡赶紧披上衣服拿件袍子过去,“小心着凉,你到底……”·杜松风扭头,饱含水汽的眼中蕴着明显的恨意和怨气。
但李怡看得出,那恨意并非是对他,而是……恨自己无能的那种意思··突然杜松风起身,往墙边猛冲过去··这场面不是第一回见了,李怡熟悉得很,但他感觉杜松风现下的情绪比上回复杂强烈许多,便飞速追过去一挡。
接着鼻子狠狠一闷,热流涌出·李怡以掌心一抹,满手血红··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成功地怒了,攥紧杜松风手腕将人拖到床边,摸到那把匕首,往两人中间一横。
“是我睡了你,还睡了三回你若悔恨就捅死我一哭二闹三上吊像个什么”将匕首塞进杜松风手心,“拿刀捅我来啊”·“哐啷”一声匕首滑落,泪水纵横的杜松风张嘴呆呆望着血水纵横的李怡,半晌后绝望地说:“是我的错,与你无关。
为何、为何我竟是这样的人……”·李怡心想嗯,看来杜松风终于懂了··其实,他也是刚刚才懂了——·杜松风身体敏感,稍微一碰便控制不住泛滥成灾。
自己这三回只是正好有了个与他亲近的机会,不小心成了那个诱因罢了··也就是说,换个旁人也会这样··所以,自己竟是个这样的人,一向端方谨慎的杜松风受不了了。
可是李怡心中,也不好受··涂药油涂到最后竟主动吻了杜松风的时候,他就决定,后半辈子就定下是这个人吧·后来又那样了两回,而且还有个小的,他就觉得杜松风保准也能同意了。
就算暂时不成婚,单把关系确定下来也可以··只是没想到,杜松风突然又这样了··他瞬间明白方才所想皆是虚妄,杜松风根本一点儿也不情愿··哎,每每跟他搞完就哭闹寻死,他堂堂恒庆元少东李家大公子,也是要面子的好嘛。
将呆滞的杜松风推回床上裹好棉被坐着,李怡随便找了件衣服将脸上手上的血抹了抹,也坐上去·杜松风立刻抖了一下··李怡道:“放心吧,今日都两回了,谁有那么大精神。”
杜松风面色更加难堪··李怡叹了口气,想方设法劝解:“你……快别这样了,什么都不如自己的- xing -命重要·这事儿也没什么,你当勾栏都是给谁开的来来往往床上床下,不都是些不认识的人么真没什么,你要想开。
若你觉得受了欺负,就冲我来·总之别钻牛角尖,看你方才那个样子,把人吓得够呛·”·“抱歉·”杜松风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偷偷看了下脸被抹得乌七八糟的李怡,“你伤势如何”·李怡摸摸鼻子,“没事,不流血了。”
“抱歉·”杜松风又小声地说了一遍··“你呢还好吧”·杜松风低声道:“脚有些疼。”
·李怡忍不住翻白眼,“扭伤了还蹦得那么欢,你不疼谁疼·”·杜松风脸上飘来红晕,“方才……没觉得疼。”
只觉得丢脸羞愧··李怡看他可怜巴巴的,便缓下语气:“用了那个药油,明天起来能好许多·你……”略一犹豫,“肚子呢肚子疼吗”·杜松风摇摇头,“不疼,就是……动得有些厉害。”
“动”李怡一脸好奇,胎动他听说过,但没见过,有点想摸一下·但杜松风情绪未定,今夜怕是不会让摸·万一又摸出个什么,更不好收场。
“时候不早了,今夜就歇在这这里吧·”李怡站起身,“我叫他们送水沐浴·”·杜松风今日受的打击太大,万一还想不通,再出个意外就坏了。
因此李怡特意让店小二送来两个大浴盆并热水,又故意向杜松风道,本想多要一间客房自己去睡,谁知房间满了,只好委屈他跟自己挤挤·又说如果杜松风同旁人一起睡不惯,他再向店家要些被褥,打个地铺也行。
杜松风便道何必如此麻烦,床够大,能睡开·只是……要两床被子吧,不打架··李怡心想不错,既然会考虑怎么睡,应该就不会再寻死了。
各自沐浴完滚上床,李怡又留了个心眼儿,提出睡外面——长夜漫漫,谁知土木公会不会突然又想不开了··知道了自己的毛病,杜松风这回特别谨慎,紧紧贴着里面墙,李怡便也遂他心意,尽量靠外面躺。
两人之间空出一条大路,能轻轻松松再躺个人进去··没过多久杜松风呼吸绵长,李怡也开始犯困·哎,今日他生辰,宴席哄闹大半天,匆忙结束后急急来找杜松风谈生意,结果却搞成这样。
不过倒也得了些别致的贺礼··以后便顺其自然,走一步看一步吧··翌日朝阳洒进窗,杜松风醒来,李怡已经起了,衣冠楚楚坐在桌边,桌上还搁着早饭,笑嘻嘻道:“土木公,昨夜好睡快穿衣洗漱过来用饭,稍后还有正事。”
杜松风摇了摇略昏沉的头,昨夜内心悲戚,但最终睡得还不错·今日醒来,羞愤似乎确实少了·若无李怡,冲动之下一命呜呼,还真有些亏··穿衣下床,发觉脚上淤青红肿消了不少,也不太痛了,走起路来稍微注意一下即可,正想跟李怡道谢,却见李怡不怀好意地一笑,“正事之前,还有个你搞下的烂摊子待收拾。”
杜松风一脸呆楞··不久后,他被李怡拉到如想阁宝禾县分馆大门口,“杜兄,你打点的那位佳人空等一宿,今日少不得将全部夜资给人奉上·”·杜松风面色通红低下头。
“快去兑了银票·你堂堂瑞福临少东,若让他们先一步找上你要钱,不大好看·”·杜松风不自然地扭了一下·他从未出入过这种地方,先前打点也是让小厮去的,如今却闹了个乌龙。
“我……有孕,不便入内·”杜松风小声道··“结账而已,与怀不怀孕无关·”李怡抱起双臂,神情正应了那个“怡”字。
杜松风艰难地站着,“要不,你、你替我去吧”·李怡咧开嘴,下巴一抬眼一挑,“好啊,你求我·”·“李台你……”杜松风气哼哼地红着脸看他。
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李怡笑得十分女干诈,“快些,否则人家真要找你了·”·杜松风手攥了又攥,唇抿了又抿,最终退了一步,向李怡深深作揖,“李兄手下留情。”
“呵·”李怡总算满意了,大步流星踏入如想阁,不多时容光焕发走出来,站在浑身尴尬的杜松风面前一打响指,“走吧,去办正事·”·杜松风深一脚浅一脚地默默跟随,心中积攒的对李怡的感恩与歉意荡然无存。
第19章 鸿门宴上话情义·李怡与杜松风分头回工房点好货品装车,请上常年合作的镖局,颇为浩荡的车队驶出宝禾县·下午达到,回家休息一晚,第二日一早拜会程熙。
三人再乘丞相府的马车来到程熙大婚的新宅,运入一件件崭新的货品··瑞福临这边,鸾凤翔云雕花床、暖红香案、山河锦绣柜、玉湖榻、闲思凳等典雅精美;望梅衫、知翠袍为冬春常服,夫妻共形,略微几个变化着意凸显男子阳刚,女子秀雅。
恒庆元那里,新妇首饰以四时为题,春草乃珠钗,夏花为臂钏,秋果拟步摇,冬雪做华胜;新郎佩环寓文武双全之意,描摹笔砚、兵刃之形,斯文中透着少年意气··“程大人,新宅六十八件木器已完成四十五件,十八套冠服已完成八套,其余五十日内皆可完工。
只是因为凤冠乃恒庆元打造,喜服样式需与其配合,因此确切日子还需与李公子商讨·”杜松风道··李怡立刻道:“凤冠图样已出了五款,依程大人的意思,由谭小姐择选三款,瑞福临以这三款定下喜服样式,再由谭小姐最终选一款。”
“正是·”程熙笑道,“准岳丈那边虽说了婚礼由家父及在下负责,不加干涉,但在下觉得,凤冠喜服还是要看未来娘子的喜好·”·李怡道:“程大人爱护谭小姐,真是一对璧人。”
杜松风捏指算了算,“那么喜服这一项,最多一月便能办好·”·李怡瞅准机会再道:“喜宴菜单已经呈上,不如稍后就请程大人并丞相大人、侍郎大人移驾凌霄楼试菜。”
一瞥杜松风,“是了,还请杜兄带上贵号的佳酿,一同入席·”·程熙却道:“今日在下两位父亲都不得闲,试菜先暂缓吧·”·李怡露出遗憾的神情,“那是不凑巧了。”
正欲再定日子,又听程熙道:“时候不早,在下已让小厨房备下酒菜,请两位少东权且在此稍用一席,在下与两位聊聊,望勿嫌简薄·”·论理今日试菜是常情,先前也是这样跟程熙说的,若真没时间或想聊别的,也不该由程熙在尚未入住的私宅请他俩。
然此刻纵有无数疑问,也只得先应下来··小花厅酒菜上完,程熙便屏退下人·李怡与杜松风对望一眼,心中忐忑地打鼓··“今日所见种种,瑞福临大气典雅,恒庆元思路新奇,让在下大开眼界。”
程熙不急不缓地笑道,“在下瞧着两位少东十分年轻,不想杜公子已经成家了·你身体不便,在下便不劝你酒,但请千万多吃些菜·若是因为在下的事累坏了你,在下就真是过意不去了。”
·杜松风赶紧谢过··你来我往一番客套,程熙状似不经意道:“在下想向二位打听个人,是叫作韩梦柳的,二位认识吧”·李怡与杜松风一愣:绕来绕去,关键竟然在这里。
能让程熙打听的必然不是小事,李怡迅速一盘算,道:“程大人,韩梦柳是在下的朋友,并非杜兄的朋友·”·杜松风惊讶地一望李怡,继而扭头郑重向程熙道:“在下与韩公子有过一面之缘,算是有些交情。”
李怡拿眼角瞪他一下,这个土木公,是傻的吗·程熙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李怡身上,“那么先请问李公子,是如何与韩梦柳相识的关于其言行举止,也请李公子多讲一些。”
李怡心中惴惴:眼下他到底是说真话还是编谎话韩兄到底惹上了何事·杜松风亦十分不安,李怡所想他都想到了·但他还担心,李怡那习惯了维护朋友的- xing -情,一个说不好,不但帮不了韩公子,恐怕还会惹祸上身。
“说来韩梦柳与在下相识不过两年·”李怡回忆道,“两年前荆州商会开品蟹宴,全国各地有名的商号、镖局等都在被邀之列,品蟹之余交游论道,共叙情谊。
韩梦柳随镇远镖局新任的总镖头宋益而来,他们形影不离,事事相伴,在下当时还以为……他俩是夫妻·”·程熙道:“镇远镖局在下听过,据说镖局中人各个武艺高强,甚至懂奇门遁甲之术。
总镖头宋益年轻有为,在武林中亦是佼佼·”·李怡道:“这些在下也有耳闻,但并非此道中人,不明真假·”·程熙点点头,“然后呢”·“在下回京时,韩梦柳请求搭伴一道走。
他很有才华,在品蟹宴上已显露过一二,因此在下对他印象不错,又觉得举手之劳,路上也有人作伴,便答应了·一路上我俩聊着聊着,也就熟了·”·程熙“嗯”了一声,“他为何与你同行”·“当时韩梦柳说他要去京城,觉得一人无聊,而同去京城的人中,只有我是个年轻人,想必能与他聊得来。”
“他可有说过,那之前可曾到过京城”·“在下也这么问过他,”李怡蹙眉想了想,“他仿佛是说曾经去过,但未多停留。
啊,程大人,时间有些久,这一块实在记不清了·”·程熙笑了笑,“他还有否说过,那次到京城是为什么,是打算常住还是短留他到京城后,宿在什么地方”·杜松风插不上嘴,心中却很担忧。
程熙这问法,换个地方,就是审犯人··李怡如坐针毡,只好更谨慎地答道:“他要做什么,在下没问,在下觉得萍水相逢,聊得来就好,因此少有交浅言深。
他在京城似乎就是宿在客栈·他四处闯荡,行踪不定,后来也就是偶尔再到京城,才与在下聚上一聚·”·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据在下所知,韩梦柳在宝禾县中有一处宅邸。”
程熙定定地望着李怡··李怡忙道:“是·因方才程大人只问京城,在下便没说·在下所知的也就是宝禾县那一处,他在其余地方的落脚处,在下的确是不知道。”
程熙沉默,杜松风忧虑更甚··片刻后程熙却又笑了,招呼二人吃菜,接着道:“李公子可知韩梦柳家乡何处平日作何营生照李公子讲,他能四处结交玩耍,应是有颇大的家业。
单宝禾县那处宅邸,毕竟邻着京城,价钱都不便宜·”·李怡摇摇头,“这些他没说过,在下也没多问·”·程熙再笑,“看来李公子与其相交,皆因意气相投。
不知李公子以为,韩梦柳是个怎样的人”·李怡略一斟酌,道:“韩梦柳形容潇洒,学识广博,不拘一格,结交甚广·是个相当有魅力的男子。”
“不拘一格、结交甚广”程熙目光和语气里多了层审视的意思,他虽年少,过去亦总是一派笑嘻嘻的天然模样,然而此时却仿佛换了层皮,褪去少年纯真,冷漠锋利中蕴着十足的老辣。
李怡有点冒汗,不由自主便道:“嗯,韩梦柳是风流些,交好的人不少·在下觉得这些私事与朋友相交无关,也未太介意·”·程熙又笑了,“此人既风流,又与李公子投契,你二人当真只是朋友么”·这一问猝不及防,杜松风满面惊讶,李怡也在一愣之后立刻无奈摆手,“程大人太会开玩笑了,韩梦柳与在下只是朋友。
在下虽对他的私事了解不多,但大概知道,他所交好的都是些奇才,在下一个普通做生意的,入不了他的眼·”·“奇才”程熙眼中一亮,“李公子太谦了,在下看来,李公子甚有才华,不至于就让那韩梦柳看不上吧。”
李怡再愣,正想着怎样巧妙避开,突听杜松风开口道:“程大人,其实……”面色陡然坚决,“其实李怡与我情投意合,我、我腹中的孩子就是他的。
只因两家长辈的一些琐事摩擦,尚未成婚,也未公开关系,因此李怡与韩公子是绝不可能有什么的·”·李怡彻底呆住了··程熙看着二人作恍然大悟状,“哦,事情竟是这般。”
“正是如此·”杜松风抬袖一揖,“我俩未成婚,此事不便说与旁人知道,因此……”·“明白·”程熙将二人的杯子满上,“在下一定保密,也祝愿二位有情人早日共结连理。
哦,方才韩梦柳的事,在下也希望,仅我三人知晓·”·杜松风点点头,扭头望了一眼李怡,再向程熙一揖,“程大人,在下想问一问韩公子是否安好在下并无旁的意思,只是知道李怡讲义气,怕他为朋友太过担心。”
程熙作出更加理解的神色,“杜公子关心李公子,此番情意,让人欣羨·”叹了口气,“至于韩梦柳,在下只能说他尚平安,其余便不可多言了。”
杜松风郑重一抱拳,“多谢程大人·”·程熙蹙起眉,“他腹中的孩子应该离出世不远了……”一瞥李怡与杜松风的神色,“但在下想,二位恐怕亦不知他那孩子的另一位父亲,究竟是谁。”
目光又落在李怡身上,李怡竟毫无察觉,直到杜松风用脚从桌子底下碰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向程熙回了句“确实不知·”·哎,不能怪他走神。
因为方才土木公突然间冒出来的,说他俩情投意合的那些话,实在是吓到他了··吓得他只剩震惊与恍惚,顺带着担心土木公脑子是不是坏了·至于扑朔迷离的韩梦柳和深不可测的程熙,都暂时搁在了心外头。
偷偷去看身侧的杜松风,那家伙平静如常,仿佛方才说了那些搅人心思的话的人,并不是他··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傻儿子还是有精的时候的~·波波和他的包子还会出现,但改不了打酱油的命运了,哎。
第20章 动不动就欺负人·李怡与杜松风战战兢兢吃完鸿门宴,走在街上,仍觉后怕··“哎·”李怡对着身边的杜松风蹙眉,“本不想拖累你,你还一个劲儿地往里蹦,拉都拉不住。”
杜松风抬头昂然道:“我说的是事实·”脸一红,“我是说,我与韩公子相识是事实·后来我见程大公子非要把你同韩公子扯上关系,恐怕有诈,想帮你洗一洗,并非要占你的便宜,你别见怪。”
那个“也”字,是对应上回他俩被抓,李怡借口喜欢他帮他免打的事··也意味着,他今日如此只为报恩··于是李怡很识相地回道:“嗯,我知道,没多想。”
“你方才所言究竟是真是假”杜松风好奇地问··李怡一脸沉痛,“真的·我也摸不出程大公子想试探什么,怕编了谎话反而弄巧成拙害了韩兄。”
琢磨片刻,“现在一想,其实可以故意让程大公子怀疑我,也许我就能借机接近韩兄·不至于糊里糊涂的,什么忙都帮不上·”·杜松风吃惊道:“那太危险了。
程大公子后来的话颇有告诫之意,连他都讳莫如深的事,当真不是你我能碰的·”·“可越是如此就越说明韩兄处境危险,需要帮忙啊·”李怡发自内心地着急,“身为朋友,关键之时怎能贪生怕死,做缩头乌龟”·“可是……”杜松风眉头拧起来。
李怡一摆手,斩钉截铁道:“我绝不会为了自己丢下朋友·但凡有线索,我还是要问、要查·”热血未平复,却听杜松风低声说了句“是在下多事了”,接着他加快脚步,一个人走到前头去了。
李怡懵住··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是……生气了好端端的又生哪门子气·土木公这一身毛病,有床上的床下的,真是百花齐放。
街前方一拉货的板车失了控,顺着下坡路飞驰而来,车上货物四散在地,车主在后头伸着胳膊气喘吁吁地追·路人们纷纷避让,可杜松风却跟看不见似的,不紧不慢兀自走自己的直线。
再不动就撞上了··李怡冲上去大叫一声“看路啊”·“啊”字出口,他抱住杜松风堪堪避过··几个好心人合力将板车阻住,车主气喘吁吁追来,捡拾散落的货物。
杜松风愣愣地看了一阵,扭头,更愣地看着一寸之隔的那张气势汹汹的脸··“走个路都能撞上,你在想甚”李怡捏起拳头,在杜松风脑门上敲了一下。
他对天发誓,这一下完全是因为被怀里这人木木呆呆随时随地不让人省心气的·但思及二人尚需以“李兄杜兄”相互称呼,不便下手太重,便放轻了力道。
可这一轻,却歪打正着地带上了几分嗔怪与宠溺··于是“腾”地一下,杜松风脸红了·腹中的孩子大概嫌挤,亦动了起来·李怡顺势低头,脸上挂满惊奇:原来,这样轻轻的、有点像水波,又有点像鱼儿拍打鱼尾的感觉,就是胎动。
不知杜松风体内的感受,和他从外面的感受,一样否·杜松风脸更红了,一把推开李怡,继续一人快步向前走··李怡几步凑上去——胎动使他心情好转,笑嘻嘻地问杜松风去哪儿。
杜松风说不回家,直接去宝禾县·李怡便说那我也不回家了,跟你一道回宝禾县··杜松风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李怡··他不回家,是因不想面对他爹和下人们落在他肚子上的目光。
按理说,他决定留下孩子,是该跟他爹知会一声·但最近各样事情压着,让他无心去谈,只好暂遁到一个大伙看不见的地方·但李怡明明可以在家享几天福……·“怎么嫌弃我”李怡露齿一笑,“我不跟着你,你又撞到人家车上怎么办”·杜松风一愣,垂下头,委屈地低声道:“我也并非临阵脱逃只求自保的人,但这件事……”·李怡终于明白过来,原来竟是自己方才无心的话伤到了他,连忙心软安慰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我明白的。
对了,我要谢谢你冒险问了韩兄的情形·”·“唔,不客气·”杜松风心情好了一点,“韩公子是我的恩人,我也很担心他·”·“官场真不是个好呆的地方。”
李怡叹气,“你看程大公子,年纪轻轻说变脸就变脸·你当真要去考试吗”·杜松风捏了捏拳头,“我去考试并非只为做官,更是想试试自己的学问。”
“若考上了呢你会否放弃家业”·“唔,若真像传闻中说的那样,考上制科就能参加科举,科举若也能考上,我觉得……做官为民也没什么不好。
即便官场黑暗,但清者自清·难道商道中便没有黑暗到底还是要看为人·”杜松风双眼清亮亮的··“哈哈·”李怡笑起来,“听你此言,像是生错了人家。”
杜松风也笑了,“说说而已·就算真能参加科举,我多半也考不上·那些试子十年寒窗尚且落第,我整天这里那里地忙,偶尔挤出时间摸摸书本,能考上才是天理不容。”
“那不一定,”李怡笃定道,“我觉得你行·”·杜松风顿时深受震动,退开一步深深一揖,“承李兄吉言,在下一定努力·”·“不过,”李怡蹙起眉头掐指算,“制科考试在明年三月,”向下一瞟,“到时你该生了吧”·杜松风低下头去看身前那团柔软的隆起,“产期在明年三月二十。
考试确切的日子要到腊月才能定下,照惯例,应不会放在三月下旬·”叹了口气,“只得听天由命·”·李怡瞪大眼睛,“听说考场就一间转不开身的小屋,一连几天吃喝拉撒睡都在一处,你当真要挺着快生的肚子去”·杜松风神色黯淡目露委屈,“那不然呢好不容易我爹才答应,我……”·李怡看他难过地快要哭出来,忍不住又心软,“好好好,先不说这了,现在都是瞎猜,说不定到时候时间合适,考场也没那么差呢”劝着劝着,连他自己都开始相信了。
是啊,还有近半年的时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考试也许提前或推后,甚至当今圣上一个不高兴不办了··也或许杜松风提前就把孩子生了。
更或许,他与杜松风又发生了些什么,在这半年里就把婚成了·自己成了他的夫君,是坚决不允许他在快生的时候胡来的··李怡漫天胡地想,与他并肩而行的杜松风看不到他龌龊的内心,只觉得李怡劝了他,他好像真就不怎么担心了。
就仿佛之前李怡拿拳头敲他脑门那一下,到现在,那里还热热的··他想去摸一摸,但在李怡跟前不行··余光望着身边衣衫招展的人,这,是第二个敲他脑门的人。
第一个,是在十几年前,他刚开始记事,有一回贪嘴吃坏了肚子,父亲就是这样敲了躺在床上难受的他··登上马车,喧嚣的京城渐远·一个时辰后,马车沐浴着秋日阳光,悠悠停在宝禾县瑞福临工房外,杜松风小心翼翼下车,慢吞吞走了几步,突然回过身,敲响马车窗口。
李怡探出头,“怎了”·“唔……”杜松风垂手局促地站着··李怡胳膊肘撑上车窗,十分有耐心··杜松风一咬牙,“前晚的事……李兄可否忘了”·李怡双目闪了闪,“什么事”·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杜松风面红起来,“……你知道的。”
李怡晃了晃脑袋,“我不知道,你不说清,我怎知道”·“李台”杜松风愤恨抬头,盯着李怡越扯越开的嘴角,恨不得上去给他扯烂。
李怡仍在故作姿态,“杜兄呐,你求人办事,就是此态度吗”·杜松风憋得双腮都鼓起来,“算了”转身欲行,李怡从车窗中伸臂拽住他衣袖,杜松风踉跄了一下,回过头更生气地使劲儿扯袖子,李怡笑嘻嘻地揪着不放。
“你说要生下这个孩子,还要让这个孩子与我无关,是么”·杜松风懒得理他,直接道:“是又如何·”·李怡笑中带着痞气,揪着杜松风的袖子将人往前拉,“既然如此,我必须跟你争。”
“你闲得无聊么”杜松风不断向后,却扯不过李怡··“我争我儿子,天经地义,怎就无聊了”·“放手。”
杜松风狠狠咬牙,眉毛都飞了起来··发觉他真生气了,李怡手略松了松,“那你别用劲儿,我就放手·”·杜松风还是看仇人一般,眼里晕着红光。
李怡无奈叹息,“说真的呢,你别用劲儿,我放手,省得摔着你·”·杜松风半信半疑,片刻后终于不再动了,等李怡一松手,立刻头也不回地走掉··李怡趴在车窗上喊:“土木公下个月十五各样货品交清,还要试菜,别忘了”尚未喊完,杜松风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里。
马车缓缓启动,李怡关上车窗坐好,思绪飞扬,一会儿觉得好气,一会儿又觉得好笑··作者有话要说:更新~~·这两天让精儿子和傻儿子来点儿欢喜画风的日常铺垫一下,各单位准备好马上就要搞大事情了·呼唤小天使们·第21章 医馆中与天牢内·九月三十建平帝夏期寿诞,全国休沐庆贺,宫中大摆宴席。
可惜天子并未放太子与君后出来,对二人的贺礼也只随意看了看,反倒对二皇子的贺寿文章大加赞赏·众人或疑虑或惴惴,不知这场暗潮汹涌的储位之争,何时才有结果。
十月十五,恒庆元与瑞福临将程熙大婚所需器物制备完毕,当日中午于凌霄楼试婚宴菜品·程熙的两位父亲——右丞相、少师兼太傅景澜、兵部左侍郎程有到场,李重诺与杜明礼亲自作陪。
席间杜松风起身如厕,一月未见,李怡发觉他肚子又大了一些·过了许久不见人回来,他心中不安,又等了一时,也借口如厕出去··走廊上拐角处有个小观景点,窗扇旁摆着松竹梅,设了座,上至茶与古琴,十分风雅。
杜松风正站在窗口向外望,朱红色绸衫的瘦长背影,与周围风雅融为一体··李怡看呆片刻,回过神道:“怎在此站着”·杜松风转过身,细瘦的身材虽被腹前的隆起打破了和谐,但带革未束配饰未坠,衬着半披在肩上的黑发,更显风流闲适。
他自然一笑,“唔,趁空透透气·”·李怡被这一笑搞得有些恍惚,强自镇定下来,下巴往他肚子上一点,“不舒服么”上回相见,杜松风的肚子只是微隆,拿衣服挡一挡,离得远些,尚可被忽略。
但现在那里已挺得很明显,仿佛竖着塞进去个枕头·也正因为是竖着,肚子虽然鼓了,但不至于臃肿··杜松风又笑了一下,“尚好,就是有些闷·”·“哦,也是。”
李怡应道,“那等场合,时时刻刻提着心思拥着笑脸,确实闷·”·“今日不巧,”杜松风往李怡这边走了几步,“来的人多,不便打探韩公子的事,想必你更着急吧。”
李怡一怔,不想杜松风与他竟有同样的想法,“没办法·今日试菜,他们都来,是情理之中·”·杜松风在距李怡一步之地停下,“对了,十一月初十大婚当日,我就不去了,初九那- ri -你我再碰一次,从头到尾理一遍,务必周全。”
李怡一惊,“你不去为何”·“唔·”杜松风面色有些艰难,“我与我爹商量了,我去……不大方便。
到时我爹在,恒庆元有你同你爹坐镇,少我一个,不会怎样·”勉强笑了笑··李怡明白过来:杜松风近来一直呆在宝禾县,怀胎的事商道中几乎没人知道。
先前他睡了杜松风的八卦刚有些平息,若杜松风突然挺着肚子往丞相大公子婚礼这等隆重的场合下一站,杜家的脸就又会被他李家踩得粉碎·因此杜明礼才不让杜松风去。
·只是可惜,此事一直是杜松风在忙,最后却去不成··杜松风依旧笑着,“下月初九你应在京城吧我……”·“我过来找你。”
李怡截断他的话头,既是为藏身孕,他便顺水推舟,况且……“那时你就六个多月了,不宜奔波·”·“唔,那多谢了·”杜松风一拱手。
李怡道:“贵客尚在,出来太久不妥,你没不舒服就早些回席·”·杜松风点点头,突然疑惑地问:“那你出来做什么”·李怡一愣,“我……啊,”手往旁边一指,“如厕。”
杜松风更疑,“那还不去”·李怡无语,“……好,去·”·杜松风笑着走了·李怡往厕房去,回想以往心中叹息:和土木公说话只能平静寡淡,礼貌疏离。
否则只要过了一点,他就会生气··真不明白,为何有人床上床下能判若两人··而那个孟浪的杜松风他能见着两回,已实属不易··能不能有下一回,还真不敢肖想。
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十一月初九一早,李怡骑马从京城赶往宝禾县,虽棉氅在身,但到底不能将头脸双手全部裹住·一路风吹,到得宝禾县城门时他十分后悔:天已冷了,就不该图快骑马搞得风尘仆仆,好像他多想见土木公似的。
驭马缓缓进城,若说想见土木公,也仅有一个缘由:近来每次会面,他的肚子就变个样,颇为有趣·不知现在那肚子又长成了什么··二人约在松鹤楼,李怡先到,点了几样果品,就着茶边吃边等。
不多时杜松风到了,披着月白色轻裘,毛茸茸的领口上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脸,李怡突然就想到了那个如梨似桂的比喻··不知是桂花还是梨花向他笑了一下,轻裘解掉,李怡不由自主往那肚子上看:嗯,上回是个竖放的枕头,这回成了一团薄薄的锦被。
看来他儿子长得不错··“李兄久等·”杜松风躬身入座··“我也刚来·”李怡笑着回应,“早跟你说过,我直接去你家别院多好,你也不必冒着风寒奔波。
可你偏要定松鹤楼,好像不乐意在家接待我似的·”·“李兄说哪里话,在下万万没有这个意思·”杜松风替李怡斟满茶盏,“我是想趁着这一趟,到县城来办些事情。”
“哦何事非要你亲自办,能说否”·“此事确实不可交予旁人·”杜松风犹豫了一下,低头略羞涩,“要例行看大夫。”
李怡的目光便又停在杜松风因坐姿更显圆隆的腹上,鬼使神差道:“那稍后我陪你去·”·杜松风神色闪烁,“……不必了,只是例行问诊,没什么的。
多谢李兄·”·李怡亦觉方才唐突,听到拒绝便不再坚持,转而谈起正事·事毕二人礼貌地推让一番,李怡骑马回京城,杜松风坐着马车去医馆··这家医馆很大,贵客看诊都会请进单间,杜松风让下人在外等候,独自进入。
大夫开好安胎药,又嘱咐了注意事项·杜松风坐在榻上一边穿衣一边应下,心中犹豫数次,终于道:“唔,在下时常……”脸红了又红,“那方面的欲/望强些,可有法解”·“怀胎后此乃正常反应,公子无需多心。”
大夫平淡道··杜松风面色更红,“从前……也是如此,总觉得……不好·”·大夫叹了口气,宽慰道:“此乃人欲,何况公子年轻,怎有法解若真觉得不好,便尽量避免刺激,将心思往其他地方转转。
其实……”本想说最好的办法是成婚或找个伴,但几次问诊,大夫知道他是一人怀着孩子,怕他伤心,就没说··“唔,那……多谢了。”
杜松风有些颓丧,让下人驾上马车先回工房,自己在街上闲逛散心··自打李怡生辰那夜摸清了自己敏感的身体,他心中一直耿耿·那以后隔三差五别样的渴望便来折腾他一回,让他羞愤。
有心想治一治,又羞于启齿,一直拖到今日终于下定决心,结果却是无法可解,哎··先前约李怡在松鹤楼,也是怕一个弄不好再横生枝节·毕竟他几回渴望强烈之时,想起的人都是李怡。
还是在人多热闹的场合,安全些··不知不觉走到城隍庙,香烟弥漫,冲得他有些难受·正准备离开,突听身后叫道:“那位披轻裘的公子似乎心有疑难,何不卜上一卦,解解惑端”·杜松风回头,看到一个卦摊,竹竿撑起的旗子上绘满符文,一银须老道向他微笑。
杜松风从来不信这些,但此时不知怎么,懵懵懂懂地便走了过去··京城··雍容厚重的层层飞檐下,众人避犹不及的角落,一堵堵坚实的高墙,一扇扇冰冷的铁门,圈出- yin -暗潮- shi -的方寸之地。
铁门吱呀推开缝隙,明黄的颜色映入,打破了多日的昏暗与沉寂··粗粗的铁栏杆后一人坐于冰冷地板上,理出面前一块空地,用散布周围的干稻草摆出一幅幅图画。
这些稻草本是犯人御寒的衣物和铺盖的被褥,如今却被当成笔墨,身着囚衣的摆画之人亦平和泰然,浑然忘我··直到明黄色靴子和衣角映入眼帘··摆画人撑着地板低头跪好,“草民韩梦柳见过皇上。”
感受到头顶有一道锐利的视线,片刻后视线移开,又片刻后听天子道:“你倒逆来顺受·”·面前稻草被摆成河流与小兽,韩梦柳微笑,“闲着也是闲着,只可惜没有颜色,否则皇上一定看得出,这是‘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一声轻哼,不知天子是不是笑了··“昭儿会背的第一首诗就是这个,那时他才到朕的膝头,许多话尚不会说·没想到一转眼,他的孩子都快出生了。”
韩梦柳望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腹,“皇上来天牢闲话家常,草民惶恐·”·建平帝坐在宦官为他搬来的椅上,“你抬起头来·”·韩梦柳照做,承受着天子审视的他毫无惧色,甚至还往天子脸上看了一眼。
建平帝并未怪罪,只是道:“你生得不似韩平,- xing -情就更不似了·”·“草民长相随母,至于- xing -情……草民四岁丧父五岁丧母,此后四处漂泊,自然谁也不随。”
建平帝亦不去计较此话里隐隐的愠怒,“当年朕与韩平其实惺惺相惜,终有一战,亦是命运·最后朕想劝降于他,让他为朕效力,可惜事与愿违,他竟首先决绝自裁了。”
“先父亦曾说,天下之大,唯有皇上是他能看入眼的英雄·败于英雄之手,他无怨无悔,只是无颜面对自己·”韩梦柳一笑,“当时草民年幼,许多事都记不清了,唯独先父临终所言,多年来一直铭刻于心。”
那日城破,韩平将家财分为两份,其中一份保妻儿一生无忧,另一份散与仅存的部众,并叮嘱他们好好活下去,无需执着旧事··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韩夫人带着韩梦柳漂泊一年,忧思成疾,一病不起。
临终时逼韩梦柳发下毒誓,无论如何都要活着,绝不可寻仇··“皇上,”韩梦柳抬眉,“草民虽有作乱的动机,却无证据,不知皇上为何关押草民”·建平帝不答反问:“你接近昭儿又是为了什么”·韩梦柳失笑,“实在是太子殿下先接近的草民。”
“然而你却甘愿怀昭儿的孩子,你对昭儿,究竟是何想法”·韩梦柳无奈道:“草民这半辈子做了许多事,都没问过自己是为什么,与太子殿下也是一样。
大概太子殿下对草民是何想法,草民对他就是何想法·”·“所以,为何抓你,你该去问昭儿,而非朕·若朕想要你的命,你安能活到今日”建平帝起身睨视,“听闻你常常不吃饭,若不想死,就少任- xing -些。”
明黄色身影离去,沉重的牢门再度紧闭··韩梦柳跪坐于地,望着身前那个凸起的“囚”字自嘲地想:果然囚衣为了让所有人都能穿上,做得十分宽敞,连他这因神龙体质而大过一般八月孕期的肚子都能轻松装下。
不吃饭并非任- xing -,而是拜腹中这小家伙所赐:上回差点儿小产,他施针保胎后,胎位一直很高,加之腹大,顶得他五脏六腑难受,进食进水艰难·更坠得腰沉气闷,时常坐立不安,彻夜难眠。
上回要小产时,他的想法其实是随缘,真保不住就算了·可多嘴一句问了夏昭,夏昭在又慌又急又怕之中点头如捣蒜的模样却是一点儿没犹豫一点儿不虚假,他便跟着腾起了一丝热血,想尽力一搏。
挪到墙边靠坐,双手在高隆的腹顶一下下顺胎·小太子的大戏一出接一出,令他应接不暇·但既已成为这戏中的一枚棋子,那么无论如何,他都要兴致勃勃看到终局。
第22章 临产之时再见你·十一月初十清晨,夏昭望着殿外浓墨般的天幕渐渐染上深蓝,又晕上暖红,心道今日是个好天气··黎明的寒气从打开的门扇中张狂刺入,夏昭随手将狐裘披在身上,一着禁军钦卫服色之人跪在他面前,“属下参见太子殿下,皇上口谕,请太子殿下沐浴更衣,往丞相府参加工部员外郎程熙大人婚礼。
婚礼后,再由属下护送殿下回来·”·大齐风俗,婚礼设晚宴,时间上讲,来得及··夏昭轻瞟侍卫一眼,“禁军钦卫百人乃父皇近身护卫,可你,本宫却从未见过。”
“回禀殿下,属下月前由禁军卫调入禁军钦卫,此乃铜牌·”·腰牌呈上,夏昭仔细查验,未见可疑,便将其递回,“那你候着,本宫沐浴更衣。”
他尚在禁足,服侍之人不多,简单梳洗后,便随侍卫一道走了··近三个月,他终于踏出小书房,看着远天冬日暖阳,颇为感慨·一路顺畅,豪华马车停在宫门外墙下,他一掀车帘踏上去,愣了——·暖炉热气与熏香缠绕中,韩梦柳着浅芍药色锦袍,斜靠在小榻上,几捋黑发垂在肩头,懒散一眼望来,如妖似仙。
夏昭呆呆站着,目光游离,不知是先看那绝美却消瘦的脸,柔顺如瀑的发,慵懒妖娆的身段,抑或是那即将瓜熟蒂落、大得浑圆的腹部·犹豫良久,亦不知要说什么。
是问他这些日子过得如何,还是先解释中秋饮宴时自己的避犹不及,又或是问他为何如此模样出现在此·这些日子他刻意不去想韩梦柳的种种,然而如今发觉,那些刻意终究是装出来的。
那些自己不愿面对的情绪,藏得越久,反而积得越深··韩梦柳冲他一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又仿佛看得到他心中所想,“今早有侍卫来传话,说皇上叫我跟你一同去贺程大公子新婚,又蒙着眼,把我拉到一个地方,洗洗涮涮换了衣服,然后在此等你。”
夏昭没反应,韩梦柳又道:“托小昭儿的福,终于洗了个澡,我都快……不,我已长毛长了好几层,再不洗,怕是会被自己臭死·”·夏昭仍旧呆着,韩梦柳朝他伸手,“我现下稍微一动就累得慌,快别让我过去拉你了。”
夏昭总算抬脚走上前,在韩梦柳身边默默坐下·韩梦柳一拉他手臂,讶道:“小昭儿不仅瘦了,怎还有点犯傻”·夏昭怔愣片刻,低声嘟囔了一句“胡言乱语”。
马车缓缓启动,夏昭的目光定在韩梦柳手上,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摊开手掌与他十指交叠,还不满足,便侧过身扶着他的肩,吻住那两片漂亮的嘴唇··从前夏昭的吻总是急切而霸道,但今日的吻却轻缓绵长,仿佛想要描摹对方唇舌的形状与纹路,因此只是闭着双眼细细碾过一遍又一遍,并未深入。
韩梦柳一手搂着夏昭的腰,一手安抚般覆住那毛茸茸的脑顶·这样就觉得小太子已尽在掌控,眼中嘴角尽是笑意··夏昭睁开眼,吻也停了下来,目光迷离。
韩梦柳拢了拢他额角的发,“小昭儿这般温情,我都不习惯,还是飞扬跋扈些好·”·夏昭没理会这话,而是将手掌小心翼翼搭在韩梦柳肚子上,“它……好大。”
中秋时他觉得韩梦柳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不想如今那肚子又长了几圈,让他很是意外,即便是自己的孩子,也有些不敢碰··“神龙体质怀胎,腹部是比旁人大些。”
韩梦柳捉住夏昭的手,往肚子上稍一用力,腹中胎儿便活泼地动起来,牵连着整个肚子跟着晃,时而这里那里凸出一下··夏昭目露惊异,“那……很累吧”·韩梦柳笑着点头,“不比白虎、朱雀适宜怀胎,神龙体质之所以腹大,乃因胎水过多,因此胸闷气短、腿脚浮肿、头晕盗汗、骨痛易乏等症亦严重些。
这几个月在天牢,日日便是如此,好在这孩子听话,无论怎么闹腾,也没再出过上次的岔子·”·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话里的人并不是他,看他如今的模样,也似乎并无不适。
但夏昭更加知道韩梦柳并非会撒娇叫苦之人,他这么说只是为了告诉自己,那些痛苦自己是无法真正明白的··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韩梦柳望着自己小山般的肚子出了神,片刻后低声叹道:“……我要生了。”
抱着他的身体一抖,余光瞥见夏昭露出了与上回差点小产时如出一辙的惊慌,知道是自己的话误导了他,便笑道:“小昭儿别怕,不是现在生·而是……”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神龙体质为保生产顺利,临产之相往往提前好几日就来。”
“临产之相”夏昭蹙眉··“嗯,比白虎与朱雀更重的耻骨痛,腰痛,以及产程之初的阵痛·”·“那你现在……”·韩梦柳笑了笑,一手扶着腰侧,“正痛着呢,已经三日了。”
“你……”夏昭震惊··韩梦柳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再痛个三四日,就该正经生了·”扭头勾住夏昭脖子,“如无意外,大齐国皇长孙竟要出生于天牢,出生后还不知要面临怎样的命运,奇哉。”
“你……”夏昭神色几经变化,“你究竟在想些什么”·从前他以为韩梦柳是闯荡惯了,因此放浪形骸,他相信自己堂堂太子,只要略花些时间,定能让他臣服。
可打从他上回差点小产开始,尤其中秋饮宴后,虽然事情是按着自己的计划发展,但他却觉得越发不懂、也越发无法控制韩梦柳了·以至于如今面对他,自己竟是慌乱无措的。
夏昭以为,方才韩梦柳那句“如无意外”,是说如若他俩现下境况不改,孩子就该生在天牢·但韩梦柳真正的意思是,神龙体质不宜生育,孕期与产程必定艰难。
何况他曾强行施针保胎,于身体有损,更导致胎位过高·近来身处天牢不曾调理,如今已是强撑一副躯壳罢了·到了生产之日,他真不确定自己能否平安生下这个大齐国的皇长孙。
二人沉默依偎,马车又行了一阵,夏昭突然蹙眉道:“无论是我府上或是太傅府上,应该早就到了·这究竟是要去哪儿”起身推窗却没推动,走向车门再一推,竟也没推动,夏昭一惊,狠狠敲砸车门,“车外是谁停车开门”·吼声落无人应,车速反而更快。
夏昭回望韩梦柳,严肃道:“不好,车窗车门都从外面上了锁·”·韩梦柳心道好戏终于来了,面上却是平静,“小昭儿可知是谁要害你我”·夏昭略一思索,“应当是二皇子,如同中秋那晚。”
说到中秋,他有点不敢去看韩梦柳,便回到他身边,握住那只漂亮的手,“你别怕,我会想办法·”·今日相见,夏昭不再自称本宫,韩梦柳不知这是有意为之还是下意识的改变。
车速越来越快,车内极为颠簸,夏昭怕韩梦柳承受不住,便将人紧紧搂着·韩梦柳安抚着腹内躁动的胎儿,笑道:“小昭儿虽青涩,但若是那个二皇子的话,赢面仍在你这边,我拭目以待。”
第23章 患难与共明心意·“如此车速,又行了这些时候,若无绕路,当是京郊·”韩梦柳在夏昭怀中道··“京郊”夏昭从小养尊处优,万事有人服侍,从无这些经验,“带我们去京郊,是要……”·“暗杀。”
韩梦柳平静地断言··夏昭周身腾起不屑之气,冷笑道:“暗杀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为了皇位,父子反目,兄弟阋墙,常事耳。”
覆上夏昭紧握的拳,“小昭儿打算怎么做主动出击,还是见招拆招”·此时腹痛又强,安抚无用,韩梦柳托着肚子眉眼紧蹙,露出如西子捧心般的绝美。
夏昭垂目思忖片刻,起身走到车窗前,运功提气一拳冲出,轰隆巨响,车窗破开一个洞口,鲜血顺着手背流下·然而他丝毫不顾,反而大喝一声继续出拳,又抬脚踹过数次,洞口已能容人通过。
韩梦柳望着地板上渐多的血滴,托腹起身缓缓上前··洞口外是人迹罕至的树林,地面飞一般向后掠去··夏昭沉下内息,打横抱起韩梦柳,低声说了句“抱紧”,一个腾身飞出车外。
双脚几次蹬踏后单膝跪地,起身时顺势扶正韩梦柳的身体··天空烟花一闪,前方一声长嘶,骏马扬蹄,马车急急止住,驾车的三名黑衣人手持钢刀飞身而来·夏昭单手搂紧韩梦柳,赤手空拳与之搏斗。
以一敌三,要护行动不便之人,且手无兵刃,对方必定还有后援,逃为上策··夏昭带着韩梦柳不断闪避,试图去到马车前·然三名黑衣人皆非等闲,他几乎拼命全力,也只能勉强保得自己与韩梦柳不伤。
辗转腾挪间,韩梦柳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他抓紧夏昭衣衫,喘息道:“即便是暗杀,当不会就在此处,不可保守·”·夏昭一愣,心道不错·先前用马车困住他,一定是打算活捉他到某处,再进行下一步计划。
若一味想全身而退,反而艰难·思及此,他低声说了句“你且忍忍”,放开臂膀主动攻击··夏昭文学武功皆为天下名师所授,自己亦十分进取,此刻突然不要命地攻过来,威力不可小觑。
三名黑衣人投鼠忌器,动作之间多番顾虑··施展轻功虚晃几次,夏昭夺下一名黑衣人手中的钢刀,腾身飞向马车,借势斩断拴马的绳索,正欲跳上马背,突见身侧一刀锋直指韩梦柳而来,他连忙转身将其护住,蓦地脊背一凉,“嘶啦”一声上好衣料的撕裂声响。
被腹部坠得几乎晕厥的韩梦柳双眼朦胧,只看到地上落下点点猩红··夏昭提刀相抗,手臂又被偷袭,鲜血再次喷涌,夺来的兵刃亦失手掉落·黑衣人看出他心中所虑,连番往韩梦柳身上招呼,电光石火间,他将韩梦柳抱住,连续踉跄中闷哼声不断响起。
被不甚高大却十分坚实的身体包围着的韩梦柳不愿去想,那些落在夏昭身上的,究竟是拳脚还是刀锋··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二人同时摔倒,夏昭抢先一步侧身垫在韩梦柳身下,韩梦柳蹙眉抱着肚子,黑衣人已至身前。
刀锋起,夏昭咬牙捏紧拳头一翻身,如网一般正面罩住倒在地上的韩梦柳··韩梦柳大惊,他万万没想到夏昭居然会为他做到如此地步,心中无数个猜测闪过,想从夏昭眼中寻求真相,却见那人闭上双眼,一副英勇的模样。
夏昭身后,黑衣人高举长刀,坚决斩下··仿佛看到了喷溅的血红·突然之间,韩梦柳忘了自己是谁、夏昭是谁,亦忘了什么应该做、什么不能做··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身下的韩梦柳被风刮走一般突然消失,夏昭茫然转身,眼前的画面令他震惊——韩梦柳正在与黑衣人打斗。
是常年习武之人的正正经经的打斗··韩梦柳居然……会功夫··脑海中首先闪过的念头,竟是难怪他能几次三番从自己府中悄无声息地溜走。
这般长久且亲密的相处,自己却未能发现这个秘密,可见他极擅隐藏身形气息,武功必定不俗··诗画、刺青、医术、巧思,他曾向自己展示过他所会的一切,却刻意隐瞒了武功。
这,究竟是为什么·浅芍药色身影利落飞舞,黑发飞扬,韩梦柳在黑衣人的包围中自如游走,仿佛一朵盛开的花·怎能相信,那是怀胎十月,即将生产的身子·伤口的疼痛侵入皮肤与脑海,夏昭咬牙撕开衣料,简单包裹住受伤的胳膊和手掌,背上的痛也只好暂且不顾了。
那边韩梦柳将三人牵制住,夏昭奔至马车处跃上马背,看准时机驭马冲入战圈··“把手给我”·俯身摸到韩梦柳的手,一掌的汗水让他一怔。
接着看到他那蜡黄的脸,额头与鬓角汗如流水,发际- shi -透··他,究竟有多痛·突然,- shi -滑的手从掌中溜走,韩梦柳按着肚子痛苦跪倒,身体缩成一团。
夏昭只好从马上飞身而起,再战黑衣人·三名黑衣人已被韩梦柳所伤,内心无比焦灼的夏昭这下很快便夺了刀,利落下手重伤黑衣人后,一把抱起韩梦柳,跃上马背逃离。
韩梦柳侧坐于马上,身体倒在夏昭臂弯中,双手按着沉隆的腹部蹙眉闷哼··“你怎么样是……要生了吗”夏昭慌张地问。
韩梦柳不答,闭着双眼按着肚子挺身扭动·夏昭心乱如麻,紧紧箍着怀中人的身体,“我知你受不了颠簸,但随时会有更多人追来,此刻唯有赶紧逃命·你且忍忍。”
“逃命”韩梦柳终于睁开双眼,“方、方才我……牵制那三人,你……为何不独自逃命”·“笑话,我怎能扔下你。”
“是么”韩梦柳冷笑,眉眼因疼痛而紧缩,面目时而狰狞·狠狠按下肚子喘息许久,他终于换出一口较长的气,不屑道:“草民坏了太子殿下的大计,草民有罪。”
夏昭怔住,“你……”·低头望去,韩梦柳目光冰冷,甚于方才的刀锋,夏昭的心跟着一凉·是啊,韩梦柳何等聪明,自己所做的一切,从来都没想过会瞒住他。
何况最当初,自己更未在意过他的想法··只是真到了今日,当他饱受着为自己怀胎生子的痛苦,用那冷漠凉薄的眼神和话语撕开了自己的面皮时,为何自己的心,会如此苦涩·韩梦柳忍痛道:“劳烦太子殿下……放下草民。”
夏昭沉默不语,只是狂奔不止··“你……呃、呃啊”猛烈的坠痛袭来,韩梦柳痛苦地高声叫着,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夏昭双拳紧攥,混乱的脑海终于清明·低头在怀中痛苦之人的唇上重重一吻,沉声道:“阿梦,你坚持住,等我们的孩子出世后,我任你处置·”·第24章 想生孩子不容易·杜松风清早起床用过饭后开始读书, 读到有些累了,便遵医嘱出外散步。
冬日山中虽寂寥,但青松常在,仍可随风听涛·掌下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感受着时而传来的浅浅胎动, 亦觉幸福··悠悠然转到午饭时,正慢吞吞往回走, 突见对面小道上疯狂冲下一匹驮着两人的马。
杜松风立刻躲闪, 眼见避无可避心惊不止时,奔袭的马儿长声嘶鸣, 急停在他面前·他按着砰砰乱跳的心定睛望去, 顿时更惊··“是……韩公子”·韩梦柳艰难朝他抬头,“杜公子, 抱歉,我、我呃……”·“先别说了,快去我家”震惊中的杜松风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无意往抱着韩梦柳的人身上看去,虽浑身是伤形容狼狈,却少年尊贵,傲气逼人。
通身气度,就连程熙也不及··急急回家,杜松风打开最好的客房安置韩梦柳·韩梦柳舒服了些,总算不再叫喊,但依旧抱着肚子弓成一团, 身体时而紧绷时而发抖。
夏昭着急地问:“府中可有大夫”·杜松风亦着急地摇头,“我这就派人进城去请·”·“且慢·”夏昭抬手,似在犹豫,“不得……不得去别处寻医。”
“可是……”杜松风一惊,下意识去看韩梦柳·韩梦柳捧腹扭过身,冒着汗珠的蜡黄的脸努力露出微笑,“……听他的吧。”
杜松风满心疑惑,舌头都有些打结,“那……”·韩梦柳断断续续道:“先为他包扎伤口,我……备些热水便是·”·“哦……哦。”
杜松风愣愣地转身出门,不久后领着下人捧着绷带伤药、热水食盒进屋——临产时应进食补充体力,备上准没错的··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杜府下人为夏昭包扎,夏昭俯身趴在案上,沉声问道:“现下什么时辰了”·站在一旁的杜松风立刻道:“午时刚过。”
夏昭道:“包扎后我要赶去程熙的婚礼,等我回来再与你解释·”·此话无疑是对韩梦柳说的,杜松风便更疑惑了:家学渊源,夏昭与韩梦柳所穿衣物,他一看便知来自皇家。
夏昭气度不凡,说起丞相大公子时直呼其名,他真是有点不敢想象此人的身份·因此他也不敢随便拿件新衣给他换·夏昭便仍穿着打斗中撕烂的衣裳,走到床边,俯身在韩梦柳唇上一吻,“抱歉,此刻我必须走,你一定要坚持住,我……”再吻一下,夏昭转身离开。
·杜松风呆呆地看着,震惊继续放大··这位公子年龄应与他差不多,甚至更小一些,而韩公子已年近而立了·唔,虽然年龄差别大些也没什么,但总觉得,韩公子并不会委身于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少年。
唔,也没证据证明韩公子腹中的孩子就是这位公子的,毕竟据闻韩公子一向风流·但是,看方才这位公子的表现,又觉得不是他的孩子说不过去……·天马行空瞎想的杜松风突然回神,奔回床边以热水沾- shi -布巾,认真地为韩梦柳擦汗。
房内仅剩他们二人,韩梦柳按着肚子喘息道:“我本不是今日生,只因出了意外,怕是……不生不行了·但……胎位太高,孩子下不来……”·“那……怎么办”·怎么办·韩梦柳皱着眉想,本想趁这几天顺顺胎位,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有心服药施针,如今却没这个条件——二皇子知道他与夏昭一个临产一个受伤,势必会排查附近人家、阻止大夫进出城,甚至勒令药铺暂时停业,派人假扮大夫引蛇出洞也不是没有可能。
因此夏昭要走的缘故,他能猜到一二,但究竟是否如他所想尚不敢确定·毕竟,谁知那一刻在小太子心中,最重要的是什么呢·眼下的他,唯有尽力撑着。
“杜公子,府中可有高楼阶梯”·“高楼没有……”杜松风目光一闪,“有个地窖·”·“好。”
韩梦柳撑着肚子起身,“劳烦杜公子带路,我去走走台阶,看这孩子……能不能尽快下来·”·“我派人扶你”·韩梦柳虚弱地摆手,“我乃神龙体质,方才有过一场打斗,因此腹中剧痛,如今缓过一些,尚能忍受。
为助产,我得自己走·”·“那……”杜松风看向桌上,“吃些东西,才有体力·”·韩梦柳扶着床站起,苦笑摇头,“这孩子顶得我几个月来茶饭不思,硬要吃,还得吐,便不浪费粮食了。
多谢·”·韩梦柳扶腰挺身,但很快又弓下身去·双腿颤抖,拼命努力向前挪,没挪几步身体便往下滑·杜松风要帮忙,却总是被拒,只好眼睁睁看着韩梦柳缓慢而艰难地、扶着高高隆起的肚腹前行。
低头看着自己也已经不小的肚子,心中有点难过··到了他生产的那日,又将是怎样的情景呢陪在他身边的会是谁若是他一个人,他能有韩梦柳这般独自面对的勇气吗·地窖在杜家别院后园仓库中,地板上以机关开了个口,外人看来,绝对想不到这里竟别有洞天。
韩梦柳艰难走到此处时浑身已经汗- shi -,脸上毫无血色,步子亦许久才能勉强挪出一下··杜松风不知产痛究竟怎样的痛,竟能让一个那样潇洒的人变得如斯狼狈。
只得再次劝道:“韩公子,若实在难受,不如就回床上躺着,等大夫来了再说·”·韩梦柳苦笑着说不用,心中想大夫怕是不会来了·何况即便来了,这遭罪也得照样受。
摇摇晃晃扶墙走下地窖,杜松风生怕他腿软摔倒,就一直在旁跟着·韩梦柳疼得厉害时便停下,靠墙曲腿捧着肚子煎熬,趁空冲杜松风笑,“杜公子真是善心,在下多谢了。”
杜松风立刻一脸认真,“韩公子说哪里话,当日若无韩公子,在下与……”嘴角挤出笑,摸了摸肚子,“这孩子不知会怎样·如今韩公子有需要,在下责无旁贷。
而且之前韩公子失踪,在下也一直担心,尤其是李……李怡,更担心得不得了·”·“李兄是位重情重义的君子……如此良人,杜公子千万要好好珍惜。”
“唔,我……”杜松风顿时脸红,“并非是那样,我们……”·虚弱的韩梦柳露出心知肚明地一笑,“在下之前所遇之事一言难尽,等有机会,自当告知你与李兄……原本就是不想牵连你们,没想到,终究还是牵连了。”
上方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惊慌的语调响起:“少爷,外面有一队官家侍卫带着什么谕令要搜府,气焰十分嚣张,你看……”·“怕是冲我来的。”
韩梦柳往回挪了几步,“还是……”·“韩公子,地窖隐密且有气孔,你呆在此处,断然不会被发现·我上去应对·”杜松风斩钉截铁说完,向韩梦柳露了个十分认真的表情,转身登上楼梯。
合上地窖入口时,只看到昏暗幽深之中,长长台阶上一个浅芍药色的单薄身影··地窖里存放着不少布料与木器,韩梦柳拼尽全力走下去,顺势靠着一衣柜跪坐下去。
浑身瘫软无力,唯独腹部坚硬沉隆·按着肚子喘了一会儿,外面越发嘈杂,他拼命忍着几乎出口的呻/吟,可那肚子却故意要跟自己作对似的,一阵痛过一阵··咬住衣袖扬起头,修长白皙的脖颈爆出青筋,憋闷而无声的应对让他几乎晕厥。
突然身下一热,胎水竟破了·韩梦柳摸着依旧高居不下的胎儿,无力且无奈··嘈杂声渐低,又过了一会儿地窖门打开,沉重而急切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传来,“韩公子,他们走了,没事了,你怎么样”·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我……”韩梦柳的的确确想回应一句,但实在是一点力气也无。
杜松风托着肚子跑下来,只见韩梦柳倒在地上,双目无神面色惨白,身下一大滩血水·顿时杜松风头晕目眩,脑海中尽是不好的预感··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新文《将军马上生》,文案预收已放出,网页版直接戳链接,手机可以戳进作者专栏或者搜名字看,喜欢的辛苦点一下收藏哦,谢谢小天使们~~·第25章 生不出来很痛苦·杜松风喊人来将韩梦柳抬回床上, 腰下垫高,然而血水与胎水依旧混在一起不断涌出。
韩梦柳已然连叫痛的力气都没有了,就一下下地难过挺身,·去请大夫的人回来哭诉城中古怪, 居然限制大夫行动, 药铺也有官家守卫,求医问药者先要问清是什么病什么药, 再看情况放行。
杜松风急得快哭出来··“这、这怎么办……韩公子, 我这里有安胎药,对你可有用么或者还有什么办法哪怕管一点儿用, 咱们都试试好么”·韩梦柳艰难道:“这孩子现下想出生, 却不得法……安胎药是不让它动的,正好冲了……”安慰人一般笑着, “但……有些药材可……止血,不妨拿来,我改一改……看造化吧。”
“好好”杜松风又添了些许希望, 立刻叫人去取药··药包送来,韩梦柳抖着手指捏出一些,汇成一剂新药,交给杜松风。
杜松风仿佛捧着珍宝,郑重吩咐下去务必好好煎药··韩梦柳歪在床上艰难苦笑,“怕是……没什么用·”·“韩公子千万别这样想”杜松风扑到床边信誓旦旦,“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在下、在下虽然无用,但会全力相帮”·望着杜松风, 韩梦柳有些恍惚。
多年来他对人对事一向不甚在意,无论什么都没往心里去过,他相信他这个人,以及他的事情,也从未走入过任何人的内心·可此时此刻,一直以来的坚持动摇了——李怡与杜松风,是真正将他装进了心里,真心对他好的。
因此他……他竟然感觉到冰冷了多年的身体开始发热,甚至有了想要去拼、想要对抗的念头··还有……孩子··出地窖带后杜松风替他换了干净中衣,如今衣裳汗- shi -,紧紧贴在隆起得如小山般的肚子上。
望着腹部他感慨万千——·最初留下它,是因狂狷之事做了太多,再多一件也无所谓,并且也有那么一些是想给小太子添添麻烦,看看他失措或愤怒的模样·因此过去十个月,他时常会忽略掉这孩子的存在,更从无将为人父的期待与幸福。
这样错着懵着,竟就到了今日··呵,是这孩子不满他不负责任,故意发脾气吗然而现下他纵然想负责任,却是毫无力气了··“杜……公子。”
韩梦柳只觉眼前的杜松风晃个不停,“……劳烦你帮我推腹·”·杜松风一愣,当明白推腹的意思就是直接按住肚子隆起的最上方再用力向下推时,他惊呆了。
这样做就算是平常人都会痛,何况临产之身可韩梦柳说胎位过高,不搏一次恐怕一尸两命·他只好怯怯上前,将双手按在韩梦柳腹上,咬牙向下一推·一声凄厉嘶喊,韩梦柳上身抬起,又重重砸下去。
杜松风吓坏了,双手缩回来,韩梦柳却道:“就、就是这样……再、来……快……”·杜松风只好再铁下心,将一条干净布巾塞进韩梦柳口中,交叠的手掌在临产的胎腹上一次次按下。
胎水不断减少,原本圆隆的腹部狰狞变形,胎儿的轮廓几乎可以摸到·韩梦柳不断挣扎放肆喊叫,用尽全力去抵抗那极致的痛苦·很快叫喊声变得嘶哑,渐渐又闷闷地像被什么堵住,接着韩梦柳身体抖了一下,头一歪,昏了过去。
杜松风懵了,扑上午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脸大叫,折腾了足足一炷香,韩梦柳终于缓缓睁开眼睛·杜松风松了口气瘫在床边,心中直道还好还好··“推腹……有用。
但不知……是我先被疼死,还是孩子……先出来·”韩梦柳气若游丝··杜松风恍惚看向他肚子,的确已隐隐有下凸之势··“抱歉,吓着你了……天色、已晚,你身子也重,去歇歇吧……”韩梦柳挤出笑容。
杜松风回头往窗口看,冬日夜幕中干枯的树枝映在窗户纸上,出奇地静谧,仿佛这世间只剩他们二人,一个无助,一个无用··杜松风使劲儿攥紧拳头,快想办法啊·“杜、公子……”·韩梦柳直楞楞躺着,四肢修长白皙,仿佛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鬼,唯独突兀的肚子冒着生气。
“我……怕是生不下这孩子了……”·“韩公子你千万别这么想”杜松风几乎哭出来··韩梦柳摇头,满目绝望,“你不知道……我这、这几个月……过着怎样的日子,我……早就料到,我……生不出来……”·“韩公子……”·韩梦柳出气多于进气,呻/吟卡在喉咙里,涣散的双目时睁时闭。
杜松风心中突然迸发出一股强大的勇气,跪在床边紧握住韩梦柳的手,“韩公子,你不要睡,你跟我说话,听我说话,一定不要睡我问话,你回答我”·杜松风大声地滔滔不绝,韩梦柳间或低低应一两个字。
但只要他还应着,杜松风就欣喜··烛光闪烁,灯影朦胧··杜松风从没跟人一次说过这么多话·他不知自己跪了多久,最后双腿麻木,亦不知自己还能问些什么,便不断叫着“韩公子”“韩公子”,叫到嗓音嘶哑几近崩溃。
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做梦一般一声响,别院管事突然破门而入——·“少爷少爷上午那位公子回来了,还带着好多大夫,有救了有救了”·杜松风望向打开的门口,颇大的阵仗从灯火中急急而来,他喜极,扭头朝韩梦柳喊:“韩公子,有大夫了,没事了”·韩梦柳闭着双眼没有回答,杜松风隐约觉得自己手心被轻轻按了按。
只是尚未感受清楚,便被一大群人挤开··床前人影层层叠叠,混乱而急切的话语此起彼伏,他无力去听,无力去想·慢慢挪出人群,撑着地板刚站起来,便觉两个膝盖一软,身体倒下。
然而他并未摔倒··他睁着迷蒙的双眼望着稳稳抱住自己的人··“李……台·”·这张脸明明昨日才见过,为何现下竟恍如隔世·杜松风双眼笼罩着红晕与水汽,委屈地将要哭,看得李怡乱了心,不由自主将杜松风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缓声安慰:“莫急莫急,我这不是来了么,别害怕啊。”
杜松风枕在李怡肩上,心中感慨,鼻尖发酸,忍不住环住了李怡的腰·只是尚未依靠多久,腹中猛地一紧,他抽回手,扶着肚子皱起眉来··李怡立刻紧张地上下看他,“怎了肚子疼么”·杜松风抿着唇点头,“唔,只有一点小痛,想是它也跟着担惊受怕了。”
·“真的”李怡似乎不信,扭头看看床边黑压压的人,“叫他们也来给你看看·”·“不必了,现在不大痛了,真的。”
杜松风拉住李怡,一脸认真,“韩公子要紧,别打扰他·”·李怡见杜松风面色红润了些,暂且放心下来·突然他单膝跪下,在杜松风的震惊中将手放在他凸出的肚子上,轻声道:“好孩子,你爹爹累了,别闹爹爹了,好吗听话。”
腹中胎儿仿佛真能听懂,轻轻碰了碰李怡手掌所覆的位置,李怡惊喜地抬头,望着杜松风笑·杜松风一怔,夜灯下李怡微笑的面孔让他觉得既熟悉又陌生,既安稳又……不真实。
他都不知该拿什么表情回给他了,只好茫然地望着一旁··突然李怡不笑了,站起来道:你- cao -心了一日,回房休息吧·夜里黑,我送你·”·杜松风便又继续茫然地随着李怡出屋。
角落里,夏昭望着那两道渐渐没入黑暗的身影,看出了神··第26章 让我娶你为妃吧·杜松风回房简单洗漱, 换了中衣正要睡,突见李怡仍在卧房外间,便披上外袍缓缓挪出去,站在门框边, “李……兄”·那个“兄”字在李怡听来, 尾音微扬,饱含深意, 于是立刻笑道:“哦, 我本想去看韩兄,又怕给他添麻烦, 正在此犹豫。”
杜松风道:“抱歉, 今日我都晕了,这就叫人打扫客房, 供你休息·”·李怡一步拦在他面前,“你折腾一日,暂且歇歇吧·我不是计较的人, 就上回那间客房,我累了就去躺躺。
你不管我了,快去睡·”·“那……”杜松风一脸犹豫··李怡再将他往里让让,“去睡吧·”·“唔……好吧。”
杜松风转身行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望着灯火阑珊处的李怡,“今日婚礼如何”·李怡露出微笑,“好得很·你我两家配合默契, 婚礼排场漂亮,连皇上与太子殿下都到场庆贺,赞不绝口。”
“你见到皇上了”杜松风眼中闪出羡慕的神采··“哪儿能啊·”两人一个在里一个在外,中间隔了个门框,烛光里人影绰约,“皇上驾到时,我等都被清出去了,是婚礼后景右相打赏时说的。”
“那打赏……”·“自然是两家一样,今- ri -你爹和我爹也没别扭·”·“唔,那便好·”杜松风认真地点头。
李怡再朝他笑笑,示意他进去,杜松风便躬身一礼,关上门去睡了··李怡坐在外间,继续犹豫··原本是打算在这儿陪杜松风的,不为别的,就为他腹中孩子有一半是自己的血肉,今日拼命帮的也是自己的朋友。
但……想起不久前摸杜松风肚子时他那鄙夷嫌弃的眼神,自己没怼几句,还心平气和地送他回来跟他说话,已经很可以了··真不知道土木公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前一刻委屈地抱着你求安慰,下一刻就拒人于千里。
当然了,相比从前正如痴如醉地与你共赴巫山,突然一回神就不共戴天,今夜已算好的了··李怡四处踱步,鬼使神差地朝黑了灯的屋里望了一眼,又不屑地冷哼一声,昂首出门:若让土木公知道他守了他一夜,这脸要丢大了。
然而事与愿违··翌日清晨,杜松风披着袍子出来,一眼便看见李怡趴在外间桌子上睡觉·疑虑的同时,双手已然抖开身上的袍子,搭在了李怡身上·虽然他尽力小心翼翼了,但李怡仍是在袍子搭上去的那一刻,肩膀微动,幽幽转醒。
杜松风有些郁闷地站在一旁··李怡揉揉惺忪的睡眼,先看自己身上的外袍,又看站在面前一身白色中衣的人·晨光透进,满室祥和美好,温馨家常··他突然又恍惚了,抬手摸了摸杜松风的肚子,呲牙一笑,“你醒了”·杜松风立刻神色古怪,李怡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心说娘的,他是睡昏了么竟这样热脸贴土木公的冷屁股。
于是赶紧将袍子放在桌上,起身抱拳,“杜兄抱歉,手突然贱了一下·”·杜松风舌头在嘴里绕了绕,“那个……昨夜你在这儿……睡的么我……”·“我昨夜一直在韩兄那边,走的时候忘了上回的客房在何处,只记得来此的路,便趴了一小会儿,不到半个时辰。
私入你卧房,望你莫怪·”李怡绷着脸道··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是我招呼不周,冬夜寒凉……”·“寒什么呀,你这地龙烧得真好,我坐一会儿都浑身冒汗。”
拉着领口扇风··“唔·”杜松风略歉意道,“大夫说我有孕,万不敢受凉伤风,所以就烧得热些·”·“嗯嗯,应该的应该的。”
杜松风又问:“韩公子如何了”·李怡正要开口,突觉杜松风挺腹站了许久,有点不忍,便指了一下凳子,“你坐下吧·”·杜松风目光微愣,李怡无奈,“坐下说啊,我还能吃你怎的”·杜松风便红着脸坐了,大小适中圆滚滚的肚子搁在腿上,看得人仍是想伸手去摸。
“韩兄生了个女儿……”·杜松风松了口气,“那便好·”·李怡神色仍凝重,“他这回太折腾了,能保住命都是万幸,若太医晚来一刻……”·杜松风一惊,“太医”·李怡将凳子往杜松风那边挪挪,低声道:“你还不知道吧,那位年轻公子,就是当今的太子殿下。”
杜松风双眼睁大,李怡十分满意他这个表情,一脸严肃,“程大公子婚宴刚结束,太子殿下便领着太医来找我,说记不太清你家别院的位置,要我带路·我当时都懵了,后来慢慢听他们说着,才知道竟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
“那太子殿下与韩公子”·李怡摇摇头,讳莫如深,“不知道,这些隐密我无法打听,只能去问韩兄·”·“旁人隐私,我等不便直接问。”
杜松风似是消化了一下,“那韩公子身体如何”·李怡又叹,“生产的门门道道我不懂,但肯定受了大罪,还动了刀子。”
杜松风立刻抖了一下··李怡自顾自道:“孩子一生,他就昏了,现在还昏着,估计得两三日才能醒·而且时间拖得太久,孩子生出来也不太好,已连夜送入宫中诊治去了。”
杜松风盯着李怡,小声道:“刀子……动在哪里”·李怡一愣,竟也有些不好意思,下巴往他腹下与双腿连接处一点,“生孩子动刀,自然是……”·杜松风又恐惧地一抖,李怡反应过来,立刻道:“你别怕别怕,不是所有人都要动刀子的,韩兄是意外难产嘛,大多数人都不动刀子的。”
杜松风垂目望着自己凸出的肚子,目光艰难··李怡又道:“你都六个月了,骑虎难下,便别多想,迎头上吧·”·杜松风想了想,终于不情不愿地说:“你说得是。”
李怡连连叹息,“韩兄也是不幸中的万幸,父女均安,就是好的·”·“也对·”杜松风点头思索,“太子殿下在此,现下是否不方便去看韩公子而且太子殿下并未表露身份,我也就先当作不知道,只伺候周全就好。”
“正是·如此大驾在你府上,安全第一,吃好喝好也就是了·”李怡摸着下巴,觉得自己又要热脸贴冷屁股了,“杜兄若不嫌弃,我便在府上叨扰几日,我还是担心韩兄,顺道给你搭把手。”
“李兄太客气了,在下感激还来不及·”起身一礼,“我这便洗漱更衣,各处安排,首先便是给李兄清出客房·一夜未眠,还是去休息一下得好。”
杜松风露出微笑,煞是好看·李怡心想一定是因为太子在此他有压力,自己主动要来当垫背,他便顺坡下驴吧··罢了罢了,毕竟那肚子里怀的是自己的种,便不计较那么多了。
两日后韩梦柳转醒,荡飘飘一阵眩晕后,疼痛与不适如潮水般袭来··手是紧的,他转过昏沉的头,见一华服少年趴在床边睡着了,双手却紧攥着他的手不放——除了那骄纵傲慢的小太子,还能有谁·夏昭亦是浅眠,韩梦柳一动他就醒了,甫一抬头,竟将韩梦柳吓了一跳:面色青黄、双目血红、嘴边布满胡茬。
接着,那张比实际年龄憔悴苍老不少的脸露出如释重负的感慨,微笑道:“我去叫太医·”·韩梦柳努力动了一下手,已经起身的夏昭回过头来··“我的孩子呢”韩梦柳声音嘶哑。
夏昭一愣,“……送回宫中了·”·韩梦柳本就苍白的脸顿时蒙上寒霜,眼神冰冷··夏昭怕他误解,立刻凑到床边,俯身温柔而深情地抚摸那张脸,一气说道:“阿梦,我喜欢你。
你同我回去,我娶你为妃·”·一室空气凝结··片刻后,夏昭指尖处韩梦柳的嘴角一扯,墨色长睫抬起,冷漠而讥讽的目光望过去,极其凉薄的语调响起:“太子殿下,您在说笑吧。”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精儿子和傻儿子这个纯眼神沟通起来很有问题,哈哈哈·小太子先前所做的一切,该还了~·第27章 揭开太子的- yin -谋·夏昭望着神色不屑的韩梦柳, 辩驳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气,今日我将一切都告诉你,然后任你处置。”
韩梦柳眼中讥诮更盛,“处置堂堂大齐国太子殿下, 我这等草民, 如何处置”·“阿梦你听我说”夏昭急了,凑到床边紧紧握着韩梦柳的手不放, “一切皆是从父君到我府中那日开始的。
当时我摸不清父君的态度, 才放任他将你带入宫中,然后我进宫, 自残身体逼他不要插手·谁知进内室疗伤时, 父君说二皇子也知道你,二皇子与丽贵妃常年谋划取代我, 势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因此父君让我主动出击……”·韩梦柳眉角一挑,“就是将我引到中秋夜宴上”·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此事与你所想又有不同, 你先听我说。”
夏昭满心焦急,“当时父君并未告知我你是韩平之子,只说将你带至夜宴,二皇子定会控诉我行事- yín -/靡,父皇就会惩治我·丽贵妃与二皇子招摇自大,行事又不谨慎,见我失势,兴奋之余定会露出破绽, 父君便趁势抓其把柄痛击,那么往后将不再有人威胁我的太子之位。
父君说我若不答应,他就立刻赐死你,我若答应,他会保你平安·所以我才……”·“好一个君后·二皇子知道了我,他不替你挽救遮掩,反而让你兵行险招。”
韩梦柳冷笑,“我真怀疑他是不是你的生父·”·夏昭垂首,“父君他行事虽凌厉,此番又……瞒着我,但他是……为我好。”
“你倒挺乖·”·夏昭骄傲的脸上蒙上愧疚,“中秋那夜二皇子说你是韩平之子,我也惊了,我隐约明白了父君的真正用意·但我不得不置身事外,若我出面救你,才是害了你”·韩梦柳不为所动,面色始终淡然,仿佛置身事外,与己无关。
“我禁足时,禁军卫中有个父君的亲信假意为二皇子办事·他们谋划在程熙大婚那日假传圣旨放你我出来,先在路上用杀手制住你我,再光明正大地前来缉拿,赶在父皇去婚宴观礼时将你我绑过去。
那样,我就是不思悔改、劫狱越狱,且你是韩平之子,我更逃不了谋害父皇之嫌·程熙的婚礼遍布朝廷命官,他们忠君爱国固守礼法,比之当日中秋家宴,更容易定我的罪。
而二皇子则是冷静善断,缉拿有功·”·“可实际是,”韩梦柳淡淡道,“圣上对‘韩平之子’毫不在意,亦深知此事是你等争斗的把戏,便顺水推舟看着你们折腾。
圣上的确下旨让你我前去程大公子婚礼,但二皇子并不知情·他那样一闹,反而成了假传圣旨谋害太子·到时,他与丽贵妃都得完蛋·”·夏昭一脸震惊,不由地松开了攥着韩梦柳的手。
“我身在局中,我也不傻·”韩梦柳终于将目光落在夏昭脸上,神情冷漠,“你的打算,就是在杀手来袭时稍稍抵抗一下,然后受伤被擒,等着二皇子将你带到程大公子婚礼上自投罗网。
是么”·夏昭羞愧点头,脸色十分难看··“这等- yin -损的谋划,想必是君后手笔,看来你禁足时侍奉的人里亦有君后亲信。
但你怎知皇上真要放你我参加程大公子的婚礼”·夏昭道:“我禁足时,太傅仍是每日授课·”·“原来如此·看来皇上此次……”韩梦柳目光幽深,“我爹没说错,皇上果真是万里挑一的英雄。”
“什么”夏昭茫然··韩梦柳不答,转过话头道:“被追杀时我若不出手,你的大事已成·不像现在你逃了,又好端端出现在婚礼上,二皇子计划失败,但如今肯定想明白了。
幸好你逃脱并且去了婚礼,否则此时他与丽贵妃……估计他正在后怕·一场大闹无疾而终,你与君后的妙计算是毁了一半在我手里,不知君后该如何恨我。”
夏昭受不了韩梦柳毫不在意的模样,拼命示好:“我至今尚未同父君相见·但你放心,见到父君后,我会将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而且从今后,”再次深情抚上韩梦柳的脸,“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拿你要挟我,更绝不会利用你说实话,当初答应父君时,我对你确实并未……但后来我看着你被带走,又经过这三个月的禁足,再见到你,我终于明白了。”
神色笃定,“我是喜欢着你、爱着你的,我心中装下了你,绝不会再做从前那样的事了·”双眸明亮,等待着韩梦柳的回应,然而韩梦柳只是随意笑了笑,便将堂堂太子殿下的告白轻飘飘翻了过去。
夏昭急了,又道:“其实即便当时你已出手,但在送你来到此处后,我照样可以出去投入二皇子网中,我依旧能胜,可你知道我为何没有那么做”·韩梦柳抬起眼。
“我从小便是太子,从来都是旁人为我着想·当初决定在程熙婚礼上行事,我也并未觉得不妥·但当你撑着临产的身子出手救我时,我才突然明白,原来人与人相互关怀,是这样的。
太傅悉心教导我多年,程熙与我亦可说是情同手足,他的终身大事、丞相府的脸面,不能被我毁了·所以即便此次我斗不倒二皇子又如何”夏昭开心地笑了,“这些都是你让我明白的,我也觉得我似乎比从前……更成熟、更懂事了,所以我希望你一直在我身边,何况我们已经有了孩子……”·“太子殿下想错了。”
韩梦柳出奇冷静,夏昭开心的笑脸不由得收回去一些··“我救你,并非是因为关怀爱护·”韩梦柳面无表情,“我虽是个草民,但也不能忍受你与君后肆意的利用与践踏,既猜到了,自然不能让你们如愿。”
夏昭愣住,退开一点,“当真”·韩梦柳点头··“……你在怪我生我的气”夏昭再退开一点,喃喃自语片刻,又再次扑到床前,“我知道我从前错了但那时候我脑子不清楚,尚未明白自己真心喜欢着你现在我明白了,你原谅我一回,我绝不再犯阿梦,你就原谅我仅此一回,好么”·“太子殿下,你还是没有明白。”
拨开夏昭的手,韩梦柳面如霜雪,“若你今日对我说‘本宫就是要利用你,就是寻你开心’,或许我还会对你留有几分敬意·”·“你……”夏昭再退开,呆呆地站着。
韩梦柳撑着残破的身体艰难坐起, “太子殿下,你道上元灯节,我为何会出现在春风楼文会”·夏昭目光一闪··韩梦柳身体微晃,乌黑的发披散在肩上,“当时有小道消息,称程大公子会微服前来,更有个比程大公子还要厉害的年轻人同来。”
抬眼望着夏昭,“如今朝中,比程大公子还要厉害,又能结伴而来的,除了太子殿下你,还能有谁”·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夏昭晃了一下。
“其实最当初,我就是冲着你去的·”韩梦柳望着虚空讥笑,“但并非为了一睹蛟颜,更非意欲爬上你的床换取荣华富贵·而是……”目光一暗,“二十四年前,一个不小心,如今的你,便会是我。
我只想看看,另一种可能是什么样子·如今你却对我说什么喜欢,岂不可笑”·“你……不·”夏昭又退了几步,恍惚中努力找回神智,“如你所言你当恨我。
可你为何要委身于我为何要怀我的孩子又为何要答应赴中秋夜宴明知是虎- xue -你还往里跳,这究竟是为何你所言种种与所做种种,分明心口不一今日若不让我信服,我绝不善罢甘休”·“呵。”
韩梦柳无奈,“小昭儿放起刁来,倒也不弱·你若想听也罢,只是说来话长,倒杯水与我吧·信誓旦旦地说着怎么爱我,却连这最简单的需要都想不到,果然小昭儿是太子殿下。”
夏昭脸一红,转去桌边取水·余光望着韩梦柳如纸片单薄的身影,突有咫尺天涯之感,先前积攒的满腔热血竟一下便被抽空了··“我四岁父亲自裁,五岁母亲病亡,与战乱中受尽苦难的孤儿唯一不同之处,就是有大笔财产,衣食无忧。”
韩梦柳垂着头,幽深的目光望入杯中水影,“我刚会走路时就随父亲学武,父亲常说要我同他一样,以这个天下为己任·我那时不知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记得很清。
后来有一日,周围激战许久,父亲浑身血污,提着战刀喘着粗气对我说,这个天下他输了,他已无面目再活下去,也不需要我同他一样了·”·夏昭怔愣地站着。
“我与母亲隐居他乡,母亲日日忧思,终究只撑了一年·临终前她要我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并叫我别再练韩家武功,忘了自己是谁·那时我不明白,他们都让我珍惜- xing -命,可为何他们对自己的命却如此大方我更不明白,夫妻感情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能让人说病就病,说死即死。”
韩梦柳语气始终平淡,夏昭不敢想,此时的他心中有多痛··“六岁那年,冬天相当寒冷,我在街上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子央求他那衣衫更加褴褛的娘给他买烤地瓜。
他娘是真的买不起,便拒绝了,那孩子哭闹起来,他娘厉声呵斥,那孩子便不再说什么,站在旁边憋着哭声,憋得满脸通红·他娘也跟着哭了,最后跟卖地瓜的商议能否切开了卖。
卖地瓜的可怜他们,同意了,切了桂花糕大小的一块,母子俩拿着,又哭又笑地走了·”·夏昭的眼圈微微泛红··“那个孩子没有钱,我有;可那个孩子有家人,我却没有。
众生皆苦,譬如我那曾经称雄一方,立志给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的父亲,转瞬便化作青烟·”韩梦柳嘴角一扯,“那时我突然就不想活了,回去家里上吊,正四处蹬腿时腰带断了,我摔下来砸了脑袋昏了过去,黑暗中竟看到父母苦苦哀求我不要寻死。”
“我醒来后,胳膊断了,头脑却清醒了·既然他们都让我活,那我便活活看·我离开了那个小镇,天南海北各处跑,结识各样人,看各样新鲜,学各样本领。
只武艺一项,因为实在不愿想起从前,母亲又有吩咐,便隐藏气息,装作不会·”·“这些年我四处走动各方结交,的确是因为好奇有趣,但每每好奇有趣完了,便又突觉空虚无望生无可恋,只想自我了断。
因此我只能让自己去更多地方,结识更多的人,做更多的事,而且越刺激越好·唯其如此,我才能坚持活着·”·夏昭双目睁大··韩梦柳抬眼望去,小太子震惊的模样令他十分满意。
“你想象不到吧,我就是这样一个怪人,我的心早已烂掉·与我谈感情,你挑错了人·”·“可、可是……”夏昭仍不死心,“方才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未答。”
“你怎还不明白”韩梦柳无奈扶额,“今年元宵遇到你的时候,正是我又活不下去想找刺激的时候·你毕竟是太子殿下,我毕竟是韩平之子,这样的刺激自然比以往都厉害。”
“你是说……”夏昭恍惚··“嗯·”韩梦柳双目如水,语调平静而笃定,“无论是我委身于你,或是为你生育这个孩子,又或是中秋夜宴自投罗网,总之,与你发生的所有,都只是为了让我觉得这世间还有点意思,为了让我继续存活下去。”
夏昭嘴巴张了又张,惊得不知该说什么·韩梦柳不介意再给他一记重锤,缓缓道:“如今你要同我谈情,那是我打小最怕的,实在来不了·”·“那、那你既然只为寻求刺激,为何不能将你我的感情也当作刺激、当作有趣呢”·韩梦柳的目光突然冷下来,冰一样望向夏昭,然而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淡漠,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腻了。”
一种名为悲伤的情绪首次凝固在太子夏昭的脸上··韩梦柳道:“与你折腾近一年,算长的了·太子殿下方才言辞恳切,看来的确想有个真心相伴之人,如此纯净的心思,草民纵然放肆,也不好再践踏下去。
草民想,殿下既已有所成长,应也不会再做出关押或骚扰草民友人之事·”·“自然不会·”夏昭垂着头,周身被愁云笼罩,拳头捏紧松开再捏紧,“就算那样能将你留下,但你并非真心,又有何意义。”
“如此看来,太子殿下真地成长了·”韩梦柳像往日那样自然一笑,“分别之际,我可再答应你一件事·”·夏昭目光痴痴,“你从前与旁的人,也是如此吗”·韩梦柳一愣,尚未回话夏昭便先道:“罢了,我不问了。”
呆呆站了片刻,“要做什么我一时想不好,等想到了再告诉你……行么”·韩梦柳觉得他的模样挺委屈,不禁有些心软,点点头道:“一言既出,迟多久都无妨。”
夏昭也便点点头,慌乱尴尬地站着,“孩子出生后体弱有疾,唯独宫中能保她尽快康复,若你想要孩子,等她康复后,我将她带出宫给你·”偷看韩梦柳一眼,抢在他开口前又道:“你若没想好,也可再想想,多想几日也无妨。”
半侧过身,“你醒来许久,理应先看太医,我去叫他们·”身子再转过一半,抬腿向前,几乎落荒而逃··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出了门,寒气硬如刀割,夏昭周身疼痛不已。
从小到大从未有过如此感觉··那么震惊、那么茫然、那么无助、又那么难受··张嘴一吸,冷风倒灌进嗓子眼,夏昭浑身一抖,终于落下泪来··他难过地拿袖子一抹,上一回这样是十年前,太傅的功课他怎么都做不好的时候。
那时他暗暗立誓,以后无论如何再不掉眼泪了··使劲儿抽泣几下,还好方才在屋里尚算稳重豁达,没叫韩梦柳看了笑话··留下一名太医,夏昭不告而别——各处摊子等着收拾,刚出生的女儿更需他坐镇。
反观韩梦柳这里,一副有他没他都无分别的样子··回京的马车上,京郊树林光秃秃的,白色的雾气随着呼吸吞吐,似乎就要下雪了··关上车窗抬起右手,狰狞的伤痕已经结痂,背部的口子也不太痛了。
华贵马车内烧着暖炉点着熏香,旁侧书案小花瓶里竖着两支暖黄的腊梅··此间什么都好,唯独只欠一人··第28章 一对戏精的诞生·圆月悬于中天, 星斗黯淡。
庭院树下大石头后,两团黑影晃动,却是李怡与杜松风··李怡站在外侧,担忧地对猫在内侧狭小空间里的杜松风低声道:“说过多少回了, 你乖乖睡觉去, 偏来凑什么热闹。”
杜松风抬起清亮的眼,“如此大事, 你一人怕不周全·”·李怡盯着杜松风紧贴在石头上的肚子, “真要有什么,你是能跑还是能蹦不够给我添乱的。”
杜松风十分不满, “到时我可以假装肚子痛, 他一定会留下治我,一定比你的阻拦有用·”·李怡收回不信任的目光, - yin -阳怪气道:“希望如此。”
许久,堂屋门吱呀一声推开,韩梦柳散着发披着氅缓缓走出来·李怡与杜松风如临大敌对视一眼, 同时从大石头后跳出··韩梦柳平静地望着矫首昂视大义凛然的二人。
一时尴尬静默··李怡手肘迅速一怼杜松风,杜松风立刻抱住肚子叫道:“哎呀,好痛……”·李怡环住杜松风故作慌张,“你怎么又痛了”抬头,“韩兄,你快给他看看,他痛了好几回,你不在可不行。”
韩梦柳无奈叹息, 在二人夸张的表演中道:“若我要逃,可会穿成这样”·李怡与杜松风双双僵住··韩梦柳微笑,“二位一唱一和,倒很默契。”
·杜松风脸一红,推开李怡整衣站好,目光游移··李怡尬笑,“那韩兄……要做什么”·“在床上睡了几天,头晕脑胀,出来走走。”
李怡立刻抓住把柄,“为何挑半夜三更无人之时”·韩梦柳扶额,“因为白天我会被强行按在床上·”·“……当真”·“李兄谨慎得婆妈了。”
韩梦柳手向后一指,“不妨进屋说·”·他的确曾想过跑掉,否则前脚刚跟小太子断了,转眼又用起人家的太医,像什么话·但这场混乱连累了李怡与杜松风,自己若再不哼不哈走掉,实在不够朋友。
于是他决定留下,太医用就用吧,反正在夏昭看来,他早不是好人了··韩梦柳坐在床上淡淡说着,夜灯晕黄,李怡与杜松风一人一把椅围坐在旁,连连叹息··“我的韩兄,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我就猜到你肯定想走,直接劝你吧,又怕生硬无用。”
韩梦柳精致的眉眼一弯,“你没问我,我实在想不到你心里的弯弯绕绕·”·“错了,是我错了·” 叹息着向旁边一瞅,“连带着土木公也担惊受怕几天。”
“唔,无妨·”杜松风立刻表态,“韩公子无事便好·”·韩梦柳感慨道:“我何德何能,得二位真心相待·”·李怡抬手,“大家朋友一场,客套话快免了吧。”
“正是·”杜松风肃然道,“只要韩公子不弃,也把在下当作朋友·”·“这是自然·”韩梦柳再露出十分好看的笑容,抬手捉住杜松风手腕,“既然来了,切切脉也好。”
杜松风不由地坐端,李怡谨慎地望过去·韩梦柳修长漂亮的手指在杜松风白皙纤瘦的手腕上轻点,“无甚不妥·”手收回,“如今是最舒服的时候,下月起肚子便会飞长,各样不便亦接踵而至。”
杜松风在椅子上一缩,李怡忙道:“韩兄,你别吓他·”·“心疼了”韩梦柳敛起轻笑,“怀胎本就辛苦,李兄要好好关爱杜公子。”
“我与土木公并非是那样的·”李怡盯着杜松风坏笑,“反正他看不上我·”·“不是就不是,为何要扯这些没边际的话。”
杜松风有点生气,捏着拳头说··李怡向韩梦柳摊手,一副“看吧”的模样··韩梦柳跟着笑笑,向杜松风拱手言他,“这段日子叨扰杜公子。”
杜松风又换上十分和善的面孔,“韩公子切莫客气·当初救命之恩在下不知如何报答,如今公子宿在鄙府,实是有幸·是了,在下要参加明年的制科,听闻公子高才,有些文章义理,望不吝赐教。”
“听闻”韩梦柳看向李怡,“你说的”·李怡哈哈笑道:“实话嘛·”·韩梦柳摆摆手,“在下浅薄得很,赐教万万不敢,能与杜公子一同参详,乃是幸事。”
李怡便叹了口气,“你俩志同道合,显得我多余,真是无脸留在这里·”·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韩梦柳嗤笑一声,杜松风怨气未消,就没说话。
李怡又道:“啊,果真无人留我·”·韩梦柳道:“此乃杜公子府上,我纵然想留,却无资格·”二人一同看向杜松风·杜松风一怔,怨气里又添了几分羞赧与急切,好像全天下人都在欺负他。
李怡最怕他这模样,赶紧打住,“好了,开玩笑呢·我真真是要走,恒庆元许多事等着收拾,我爹再见不到我就该怒了·韩兄,明日我先回京,待事情理顺,再来看你。”
韩梦柳安安心心地在杜家别院住了下来··夏昭留下的太医十分本分,每日除必要外便不出现,倒是杜松风及府中下人热情得过火·李怡隔三差五便来探望,三人时而一同吃饭聊天,也算和乐。
只是李怡依旧偶尔觉得,自己在拿热脸贴杜松风的冷屁股··韩梦柳出月后又安养了十日,终于被太医松口放行,太医亦功成身退··时近新春,寒冷天气里透着火红,杜府别院年货年画办起来,杜松风请韩梦柳写了春联,又邀他一道过年,韩梦柳意料之中地推拒。
杜松风不气馁,心道不行就请李怡合力劝说——虽然李怡来了,指不定就会把韩梦柳劝去李家过年,但只要韩梦柳有人陪伴,过得开开心心,他也就不计较了。
只可惜算盘尚未打起,就听韩梦柳道:“杜公子,实不相瞒,每年春节在下都会故乡祭祖,你的美意只好辜负·元宵前后在下再来京城,与你同李兄相聚,如何”·话到此处,杜松风知道的确无法强留,便派人去京城请李怡,摆酒吃过一顿,既是送别韩梦柳,又算朋友之间提前过了个年。
韩梦柳离开那日,漫天飘雪,山中空寂,宛如仙境··瓦上片片碎玉,廊下一片素白,韩梦柳身着连帽轻裘,身姿高挑挺拔··角落几支红梅晕着酒态,却不及人面芳华。
杜松风备好马车,衣物、器物、酒食俱全·李怡送上银两,千叮万嘱·韩梦柳恭敬不如从命,躬身道:“二位,大恩不言谢,今日暂且别过·”·李怡神情复杂,杜松风面露伤感。
韩梦柳望向从头到脚裹得严实的杜松风,笑道:“杜公子保重身体·”·杜松风认真道:“多谢,韩公子身体刚刚恢复,也要小心·”·韩梦柳点点头,又微笑着去看李怡。
李怡在大雪中依然抖擞着毫不服输的气势,着一领箭袖,一双武人靴,头发束起,意气风发,笑嘻嘻先发问:“临别之时,韩兄有何指教”·韩梦柳唇边笑意渐浓,“指教不敢,只是希望李兄别再拘泥掌故,新年有些新气象。”
李怡一愣,杜松风扭过头,疑惑地望着他··韩梦柳再一笑,“时候不早,在下先行一步·”·一言道来惜别,李怡与杜松风看着韩梦柳坐上马车,又追着马车前行,直到车窗中探出的脸看不清了,才停下脚步。
天地间簌簌雪落,李怡站在雪地里叹道:“回吧,你有身子,莫受了风·”·杜松风“唔”了一声,又顽强地道:“我不冷。”
李怡在杜松风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转身先行·杜松风往道路深处又看了片刻,才慢吞吞跟上去··犹豫半晌,李怡向后伸出手,“小心路滑。”
杜松风也犹豫,但……挺着肚子走雪地确实不便,不过几步他就心惊胆战,便缓缓伸出手抓住李怡的胳膊·帽子遮盖下的面颊,有些红··马车一路前行,近午时到达县界,界碑栽在道旁,一半埋在雪中。
另有一青石小亭名为“十里”,古往今来,不知见证多少悲欢··马车缓缓止住,韩梦柳推开车门,风雪迷得人睁不开眼·抬首一望前方亭中,一红衣少年负手而立,仿佛这茫茫天地间唯一的风景。
第29章 我在桥上看着你·夏昭一身红色锦袍, 头戴金冠,仿佛初开的名品牡丹,贵气逼人,光华闪闪·见韩梦柳踏雪入亭, 发际、睫上皆带着刚刚化开的晶莹水珠, 轻轻一扇,牵得人挪不开眼, 不禁微笑起来。
韩梦柳见夏昭脊背虽挺直, 但面颊、耳朵、手指皆青白里透红,定是冻得不轻——身为太子, 想必是头一遭独自在大雪荒地中等人, 又不想穿得臃肿失了风度。
少年人,总是好些面子··本欲请他车中说话, 转念一想还是算了——一则戳破人家的心思,又让小太子示弱,不太好;二则……韩梦柳心中一笑, 难得冻一冻,只当体察民情了。
来回一思索便有了片刻沉默,夏昭自作主张地将这当作短暂分离后情绪奔涌的欲言又止与凝眸相望··“你……身体都好了”·韩梦柳微笑一揖,“多谢太子殿下关怀,亦多谢殿下留下的太医,太医应已回禀殿下,草民已经好了。”
“嗯,是·”夏昭露神色略忧伤, “原本想带孩子来给你看,可太医说最近天冷,能不折腾就别折腾·”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
韩梦柳站着未动,“这些事情,太子殿下决定便好·”·夏昭勉强笑了笑··如果韩梦柳不说话,他还能说什么·只要他想做的就一定可以做到,只要他喜欢的就一定可以得来。
二十年来他对此毫无怀疑,可韩梦柳却在他坠入梦里的时候,轻轻喊醒了他··他仿佛从井口蹿出的蛙,突悟这天地无边无际,大到令人害怕··终于明白,当初只因韩梦柳有意,否则他根本无法让其顺从。
“草民还以为,殿下到此是想说那件最后要草民做的事·”韩梦柳望着夏昭,那双眼眸比之去年初见,似乎幽深了些··“那件事尚未想好。”
夏昭自嘲一笑,“大概因为只有一件,便左右为难·”·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无妨,太子殿下尽可慢慢想·”韩梦柳抬眼,一颗冰雪化作的水滴落下。
夏昭不知该如何应对,就只这么站着·觉得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也挺好··沉默许久,韩梦柳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历来送别或折柳、或饮酒、或踏歌,现下无酒无柳,草民亦不敢让殿下赋诗唱曲。
车里备了琴,不如就由草民弹上一曲,意思意思吧·”回身出亭入雪地,夏昭跟上,一素一红两道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拖出两行长长的脚印··夏昭停在马车几步之外,看着韩梦柳与车夫说了几句,然后进入车中。
车中窸窸窣窣响,接着古朴低沉的曲调传来,在空旷的天地中顿挫流转,仿佛诉说着刻骨铭心的故事··马车缓缓启动,琴声飘在风雪中,渐渐模糊··夏昭闭眼抬头,大片的雪花落在面上,化作清冽的水滴。
前方马车已如点墨,耳畔唯余风声,脑中回荡不去的,是方才首次听到就再也无法忘记的琴曲··身虽冷,可心底却有一块地方,燃烧得如他的红衣··年关将至,商号异常繁忙,李怡起早贪黑晕头转向,等到终于闲下来时,已是除夕。
街头巷尾张灯结彩,家人行人换上新衣,见面无论熟不熟悉,都会说上几句问候,道上几声吉利··热闹气氛压得人胸中憋闷,李怡回房灌了壶茶,躺在床上寻清静。
隔开鼎沸人声,烦躁渐渐散去,心底的空虚却露出萌芽,逐渐占了上风·他双手抱在脑后细细思量:从前过年他都乐乐呵呵,为何今日竟莫名无力·难道是因这是及冠后的第一年,不自主地就严肃了还是因为今年开始正式经营商号,不得不变得成熟又或是因为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变谨慎了再或者是因为……即将为人父,不可再有小孩子习气·突然间,杜松风挺着肚子的模样出现在眼前。
李怡使劲儿敲头,坐起来再饮几杯茶:大过年的,胡思乱想些什么··门外侍婢喊他,他应了一声,整理衣冠面容,往前厅去··李家的年夜饭有浩浩荡荡十几桌席面,恒庆元留守的管事伙计们都在,众人欢聚着推杯换盏。
李怡举酒犒劳众人,一圈走下来,已有三分晕乎一分醉意·饮了杯醒酒茶,又吃了几口菜,听着外面轰隆隆爆竹声起,不禁有些心痒··瞅着旁人不注意摸出大门,天空中一朵焰火炸开,染了一片红光大胜,又化作星星点点散在眼前。
李怡心动,向着焰火的方向行去··除夕开了宵禁,街道上灯火交织,熙熙攘攘·卖小食的摊点飘来阵阵浓香,卖小物的铺子闪过片片绚烂,孩童们竞相追逐,大人们欢声笑语。
走上桥头,李怡挤在糖葫芦小摊和纸鸢小摊之间,望着桥下流水中荡漾的斑斓色彩··一个人影出现在水波边缘,月白色的衣袍在波澜中晃动,熟悉的脸时而扭曲,时而在水波静止时映出他本来的面目。
素淡恬然,如梨似桂··白嫩的脸上嵌着一双如星闪亮的眼眸,正饱含期待地四处张望,热切欢喜中依旧蕴着谨慎收敛··哎,连过年都不肆意放纵一回么·李怡将目光从河水中抬起,去寻找那倒影的主人——河边街道上,人海中的杜松风裹着月白狐裘,束一玉色小冠,步速轻缓,双臂抱在身前狐裘下,似乎在遮挡保护着什么。
说来能这样远远地静静地、置身事外地看着杜松风的机会不多,看啊看啊,他又忍不住在心里念道:土木公不说话的时候,尤其是不跟自己说话的时候,实在还是挺好的。
天空一声巨响,众人抬头,巨大的焰火变换着各样色彩升上天,红的绿的蓝的紫的,越炸越开,众人欢呼连连··“过——年——啦”·人堆里不知是谁一声高喊,接着喊声此起彼伏,又有抚掌声响,一片接连一片。
杜松风凑在人群里,亦拍着手昂着头,对着焰火露出傻傻的淡笑··李怡仍是望着他,那如梨似桂的雪白身影,终于被染上了温暖绚丽的颜色··焰火最盛大耀目处,自是皇宫。
天子君后、各宫君秀、皇子公主欢聚一堂,御水清波映照着大好江山,玉盘珍馐衬托出富足安乐·夏昭坐在右侧首席,周围簇拥着皇亲贵族、环绕着宫人侍婢·如同中秋饮宴那晚,言行举止都不愧“太子”二字。
只是偶尔望向身后,却不见曾经的身影··千里之外,祭扫完毕的韩梦柳回到客栈,打开二楼卧室的窗,执一杯酒,敬这布满星斗的夜色··鞭炮声震耳欲聋,建平二十五年,终于到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大过年的,精儿子还有傻儿子可以看,小太子和阿梦只能暂时天各一方=)下章开始进入傻儿子生包子篇章,相比阿梦的难产,傻儿子一定会生得独具特色( ̄▽ ̄)·第30章 被你的蠢气到了·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韩梦柳回到京城,践行与李怡、杜松风的约定。
头几日李怡一收到书信便派人定了春风楼的席位,不料韩梦柳一听是春风楼,婉言道可否换换, 李怡便知其中必有不可说的缘由, 便在自家凌霄楼开了个雅间··韩梦柳先称抱歉,又道只要不是春风楼, 无论哪里都好。
然后又朝李怡一笑, 补了一句:只要杜公子不介意··说到此,李怡挺无奈··刚订好春风楼时他便给杜松风下了一张排排场场的请帖·杜松风并未回帖, 只让送帖的小厮带回一句话来说知道了。
等改了地方, 他又赶紧派人通知·这回可好,小厮干脆就没看见杜松风, 只听杜府人说公子不见客,私事转达即可··当时李怡就有点生气:这意思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赴会还是不赴会一直以来他自问行事未有不妥,土木公凭什么就时不时端一下·好像他多想见土木公一样。
凌霄楼雅间中, 李怡讲完这一段,愤愤不平地埋怨:“韩兄你看,土木公这样短我的面子,我能不气么,早知今日就不叫他·有他在,话说不了几句势必冷场。
旁人都是见一次比一次情谊深,他是见一回比一回误会大·”·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怨气冲天的·”韩梦柳平和笑着,“我怎不觉得”·“那是因为你与他还不熟, 他在你面前不敢造次。”
“是了是了,李兄面前,杜公子才是与平时不同的、独一无二的杜公子·”·李怡急了,“韩兄,当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与他……”·韩梦柳抬起一指打断李怡,难得严肃起来,“我敬李兄胸怀洒脱,又有正直气概。
初闻李兄与杜公子的风流事时,我想至多一月就该捣腾出个结果,可没想到时至今日竟还乱着·并且不仅面上乱着,心里也乱着·”·李怡的神色随韩梦柳的话语渐渐沉重。
“杜公子再有两个月就该生产了,到了那时,李兄还打算乱着”·李怡愁眉苦脸正要开口,突然“咚咚”门响,侍从说杜松风到了。
他便将要说的话咽下,朝门口说了声“快请”··房门打开,杜松风应声而入,脱下轻裘递与侍从,“韩公子,李兄,早上有些事绊着,来得迟了,抱歉。”
“杜公子太客气了,快坐·”韩梦柳起身向旁边一站,杜松风便坐到韩梦柳给他留的位子上,右边是李怡,韩梦柳又在外侧那把椅上一坐,正好将他夹在中间。
李怡目光向内约略一挪,不由停住——·没想到杜松风的肚子已这样大了,搁在腿上,像街上卖的大灯笼·韩梦柳说怀胎八月后会有许多不适,不知他如今……难受不难受·那边杜松风与韩梦柳已喝着茶攀谈起来。
“我观杜公子面色,似是体虚,不如把把脉”·“唔·”杜松风目光躲闪,“也许是来的时候着急,受了些风。”
韩梦柳尚未说话,李怡便首先道:“受风敢情你是自个儿跑过来的”·杜松风扭头不悦地看了李怡一眼,李怡亦感到脱口而出的话有些带刺,便转了个弯缓声道:“凌霄楼新上了一道汤,大补,最适合你俩这样刚生过、或即将生的男子,我叫他们送几盅来。”
韩梦柳道:“杜公子一来就有好东西,我跟着占便宜了·”·李怡抚额,“韩兄,我服了你·当真是你说他体虚,我才想起这个事儿。”
起身往门口走··杜松风面色微红,身体在椅子上不安地扭了扭··韩梦柳余光扫过,并未说什么··精致的汤盅端来,韩梦柳揭开盖,在腾腾热气中端详上面的花纹,又捏起勺子送到嘴边一抿,赞道:“美食美器。”
李怡抱拳道声“谬赞”,目光飘向杜松风,似是期待着他也夸两句··然而此时杜松风无心接招,他伸出搁在腿上的左手想要揭盅盖,抬到一半时突然放下,换了右手,左手隔着袍子托在腹底,轻轻揉着。
韩梦柳淡淡道:“杜公子,我生产时,各样狼狈不堪皆入了你的眼,但我知道你对我只有关怀,绝无嘲笑·这份心情,正如今日我对于你·”·莫名的话语令李、杜二人一愣,尚未反应过来,就见韩梦柳迅速捉住杜松风左腕,将其手掌心摊开在桌上,几道几寸宽的血红印子露了出来。
李怡“腾”地站起身,“这……谁打你了”·杜松风一脸慌乱,想把手往回缩,韩梦柳却更坚决地将指节压在他腕上把起脉来。
杜松风没想到韩梦柳的力气竟如此大,仅凭三指就压住了他整条手臂·他着急地托住肚子想站起来,却听韩梦柳严肃道:“杜公子为何躲闪”·“韩公子……”杜松风红着脸,心里发毛。
“低热、胎息混乱,而且……”韩梦柳蹙眉,声音略低,“欲满身燥·杜公子,这些日子你究竟发生了何事”·杜松风低下头,紧紧抿着唇。
李怡越发听不懂了,“韩兄,你的意思是……”·韩梦柳终于将手拿开,扶住杜松风的肩劝慰:“杜公子,我与李兄于你来说也算得亲近,我们是怕你身子有损。
可否告知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只诊得出,似乎是用药所致·”·“我……”杜松风又着急又犹豫,仿佛要哭出来。
李怡望着他的模样,心里一抽,突然就泄了气,退到一旁无力地摆手,“罢了,他不愿说就算了,别逼他了·只要、只要他没事就行·”·韩梦柳无奈道:“我正是担心有事。”
“手是我爹打的,家法·”·杜松风突然出声,李怡与韩梦柳扭头望过去,他脸更红了,双手抱在肚子上委屈地说:“年前我回家,我爹盘问为何程大公子婚礼的盈利没有超过恒庆元,我便说了当初与李兄的约定。
我爹觉得我胳膊肘往外拐,同仇家一起诓他,很生气……”·“所以你爹就打了你就为这事”李怡又站起来。
“不止·”杜松风抬头用泛红的眼珠子看了李怡一下,更委屈了,“还有我知道我有那孟浪的毛病……以后……”·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自打跟李怡- yin -差阳错地搞了几回,知道了自己身体一敏感起来就失了心神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便难过自责羞愧难当。
下定决心医治,可大夫没办法,正巧遇到城隍庙的道士说有办法,卖了一些药给他··道士说,此药法门在于初用时会更加敏感,但只要坚决不与人欢好并拼命控制精关,三月后便如神仙一般,彻底清心寡欲。
他半信半疑,拖了许久都不敢用,但架不住身子时不时泛滥,觉得买都买了,试一试说不定就好了,因此十日前战战兢兢吃了一副·结果刚吃下去便发了情,还强过以往许多,令他生不如死。
府中大夫赶来一看,说他吃的是媚药,他才明白是被人骗了·他爹大怒,骂他给杜家丢脸,还说气话叫大夫别治他,任他自生自灭··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大夫想尽办法消了药效,接着他便高烧。
这十日来一直在家安养,这两日总算有些见好··而这个节骨眼上,李怡三番五次或派人或下帖请他,杜明礼便又大怒,说他是因为跟李怡厮混才会整个人都变了,又说虽不能阻止他生下孩子,但可以不认其为杜家子孙。
杜松风便回了一句孩子是他自己要生的同李怡无关,杜明礼觉得他犟嘴顶撞,更加生气要上家法,看在他有孕且生病的份上,便只打了手板·今日出门时又与杜明礼争论了几句,因此才来晚了。
杜松风说完,室中一片沉寂··半晌后韩梦柳叹了口气,“原来竟出了这样的事,方便的话,在下想看看药方,看能否做些调整,帮到杜公子一二”·“多谢韩公子,只是……”·药方需回家拿的话还未出口,李怡突然拍案站起来,气势汹汹道:“城隍庙前装神弄鬼的道人海了去,骗骗无知妇孺还可以,你怎么就也上钩呢我真不明白……”·“当时并未觉得他是骗我。”
杜松风闷声道··“你”李怡气得叉腰,“你生得如此无害,又大着肚子孤身一人,当时也一定目光迷茫神色踌躇,不骗你骗谁。
反正若你觉得没效,他一定会说你中间出了错漏,让你再买·但这种跑江湖的,能不能再找见还不一定呢·”·韩梦柳扬眉,“若能找见那道人,李兄打算怎样”·李怡一怔,目光跟杜松风碰了一下,又尴尬地迅速闪开。
韩梦柳又道:“遇上杜公子的事,李兄总是想其所想、急其所急·”·“胡说什么,我是被他那蠢样子气的·”翻给杜松风一个白眼,杜松风气得想回两句,但考虑到自己这回似乎确实……很蠢,终究郁闷地没再说什么。
“李兄且将怒火收一收·”韩梦柳道,“杜公子当时定是钻到牛角尖里出不来,身旁又无人劝解,这才慌乱了,让不良之人有机可乘·若是平时,杜公子断然不会上当。”
“他那脑子真不知是什么做的,不就是火气大些么,许多人都这样,又没人嘲笑他,他就觉得自己有病了·敢情读了那么多书,都没学过一句‘食色- xing -也’的圣人之言”又翻了个白眼。
李怡的态度令杜松风十分不满,反驳道:“圣人还说‘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少之时你年少吗你马上都孩子他爹了。”
李怡嗤笑一声··杜松风再抿唇,李怡再翻白眼,韩梦柳走过去扯了一下李怡的袍子,“好了,此事既已清楚,责怪的话就别说了·杜公子,你从小一定循规蹈矩吧,男子到了这个年纪,任谁脑中都少不了这些想法,何况你在孕期,这再正常不过。”
杜松风品了一下这话的意思,忍不住问:“那你们俩也是”·韩梦柳一愣,李怡哼了一声,故意道:“你以为呢,要不怎么你每次一下钩,我立刻就咬上去了。”
话音落,他觉得自己这回答相当好,但再一想,似乎又……不太对··杜松风却是信了,喃喃自语道:“有些道理·”·韩梦柳笑道:“此乃人欲,生生憋着反而不好。”
嘴角勾得更深,“若有需要,就再给李兄下个钩·”·李怡一脸无奈,韩梦柳起身道:“我有个安胎定心的方子,这就吩咐厨房熬来·难得相聚,稍后杜公子身体若是可以,不如一同赏灯”·李怡知道,韩梦柳这么做既是为观察杜松风的身体,也是想让他散心,忘了这场尴尬,便道:“我觉得甚好,土木公想必不会有异议。”
杜松风双目低垂,长睫轻轻扇动,算是默认了··韩梦柳走后,李怡瞧着杜松风可怜的模样,觉得自己方才说话有些重了·毕竟杜松风不情不愿地大了肚子,在冰冷的家里又得不到关怀,便补偿道:“说到底,还是因为你这些年来都是一个人,无论发生什么都只能自己瞎琢磨,这才走到邪道上去了。”
犹豫半晌一咬牙,“以后再有事,但凡你需要个人,找我就好·”·就是再下个钩,也行··杜松风抱着肚子靠在椅上,下巴往领子里缩了缩,双唇轻动,像是说了句“多谢”。
街面上布置早已做好,待夜幕降临,各色的花灯亮起来,店铺围裹彩绸挂着灯谜,行人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三人略用了些晚饭便加入到欢庆的人群中,李怡俊朗,杜松风清秀、韩梦柳精致,又皆身量条顺穿着考究,人山人海中亦无比出挑。
“历年上元节,我也就是观观灯、吃吃元宵,灯谜那些考学问费脑子的东西,实在不行·”热烘烘的气氛里,李怡的语调欣喜开怀,“今夜就指望着你俩让我开眼界了,不如你俩比比,看谁猜得多”向右看了看韩梦柳,又向左看,“咦土木公呢”·韩梦柳清楚地看到李怡原本正在笑的脸爬上了急切与担心,另有些隐约的愤怒。
“这个土木公,一不留神又跑到哪里去了”·“莫急·”韩梦柳目光掠过重重人海,既而一笑,“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伸手指去,身着白色狐裘的杜松风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前,递了钱,拿了纸包,转身从人群中挤过来··李怡就盯着他以及他那被轻裘大氅遮得不甚明显的肚子,待他走到近前,便颇不满地道:“你要吃零嘴就说嘛,一个人不吭不哈地乱跑。”
灯影下杜松风面色微红,将手中纸包递上,“我买了些糕,送与你同韩公子吃,今日……多谢·”·李怡没再说什么,示意杜松风走到自己与韩梦柳中间,韩梦柳心知肚明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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