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孩子归谁+番外 by 太紫重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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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孩子归谁+番外 by 太紫重玄(3)
·途经春风楼,又是一年文会,韩梦柳慢下脚步,李怡回头问道:“韩兄不是讨厌春风楼么怎又在这里看”·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韩梦柳笑着提步前行,“正巧路过就看看,风景依稀似去年。”
第31章 考场当中生包子·建平二十五年三月初十, 黎明的天空刚刚露出一丝光亮,杜松风便起了床·今日乃制科考试的考期,念叨许久的日子终于到来,他的心情十分复杂——·即将临盆的肚子膨隆下凸, 腹重、身乏、体痛接踵而至。
他也曾打过退堂鼓想过不去考了, 但紧接着又会积攒起浑身的力气:若连这点小磨练都受不住,日后人生种种, 他将如何面对·缓缓更衣毕, 打开随身小包,再检查一遍昨晚就装好的东西:文房四宝、一日三餐由考场供给, 他只需带上应考名帖, 两枚安胎药丸及必须的银两。
推开房门,清晨的气息掠过院里的迎春花, 扑面而来··辰时二刻试场大门外,杜松风斜背着小包挺着肚子走下马车,向家仆交代明日酉时来接, 转身行进人流··“杜公子。”
熟悉的声音响起,他回过头,一袭青衫的韩梦柳向他微笑··“韩公子你也要考试么”·韩梦柳抬手一礼,“正是。”
“原先没听韩公子说过·”杜松风一脸疑惑,“韩公子为何不考科举”·韩梦柳笑道:“从前是不想考,但前些日子看到杜公子努力的模样,在下心生触动,也有了兴趣, 便报了名。”
“唔·”杜松风懵懂地点头··“我行事随- xing -,你是知道的·”笑中露出一丝狡黠,“你不怪我同你争吧”·杜松风立刻认真道:“怎会,若是怕这个,不如不来。”
“杜公子果然是正人君子·”抬袖一让,“时候不早,你我边走边聊·”·二人并肩而行,韩梦柳瞧了瞧杜松风小山般的肚子,“你的产期是在三月十五吧,即将临盆,不可掉以轻心。”
“近来是比从前难受了些,但尚好·只考两日,又在房子里坐着,应不会有什么·唔,”杜松风清亮的双眼一抬,“韩公子怎知我的产期”·原以为是韩梦柳曾给他把脉时摸了出来,不料韩梦柳却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哦,因为最近李兄总在我耳边提,不记住都不成。”
杜松风一愣,没想好要说什么,试场入口兑名帖处已至·验了名帖搜了身,抽取试房编号·进入试场没走多远二人分开,接着杜松风发觉一路所见之人皆爱盯着他肚子震惊地瞧,若有结伴者,还会交头接耳议论。
他有点不好意思,可又没规定怀胎者不能参考,干嘛要大惊小怪··不过他的肚子确实有点大,像塞了一床冬天最厚的棉被,别人就算不想看都难·哎,若非当初意外,谁不想爽爽利利意气风发来考试。
都怪李怡··但……到底还是怪自己··进了试房,只见床褥干净书案整洁,角落里立的恭桶也挺新,杜松风不由地安下心来·更忍不住又怪起李怡,早前说了好些话吓唬他。
一边检查文房四宝一边回忆着温书的要点,巳时锣声响,考试正式开始··明识体用制科考试乃建平帝于选拔官员的进士科之外另设的考试,不限年龄户籍,不定期举行。
考题多样自由,目的为品评才华、鼓励进学·无论报名人数多寡,都只取前三十名,封赏随皇帝喜好,每次皆有不同··坊间传言,此次商籍奴籍考中制科者,将放开科举报名的限制。
另有小道消息称,才学出众者,将被破格授予官职··杜松风展开试题,从第一日辰时到第二日酉时,需完成民生与军政策论两篇、命题诗一首、赋一篇,还有一道可发挥各人所长的自拟题。
他想韩梦柳当会作画,而他各项都是平平,非要论起擅长……·肚里孩子突然施展起拳脚,衣袍跟着起伏·他左手轻拍以示安抚,右手执笔,打算先完成策论与诗赋,给后面留足时间。
巡场官吏来来回回,日头从东方升到正中,又从正中渐渐西斜,考生们奋笔疾书·杜松风动作倒是不慢,待星光满天时,策论和诗歌都完成了··为了一气呵成,他坐在凳上一直没动,这会儿精神松懈,才发现身子有些僵了。
腹重腰酸,他撑着书案缓缓踩实浮肿的双脚,一点点站起来··肚子有些紧,他挪到床边靠着,吐气按揉·躺上床辗转反侧睡不着,捧着不大舒服的肚子翻来覆去许久,他越来越急躁,索- xing -就不睡了,起身挪到书案前继续写赋文。
一手按着肚子一手专注地运笔如飞,落下最后一个字时,天边泛出一抹鱼白··渐有考生起床,试场中窸窸窣窣起来·杜松风趴在案上,头有些晕·想再去床上靠一靠,却发现腰直不起来了。
肚子似乎比昨晚还硬一些……·他有点害怕,努力打消那些不好的念头,撑腰挺腹在狭小的房中走动,顺便思索最后一题的细节·可腹中紧绷不仅未消,反而更加沉重。
他心思越发乱,走到恭桶边解开裤子一看,傻了··一团触目惊心的红,怎么会……这样·离产期不是还有四日吗·视线模糊,头也晕了,整个下半身酸重难耐。
仿佛先前并未有这么难受,确认见了红,各样难受就瞬间齐发··见了红就是要生,他知道··那么,他要在这试房中生吗·怎么、怎么行呢。
还有一道题未答,他比旁人厉害之处,正是在这一题里··顿时浑身迸发出坚定的力量,他猛然从恭桶上站起,心想见红就见红吧,反正孩子什么时候要生他无法控制,现下还有力气,就尽力一搏。
握起双拳回到书案前坐好,横竖就这么一回,豁出去了··其余的……看造化吧··晨光大胜··洁白的宣纸上,或直或弯的墨线渐渐勾成一张床、一条柜、一方凳、一架灯台、一扇屏风。
轮廓成型后再添花纹,祥云、元宝、动物、植物信手拈来,栩栩如生·他又在绘成的衣架上描出男袍女裙各一套,领口袖口上的叶片设计清晰可见,片片可数··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啪”地一声,汗珠从额头拍上纸面,他连忙用衣袖拭去,又以左手托住沉重坚硬的腹底,咬紧牙关——确实是要生了,肚子开始作痛,但凡那痛一来,他除了专心忍着之外,毫无精力做任何事。
哎,眼下只求生得慢一些吧··可沉甸甸的肚子偏要与他做对,坠痛一阵强过一阵,他只好双手抱住肚子斜靠在墙上,拼命忍住呻/吟·稍有缓和,就再拼命坐正继续答卷。
快一点、再快一点··多一笔比少一笔强,多一笔就更近一步··浑身因疼痛而僵直,他越来越撑不住,几乎是趴在书案上画下了最后一笔··腹中猛缩,他差点儿叫出来,双手拼命撑着书案才没有一屁股坐在地上。
拖着肚子挪到门口,喘息着向外间巡视的侍卫艰难道:“我要……交卷·”·侍卫一见他抱着肚子浑身是汗脸色发白的模样,立刻去叫人·收卷的官员很快前来,蹙眉望着他,“你要交卷你可还好,是否需要大夫”·杜松风只想离开,忙不迭地点头。
试场官吏似乎也不想惹麻烦,整理了试卷封存,一抬手示意他可以走了,杜松风便抓起自己的小包跌跌撞撞撞出试房,考生纷纷投来惊奇异样的目光··饱受折磨的杜松风全无心思注意这些。
走到一半,他分腿仰靠在道边树干上,很委屈地想,为何旁人生孩子都是正正经经地在家或医馆,有大夫围着家人陪着,他却要受这份罪·头晕目眩、恶心欲呕,每挪一步都想瘫倒在地,每动一下都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试场大门就在前方,他却不确定自己能否走过去··就算走过去又怎样,他提前了两个时辰交卷,家仆一定未到··哎,不如就不要面子了,到了门口请守卫帮忙吧。
心中百转千回,忍着疼痛一小步又一小步,终于就快摸到门了··大门守卫看到他,立刻放行·杜松风张开嘴,正犹豫是该说将自己送至医馆还是通知家人,腹中孩子就抢先一步大闹起来。
剧痛袭来,他身体一滑,摔在门槛上··“啊”·他按着肚子窝在地上发抖,面色青白··守卫措手不及,正要扶他,只听远处又一声大叫:“土木公”·杜松风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努力偏过脑袋,却真地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倒着朝他跑过来,竟然是……李台……·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傻儿子正式开生,为他打气~~~·另外求小天使们贡献一波文收藏哦,谢谢小天使们~~~~·第32章 马车上拼命地生·李怡的心都快烧着了, 打横抱起杜松风,回身就跑。
“你是什么人”守卫横过一叉拦住去路··李怡急得不行,摔下一句“我是他夫君”,歪头从叉下溜了。
杜松风疼得快晕过去, 但耳朵尚好使, 听到那句话时不禁惊了一惊··上了马车,韩梦柳起身迎上来, 杜松风又是一惊, 按着肚子从李怡怀里抬头,“韩公子”·韩梦柳帮着李怡将杜松风放在榻上, “我答题答得快, 昨晚就交卷了。”
杜松风脸上写满惊讶,想将敬佩的话倾诉一二, 可刚一张嘴就是一声痛呼·李怡调整着他身下软垫,急切道:“你别聊了,专心生孩子·”·韩梦柳笑道:“李兄, 杜公子现下最是脆弱,需好言安抚。”
安抚怎么安抚·李怡来回转圈,最终坐在榻边,让杜松风躺在怀里——他在书上看过,斜向下的姿势最能顺应产力。
任人宰割的杜松风此时却在心中念叨:他才不要李怡安抚呢,他会凭自己的努力生下孩子·不过,李怡关键时刻出现,他有点感动·方才说是他的夫君……也是为了尽快带他走吧。
马车行驶起来··韩梦柳脱下杜松风的裤子, 将双腿分向两侧,“杜公子乃白虎体质,疼了三个多时辰,胎水已破,该生了·李兄,你扶好杜公子,杜公子听我号令,叫你用力时你就用力。”
李怡神色严肃,杜松风眉头紧蹙,不约而同地重重点头··韩梦柳覆手在杜松风凸出的腹顶,待肚皮最坚硬时道声“用力”,杜松风立刻闭着眼睛鼓着腮帮子使劲儿,脸憋得通红。
李怡觉得他这模样很像出恭,又穿着浅绿色袍子,像个青蛙,十分想笑·可再一看,杜松风的肚子比上回见面时又大了几圈,肚皮紧绷发亮,样子也变了形,竟像是孩子即将破腹而出,十分可怕。
而且……·自己手上有血,韩梦柳手上有血,杜松风浑身连头发丝都汗- shi -了··他的心紧紧揪在一起,此时此刻,杜松风有多难受、多疼·“杜公子没力气,孩子下不来。”
韩梦柳蹙眉,“李兄,给杜公子喂些吃食·”·“啊哦哦·”着急拿食物,李怡走的时候手下没稳住,杜松风被颠了一下,又因那句“孩子下不来”,他心中颓丧一脸菜色。
所以等李怡拿着烧饼、鸡蛋等逼他吃时,原本除了打滚叫痛什么都不想做的人便撅着嘴扭着头不肯配合了··左喂右喂都不吃,李怡急了··挺着个肚子煎熬成这样,居然还不听话·“土木公你……”本想说你别浪费时间赶紧吃了好好生,可话未出口,就见杜松风拼命地挺身使劲儿,手脚绷着,神情视死如归,像是在反驳韩梦柳说他没力气。
李怡心中又软下来,什么火都发不出了,只苦恼地对韩梦柳道:“他吃不下,怎么办”·韩梦柳照看着杜松风下身情形,并未抬眼,淡淡道:“劝着吃,哄着吃,跟他一块使劲儿。”
李怡一怔,低头呆呆望着怀里痛苦挣扎的人,伸手抹去他面上的汗,又将- shi -发理顺··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土木公,韩兄说了要吃东西,你听话,咬咬牙,吃一口总比不吃强。
别使蛮劲,当心伤着·”哎,这样的温柔软语他从未说过,现在舌头都打结··握住杜松风的手,指间猛然传来的压力宣示着他现下正受着怎样的痛楚。
轻轻分开纤细的手指,在韩梦柳说用力时向掌心一按,传送支持··杜松风两腿几乎被分成一字,已经很靠下的肚子卡在中间成梨形··孩子快出来了吧·过去的十个月,他只知道杜松风要生孩子,要生他的孩子,却未想过这孩子要怎么生。
如今看着这骇人的场面,李怡头皮发麻·当初杜松风是怎样下定了留住孩子的决心·若再来一次,他还会如此选择吗·若再来一次,自己的所作所为,又会否不同·马车缓缓停下,车夫在外唤:“少爷,到家了。”
李怡一愣,杜松风正绷紧了身体嘶喊,韩梦柳沉声道:“已是生产的最关键时刻,杜公子挪不得·”·杜松风极配合地挺身拔高声调痛叫··“热水、剪刀、手巾、被褥、参片,家中有的都送到车上来。”
韩梦柳再道··李怡立刻点头,望着痛苦的杜松风,居然有点舍不得离开;想交代给车夫,又怕车夫粗糙做不好·最终只得抻着力气小心翼翼掰开杜松风的手,“土木公,我去给你准备东西,很快就回来,你坚持住,别害怕啊。”
杜松风此刻听什么话都品不出味儿,只胡乱点了点头··回府张罗好,李怡知道杜松风怕羞,便只让下人将东西送到车前,他亲自往里运·一开车门,就听韩梦柳急切道:“参片,快”·李怡浑身一凛,放下热水盆冲到杜松风跟前,从怀中摸出参片塞进他口中。
韩梦柳又道:“手巾沾- shi -给我·”·李怡连声哦哦跑过去,俨然一个万金油打杂的·递手巾时他将脸别了开——他不敢看杜松风身下是何模样。
“杜公子,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你需持续用力,要绵长均匀,不可过短过猛·”·杜松风紧闭着双眼再点头,一次又一次地鼓起腮挺起身,双手双脚绷起,汗如雨下。
这画面不断重复,李怡垂手站在一旁,好像世间的一切都已停止,唯有杜松风的努力和痛苦在持续··他没想到,所谓的“快出来了”居然会有一个时辰那么漫长。
即便他亲眼看着,也不敢相信杜松风竟坚持下来了·平时明明挺柔弱,头磕一下、脚崴一下都疼得嗷嗷叫,现在却这样憋着气拼命用力··尤其是在听到“看到胎发了”、“头露出一点了”、“头露出许多了”的时候,明明看着已经没力气了,却又突然好像浑身换了血一样充满干劲。
是参片起了作用·还是因为所谓为父的责任·他也即将为人父,他心中的那股力量,在哪里呢·杜松风的肚子渐渐平下去,裹着鲜血与秽物的小婴孩被缓缓托出,韩梦柳在婴孩后背上猛拍几下,清亮的哭声响起。
一瞬间,李怡与杜松风虽没看到对方,但都在笑··杜松风彻底失了力气,两条白嫩修长的腿随意搭着,双手摊着,缓缓闭上眼睛··李怡吓了一跳,“韩兄,土木公他、他他他……”·“只是昏睡,没事。”
韩梦柳裹好孩子,“据我推测,杜公子昨夜在试场中估计没睡,恐怕也没怎么吃东西,否则不至于刚生就没力气·好在后来他坚持住了,也是难为他·现下这一睡,没一日一夜醒不来。”
李怡神色十分复杂,“那他……”·韩梦柳知道李怡所想,笑道:“顺产,胎位正,产程快,胎儿大小也刚刚好·只是因为肚子磕了一下,胎水破得早,疼得厉害了些。”
自嘲一笑,“比我那时可好多了·”·李怡呆呆望着沉睡中的杜松风,韩梦柳将襁褓抱起,调侃道:“真没见过这样的爹,孩子出世好一会儿了,居然不闻不问。”
李怡迟钝地扭身,迟钝地接过襁褓,低头一望,一小肉球正哇哇哭,晶莹的泪珠挂在眼角··“像你多些,还是像杜公子多些”韩梦柳打趣道。
李怡却认了真,定神看了许久,喃喃道:“这……太小了,看不出来·只是……模样像他可以,- xing -子还是像我吧·”·韩梦柳整整满身血污的衣裳,微笑。
李怡这才反应过来,忙道:“是了,辛苦韩兄·请先到舍下沐浴更衣,我再设宴相谢·而且,”低头再望杜松风,“他也得清理吧,这我不懂,还请韩兄指导。
孩子要吃东西,我身上也够脏的,总这么抱着它不行,这襁褓我也不会裹……”·“果然是当了父亲,责任重大,话都说不清了·”韩梦柳似是有些累了,神情慵懒,目光有些暗淡——眼前场面极温馨,他并非看不惯旁人幸福,而是每每看到,笑着笑着,心底的哀伤就往上窜。
不厌其烦地别开这念头,他像平日里一样轻笑着问道:“如此说来,李兄是想好了,要将杜公子也一道带回府”·李怡脑中“嗡”地一声,复又将手中的肉球和榻上的杜松风来回看了数遍,韩梦柳此话的意思,他明白。
第33章 刚刚生完就大闹·杜松风尚在昏睡, 李府大门处便展开了一场恶战··前往试场接杜松风的车夫久等不见,询问了守卫,听闻杜松风被一个自称是他夫君的年轻人抱走。
车夫立刻回家禀告杜明礼·杜明礼一想肯定是李怡,即时大怒, 带上浩浩荡荡一群人, 堵上李家要儿子··李重诺本要冲去大闹,好在李怡理智尚存, 请韩梦柳陪父亲在内堂说话, 说杜明礼既然找的是自己,就该由自己出面。
李重诺一想也是, 若杜明礼一来他就上钩, 他的脸面往哪里搁,就得凉一凉他才好··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来到大门口, 李怡见家丁们举着棍棒扫把,侧身压在门后,如临大敌。
“少爷, 杜家人疯狗一样”·李怡命人往墙头上立了个梯子,刚爬上去冒出头,一把铁锹就飞了上来··“老爷你看,是李怡那狗东西”墙外杜家人嚷嚷。
杜明礼抬手一指,“小混蛋,把我儿子交出来”·李怡保持着歪头堪堪避过铁锹的姿势,本想喊声杜伯父的心情也没有了,“杜大掌柜, 若非我这个狗东西找人给你儿子接生,他早一尸两命了”·杜明礼气得胡须乱颤,下人们棍棒簸箕招呼上来,李怡站在长梯上左躲右闪,想到元宵节看到杜松风被打手板的情形,顿时更气,“我就不明白了,为了你的脸面,让你儿子大着肚子一人呆在宝禾县,现在孩子生了,你又为了脸面过来装慈父还有你那离家出走的夫君,你们当的是什么爹啊我都替土木公不值”·墙外“王八羔子”“兔崽子”“什么东西”之类的骂声不断。
李怡尚存的理智也没有了,火冒三丈接着吼:“杜大掌柜,师公早说了我俩的事我俩自己解决,谁都插不得手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没我点头,谁都别想带土木公离开”·爬下长梯,墙外杜家人不知从哪里捡来石头,噼里啪啦往进扔。
李家人也不示弱,搬起土块石块及后院的大花盆等往外砸··李怡抬出方老员外的话多少震慑到了杜明礼,墙外人声渐渐静下去,杜明礼大声道:“李家人听着我给你们一天时间,明天此时不放我儿子,我血洗你们全家”·正往大厅走的李怡不屑一哼。
哎,其实他真心不想跟杜家人闹僵,可对方气焰嚣张欺人太甚,谁能不气·听了回禀,李重诺怒不可遏,原本还不太愿意让杜松风留在府中,这时也改主意了:杜明礼来嚷嚷两句就把人还他,没门·翌日清晨,毫不知情的杜松风悠悠转醒,周围……不是他的床,不是他的卧房,也不像客栈。
身体像从中间断了,过去几个月来沉重的压力也没有了··孩子生了啊··杜松风有点鼻酸··“你醒了”·杜松风一怔,缓缓扭过头,竟是李怡坐在那里,双目遍布血丝。
“韩兄说你好着呢,就剩安养·这一个月内不可轻动,不可受风动怒·”·“哦……”杜松风顿了顿,“昨日多谢你与韩公子。
这里是……”·“我家·”李怡干净利落地回答··正沉浸在感慨与感激中的杜松风一怔:李怡的家就是李重诺的家,李重诺家跟他家势不两立,现在他居然住了进来,还在此生了孩子,那他爹……·猛地从床上弹起,但因过度虚弱,只弹到一半就又砸了回去,杜松风只好歪着头扭着身子说:“孩子呢我该走了……”·李怡严肃地将他按回被子里,“你动不得。”
杜松风被李怡按疼了,不悦地再抬头,“孩子呢”·李怡抱臂,居高临下望着他,故意道:“你要孩子做什么”·杜松风十分不满,“我生的孩子,我自然要看”·李怡冷笑一声,“土木公,我还不知你那点儿小心思,我一把孩子给你,你就会抱上孩子跑了。
可你现在能跑吗跑不出十步就得栽倒,你让孩子也跟你一起栽么”·“那你为何不让我好好地走”杜松风脸红愤愤,对上李怡复杂的目光,心却软了一下,转而缓口气道:“我……多谢你与韩公子,真的多谢,但我好了,就该回家了,怎能赖在你家。”
李怡皱眉,负手来回走了几遍,“土木公,你怎就不明白呢·你单知道那是你的孩子,怎么就不知道……”提一口气,“那也是我的孩子。
你抱着孩子走得爽快,我怎么办我留下你,不只是因你确实不可轻动,更是要跟你商量以后的事·孩子怀在肚子里你我尚可糊弄,可现在他出来了,总不能等他长大,你我还糊弄吧。”
杜松风一愣,神色凝重起来··李怡以为,自己辛辛苦苦说了一通,杜松风明白了,在认真思索··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只不过杜松风理解的意思稍微偏了点,思索的结果就更偏了。
他相当认真且愧疚地望着李怡,道:“那你觉得该如何补偿你才好金银还是旁的若想从生意上出的话,我得回去同我爹商量,自己做不得主。”
杜松风极其诚恳,在他看来,因为他的私心留下了这个因意外产生、又有可能影响到李家的孩子,李怡居然大方地同意了,怀胎生产期间还数度关怀帮助他,如今李怡想把这事说清,要些补偿,理所应当。
就算……补偿略苛刻些,他也得尽力劝动父亲··然而李怡却惊了,饶是舌灿如莲,此刻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去年五月二十跟杜松风亲密接触之前,他一直以为杜松风很端很清高。
但那一晚后,他渐渐发觉杜松风- xing -子虽与他不同,但大是大非上还挺一致,有时清寡的气息里时不时泛出点小羞涩小可爱,他还挺想逗弄一二··他便觉得,和杜松风相熟挺好的。
但进一步熟悉时他又发觉,杜松风此人怕不是有病就是真蠢,总能冒出不可思议的想法,做出惊世骇俗的事情·以后瑞福临交到这样的人手里,怕是离垮不远··而且他一贯很好的脾气,近来却一遇到杜松风就控制不住地发怒。
上几回气得够呛,都是看在杜松风大着肚子的面上没较真··但是··李怡再次气不打一处来,他果然又自作多情热脸贴冷屁股了·杜松风居然还一脸懵懂茫然望着他,问他“怎了”。
他暴躁地走了几圈,上前揪住杜松风身上的棉被,发狠道:“土木公,你想就这样把我打发了,没门如今有的是时间,咱俩走着瞧”松开手整理整理衣袍,回头不屑一瞥,“等我办完正事,回来再收拾你”昂首出门,今日与一胡商约好看货,时间就到了。
那批货是胡人珍玩,又是首次合作,他怕拿不准,便请见多识广的韩梦柳陪他一道去··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啪”地屋门关闭上锁,杜松风扁着嘴躺在床上莫名:他都退让了愿意补偿了,还想让他怎样李怡自己不把话说清楚,还跟他发火,令人……讨厌。
他还是很想看看孩子,辛辛苦苦生出来,却连一眼都没看,哎·抬头呆呆望着床帐,在他有些饿了的时候,就正好有下人进来送饭·饭菜很丰盛,可下人的脸色却满是厌恶。
有心想问问李怡回来了没有孩子怎么样能否抱过来,可他才刚一张嘴,下人就立刻甩来一个刀锋般的眼神,接着迅速出去,又把门锁了··杜松风就很生气。
又不是他想来这里住的··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心中越来越慌:孩子看不到,他爹不来找他,唯一能跟说上话的李怡又是那副样子··杜松风无比忧伤,无限孤独寂寞。
总不能一直受人摆布,要做些什么才好·环视四周只有一双鞋,还不是他的,但也没办法了··悄悄把鞋穿上,在被子里藏好,等到下人来送晚饭时,他再次从床上弹起,瞅准空当拼了命往外跑,跑出十步后没有栽倒,心中又骂起李怡胡说八道。
他想孩子应该在李怡的爹娘那里,便估摸着正厢的方向,快速冲过层层院墙·三月初春寒风尚料峭,刚刚生产的他仅着中衣披头散发,耳边呼呼风声,心却热得滚烫。
“杜家小子,这里不是你横冲直撞的地方”洪钟之吼将杜松风堵在正厢庭院里,李重诺从堂屋大步迈出,浑身煞气··杜松风飘然的身体晃了几晃,“李……伯父,晚辈冒失,只想看看晚辈的孩子。”
李重诺冷哼一声,“我李府中有的都是自家孩子,哪里有你的孩子·”·杜松风大惊,这是……要与他抢孩子可李家要这孩子做什么呢……强制镇定,“伯父,我已与李怡说好,孩子是我一人的,李家若要补偿,可以商量……”·“混账”李重诺大怒,吓得杜松风一抖,“你这小子,怪会胡说八道果然是杜明礼的儿子,一身不良习气学得一分不差”·杜松风立刻道:“伯父不可侮辱家父”·“我说的不对难道当初主动献身勾引我儿子的不是你居心不良怀上孩子意图分我李家生意财产的不是你如今跑到我家来生孩子,给我家带来秽气的不是你我早想把你扫地出门,但怡儿说你还有用,那就且忍一忍。
你还妄图见孩子,若让那孩子也染了你的习气可怎生好”·“你……”杜松风气得发抖··堂屋里突然传来婴孩哭声,杜松风心头一震,飞冲上前。
他虽虚弱,可此时胸中激愤犹如开闸的洪水,几步便撞到李重诺面前··“你做什么”李重诺张开双臂左右阻挡,下人们也团团围上来。
杜松风憋住了狠劲儿,扒住门框死也不动,仿佛被猎人逼到绝路拼死突围的野兽··推搡中鞋被挤掉一只,他全然不顾,余光瞥见堂屋- yin -影里走出一个身着罗裙的人影,婴孩哭声亦越来越响。
他知道,那定是抱着孩子的李怡的娘··果不其然,一泼辣女声灌耳而来:“哎呦,就这么个臭小子,怎半天都制不住啧啧,看这模样,哪里像个大户人家的少爷,简直就是地痞流氓……”·杜松风怒火燃得恨不得燎了整个李家,憋着一股劲儿左突右撞,再弯腰前挤,“扑通“一下又摔在门槛上,上半身竟摔进了堂屋·眼前女人的双脚惊慌地后退,事不宜迟,他一把捞住女人的腿,女人“啊”地倒地,他顺势爬上女人的身体,将孩子的襁褓抢过来紧紧抱住。
为了尽快抱紧,他连孩子的脸都没顾上看··但听到孩子在怀中大声哭·他总算……踏实了··身后黑压压一群人冲上来拖拽他谩骂他,李怡爹娘的声音尤其刺耳,但他纹丝不动,就紧紧抱着孩子,哪怕今天被打死在这里,也绝不能再让他们抢了去。
悲愤欲绝之时,远处传来熟悉又陌生的怒吼:“你们干什么快停手停手 ”·然后,身上的拽打渐渐停了,谩骂声也没有了,他抱着孩子趴着喘了一会儿才体会到痛。
头痛,脚痛,浑身都痛,心里也……·光着一只脚爬起来,转身望向庭院,韩梦柳一脸担心地站着,旁边是……李怡··李怡那是什么表情他看不太懂。
他也不知自己是什么表情,总之觉得委屈,很委屈,从小到大再也没有比此刻更委屈了··额头涌下一股热流,他用手一抹,满掌血红··李怡的娘又扯开尖利的嗓音,说着声讨他的话语。
他讨厌这些话语,很讨厌,不想再听到了··于是他闭起眼,用他能做到的最大的声音凄厉吼道:“李怡我同你势不两立”·拔腿向前冲,擦身而过时,他看到李怡的双眼张了张,又看到韩梦柳的眼中流露出不忍与悲悯。
但这些与他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孩子在他手中就好·就算是爬,他也要带着孩子爬出李家··第34章 李台真地知错了·杜松风抱着孩子悲愤地跑了, 一路上再没人阻拦。
下人们将正厢庭院与堂屋收拾干净后迅速隐匿,李怡同爹娘坐在屋里沉着脸··“我不过出去了半天,就半天……”李怡将手边小方几拍得啪啪响。
李夫人揉着被杜松风拉倒撞伤的胳膊,“不是你不让他走, 还不让他见孩子的么否则按我跟你爹的意思, 怎能让姓杜的踏进咱家门,你倒还怪起我们了……”·“我有分寸, 我知道该怎么做, 可是你们……他才生完身子虚得不得了,若我晚回来一刻, 你们真把他折腾出个好歹, 那是什么后果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够了”李重诺一声怒喝, “全是你惹来的事,反倒让我跟你娘受累姓杜的小子生的孩子,我还不稀罕呢我一分一毫都不想跟他们杜家有牵连今日我把话说清, 你在外面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我不管,但那孩子李家不认,你休想再将那父子二人带回来”·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李夫人一扬手,“就是,不稀罕有多少姑娘公子赶着给我们李家生孩子,他杜松风算什么。
怡儿,过去的事就让它化风过去,明日娘找人给你说媒”·“你们……算了, 不管正好”李怡气得胸口要炸掉,起身就走——他的心思杜松风总是曲解,爹娘也不明白,好像一切都是他自己瞎忙活。
李夫人站起来,“怡儿,明日给你说媒……”·李怡猛地回头,愤然咬牙,“不要”·李夫人一愣,揪着帕子震惊而委屈:她好好的儿子,难道真让姓杜的迷了心窍·近二更时,韩梦柳来到南城门墙根下,远远便望见早春嫩草上忧伤躺着的人影。
·“月朗风清,一人发呆不寂寞么”·李怡闻声扭过身子,勉强笑道:“有酒有友,便不寂寞·”·“便宜你了。”
韩梦柳背在身后的手伸出,露出两坛佳酿,打开泥封,一坛递与李怡,再用自己这坛与之一碰,仰首饮下一口,“好酒·”·李怡也抱起酒坛,“韩兄怎知我在此”·“你气冲冲出府,下人们怕出事,便暗中尾随,有一个回来报信,我就知道了。”
李怡无奈,“真是够暗中的,我都没发现·”·“皆因有更重要的事缠住了你的心·”韩梦柳道,“我那时追杜公子,因他在气头上,我没阻拦,只是跟着。
杜家正好有人埋伏在你家门外,立刻接走了杜公子和孩子·我便又跟去杜府,门房知道我与你是一伙的,连推带呛地把我轰走了·”·“抱歉,连累了你。”
李怡黯然,“也……多谢你·”·韩梦柳笑着,“后来我藏在附近,打探到了些消息·”·李怡双目立刻亮起来。
“杜公子身体犹虚,又怒火攻心,据说在路上就昏迷不醒,如今大夫正在救治·孩子倒是没事,杜掌柜已派人请了奶娘·”·“那他现在……”·“杜公子是顺产,先前我看过,的确无碍了,这回应无- xing -命之忧,就是怕落下病根。”
李怡刚有些放下的心又紧张起来,望着眼前河流与酒中漾出的月影,呆呆自语:“是我,这回是我做错了·”·韩梦柳轻拍他的肩,“你本意是好的,等杜公子好些了,去弥补便是。”
“这……难·”李怡丧气地摇头,“从前他但凡高兴、生气、震惊或感动,总是喊我李台,可那会儿他喊我李怡,那样认真的喊法,我就知道,他是真地动怒了,不能原谅我了。”
“说真的韩兄,我现在不管看什么都能看成他,就是方才他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中衣散着发,身子在衣裳里头晃,目光从发丝中间- she -过来的模样·他眼里有泪,我看见了,额头还撞破了,就跟……”拔了根地上的青草,叹气,“就跟我俩头回睡到一起的那晚一样。
但今日他看我的眼神比那日怨毒多了,那一日更多的是羞愤·”·李怡饮了口酒,抬头看月色,“有一回,我与他在他家别院,也是这么个月夜,也是这么说着话。
他说他要打掉孩子,可最终却没打·哎,若打掉了孩子,也就不会有今日了·”·“那时我心里挺乱的,曾在集市上买了把匕首想送给他,可转眼又想为啥要送给他呢搞得我真喜欢他似的。
所以我就把匕首扔了,就扔在这儿·巧的是他的小厮来这儿闲逛,居然就发现了那把匕首,又带回去给了他·我知道以后,觉得我俩确实有缘分,本想……可他突然又……”·“韩兄,我早同你说过,那家伙没心没肺的,我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被他气,实在是不得已了才出此下策。”
李怡苦水一倒便收不住,韩梦柳认真听着,等他终于不说了,便淡淡道:“听今日所言,你对杜公子的感情,又深了许多·”·李怡一愣,韩梦柳又道:“杜公子的确有些不解风情。
但据你说他年幼时曾遭家变,因此长大后难免对感情迟钝些·”·“可你也年幼即遭家变,还比他变得厉害得多,怎没见你迟钝”李怡脱口而出,惊觉不妥,赶紧道:“抱歉,韩兄,是我胡言乱语。”
“无妨·”韩梦柳不在意地一笑,“我是风流,甚至是胡来,这的确算不得迟钝·但他之谨慎避让,与我之放荡不羁,不过都是对于感情不懂、不敢、不信的掩饰。”
挪开目光,望着虚空中的某处,“我与杜公子,其实一样·”·李怡沉默,周围的气息都哀伤起来··韩梦柳生产后,他关心他的身体,同他喝酒聊天随意去逛,尽着朋友最大的努力让他开心畅快,但始终不敢问太子殿下与那小女儿的事。
他的洒脱究竟是真的还是装的,李怡也把不准··“李兄·”韩梦柳从虚空中转回目光,“既然杜公子不解风情,不如你换个直接的方法吧”·“我也曾这么想过。”
李怡饮下一大口酒,“但我知道他没那个意思,若太直接,怕伤了和气·”·“那你可有此意”韩梦柳突然问。
“嗯”李怡一愣,没绕过弯··韩梦柳认真地再问:“我只问李兄你,对杜公子有没有那个意思”·李怡一脸茫然,韩梦柳仰身躺在草地上望着天上明月,“自古皆求两情相悦,就是因为那太不易得。
既然如此,不如争取·”·“可是……”·“你与杜公子刚刚及冠,说是大人也的确是大人,毕竟都做爹了,”似是想起了什么,韩梦柳低眉浅浅一笑,“但其实心思波动,不稳不定,同小孩子没分别。
你是觉着同杜公子是因意外才不得不绑在一起,若没这个意外,你俩仍是桥归桥路归路·加之你们两家的矛盾和杜公子的- xing -情,凡此种种让你摇摆不定,但你可有想过,抛开种种限制,只看你的真心”·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真心”李怡再茫然。
韩梦柳点头,“唯独真心,才能使你坚定不移·譬如你与杜公子相熟是意外,可你后来的所作所为,也全是因为意外或责任吗若如今又有人同你发生了同样的事,你又会怎么做”·李怡听得头大,“快别了,一个杜松风都快整死我了。”
韩梦柳失笑,“只是打个比方,你要好好想想·下回再见你举棋不定,我可不与你相交了·”·“好吧好吧·”李怡拢了拢躺得微乱的头发,“这回闹得这么大,我还敢不长记- xing -么”深深盯着坛中酒,仿佛要将自己的倒影看穿,“我这回一定好好地,认认真真地想。”
“那就不枉我今日所费的唇舌了·”韩梦柳露出让天上明月都逊色的笑容··李怡望向韩梦柳,终于也笑了,“希望你能医人,更能自医。”
·韩梦柳一愣,唇边露出无奈,起身走到青草边,李怡跟上·两道年轻挺拔的人影并白玉般的明月一起,倒映在粼粼水波中··第35章 我居然也考上了·立夏那日, 红彤彤的日头蕴着暖意,轻飘飘的风里夹着潮- shi -,礼部试场大门外人山人海,试子们挤破脑袋, 只为一观院墙大红纸上可有自己的姓名。
杜松风走下马车忐忑前行, 时而有几人从对面走来,或面带喜色, 或摇头哀叹, 他忍不住去听那些飘在风里的谈论——·“头名那个叫韩梦柳的,哪里来的怎从未听过……”·杜松风心头一震, 韩公子交卷那样早, 竟还是头名,好厉害。
不过……也的确实至名归··“头三名没一个听说过的·第二名叫什么赵尔, 奇怪的名字……”·“此次没中实在是亏。
榜文上写着三日后宫中御宴,皇上要亲自召见考中的才子·谁若能在御宴上被皇上看中,岂不立刻飞黄腾达”·“哎, 只盼下回……”·杜松风听得心中起伏,小心翼翼挤进人群。
他身量算高,挤到一个较前的位置时,便能从晃过来荡过去的脑袋夹缝中,约略看清榜上的字··他就也伸着脖子晃过来荡过去,嗯,第一名确实是韩公子,第二名、第三名……·一个个望下去, 望了一多半都没有他,心里有点难过。
虽然他当时拼命把卷子答完了,但痛成那样答的,想必不怎么好,哎··要不然,他也期待下回好了··只是不知他爹还能同意不··哎……·咦·榜文下方似乎有个“风”字前面……一个木一个公,再前面……·杜松风倒着读了一遍,又正着读了一遍,又倒着读一遍,再正着读一遍,来来回回读了十多遍,又再确认了周围并无与他同名同姓者,才颇不真实地咧了咧嘴。
取前三十名,他是第二十四··虽不像韩公子那么厉害,但起码考上了,考上了就好··又将赴御宴的事项认真读了,他转过身往出挤,面上平静,心中却狂喜,周围嘈杂仿佛都听不见了。
“杜公子·”·杜松风一愣,定住神,发现竟是韩梦柳微笑着站在面前,赶紧整理情绪,“韩公子,你看过榜了吧哦,”颇正式地一揖,“恭喜韩公子夺得榜首。”
“多谢,承让了·”韩梦柳抱拳回礼,“也恭贺杜公子榜上有名·”·杜松风讶然,“韩公子看了我的名次”·韩梦柳温和地笑,“我来得早,就都看了。
杜公子,不知可否找个方便处叙叙”·杜松风张嘴刚想答应,突然警觉地四下看了看,果真看见装饰有恒庆元图样的马车停在远处,神色便黯淡下来,“韩公子相邀,我自然愿意,但我不想见李……怡。”
韩梦柳眉目舒展,“杜公子多虑了,那马车是李兄借我的,今日只是你我,绝无旁人·”·小半个时辰后,归云阁雅间中,杜松风为韩梦柳斟上茶,“那日我晕过去了,过后才知道韩公子曾来找我,又听说当时下人对韩公子不太客气,我这里给你赔罪。”
起身一礼··韩梦柳连忙去扶,“都是朋友,杜公子太见外了·”·“原本我想下贴再请韩公子,又觉得自己在卧床,不便待客,想等身体彻底好了再说。”
“杜公子真是越说越客气了·”韩梦柳心里明白,杜松风没有立刻请他,最真正的原因其实是因他如今住在李怡家中,不便下帖,便道:“我那天去,是担心你的身体,听你家下人说已有名医在为你诊治,我便安心了。
算来你尚未出月吧”·杜松风再点点头,“韩公子细心,我的确尚未出月,但自己觉得没什么了,大夫也说可以适当走动·”有点开心地笑了一下,“毕竟今日看榜,我觉得得自己来。”
韩梦柳望着杜松风,那样纯真的、像小孩子一样的笑容令他震动·他知道杜松风是真想考中,也是真正发自内心不受任何束缚地高兴·那样的心情……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体会过了。
作为一个将这场考试当作游戏,甚至是存了些利用之心的人,如今占了或许如杜松风这般真心想考之人的位置,是否有些卑鄙·心中隐藏的柔软被这一笑牵动,他不禁道:“月中万不可掉以轻心,多注意些总是好的。”
叹了口气,“……其实方才李兄就在马车中·他提前说了,若你愿意,他就出现,若你不愿意,他就回家·但无论如何,都要让我来看看你的身体,他到底是关心你。”
“唔·”杜松风愣了一愣··韩梦柳道:“若你不嫌我冒失,可以同我说说真心话·”·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杜松风低下头,双手握拳又张开,“我、我不想再见他了。”
“杜公子是觉得李兄及其家人做事霸道,因此生他的气”·杜松风微垂着头,双手捏在一起不言语··韩梦柳又道:“我知道你们两家不睦,此次李大掌柜夫妇行事亦的确有错,但且先不说上一辈的事情,只说李兄。
杜公子,你为了抢回孩子,怒火中烧连- xing -命都不顾,正因为你是孩子的父亲·但你可有想过,李兄也是孩子的父亲”·杜松风又一愣。
“李兄也满心希望能陪在孩子身边,如你一样·”·“可是,”杜松风不解,“当初有这孩子是意外,他应该……”·“但人终究有感情。”
韩梦柳叹息,“否则你我如何成为朋友,夫妻又如何成为夫妻你初怀上这孩子时的心情,势必也与今日不同·”·杜松风讶然。
“你乃孩子的生身之人,怀胎十月最是不同,大概因此有些忽略了李兄的想法,言语行事上或许也有一些刺伤了他·”韩梦柳再道··“你与李兄都是我的好友,人品气度亦令我叹服,只是年纪轻些,容易冲动。
我实在不想看到你俩因为一时冲动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一辈子不相信的话有些儿戏了,你俩没有那个深仇大恨·今后究竟要怎么走下去,杜公子,你千万要好好思量,问问自己真正的心意。”
·杜松风直勾勾地盯着桌上丰盛的菜肴,直到浑浑噩噩吃完这一餐坐上回家的马车,耳边依旧回响着韩梦柳的话语··韩梦柳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但却如石块丢进水里,激起了千层水花。
那水花渐渐漾开,波动的水面上现出一幅幅画面——·最初被李怡一女干成孕,他羞愤得的确想要一死了之过,而后却渐渐发觉李怡身上有不少优点,也时常照顾自己,虽然嘴巴有点毒,但相处起来还挺开心的。
毕竟他没什么朋友,李怡不免显得别致了一些··尤其李怡说也将他当作好友之后,他自然就更加全心全意地把李怡当作好友啊·然而他猛然发觉自己居然有个勾人放浪的毛病,从前所认为的一切都颠倒了、坍塌了,还蠢到上当受骗丢人伤身,他再一次羞愤地想要去死。
而这一切,竟都被李怡知道了·是以他后来再见李怡,总觉得自己矮人一头·可李怡的嘴巴依旧很毒,渐渐地,他就有点讨厌·而且他注意观察了,李怡往往对他说话的时候就十分嘴毒,对旁人却不太会。
嗯,李怡就是如此,时而让人觉得很好,时而又让人讨厌··杜松风坐在马车里,捏着袖子想··尤其不久前,居然把他关在李府不让走,还不给他见孩子,虽然更多的是他父母不对,但李怡也不能就此免了责任装无辜。
不过自己确实没怎么考虑过他和孩子的关系,这样看来,自己似乎是有点……自私·韩公子还说,自己曾无意刺伤过他,是什么时候呢·哎,想起在别院的那个月夜,李怡问他以后孩子问起另一个爹的时候怎么办他当时说得轻描淡写,如今看来也就是过个一两年,孩子就该问这个问题了。
难道,他真要说李怡死了么·可若不这么说,他又能怎么说呢·心思纠结地走进家门,门房堆着笑脸兴冲冲凑上来,“少爷您可回来了朝廷里报信的大人已久候多时,老爷正在厅里陪着喝茶,您快去吧”·杜松风面色一肃,收拾收拾慌乱的心情,回屋更衣来到正厅,向报信的小吏行礼赔罪,杜明礼亦板起面孔斥责了他几句。
小吏显然被富户杜家伺候得很舒服,听着一口一个“大人”更是受用,不在意多呆一时品品好茶收收好礼,笑眯眯地将杜松风扶起来,“杜掌柜、杜公子太客气了,原也没说什么时候来,怪不得杜公子。
是了,恭喜杜公子高中制科,此乃贺仪·”奉上礼盒,“大后天巳时三刻,太子府设宴宴请得中制科的三十名才子,圣上亦会亲临,杜公子务必好好准备。”
小吏的意思是,宴席上少不了吟诗作对等比拼才华的项目,让杜松风抓住机会·不料杜松风压根儿没想到这一层,而是疑虑道:“太子府榜文上不是写的宫中……”·杜明礼皱眉,心说这儿子怎么这么蠢。
还好小吏并不在意,还热情地解释道:“哦,原本是在宫中,但今日太子向圣上讨了个恩典,要把宴席放在太子府,圣上允了·其实无论哪里都好,目的皆是为了选贤举能……”·小吏的好意提醒又被忽略,此时杜松风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宴席在太子府,那韩公子怎么办·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久违的小太子即将出镜~·第36章 酒宴之上喜封官·四月十三晴光暖。
太子府春晖园, 赴宴才子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谈··杜松风站在假山边观察奇石,有点无聊,更有点无奈·虽长于商道,但他依旧改不了不喜同陌生人打交道的- xing -情。
好在太子府景致新奇, 他一人独赏倒也不算尴尬··想着想着又担心起韩梦柳:照当日情形看, 他应当不会来,可不来就是抗旨·可若真来了, 两两相望忆起种种过往……·“哎呀, 那一位是……”·循声望去,牡丹丛中鹅卵石小径那头, 一头束玉冠、身着白衣、竹骨柳态的高挑男子缓缓行来, 霎时便教周围的天香国色失了风采。
“韩公子……”杜松风轻轻念着,明明已是熟悉的好友, 然今日远远一观的惊艳,却仿佛自己从未认识过他··周围人小声地议论纷纷——·“那便是韩梦柳,那个第一。”
“据说他是士籍, 不知为何要考制科·”·“大概是想试试水吧·”·杜松风站在一旁假装不在意实则很认真地听,心想原来他们都查过韩公子了。
也难怪,第一名自然谁都关注·像他这种处在末尾的,被忽略也在情理之中,哎··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韩梦柳走过来,在其他人行礼求相识之前,首先向杜松风一揖,“杜公子。”
“……韩公子·”杜松风赶紧抱拳, 阳光下,韩梦柳漂亮的双眼微笑着··旁人挤过来,你一句“久闻韩公子大名,如雷贯耳”他一句“韩公子风华令人叹服”。
杜松风自觉插不上话,往外退了退,但见韩梦柳礼貌地周旋应对后,又站到自己面前,“你身体可好些了”·杜松风才张开嘴,就听一人冲着他道:“莫非这位是瑞福临的少东杜公子”·杜松风一愣,居然有人知道他赶紧回礼,“啊,正是在下。”
“杜公子有礼,那日我在榜上看到你的名字,就猜测应当是你·”·杜松风笑了笑··又一人叫道:“啊你不就是那位、那位……”·杜松风再一愣,居然真的有人知道他正有些小小地开心,就听那人道:“是那位在试场中生孩子的仁兄你离开时在下看见了……”·杜松风脸一红,先头那人道:“什么生孩子据在下所知,瑞福临少东尚未成亲。”
杜松风涨红的脸上又添了些黑青··韩梦柳笑道:“那边长廊上挂的,莫非就是我等考试所作据闻有太傅大人亲批的评语·杜公子,你我一同去看看吧”·“唔,也好。”
杜松风垂着头跟上韩梦柳,心想还是别出名了,默默地没人认识他,也挺好··雕花木廊上依次立着三十个大屏风,宫中画匠书吏重新设计誊抄,将每人考场所作诗赋策论展示出来,打头第一个,就是韩梦柳的。
杜松风细细品读上面那一个个潇洒的文字,越读越赞叹·韩梦柳的自拟题是一幅画,这点他料到了·但意外的是韩梦柳所画的并非江河山川,而是女童扑蝶。
·女童扎着双髻穿着花衫脸庞粉嘟嘟的,身子倾斜一脚踮起,团扇上几片柳叶,扇边粉蝶双翅轻扇,触须栩栩如生··他大概明白韩梦柳作此画的初衷。
周围赞美不绝,杜松风怕韩梦柳尴尬,便道:“韩公子,文字皆是重新誊抄,但这画当是用你的真迹印上去的吧·”·韩梦柳神情自然地点头··杜松风指着屏风一角,“率- xing -自然、骨气奇高。
这便是太傅大人的评语吧果真精道,韩公子高才,在下五体投地·”·“杜公子莫要如此·”韩梦柳无奈摆手,“看了太傅大人的字,方知何为高山仰止。”
“正是如此·”·“韩公子说得极是·”·众人附和,杜松风亦信服地点头,他有幸见过景澜几回,那实在是世间少见的人物。
韩梦柳虽年轻些,但也不遑多让··第二道屏风乃第二名赵尔的诗文,杜松风尚未仔细阅读,便听见旁人议论,什么名字奇怪、没见过其人庐山真面目、今日亦独他一人没来云云。
杜松风心中跟着奇怪,就他看,这个赵尔也相当有才华,诗赋精工,那等文笔气势他拍马不及·太傅评其为“辞彩华茂,应制一流·”他默念这八个字,心想既然是一流,为何却只考了第二有心问问韩梦柳,却见他的目光凝固在屏风一侧的画上。
杜松风顺势看去,赵尔的自拟题也是画,画上的天地飘着大雪,苍茫空寂,雪中有一小亭及一小小的马车轮廓,车前两条写意的人影,似乎是在送别··那场面寥落空旷,就这么看几眼都觉得浑身发凉。
“唔,韩公子,你觉得此人画工如何”韩梦柳擅画,想来还是他的点评最贴切··韩梦柳凝视的目光一闪,淡淡道:“不错,有心了。”
杜松风没太懂,顾及人多,便没再问,继续向前看屏风·最初他看得认真而开心,但突然意识到离自己的越来越近,想到产痛到几乎以头抢地时写的东西要被这么多人围观,他就紧张。
要是能在看他的之前把大家叫走就好了··然而事与愿违··强自镇定地站在自己的屏风前,杜松风目光虚游,不知该在看哪里··“端正秀颖,意在言外。”
韩梦柳念着杜松风的评语,“不错,太傅大人正是把杜公子的优势说到了极致·”·“多谢韩公子·”杜松风一脸感激··“所谓秀颖,就是指此处吧。”
韩梦柳往屏风上一指,“这套宫廷木器衣饰图华美别致,也是直接印上的吧想必旁人仿不来·”·其余人顺着韩梦柳的话头,夸赞起他的家学渊源。
“嗯,正是·”杜松风有点开心地点头·当初他绘木器衣饰,本是存了些投机取巧的心思,如今一对比,他这套图确实与众不同·看来能考中,这图立下了不少功劳。
韩梦柳突然凑近了一些,低声叹道:“当时情形下绘出此图,杜公子实在辛苦·”·杜松风心中一暖,正要回话,却见远处小径上一内官打扮的人急急行来,“诸位,时辰已到,请随咱家入席。”
太子府宽阔的厅中设席二十九张,众人按名次入座,韩梦柳是右首第一个·杜松风坐在左首第二排中间,有种大可默默吃喝绝不会受任何关注的怡然··皇上与太子驾到,众人跪迎,杜松风伏在地上,听着前方华贵衣料和靴底发出的摩擦声,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李怡曾跟皇上一墙之隔,而现在他真正面圣了,比李怡强得多。
接着又开始担心韩梦柳离太子殿下那么近,会不会……·上方建平帝开圣口道:“朝廷制科是为比试才学,甄选贤能·大齐唯才是举,朕见在座诸位如此年轻,心中实在安慰。
今日,便给你们三个恩典·”·老宦官上前唱道:“圣旨下——”·大殿里尖细的声音萦绕——·“皇上有旨,凡中制科者,皆可参加科举。”
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跪着的杜松风一喜··“今次制科榜上三十名试子,朝廷将按其所长授予官职,一月后上任,且许诸位自愿·”·杜松风大惊。
老宦官再将圣旨展了展,开始念各人获封的官职:头名韩梦柳封“供奉翰林”,静等一阵,杜松风听到自己的是“将作监丞”··哎,这官挺小,而且就是埋头做事,与科举仕途简直无法比。
不过此次他能考上,还能获得优待,已是祖上烧高香了··至于要不要上任,还是回家后同父亲商量了再决定吧··酒席不过是歌舞助兴,建平帝只坐了一会儿便离席更衣,太子陪伴而去,走前又说了些鼓励大家的话。
送驾后众人更放得开了,向韩梦柳敬酒的人络绎不绝·韩梦柳来者不拒,礼貌地一杯杯灌下去,自然有了尿遁的借口··侍从引他如厕,待他方便完毕,却见守候在外的侍从不见了。
顺着记忆中的路往回走,走着走着竟有些迷·他不禁自嘲:在太子府住过不少时日,然而府中格局如何,他至今还懵着··绕来绕去,一道月门出现在面前,桃花枝越过青白石院墙在风中轻摇。
韩梦柳被暖风吹得微醺,踏入月门,只见前方树下静静地放着一竹藤编制的婴儿摇篮··第37章 请你陪我一个月·青色竹藤光滑如玉, 一片片压得细密结实·藤条上雕着生动活泼的小鱼、可爱膨隆的祥云,附手上去触感温润,可见此竹绝非凡品。
摇篮中一个小身体被锦被围裹,露在外的面庞白皙粉嫩圆鼓鼓的·浓密胎发下双眼闭着, 精巧的小鼻子上落了片桃花瓣·花瓣从鼻尖跌落脸颊, 引得睡梦中的小东西不满,微皱起眉努了努桃花一般的小嘴。
韩梦柳笑了, 心道如此敏感, 当真是被狠狠娇惯的公主·弯下腰,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开花瓣·身后房门打开, 韩梦柳并未回首, 只是微笑,“撇下几十名才子, 太子殿下在此偷懒,不大好吧”·夏昭着浅金色太子常服,半束的墨发更添几许少年姿态, 双手却故作老成地负在身后,一双清亮的眼眸望着树下如画的情景。
“这等场合,父皇与我出席已是很可以了·何况父皇与我不在,他们也自在些·”·韩梦柳浅笑,小太子言语中自然呈现的高高在上之姿看来已深入骨髓,这辈子都难改了。
夏昭向前走了一步,拳头在身后轻轻捏着,“我、我看到你的画了·所以我想, 你参加考试,就是为了找个机会见孩子吧·”·“那么太子殿下又是为了什么”韩梦柳转过身,见到朝思暮想的容颜,夏昭竟紧张起来,神色不由地躲闪。
韩梦柳的笑意深了几分,“夺了阁下的榜首,在下不是故意的,赵公子·”·夏昭惊讶,接着了然,“你也看到我的画了还是看到了太傅的评语我只是想试试自己的才学。”
露出一点少年的得意,“开考时,我让他们偷了份题,我答完了再送回去·本以为父皇会骂我,结果他却鼓励我有志气,只叫我下回不得滥用手中权力。
批卷的人也不知道是我,没考第一是有点遗憾,但,”深深地望着对面的人,“你考了第一,我甘拜下风,也……更高兴·”·那目光里的认真看得韩梦柳恍惚,心中难得地动了一下。
他连忙抹去那些意外的变化,道:“但从太傅的评语可见,他知道是你·”·夏昭点点头,“嗯,我的学问是太傅教的,他看不出才是怪了·”片刻后,他再向前走几步,“我……你……”·“太子殿下但说无妨。”
夏昭背在身后的拳头又捏了捏,望着韩梦柳,又望向他身后那树桃花,最后望着那矮矮的摇篮,“你当初说,会答应我一件事……”·“是,太子殿下想好了”·韩梦柳笑得礼貌而周全,或许他对所有人都会露出这样的微笑,但此时此刻,这笑容无疑给了夏昭勇气和信心。
于是夏昭昂起头,认认真真道:“我想请你陪我一个月,不,是我们三个一起生活一个月·一个月后,无论你是上任还是辞官,无论你今后想怎么过,我决不干涉,你我也……”艰难地准备了一下,“再无瓜葛。”
韩梦柳平静地望着他··“孩子的身体已经好了,若你想带走她,也可以·”·韩梦柳仍是什么都不说,也不笑了,就只静静地看着他。
夏昭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下意识露出从未出现在太子殿下脸上的讨好和哀求神色,“这……可以吗”·对他来说一个月短得仿佛一瞬,可韩梦柳已经厌恶了他,一定会觉得度日如年。
如今的他就像揪着旁人的好心施舍不放的市井无赖,很丢脸··为了太子殿下的面子,他挺想说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可这大概是他唯一的机会了,他不得不自私无赖一点。
韩梦柳靠在桃花树上,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摇篮里,片刻后轻声道:“好啊·”·夏昭顿时惊讶地不能自已,“真、真的”·那副瞪着双眼不可置信、浑身贵气都化为傻气的模样看得韩梦柳忍不住哂笑,心想这小太子大概不比摇篮里的家伙大多少,便又说了八个字安他的心。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夏昭听清了,确认了,喜色溢于言表,索- xing -几步跨到韩梦柳面前,“那……”嘴角扯了扯,“程熙在京郊有座小院,不如我们去那里住”·韩梦柳今日首次望进夏昭眼内,“只要太子殿下喜欢。”
夏昭再笑了笑,双手从背后拿到身前·他想,就算考了第一也不会这么开心··一个月虽短,但比没有强··或许这一个月中会有什么改变呢·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就像从前,他对韩梦柳的改变也是一瞬之间,在他根本没有料到的时候。
殿上的杜松风看到韩梦柳离席就隐隐不安,韩梦柳迟迟未归,他不安更甚·再后来太子殿下回来了,但韩梦柳仍不见踪影,一直担心的事情似乎坐了实,他的心全乱了。
太子殿下若无其事地出了个题请大家作诗,看来心情非常好·想出风头的人争相应和,杜松风就默默地缩在角落里不吱声,默默地继续担心··作完诗又要联句,他实在躲不过了,轮到自己时就随便说说。
但总觉得他说的时候,太子殿下的目光总是灼灼如炬··哎,怎么第一名不见了都没人问一声呢明明方才大家都对韩梦柳赞赏有加··大概人就是如此吧,此等场合韩梦柳不在,旁人恐怕才高兴呢。
宴席结束,他慢慢腾腾向外行,突然面前一闪,手中被塞了个东西·恍惚望向四周,空空如也;低头一看,手中两个信封,上面那个写着“杜公子亲启”。
他心头一震,谨慎地走到花丛边假装赏花,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掏出信纸铺平,韩梦柳的笔迹潇洒写道:“平安,勿念·另一书函劳杜公子转交李兄·柳字。”
杜松风心里闷闷的,他知道,他这样的平头小民无权过问太子殿下相关之事,但是……哎·按道理韩公子特别嘱咐了,他是该亲手转交李怡,可是……·浑浑噩噩出了太子府,犹豫半晌,命车夫将马车驾到李家大门外街道拐角处,在茶楼里找了个小伙计,打点银子请他送信过去,并千万嘱咐一定要向门房说清楚是韩梦柳韩公子送给李公子的。
杜松风坐在马车里掀开一条帘缝观察··不多时李府门房骚动,李怡风风火火拿着信跑出来,杜松风立刻看见瘟神一样吩咐车夫调转马头离开,这下李怡反而看清楚了——·他收到信一看,就知道是杜松风来了,三步并作两步往出跑,本来还没看见什么,结果角落里马车一动,那么大个瑞福临的图样……土木公果然还是蠢的·李怡想也不想就往上追,心情过于急切,忘了吩咐下人备马备车,因此不过只追了一段路就气喘吁吁,杜松风的马车越奔越快越奔越远。
李怡拿着信弯着腰按着大腿喘息,心想哎,这都是什么事儿呀··杜松风闷头疯跑过两条街后,再掀开帘子向后看,确定无人追来,终于放了心··他不是害怕,而是单纯地不想见李怡。
才说了势不两立,没过几天就跑来找他,岂不是自打脸今日不过是受人之托罢了··虽然韩梦柳跟他说的话很有道理,但他还没想清楚,眼下也不是想私事的时候。
一个月后,将作监丞这个官到底去不去做,才是最该思量的··私心来讲,他并不想去··将作监乃宫中五监之一,负责宫廷建筑、金玉珠翠犀象宝贝器皿的制作、沙罗缎匹刺绣及器用打造。
虽是朝廷官署,可说白了就是伺候人的·所作之事与他在铺子里并无不同,甚至还不如铺子里随心所欲··但制科考试能给此等官职已经不易,韩梦柳堂堂头名,所谓“供奉翰林”也不过是御用文人画师。
亲近皇上君后的机会,他想无论是他或韩梦柳,都并不需要··然大齐立国二十五年,建平帝复农业、平天灾、平藩王叛乱与西北边事,又肃清吏治,眼下正该搞国中商业。
他若当了这个官,瑞福临就有机会成为皇商··打开车窗,临近傍晚的街面上彤彤红光,行人熙熙攘攘,店铺热热闹闹,各人皆有去向·杜松风有些眼晕,是否因为他的去向太多,才会不知究竟该走向何方·第38章 难得的三口之家·京郊。
柳叶嵌上妩媚的枝条, 随着风在溪水上轻点,溪边一丛牡丹盛放,在晴暖的阳光下肆意招展··小径上驰来一浅棕色名驹,意气风发的少年跳下马背, 走向前方小宅。
踏入庭院, 花香与茶香扑鼻而来,眼前所及之景更蕴满温情——·韩梦柳坐在竹藤椅中, 墨发轻挽, 一手捏着一截花枝,一手轻轻摇着身边的摇篮··夏昭提步上前, 走到摇篮边时停下, 弯腰以指腹轻点一下女儿柔嫩的笑脸,再对韩梦柳笑道:“你俩今日玩得什么”·小婴孩甜笑着伸出爪子想要抱住在她看来十分巨大的夏昭的手指, 夏昭故意躲开,冲女儿做了个鬼脸。
韩梦柳懒散地笑,“她要么闷头大睡, 要么咿咿呀呀,能玩什么不过是互相伴着·”·顿时,夏昭的眉头略忧伤地蹙起,韩梦柳知道自己的随意一语又让他多想了,便补充道:“但与她相伴,时间就过得很快。”
夏昭果然露出开心的表情,“是,与亲密之人相伴, 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是高兴的·晚饭摆了吗”·韩梦柳起身,抬手理了理夏昭一路奔驰被吹乱的头发,“饿了我没叫厨房做饭,日日吃那些,有些厌。
稍后我带太子殿下尝尝鲜,现下先用茶如何”转身进屋,吩咐奶娘将女儿带走哄睡··夏昭站在屋外,轻轻摩挲着头顶被碰过的地方,笑容在脸上漾开。
进屋坐下,茶水温度正好,叶片很新,不浓也不淡·一口入腹,清香冲顶四体轻盈,奔波的疲惫立刻就不见了·夏昭内心暖暖的··韩梦柳从厨房端出一大托盘,盘上是切好的新鲜菜肉,夏昭双目一亮,“这是……吃暖锅”·韩梦柳一笑,“可以么”·夏昭未怎么见过食物尚未熟的样子,好奇地凑过来看:红红的肉块,白白的鱼片,青翠的菜叶,软软的蘑菇,嫩嫩的豆腐……皆是能掐出水的模样,闻来亦有淡香。
“暖锅不是冬天才吃的么”·“想吃了·”韩梦柳道,“还有个与它相配的,想必你没吃过·”·夏昭兴致勃勃,看韩梦柳进进出出,端出铜锅点上炭火,等着汤水烧开的空当,又从厨房里拿出一个黑漆漆的有点像板凳的铁架盒子。
盒子里加入炭块,点火,其上罩一个镂空铁网,网上拿毛刷刷油··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是……”·“烤着吃·”韩梦柳示意夏昭坐下,一指桌上小碟子里不同的粉末,“佐不同的料,口味也不同。
暖锅的料我也制了几种,你皆可尝尝·”·夏昭满心欢喜,“烤肉我常吃,但都是吃烤好的,从未自己烤过,看来挺有意思·”·韩梦柳将蔬菜下入铜锅,“烤炉热起来需要时间,先吃暖锅。
不单是肉,菜也可以烤,有时比烤肉还好吃·”·“是吗”夏昭眼睛又亮了一些··“这暖锅也讲究,若想吃菜与汤之新鲜,便先下菜再放肉;若想品菜与汤之浓郁,就先涮肉再下菜。
我想天快热了,还是先吃菜吧·”·“嗯嗯·”夏昭幸福地看着韩梦柳给自己碗里添入涮好的第一片菜,当仁不让地夹起、蘸料,送入口中还没咽下去便鼓着脸不顾礼仪喊起来:“好吃比我从前吃过的都好”努力吞咽,“不想你竟如此会吃。”
韩梦柳轻描淡写道:“小时候为了活着,什么都得吃,渐渐便吃出花样了·”·夏昭心中一滞,不愿勾起韩梦柳的伤心事,转过话头,“是了,这烤炉你哪里来的”·“今日在厨房闲逛,看到柜子角落里有,想必是程大公子留在此处的。
对了,我自行取用,程大公子不会介意吧”·韩梦柳语气平常,夏昭安了心,“屋子都借给我们了,怎会介意这个你随便用。
若你喜欢,明日我让人寻个更好的·”·韩梦柳不置可否,只是一笑··二人就着铜锅吃了一阵,又转战到烤炉上去··仍是韩梦柳先烤,夏昭看得心痒,忍不住上手,熏得一身烟气,华贵的衣服也溅上了油点,嘴边更是油腻腻的。
他抬袖要抹,韩梦柳赶紧拦住,“怎彻底不管不顾了”·夏昭嘿嘿一笑,“反正脏了,便脏到底吧·”坚持拿袖子在嘴上狠狠抹了一下。
韩梦柳无奈,“这一趟,太子殿下学了民间的不良习气,又任- xing -地仿佛倒退几岁,不怕再被圣上或太傅罚个面壁”·夏昭不以为然道:“我在父皇和太傅面前同在你面前,自然不一样。”
目光认真起来··韩梦柳没说什么,只将新烤好的食物递来·夏昭边吃边道:“自己烤与吃现成的到底不一样·”·韩梦柳道:“太子殿下喜欢哪种”·夏昭笃定道:“自己烤。”
韩梦柳道:“只这么一次当然喜欢,可一旦天长日久,怕是会厌·”·夏昭蹙眉,他不知韩梦柳这么说只是就事论事,还是有别的意思·但此时他不愿多想,毕竟这是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一个月。
“可惜孩子小,不能同吃·”夏昭放下碗筷,目光灼灼,“阿梦……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韩梦柳也吃好了,擦过嘴收拾桌子,“倒也不是没有想过。”
夏昭立刻兴奋起来,“你想的是什么”·“你让我取,那我便说,就算你觉得不好也不行·”·夏昭一脸期待使劲儿点头。
韩梦柳想起女儿甜笑的模样,双目不自觉温柔弯起,“就叫依依吧·”·“杨柳依依……”夏昭轻轻念着,黄昏的风吹进屋里,卷入阵阵柳叶清香,“与你的名字应和,又有女子的甜美温柔,很好。”
“当做乳名吧·那些需入典册的,恐怕连你也决定不了·”·“总之我俩就叫她依依,也算特别·”·饭后饮茶去腻,待食消得差不多,夏昭便去庭中练武——身为太子,每日清晨与夜里两次- cao -练雷打不动。
韩梦柳坐在一旁默默地看,不出声点评,更不会出手切磋··夏昭快练完时,韩梦柳便去沐浴,之后再换夏昭去沐浴·待夏昭回到卧房,便会看见韩梦柳靠在床头看书。
此情景已重复了二十日,夏昭不仅未有一丝厌倦,反而一日胜过一日欢喜··吹了灯,二人并排躺好·不多时夏昭开始小心翼翼地翻来覆去:韩梦柳心中忍不住笑:他知道夏昭相当想同他云雨,却因自尊作祟,又想证明自己已改过自新,因此硬生生地每日坚持装君子。
可笑之外,又有点可悲——·譬如夏昭兀自猜测他不喜人多,便只留下一个奶娘、一个厨子并一个打杂之人·结果不经世事的小太子根本没想到,只这么几人完全无法照看宅院各处周全,因此许多事情他便要亲自上手。
小太子特意嘱咐厨子用心整治三餐,各样好菜轮翻上阵,心中以为他一定吃得喜滋滋,可却忘了问他究竟喜欢什么口味··又再比如,晚上小太子总是很体贴地请他首先沐浴,却不知其实他喜欢最后洗:那时浴房暖热水汽腾腾,朦胧之感更合心意。
最让他无奈的便是云雨之事,其实做也好不做也罢他都不介意,可小太子夜夜在身边辗转反侧就……哎··习惯了要求旁人的人突然去讨好旁人,果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有时他玩心大起,想跟小太子说说这些,又怕一旦说了,免不了要应对那家伙的委屈懊悔,实在麻烦,便就作罢了——不过一个月,随遇而安吧··三十个日出与日落,过的时候颇显漫长,回头一望却极短暂。
两人相聚的最后一餐,夏昭专门摆了几大坛美酒,号称一醉方休··结果不过多半坛下去,就瘫倒在桌上不省人事··韩梦柳无奈地回忆,印象中似乎的确只见过小太子以精致的小杯浅酌。
将人抱起拖去浴房,心想醉了之后倒头就睡倒挺不错的··可惜好景不长,洗完上床没多久,夏昭就揪着韩梦柳衣领不放,脑袋还凑到胸口蹭个不停,“阿梦、阿梦、阿梦……”·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韩梦柳无言以对。
过往三十年,从未有人用这种称呼叫过他,因此每每夏昭一叫,他总是得反应反应··“阿梦、阿梦”·许久没有回应,这一个月来努力保持的礼貌与矜持在酒醉中坍塌,夏昭语气急切,还带着哭腔,双手攥得更紧了。
韩梦柳怕他撕烂自己的衣服,只得道:“嗯,怎了”·夏昭趴在韩梦柳胸口上抬头,双眼定定望过去,“阿梦,你是不是……讨厌我”·韩梦柳一愣,夏昭委屈地自说自话起来:“我知道,你就是讨厌我,不止讨厌,还……恶心我、恨我……恨父皇让你家破人亡,恨我抢了你的位置,恨父君与我利用你,恶心我曾经那样对你,讨厌我……不知廉耻赖着你。
我知道,你是因为已经承诺出口,这一个月才与我恩爱地做戏·我也知道,我这样要求你,很……卑鄙,是不是是不是”·韩梦柳只有更加无奈,心想你说得头头是道,还问我做什么·“可是阿梦……”夏昭吸了吸鼻子,竟是要哭,“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我以前不知道,所以才胡来……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喜欢我呢……你就喜欢我一下、喜欢我一下又能怎样呢……”·哎。
韩梦柳望着怀里红着脸撒娇的人,心想个头倒是挺大,却比那个一尺来长尚不会说话走路的还要难哄·这些酒后真言听来的确伤感,其情可悯··“小昭儿。”
突然听到久违的称呼,夏昭痴痴抬头,即使醉着,精神亦紧了几分,·韩梦柳抚起那白里透红的面颊,叹息道:“你还年轻·等日后遇上了旁人,或者纳了妃,或者……”目光移至虚空,“有朝一日坐上那个位子,你就会知道,眼下的一切根本不值一提。”
夏昭双眸一缩··“去纳个妃吧,多少王公贵族才子佳人,都……”·“不是的”夏昭眸中- she -出狠厉的光,“你就是觉得我是小孩子,幼稚么我要告诉你,我要证明给你看,不是的总有一天你会心服口服……”最后那几个字含混不清,他终于放开禁锢的情绪,勾住韩梦柳的脖子,闭上双眼亲吻。
两人皆着中衣,原该好脱得很,可夏昭硬是烦躁地扯了许久才扯开··韩梦柳没有抗拒,也没有迎合,夏昭进入时他犹豫了一下,但终究还是放任了,并十分大度地放任了三次。
最后考虑到再这么下去小太子的身体怕会被掏空,才坚决拒绝··可太子殿下醉得结实,不让发泄就撒泼与撒娇并行·韩梦柳只好劈晕了他,又去擦洗一回,赶着睡了半晚上好觉。
第二日夏昭睁眼,天已大亮··身边床铺平整,仿佛无人睡过··整座宅子已不见韩梦柳的踪影,仿佛他从未来过,这一个月也什么都没发生··他果然守信。
夏昭坐在堂屋用早膳,心里空落落的,捏着汤勺的手停在半空··哭声传来,奶娘抱着襁褓从厢房出来,行了个万福礼,“太子殿下恕罪,小郡主不知怎么了,早上醒来啼哭不止,还不让奴婢抱……”·“……给本宫看看。”
夏昭接过孩子,努力冲着襁褓里哭花的小脸笑笑,哭声竟真的小了·奶娘立刻喜道:“原来是想要太子殿下抱,小郡主跟太子殿下很亲呢·”·夏昭沉默。
其实这孩子跟韩梦柳更亲,每每韩梦柳一抱她,她都会笑得很开心;他抱,却仅是从大哭变为抽泣,果然生身之人最是不同··你……也是因为他离开了而难过吗依依。
·婴孩精致的领口上现出一点绿色,夏昭伸手一拨,一枚小巧的柳叶玉坠跳了出来,映着清晨的光,衬着孩子白嫩的面颊,那么温润,那么饱满··第39章 进入皇宫去做官·五月十五, 杜松风领了官服文牒,正式上任。
辰时宫门口,他又碰到了韩梦柳——一身墨蓝官服,官帽下头发全部束起, 随- xing -潇洒收敛了几分, 端谨的气质更加出尘··“杜公子·”韩梦柳笑着一揖,“好久不见。”
“韩公子早·”杜松风回了一礼, 有心问问他失踪一月的事, 可碍于场合不便出口,便腼腆一笑, “韩公子赴任, 我有些没想到·”他觉得御用文人画师与韩梦柳之高才不匹,韩梦柳也一定看不上。
“考都考上了, 过点新鲜日子也好·”二人并行,韩梦柳道,“杜公子又是怎么想的”·杜松风看看周围, 谨慎地压低声音:“我原本不想来,但我爹让我来,我就觉得也行。
越是自己做惯了的事,越该想办法精进·想必在宫中能学不少东西·”·“杜公子果然上进·”·行至岔路口,二人分道扬镳,晨光下韩梦柳回望杜松风小心前行的背影,心中怅然:皇宫官场,从来不是个简简单单学东西的地方。
譬如他韩平之子竟能被点为榜首, 又被授予最能亲近天子家族的官职·就算拿脚指头想,也知道当今圣上必是有专门打算,因此他何必要躲··小太子不算太傻,应该也想到了。
总而言之,淡然处之,拭目以待··“下官杜松风拜见大人·”皇城外朝将作监衙门内,杜松风动作和声音都有点抖:不知上司年岁几何,好相处否。
他不似李怡活络,一向不擅长这些·哎,怎么就想起了李怡··纠结中,一个温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免礼·据闻你才二十一,又是大商号的少东,当真少年有为。
若不嫌弃,本监称你杜贤弟如何”·杜松风略惊讶地抬头,意外地看到了一张俊朗带笑的脸··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大概是他的神情呆得太过,书案后那张挺好看的笑脸便又放大了些,身着浅褐色官服的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啊,抱歉。
将作监诸位同僚皆年长,本官而立之年仍显幼小,因此今- ri -你来,本官倍感亲切·”端正神色,“本官乃少监谭廷,监察大人近日外出公干,临行前特意嘱咐本官,好好带你。”
“下官拜见少监大人,”杜松风斟酌道,“谭大人年仅而立便是少监,才是真正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谭廷笑了笑,伸手一让,“来,本官将监中公务说与你听。”
“唔,是·”·“五寺九监中,将作监主司宫室建筑、服饰宝器的设计打造,设监察一人、少监二人,如今另一少监的位子空着,因此事情都是监察大人交代给本官,本官再分派下去,一日日倒也忙碌。”
谭廷带着杜松风往廊上去,“正堂乃监察大人与少监公务之所,其余丞、主簿等按官职分坐·”·再入一道屋门,里面坐着的三人与杜松风同色官服,皆起身向谭廷见礼。
谭廷引介他们厮见,大家热络地夸赞杜松风应试的图,杜松风赶紧礼貌地谦虚··谭廷笑着向杜松风道:“近日监中有两件大事,一是君后生辰的礼服制作,二是太子府水榭的修缮,两件事恰好都是今日完工,想必会得不少赏赐,你来得甚巧。”
杜松风腼腆一笑,“下官沾了各位大人的光·”·“哪儿能这么容易就让你沾光·”谭廷露出狡黠的神色,“稍后君后礼服送到,你提提建议,若提得好,赏赐更多。
申时你与本监同去太子府,水榭修缮图你提前看,到时讲与太子殿下·”·杜松风双目不由地睁大,婉言推脱一二的话尚未说出,谭廷就投来一个相当笃定的目光,“尽管做来,本监信你。”
不多时君后礼服送来,杜松风几乎晃花了眼:用料、款式与刺绣工艺精工隆重,极尽奢华··“此朝服我等已讨论多次,如今再说不出什么了,杜监丞,你头回见,想必还有不少点子。”
杜松风认真地蹙起眉看了又看·说实话,他觉得真的很好了,可大家都期待地看着他,若不说或随便说两句恐怕不行,而且也给自己和瑞福临丢脸·还是要好好想,或……另辟蹊径。
突然就想起卖妆盒那回李怡对他说的话,顿时眼前仿佛出现了一条开满鲜花的明亮大道·他再将朝服看了看,小心翼翼道:“唔,双线绣凤能否改为单线时已入夏,双线绣凤虽隆重,却显得略沉;另外,下官虽无福分朝见君后,但听说君后清雅无双,是否单线更能衬托君后圣容”·语毕一室寂静,杜松风开始忐忑。
突然一人道:“君后朝服历来是双线描凤·”·杜松风心里咯噔一下··“可是,”谭廷沉稳温和的声音响起,“历来双线描凤只是习惯,并非宫制。”
杜松风感激地扭过头,发现谭廷也正望着他,还给了他一个安慰的微笑·然后谭廷说,他的提议其实不错,但兹事体大,要斟酌·接着给了他太子府的修缮图,让他仔细看。
杜松风便老老实实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看图,偶尔喝两口茶,担心一下他方才究竟是不是错了··将作监琐事多,中午大伙儿大都留在监中,宫中有专门给他们制备的饭食,只需每日午膳前一个时辰登记吃或不吃即可。
杜松风觉得挺好,毕竟过往二十年,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居然能在皇宫中吃饭··午膳后休息片刻,与其他几位监丞礼貌地聊了几句,就继续看图,将回给太子的话一一整理好,又来回在心中重复数遍。
申时将至,谭廷回来了,一脸喜色,“诸位,方才本监按杜监丞所言,命织工将双线描凤改为单线·呈入玉晓宫后,君后十分喜欢,下懿旨按一样的绣法再做夏秋常服各两套。”
望向杜松风,“君后点名要今次改绣法之人设计·杜监丞,你刚上任便立下一功,可喜可贺·”·杜松风开心地站起来,谢过众人的赞美,“此事全赖少监大人慧眼果决,是少监大人的功劳。”
四处看看,“诸位若不嫌弃,今晚下官在归云阁设一小宴,与诸位大人同贺,如何”·谭廷轻描淡写道:“稍后要去太子府上,事情何时办完尚不好说,不便让大伙儿苦等。
况且监察大人正在外公干……”·杜松风立刻反应过来,“少监大人说的是,公务为重,那便改日……”·谭廷一笑,“时候差不多了,准备走吧。”
提步出门··“是·”杜松风跟上,目光中充满感激··马车上,杜松风与谭廷客套了几句,就又拿出图看·谭廷微笑望着他,他浑然不觉。
“杜监丞果然认真·”·杜松风赶紧放下图,“下官首日上任便得此重任,因此诚惶诚恐·”·谭廷闲聊一般道:“早上你说你无福分面见君后,结果下午就能拜见太子,不是很好么”·“皆是少监大人抬举。”
杜松风略汗涔涔,心想他其实早就见过太子了,还知道那么多秘辛,太子殿下见了他,会不会……·越想就越紧张,浑身都冒汗了,可结果却出意料的平静——·水榭中,夏昭只极随意极平淡地看了他一眼,就将目光放在了雕工砌石上。
他按部就班地将准备好的话一一说出,感受着身旁谭廷信任的目光,渐渐地也平静了··最后,夏昭又用极随意极平淡的语气道:“不错,是本宫想要的样子。”
呼……杜松风心中长出一口气··谭廷适时地提起他乃制科考试新授的监丞,还是大商号瑞福临的少东,杜松风顿时又将气提起来·夏昭果然多看了他一眼,但仍是十分随意十分平淡地说:“哦,就是为程熙筹备婚礼的那个,本宫知道。
上午听父君夸你们来了新人有了新花样,原来是你·”·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杜松风将头垂得低低的,“多谢太子殿下夸奖·”·“稍后本宫府中有个文士酒宴,将作监此次做得不错,你二人就也留下,一同热闹。”
太子之命,他与谭廷抗拒不得·于是仍是太子府,仍是春晖园,仍是酒宴·不过一月,他在同样的位置上坐了两次,并且两次都坐立不安··上回是因坐着坐着韩梦柳就失踪了,这回是因为坐着坐着……·韩梦柳又突然出现了。
太子的酒宴,也请了韩梦柳·第40章 难道真的劈腿了·韩梦柳径直走向杜松风, “杜大人,又见面了·”·“韩大人。”
杜松风起身,跟着改了称呼,“你这是……”·韩梦柳向旁侧一指, “此乃下官的位置·”·杜松风看向身边的几案, 下人们正在摆放文房四宝,韩梦柳是来作画的杜松风有点难过, 韩公子明明是太子的……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今竟变得一人高坐在上,一人侍奉在下韩公子居然还很好看地笑着, 他难道一点儿也不难受么·换做是他, 只要李怡说话冲些,他就会很生气。
怎么又扯到了李怡·前方位子上的谭廷回头笑问:“杜监丞, 这位是……”一望韩梦柳的官服,“新任的供奉翰林”·杜松风回过神来,“是。
我与……韩大人皆为制科出身, 之前亦有私交·”·谭廷起身,“听闻新任供奉翰林乃制科头名,才华不输状元郎·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幸会幸会。”
韩梦柳躬身,“少监大人言重·”·侍从们簇拥着一人进来,堂上顿时安静,杜松风定睛一看, 乃是程熙·程熙在右手第一个位子上坐下没多久,夏昭便出来了。
众人跪迎,夏昭说了些以文会友无需拘礼的话,举酒兴致勃勃道:“今日太傅爱子程状元在此,我等难免有班门弄斧之嫌·”笑盈盈望着程熙··程熙无奈笑道:“太子殿下折煞下官。
下官平日在家,时刻被父亲教导以殿下为榜样,但无论多么努力,始终望尘莫及·殿下若参加科举,下官必定被捻得连渣都不剩·今日下官才是舔着脸来的。”
夏昭放下酒盏,“好嘛,夸人的本事倒是极佳·”·在场文士将二人挨个儿捧了又捧·杜松风默默坐着,心道真真是“陪太子读书”。
扭头看,韩梦柳气定神闲目光坦荡,似乎确实在构思画作··“本宫前日结识了一位小友,能歌善舞,能诗能文,琴艺也是一绝,正合今日雅会·”夏昭侧手抚掌,一着青色罗衫的少年垂首抱琴缓缓步入,身姿纤柔,仪态妩媚。
到得堂中双膝跪倒,略一抬头,眉梢三分温柔,眼角七分媚态··杜松风又看了看韩梦柳,韩梦柳依旧不动声色··夏昭浅浅笑道:“阙儿,你为大家演奏一曲。”
少年的一双眼几欲滴出水来,柔嫩的嗓音响起:“阙儿的琴曲只为太子殿下而奏·”·众人一愣,不免愤愤,敢怒不敢言时,程熙笑道:“阙公子自然只为太子殿下演奏,今日下官等沾光托福了。”
尴尬化解,夏昭脸上的笑容放大,神情更添关怀,语气无比温柔:“正是如此,阙儿,开始吧·”·“是·”阙儿将琴放在膝上,柔美的曲调、干净的嗓音渐渐绕梁,杜松风却没听进去。
他曾听过韩梦柳弹琴,那才是高山流水·而且韩梦柳的容貌身姿风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知甩这个空有漂亮壳子却无内在气韵的阙儿多少条街··太子殿下究竟在想什么明知道韩公子在场的。
韩梦柳神情自若缓缓研磨··琴声渐低,旁侧乐师们接着奏乐,阙儿便放下琴起身舞蹈·长袖轻摇,柔软的身体利落地腾挪,宛如一只鸟儿在林中飞舞穿梭。
韩梦柳磨墨毕,执起画笔,青色于纸上大片渲染··乐声越来越急,阙儿的旋转越来越快,众人皆被那风一般舞动的衣袖惊直了眼·乐曲陡然直上,又如瀑而下,最后一声断裂,阙儿单脚立于地上,仿佛即将腾空踏入云霄。
夏昭一拍手,“好”·这一声唤醒了众人,排山倒海的掌声和赞美接踵而至··阙儿下拜,抬起头时,目光中饱含期待··夏昭笑道:“来,坐到本宫身边来。”
阙儿喜滋滋走上去,骄傲而柔软地凑上夏昭,夏昭伸手揽住他,“阙儿表现很好,想要什么赏赐”·阙儿向下看了看,“太子殿下,听说今日有制科考试的头名、新任供奉翰林大人在场,阙儿想请供奉翰林大人做一幅画。”
·杜松风一惊,这真是欺人太甚这个阙儿是不是也知道什么太子殿下都不阻拦吗·“小事一桩。”
夏昭神色丝毫未变,“供奉翰林何在”·“下官在·”韩梦柳放下画笔起身,如玉的容姿顿时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夏昭极平淡极随意地看着他,“本宫命你为阙儿做一幅画·呣,你如今正在作夜宴之画?阙儿作画时需清净,这样吧,宴会后你留下,由阙儿差遣。”·杜松风双手紧紧握成拳,怎能、怎能如此·然而韩梦柳只是轻飘飘地一躬身,轻飘飘道了声“遵命”。
杜松风悲伤地扭头,韩公子,此时此刻,你究竟在想些什么·“阙儿自己求了一个恩典,本宫再赏你一个·”夏昭又道,“人靠衣装马靠鞍,阙儿样貌身段如此出众,又善于舞蹈,没几件合适的衣裳可不行。”
再向下望,“谭廷,此事便交给你们将作监了·”·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杜松风终于明白了夏昭留下他俩的原因··哎,为何太子殿下喜欢这样的人韩公子明明更好许多;谭少监这样的也很好,温和聪慧,毫无架子;唔,就连李怡都……至少李怡不会那样扭捏作态。
夜宴继续,间或诗文唱和来来往往,终究也是围着夏昭、程熙和阙儿三人不住地夸··时过二更,众人尽兴而归,杜松风站在堂外- yin -影处,忧心忡忡地望着面前人,“韩公子,今夜已晚,不如找个借口请假”·韩梦柳安抚般一笑,“放心,就算旁人不顾惜我,我自己难道还能不顾惜自己天色确已晚了,你快些回吧。”
转身行去,浓重的夜色很快淹没那道孤傲的身影,杜松风呆呆站着,心中百转千回··“杜监丞”·虽是疑问却充满关切,一日下来,杜松风已然习惯了这个声音,转身见礼:“谭大人。”
他不知谭廷是否听到了他与韩梦柳的言语,但谭廷十分体贴地什么都没问,反而道:“夜已深了,你怎么回家”·杜松风沉默··按规定,公务酉时结束,他想头天上任时候把不准,便没叫家中车夫来接,到时自己溜达溜达也就回去了,却没想到会迟这么久。
谭廷一眼便看出他的难处,又十分体贴道:“本监送你一程”·杜松风眼睛一亮,但仍道:“怎好麻烦谭大人……”·“我家离你家不远,不算麻烦。”
“谭大人怎么知道我……”·“瑞福临杜府,谁能不知”谭廷笑着侧身,杜松风便推辞不得了··上了马车,谭廷终于忍不住关心道:“杜监丞今夜心不在焉,是有心事”·杜松风一愣,“啊,没,只是……”脑中转了转,“今日初上任,承蒙少监大人抬举,做了不少重要的事,又有幸赴太子的酒宴,下官实在惶恐。”
“我以为商道中也要经常应酬,你早该习惯了·”·“唔,家中确有不少应酬,但多是家父前去,下官只是陪衬·下官去年才正式接手铺子,因此也……偶有不惯。”
哎,说到这里他就很辛酸·虽然不喜应酬,但爹让他管铺子,他也暗暗下决心要努力做出成绩·结果才接手没几个月就与李怡那个有了身孕,去年就做了程大公子婚礼这一件事。
如今入了将作监,铺子又要靠父亲一人- cao -持了··突感身上有股灼灼之气,他回过神来,发觉谭廷正注视着他微笑·深夜车中灯光温和,黯淡了谭廷身上官服的威严,只留下笑容之宁静。
杜松风心中动了一下,回想今日种种,十分真诚地抱了个拳,“谭大人,今日下官初来,多亏谭大人指点,下官真的……感激不尽·”·“那么如今,我可否称你一声杜贤弟”·杜松风一愣,不自觉便道:“下官承情。”
时隔数月,韩梦柳再度踏入太子卧房,却有层层侍从引路,且需经过通传··夏昭身着燕服,未束大带,阙儿穿得更少,轻纱软缎跟一块布围在身上差不多。
看来不给房里人正经穿衣裳,是小太子的习惯··阙儿依偎在夏昭怀里,二人就着美酒吃果点,脸色红扑扑的··韩梦柳端正见了个礼,夏昭道:“那便画吧。
画两幅,一幅本宫赠与阙儿,一幅就挂在本宫卧房中,务必画好·”·阙儿又道:“太子殿下,您不是想要画阙儿的舞姿么单靠画师构想恐怕不得神韵,阙儿可以摆一摆,只是有些舞姿恐怕……”顺势递了个眼神过去。
夏昭温柔道:“放心,此事好办·”即刻命人送来一副素面屏风,让阙儿走到屏风后,再熄灭烛火,只留下一盏灯放在阙儿身边··顿时满室漆黑,唯独屏风蒙上了温暖的光。
屏风后的阙儿脱下轻纱软缎,韩梦柳站在五步之外,摸黑于案上铺好画纸,笔墨颜料自如地摆在惯用的位置,抬眼一看屏风上摆出舞姿的人影,道:“太子殿下,灯有些低,照不全,画不了。”
“那……”屏风后阙儿动了一下,似乎在看夏昭··夏昭蹙眉不语··韩梦柳笑道:“若要追求画意,烦请太子殿下举灯。”
屏风上的人影又动了一下,黑暗中,夏昭攥紧了拳头··韩梦柳提笔,“为美屈尊,佳话尔·”·片刻后,夏昭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亲手将灯提了起来。
韩梦柳盯着漆黑一片的画纸泼墨挥毫,很快,他的眼睛便受不了了··那次难产大伤元气,虽有太医尽心调理,可依旧留下了病根,且是旁人都想不到、连他自己也是后来才慢慢意识到的病症:但凡入夜,他的目力便会减弱,若是使劲儿看,就会头疼头晕。
一如此刻··屏风上阙儿的舞姿和屏风旁提灯的夏昭变为虚影,韩梦柳额上虚汗发出,很快爬满发际·他停下笔使劲儿甩了甩头,却无济于事··闭上双眼凝神片刻,他索- xing -不再睁开,于完全的黑暗中凭着手感继续作画。
灯光- yin -影里,夏昭始终望着这一切··画成后,阙儿穿好衣裳从屏风后走出,夏昭唤来侍从点灯,满室大亮··黑暗与光明猛然相接,韩梦柳双眼一时难以适应,头狠狠地晕了一下。
仓皇扶案,“咚”地一声砚台被撞到桌下,绒毯上立刻沾上一大片墨迹·又“啪嗒”一声,韩梦柳额上的汗珠滴落画纸··“啊”阙儿紧张地望着夏昭,“这毯是程大公子送与太子殿下的,很名贵……”·夏昭面无表情地盯着韩梦柳,走上前去看那画:月下桃枝,美人起舞,比身边紧贴上来的人不知美过多少。
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啊你写错我的名字了”阙儿又叫道,“我姓阙,所以太子殿下叫我阙儿·”·夏昭去看画上题字,乃是“雀儿”。
“哦,那是下官听错想错了·”汗迹未消的韩梦柳一笑,“但下官以为,此‘雀儿’更适合公子·”·阙儿想了想,恍然怒道:“你嘲讽我是鸟雀”侧身望着夏昭,一副“太子殿下快给我出头”的模样,然而夏昭依旧面无表情。
“公子误会了,下官的意思是……”韩梦柳已泛出蜡黄的脸望向夏昭,唇角勾起薄笑,“雀者,依人小鸟也·”·三人沉寂而立,阙儿有些懵懂,接着又有些欣喜,往夏昭身上再凑了凑。
夏昭放在背后的手再度握紧,“你污了本宫寝殿,又污了阙儿的画,原该重罚·但本宫答应了阙儿,就该首先做到·”望向窗外,“既是月下美人,你便在外重画。
如这般的两幅作完,才可以走·若画得阙儿满意,其余罪行就免了,否则本宫明日再与你论罪·”·阙儿望着夏昭,“太子殿下,那阙儿是否也要……”·夏昭朝他一笑,“不,方才做了样子,他再记不住就是无能。
今夜累了,你我早些休息·”·“嗯,果然太子殿下是对阙儿好的·”幸福地缩进夏昭怀里··韩梦柳静静地看完这一切,抱着画纸笔墨转身出门。
屋里嬉笑声渐歇,灯也灭了,唯独天上明月皎皎··人心大概也如这明月,有圆有缺,会由暗转明,再由明转暗··笔锋轻重点染,四鼓过,院中人去,唯余石桌镇纸下两张画纸,在夜风中轻动。
作者有话要说:别方,小太子没疯没劈腿,有隐情~·第41章 土木公他被抓了·将作监中, 杜松风捧着为夏昭新宠阙公子精心绘制的三套舞衣图,心情复杂:谭廷点名叫他做,他不得不呕心沥血,可越努力就越觉得对不住韩梦柳, 不由地苦闷叹息。
“此衣如此出众, 杜监丞怎么还叹气呢”·杜松风抬头,一位前辈监丞站在身旁··“哦, 下官是觉得……”·门外谭廷大步踏来, 一脸沉痛:“此衣就算做得再好,也无用了。”
众监丞见礼毕, 皆一脸疑惑, 杜松风更是紧张,“少监大人的意思是”·“今早听到消息, 太子殿下又有一位据说是极会唱歌的漂亮公子入府,善舞的阙公子已经被赶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往日太子殿下似乎从未如此……胡来过··“谁知今日会不会又下一道懿旨过来;谁又知道这位会唱歌的公子能在太子府中呆多久。”
谭廷沉痛地抚摸舞衣图, “可惜了好东西·杜贤弟,近- ri -你便专注君后常服的公务吧·杜贤弟杜监丞”·“啊怔愣着的杜松风赶紧躬身,“抱歉,下官有些走神。”
谭廷笑望着他,“无妨·你辛苦数日,突如其来的变故自是需要消化·”·“多谢大人体谅·”杜松风抿抿唇,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将作监监察公干归来,谭廷引杜松风前去拜见, 年近半百的监察十分和蔼,听了杜松风近日的表现,又将他夸赞鼓励一番·杜松风很开心,再提出请客的事,大伙儿欣然同意。
当晚归云阁摆宴,各类菜肴名目一一端上来,杜明礼亦前来祝酒,宾主尽欢··散席后,杜松风恭送上司前辈离开,提着的心刚有些舒坦,却见一身便服的谭廷独自站着。
杜松风望向他空空的身后,“少监大人的马车未到是下官疏忽,这便派车夫送大人·”·“别忙·”谭廷微笑着抬袖制止,“是我不让他们来的。
我家离此不远,今夜晚风正好,步行回去,亦是美事一桩·”·初夏的夜凉爽静美,轻风拂面如入心田·月光清辉下,谭廷一袭浅紫长衫,褪去官威,看着更年轻,更潇洒了。
“杜贤弟若是无事,可否同行一段” 谭廷浅笑渐浓··杜松风心想夜风确实挺好,欣然点头,“少监大人相邀,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谭廷定定望着他,“如今不在衙门,我都称你杜贤弟了,你为何仍如此客气”·杜松风腼腆地垂下头,又笑着抬起,“是,谭大哥。”
夜静如水,二人缓缓而行,轻声细语仿佛能说进对方心里··“谭大哥吃好了么”·“嗯,归云阁的席面,自是很好。”
顿了顿,“比先前吃过的凌霄楼好·”·“当真”杜松风眼睛亮起来··“自然,并非因为你是瑞福临少东才这么说。”
杜松风安心地笑了,“我知道,谭大哥绝非那样的人·”·谭廷也笑着,“不过短短相处,你就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唔。”
杜松风神色严肃起来,“我觉得人之品- xing -已定,假装也装不出来·人与人相交,吸引亦很重要,这个就靠直觉了吧·”·谭廷突然停下脚步,杜松风莫名地回身,见谭廷十分认真地望着他,认真到那双温和的眼快要将他吸了进去。
“谭大哥……”·谭廷又愣了片刻,最终如常笑了一下,继续前行,“无事,只是方才你的话触动了我·你虽年轻,却有许多独到见解。
是了,那日说起太子殿下赶走阙公子时,我见你神思恍惚,是否又是因为有所见解可否说来听听·”·“唔·”杜松风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大逆不道,不便出口。
但聊天的人是谭廷,他又觉得说了也没什么,便坦然道:“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哪怕姬妾无数也是应该的·但是……”·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正在思虑语句,谭廷抢先道:“还是一心一意好”·杜松风不好意思地点头。
“到底是少年人,十分专情·”·杜松风更加不好意思,“我在这些事上不大擅长,觉得一个已经很麻烦了,若同时来那么多……不可想象。
“·“你尚未成亲”谭廷笑问··杜松风“嗯”了一下··“但我听说……”看了看杜松风神色,“你已经有孩子了”·杜松风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谭廷立刻道:“抱歉,我无意询问你的私事,只是有些好奇。
若不方便,就当我没问过,我向你赔罪·”·杜松风垂着头,唇角抿了又抿,但凡说起这事他就十分没脸·越是如此,就越不想被旁人误会,尤其眼下,不想让谭廷误会。
望着黑夜中空寂的道路,他努力平静,努力轻描淡写道:“我的确有孩子,三个月前生的·是因为……意外,是喝多了一不小心就……”声音低下去,心中想也不仅仅是意外,还因为他那个孟浪的毛病。
但若说出这点,谭廷一定会鄙夷他,再也不跟他来往了吧··“那……”·杜松风知道谭廷想问什么,便道:“如今我一人带着孩子,觉得挺好的。”
谭廷理解地点头,“只是辛苦了你·不光是独自带孩子,从前种种必定也一言难尽·”·杜松风顿时感激起来,一年多了,从没有人像谭廷这样真正从内心关怀、理解过他的辛酸难过。
更别提如李怡那般的,还经常欺负他讥讽他·如今谭廷的话如同一杯热酒,烘得他暖暖的··“好在如今苦尽甘来·”谭廷安慰道,“有个自己的孩子,亦算一份安慰。”
杜松风听他说得感慨,不禁问:“谭大哥也有孩子么”·“有个女儿,九岁了·”·杜松风了然,“谭大哥而立之年,且是这般人品地位,是早该成家了。”
“成家确实算早·只是,”谭廷叹了口气,满面怅然,“我早年摸爬滚打,孩子他娘本就体弱,又随着我吃了不少苦,已逝去六年了·如今我的日子总算安稳体面,她却……”·杜松风又惊讶又难过,歉然与同悲之情全写在脸上,谭廷反而笑着劝他:“没关系,许多年过去,我习惯了。”
杜松风鬼使神差地就问:“谭大哥可有想过续弦”·“我自己并无这个打算·但孩子渐渐大了,我日日事忙,还真是需要个人照看关怀她,府中诸事也需人- cao -持打理。
只是这些都得遇到了合适的人才好,随缘吧·”谭廷叹了叹,“怎么杜贤弟想给我介绍”·谭廷不再悲伤,杜松风也很高兴,便道:“要与谭大哥匹配,一般的人可不行。
但谭大哥吩咐下来了,小弟一定用心留意·”·“那便有劳贤弟·不过,当年她娘去世时,女儿虽小,却已记事了,怕是不大能接受后娘·大体找个男子更合适些,而且一定要温和细致的。”
说着说着,谭廷口无遮拦开起玩笑,“譬如杜贤弟这样的就很好·”·杜松风一愣,脸跟着红了,闹得谭廷也尴尬起来,连忙顾左右而言他:“聊着聊着不觉得,你我还真就走出好远。
若走到了我家门口,总不能就让杜贤弟直接扭头回去·”·杜松风不敢与之对视,只得慌乱地飘来荡去四处看,“谭大哥的意思是……”·“不如我送你回去吧。”
“啊”杜松风不由得抬头,发现谭廷正凝望着他,顿时更加乱了··谭廷对着受惊小兔一般的人耐心道:“我的意思是,你我再走回你家去,就当我送你了。
然后再劳烦你家的车夫,送我回来·”·“这……”杜松风只觉得整个人在转圈圈··二人站在街上,一个一身浅紫,一个穿白挂素,束发的带与衣袂在晚风中飘摇。
谭廷道:“若真让你送我回了家,除非你在我家留宿,否则我心中过意不去;但于你来说,临时留宿亦有不便·但若我再送你回去,你也过意不去·因此我想,不妨就地转身,我们走回去,我再觍颜借用一下你家的马车,你我大体就都可舒坦了吧。”
杜松风细细品着这话里的意思,好像……很有道理··谭廷始终是那副略带长者姿态的随和模样,杜松风习惯了,也顺从惯了,便在谭廷抬脚转身的同时跟着抬脚转身,二人换了所站的位置,步上同样的道路。
“哎呀,没想到竟是此等情景,仿佛重演了一遍·”凌霄楼三楼雅间中,韩梦柳坐在窗口向下望,“李兄,你是否也要再为了杜公子跳一次窗子”·“韩兄,你打趣起人来倒不含糊。”
李怡来到窗口,空荡荡的大街上,杜松风与谭廷并肩而行,有说有笑,浑然忘我,与一炷香前的场面一模一样··“那一位是将作监少监谭廷,我看他很欣赏杜公子。”
韩梦柳道··李怡望着那两道身影渐渐走远,“啪”地关上窗子,“与我何干·”·韩梦柳托腮望着他,“今夜说好了饮酒散心,谁知是越来越闹心了。”
突然眼前一黑,他支住脑袋,难过地晃了晃··“怎么累了”李怡问道,“那就早些回去睡吧,你非要当那个什么供奉翰林,结果日日忙得不见人影,脸色也差得很。”
韩梦柳笑着起身,“是该睡了,只是我还有些私事,李兄先回吧·”·“韩兄,你的私事我不该多问,但是……”李怡眉头皱起,韩梦柳是个很好的朋友,但也是个颇奇怪、甚至有些惊世骇俗的人。
看近来种种,总觉得他在玩火··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李兄关心我,我唯有多谢·”韩梦柳首先推门走出,又停步回头,烛光映照下他绝美一笑,“但李兄真正该多关心的,是杜公子。”
房门关上,李怡一人站在屋里,只听楼梯“咚咚”的响动··街角深处,韩梦柳取出黑色夜行衣换上,如鹰一般轻巧地飞入夜空··数日后。
将作监工房中,杜松风督导工匠们制君后常服,谭廷站在一旁赞赏地看,“我以为你身为少东,只管运营诸事,没想到这些手上的活也如此熟悉·”·杜松风腼腆一笑,“家父从小做学徒,学的就是制衣饰和木器,瑞福临也是从这两项生意开始,后来才发展了酒食瓷器等。
家父说立身处世的本领绝不能丢,因此我从小就学·”畅想了一下,“以后我的孩子也得学·”·最后那句话声音挺低,工房中,仿佛二人密语。
“令尊所言有理·”看着染工行事,谭廷面露疑惑,“咦为何丝线要浸四遍一般不都是浸两遍么难道这是瑞福临特殊的技法,还是你亲手所配的染料别有玄机”一指伸入染缸蘸了料,拿到眼前凝眉细看,又置于鼻端。
“此事确有缘由·”杜松风略显无奈,“恒庆元李大掌柜是家父的师兄,从前学艺时,李大掌柜对家父说,丝线浸四遍最是持久坚韧,与众不同。
因此考核技艺时家父便如此做,最终没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所有工序,考核失败了·其实李大掌柜是故意那样说的,就是为了让家父考不过,浸四遍与浸两遍并无不同。”
说着说着,杜松风觉得既儿戏又丢脸,尬笑起来··“这便是瑞福临与恒庆元结怨的原因”·“嗯·”杜松风点点头,又摇摇头,“两家矛盾多是家父和李大掌柜做师兄弟时积攒下的,这只是家父说过的一件,还有许多别的,家父都不愿说。”
谭廷笑了,“有趣·”·杜松风只好接着汗涔涔尬笑,小孩子闹脾气一般的事,他讲起来都觉得脸热,真不知他爹和李怡他爹为何就能将这些琐事记这么许久。
“那为何你要浸四遍”·杜松风更尴尬了,“家父脾气固执,为了同李大掌柜赌气,说就算浸四遍,也一定会练到比李大掌柜浸两遍的更快更好。
所以后来就成了瑞福临固定的手法,其实就是多此一举·”·谭廷爽然笑道:“有趣有趣,有才之人往往有些怪脾气·只要不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也没什么。”
杜松风垂下头小声道:“少监大人快别嘲笑我了·”·“你是监中新秀,我夸奖还来不及,怎会嘲笑·”一手自然而然地搭上杜松风的肩,杜松风扭过头,在那距离颇近的信任目光中,微微失神。
“少监大人过……誉了·”·“说真的呢·”谭廷又自然而然地将手放下来,杜松风总算不那么紧张了,“我这会儿来,就是要给你布置新任务。”
杜松风双眼一亮,退后两步躬身,“请大人吩咐·”·“太子府中又来了三位公子·”·杜松风目露惊愕,谭廷一副“你知我知就是如此”的表情,“据说有舞姬,有伶人,有琴师。
今日送来了这几位公子的画像,太子吩咐将他们的衣饰做成既统一又各有特点的,我已派人去量体了·监中其余人忙着辅助礼部制备君后生辰庆典以及九门、长公主府的修缮,这件事只好压在你身上,辛苦你了。”
杜松风立刻再躬身,“少监大人言重了,下官一定努力,不负大人期望·”·自打入了将作监,杜松风日日忙碌,很多公务之外的事都来不及想,陪伴孩子的时候也不多,让他有点愧疚。
埋头苦干一个月,总算大功告成一切交付·听到君后和太子的赞赏,夏日刺目的阳光亦显得娇艳可人··傍晚杜松风请谭廷饮茶,归云阁中,随着茶水果点上桌的,还有一方精致的金红色锦盒。
侍从退出掩上门,杜松风打开锦盒,红色绒面上静静嵌着兔头金簪一支、金凤步摇一对、蝶形华胜四枚、柳纹金臂钏一个、金锁项圈一个·用料如何考究、工艺如何精致,以谭廷在将作监中多年练出的利眼,瞬间便看了出来。
熠熠生辉的金光中,谭廷神色疑惑,“这……”·“下官入将作监至今,全靠少监大人帮扶提携,下官感激不尽·此乃瑞福临专门打造,愿舔列小姐妆台,为其添色。”
杜松风认真道··谭廷双目眯起,“你这是贿赂本监”·杜松风一惊,连忙起身摇头,“绝非如此下官是真心实意下官上任前心中十分忐忑,多次打退堂鼓。
后来正因有少监大人,下官才不那么忐忑了,还发觉自己能派上用场,这两个月来过得很开心·下官感激大人,更钦佩大人的人品气度在下官心中,不只将大人当做上司,更当做……”抬起关注谭廷神色,“谭大哥,这是小弟的一点心意,望大哥切莫嫌弃。”
谭廷神色复杂久久不言,杜松风心中有点打飘··看谭廷平日行事,的确是将他当做朋友甚至弟弟,那他偶尔送一份礼,还是送给孩子的,原也合情合理。
可如今谭廷的反应却不太寻常,就那么看着他,目光有些纠结,还有些玩味··“谭……大哥,我是不是做错了”杜松风犹豫道,“若我哪里错了,你告诉我,我……”·“没有。”
谭廷终于说话了,他轻轻抚摸盒中的首饰,笑望着杜松风,“你突然来这么一出,我有点惊讶·”·杜松风抿起唇··谭廷将锦盒盖好,“你我意气相投,何须这些虚礼这次我收下,并代小女谢过,下不为例。
你我的身份,若是被旁人知道,总是不大好·”·“嗯·“杜松风信服地点头,“这些我也考虑了,因此今日请谭大哥到归云阁,相当于自己家里,谭大哥尽可放心。”
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谭廷收起锦盒,喟然叹道:“杜贤弟,你当真是个很好的人·谁若是能与你结为连理,实在是天大的服气·只是……”·杜松风又紧张羞涩起来,难得地开了个玩笑避过:“莫非是因为今日我送了礼给谭大哥,谭大哥便如此夸我看来日后还是要想方设法给谭大哥送礼。”
谭廷笑起来,不再说什么,只将盏中茶一饮而尽··第二日,杜松风在将作监中闲坐,准备去问问谭廷有没有公务,结果刚站起来,就听门外人声喧哗,一队禁军卫持刀冷脸疾步踏来,将作监监察及谭廷跟随其后,满面紧张。
杜松风立在原地,心中莫名··领头禁军卫闪着寒光的眼将众人扫过一遍,最后定在杜松风身上,“你便是监丞杜松风带走”·杜松风脑中“嗡”地一声,怎么回事他做了什么君后和太子不都对他做的衣裳很满意么就算是昨天给谭廷送礼的事被戳穿了,也不应惊动禁军卫,究竟……·心中无数个问题尚未想完,官帽官服已被扒了下来,眼看要套上锁链,谭廷上前一步,“统领大人,此事尚未查实,是否……”·“查实案情乃大理寺职责,我等只为逮捕嫌犯。
私制龙袍滔天大罪,少监大人无权过问·”·杜松风双眼圆瞪,大理寺嫌犯私制龙袍·这是做梦吧如果不是梦,这些字眼怎会跟他扯上联系·冰冷而沉重的刑具加身,他双唇猛烈颤抖,很想说些什么,却始终语塞。
被拽着拖出,经过门槛时脚下一绊,恍然回头,一缕头发挡在眼前,割裂了不远处谭廷复杂的视线··京城通福坊的百姓纷纷出动议论,人言沸腾——坊中首富瑞福临杜家出了大事,从大掌柜杜明礼到厨房烧水的下人全部套上刑具,商铺酒楼工房尽数查封,还查抄了不少货物,宝禾县的分号也未能幸免。
到底是什么大罪杜家的少东不是才入朝做官,羡煞商道众人么怎么眼看着瑞福临即将成为皇商,就这样了·果然富贵险中求,小贩到人臣不过一个起,高官到囚犯亦只一个落。
李怡脚上烧了滚油般踏进堂屋,“爹你们听说了吗土木公他们家……”·李重诺亦是如临大敌的模样,“怎么没听说,商会中人都传遍了。”
李怡也慌了,“究竟是为什么”·“不知道·”李重诺神情严肃,“此事太突然了,先前毫无风声,恐怕不是商道上的事。”
李怡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那难道是跟……”·打探了大半日,着急了大半日,李怡一无所获,身心俱疲·天入夜时,他终于迎来了救星。
“李兄·”·窗外一声叫唤,韩梦柳身着夜行衣,直接从窗户跳了进来·李怡惊地从椅子上弹起,“韩兄你怎么……”·韩梦柳漂亮的眉毛紧蹙,“李兄,杜公子所遇之事甚大,一个不小心,后果不堪设想。”
作者有话要说:肥章求赞美新文求收藏《将军马上生》,文案已放出,古代生子文,网页版直接戳链接,手机戳进作者专栏或者搜名字看,喜欢的小天使们辛苦点一下收藏,谢谢小天使们~~~·第42章 豁出- xing -命只为你·“今晨圣上与君后驾临太子府赏花, 太子房中一位伶人突然出首太子藏有龙袍,当场便从卧房搜了出来。
据说那件龙袍的制作工艺是瑞福临的手法,且是杜公子以歌姬服饰作掩护亲自送来的·圣上下令彻查,涉案人等尽数下狱, 太子也在其中, 就连……”韩梦柳神情悲悯。
李怡“腾”地一下倒回椅中,心如刀绞··杜松风, 还有他们出生没几个月的孩子……·“土木公绝不可能制什么龙袍, 这是诬陷”·“自然是诬陷。
我打探过,此案已审了一堂, 太子说不出龙袍出处, 瑞福临亦无一人能证明那并非自家技法·有心人做下此局,必已谋划得天衣无缝, 杜公子及其家人想要脱身,实在是难。”
“有心人”李怡彻底乱了,“谁要害他他才做了两个月的官, 能得罪谁”·“你怎不明白,此事摆明了是对储位别有居心之人陷害太子,利用了杜公子。
我原以为此番入宫为官,他们定是要用我来对付太子,万万没想到最终被拖下水的竟是杜公子·”韩梦柳抚额叹息,幽深而疲惫的眼中突然迸出狠意,“为了储位枉顾数百条- xing -命,我……绝不能忍。”
李怡满面惊讶, 一字一顿义愤填膺的韩梦柳令他感到陌生··“李兄,今日我来找你,只因要救杜公子和……”韩梦柳目光一闪,“单我一人之力不足。
当然,此乃玩命的事,你要三思,就算无法相帮……”·“我帮·”李怡坚决打断韩梦柳,郑重抱拳,“韩兄我信你,今后任凭差遣。”
韩梦柳心头一震,一手按上李怡肩头·李怡又将他通身的夜行衣打量一遍,“你现下作何打算”·“若要翻案,必须尽快掌握更多线索,今夜你我便潜入大理寺监牢去见杜公子,听他将事情清清楚楚讲一遍,然后再取证物找漏洞。”
“证物你是说……”·韩梦柳露出“就是如此”的表情,李怡不可置信道:“这两件事难如登天,你……”·韩梦柳一笑,“我所学甚杂,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原本这些我一人去做也行,但见杜公子,还是得李兄亲自出马·”·三更过,李怡出生二十一年来首次换上夜行衣··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夜色中韩梦柳带他翻越大理寺的高墙、灵巧地躲避巡夜的士兵,李怡心中波涛汹涌。
他知道韩梦柳会得多,但仍旧想不到,他怎么居然还会这个·“此案牵涉甚广,为防串供,关押及审讯是分开的·太子在大内天牢,杜公子在大理寺,杜家其余人有的在刑部大牢、有的在府衙大牢,恐怕杜公子尚不知家中境况。”
想起杜松风,李怡心中难受得不行,此时唯有强行压下,努力保持冷静··监牢门口拐角处,韩梦柳取了两块打火石模样的东西出来相互一擦,顿时白光大胜,刺得人睁不开眼,周围的一切也都看不见了。
“韩兄,这是……”·“遁术·”韩梦柳拉着李怡走入白光·李怡惊悚地看着韩梦柳从明明是睁着眼睛好好站着的两名守兵身上摸出钥匙,轻松打开大门走入。
接着又将石头一擦,白光中,大牢内看守与犯人皆陷入呆滞··“李兄,切不可与中术之人说话,否则他们会醒·此遁术虽厉害,但只能维持一刻钟,稍后见了杜公子,行事一定要快。”
李怡使劲儿点头,心想这哪里是遁术,明明是法术吧今日大开眼界,不想世上竟真有此等玄之又玄的东西·监牢甬道中,潮- shi -腐朽的气味扑鼻而来,李怡心生一念:“韩兄,既然他们都晕了,为何不……”·“牢房钥匙并不在看守身上,否则隐患甚多。”
韩梦柳知道李怡想说什么,“况且就算我们救出杜公子,还有杜府那一大家人·就算一家子人我们都救出来了,不洗脱罪名有何用”·“是,”李怡叹道,“是我短视了,胡言乱语。”
韩梦柳安慰笑道:“李兄并非短视,而是关心而乱·”·李怡一怔,关心……则乱·“到了·”·一语拉回李怡飘远的神智,定睛一看,铁柱子牢门后,一穿着脏兮兮的囚衣头发蓬乱的人抱膝缩在角落。
虽然头垂着看不见脸,但他知道,那就是杜松风··一步上前趴在牢门上,李怡轻声唤道:“杜……土木公、土木公……”·杜松风仿佛从睡梦中被人叫醒,迟钝地抬起沉重的头,睁开羞涩的双眼,无神地四处望去。
是做梦吧,否则怎么会一片白呢,也一定是做梦,他才会看见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出现在此的两个人,而且他们还穿得怪怪的··梦到韩公子也就罢了,怎么居然还梦到了……李怡呢。
“土木公、土木公你醒醒”李怡着急地在牢房外晃着双手,“看见我没我是、我是李台”·杜松风依旧一脸茫然。
“杜公子,此乃我的遁术,眼前一切都是真的,你过来”韩梦柳道··杜松风愣了愣,眼睛跟着转转,试着掐了一下自己,唔,真疼。
所以这……不是做梦·“土木公,事不宜迟,你快过来啊”李怡急了··杜松风一个激灵,终于有些找回自己,他猛地起身,腿一软差点儿摔倒,再踉踉跄跄扑向前。
李怡看得惊心动魄,待杜松风刚一扑到牢房门上,便握住了他的手··牢房内外,十指紧扣,凝眸相望··“你们、你们怎么会来这周围怎么……”·离得近,李怡更看清了杜松风灰扑扑的脸以及泛着乌青饱含无辜与委屈的双眼,心狠狠地拧在一起,“全靠韩兄有本事,现在时间不多别说废话,你快将你知道的所有一字不差地告诉我们,记住,要一字不差”·“我、我也不知怎会这样啊……”·杜松风抿着唇,委委屈屈地将自打进入将作监后发生的一切讲了,讲完呆呆望着李怡,李怡也深深望着他。
听他说的,似乎真是无知无觉飞来横祸,找不出半点破绽··韩梦柳思索道:“杜公子,将你与谭廷之事,仔细再讲一遍·”·李怡一愣,杜松风更是惊异,“韩公子怀疑谭大哥不可能的,他对我……”话到一半突然断开,往日情景冲入脑海:谭廷没由来地对他很好,给他派下的公务也都是制衣,且要求他发挥特长。
他考虑到自己努力做好或许对瑞福临日后成为皇商有利,也就没刻意隐瞒家中技艺·谭廷偶尔问过一些并非特别紧要的技法,他也就说了·如今想来,谭廷某些话里似乎更有深意,还有他被抓走时那悲凉的眼神……·可单凭看到成衣及偶尔看他指导工匠,间或问一两个问题,应该并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一模一样的瑞福临手法。
若当真做到,那么此人才华可谓惊世··而且总觉得谭廷是个好人,应该不会这样做·而且即便真是他做的,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断断续续地讲完,杜松风犹疑地望着韩梦柳,“韩公子,你们打算……”·“杜公子,实话说,谭廷最惹人怀疑,但事实还需查证,你先别急。”
杜松风垂下头,入眼是他与李怡紧紧相握的双手·直到此时,他才突然感受到这双手上的力量和温度,突然间,他的心很闷很酸··“韩公子,李……兄,”杜松风小声念道,“今- ri -你们来,我感激不尽。
但此事太危险了,你们莫要再为我奔走了·若命中注定有此一劫,逃不过就是逃不过·我只求我真有个什么,我爹他……还有孩子,李兄,”头垂得更低,“孩子便归你了……”·“说你傻,你当真是傻透了。”
李怡打断他,仍是一句嘲弄,语气里却尽是不舍与温柔··“你既知此事甚大,难道就不知道,它已经大到了单用你一人的命根本无法了事的地步如今瑞福临被查封,杜家上下尽数下狱……”·“什么”杜松风大惊,用力捏住李怡的手,“我爹他们……”·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所以,救你就是救杜家与瑞福。”
李怡笑着,笃定说道··“可是、可是你们……不行,”杜松风拼命摇头,“就算如此也不能让你们……”·“真是蠢得很。”
李怡抽出一只手来覆住杜松风双唇,- shi -润的双眼蕴着更加浓重的笑意,“若我们救了你,自己却没了,有什么意义”·杜松风怔住,李怡含着泪带着笑的目光投入自己眼里,内心猛地一震,鼻尖跟着泛酸。
“土木公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那个谭廷”李怡淡淡说着,如同问你吃了没饿不饿一样,杜松风心中却猛烈晃动起来··“我、我……其实我……”嘴唇在李怡的手指下轻轻动着,声音越来越低。
李怡静静地望着他,仿佛这里不再是牢房,而是他们曾经饮酒叙话的月下小亭·此时此刻,他已经很清楚自己想要听到怎样的答案,唯独不知道,杜松风是否能让他满意。
沉默中韩梦柳叹了一声,“李兄,时候不早,该走了·”·杜松风目光一闪,他们……要走了·目光中流露出连自己都未意识到的强烈不舍,李怡双手拨开杜松风的乱发,对着那张如梨似桂的脸笑道:“今次我若救你出去了,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么”·“什、什么”杜松风茫然。
李怡抽回手退开一步,“到时你就知道了·”·转身离开,杜松风努力从牢门中往出挤,看着白光里李怡与韩梦柳渐渐消失,白光散去,周围恢复如常。
突然清醒的守卫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四处巡视,呵斥他退回去··杜松风来到角落里缩起身体,心中沉甸甸的··他爹、孩子、杜家的其他人。
还有……李怡··出了监牢,韩梦柳让李怡先回家,自己再折返回去盗取龙袍·李怡见识了韩梦柳的手段,知道自己留下只有碍事,唯有嘱咐他千万小心。
分道扬镳后李怡一路忐忑,回到家换了衣服点上灯等待,杜松风与韩梦柳的安危时时刻刻在他心头缠绕·坐立不安了半个时辰,韩梦柳终于平安进门,将一黑包袱拍在桌上。
“只能看一个时辰,之后我再送回去·”·李怡感激而郑重地望了他一眼,打开包袱,明黄织锦上一团金灿灿的飞龙,绣纹密实灵巧,配饰珍贵夺目·仔细将边边角角一一看去,李怡的神情几近绝望,“说实话,这件龙袍真是处处透着瑞福临的工艺,哪里不同,我也看不出。”
“言下之意,是否学得太过刻意”·李怡蹙眉,“可没有证据证明是有人故意学的,说是瑞福临所制,谁都反驳不了……”脑中突然一闪,他兴奋地紧紧抓住那根或可救命的稻草,“我看不出,天下人都看不出,甚至瑞福临自己人都看不出,但只要真有不同之处,有一个人一定看得出”·韩梦柳亦难得激动,“是谁”·李怡呲牙一笑,“我爹。”
李重诺与杜明礼打小在方大通老员外门下修习制衣与木器技艺,各开商号后又磨练出不少新巧,且始终互相紧紧盯着,但凡对方有个风吹草动,就寻思着怎么反击。
此时李怡将全部希望寄托于父亲身上,却不料李重诺夫妇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床上爬起来,一看到那件明晃晃的东西就魂飞魄散了,大骂李怡惹火烧身,叫他赶紧哪儿弄来的哪儿送回去。
李怡苦劝无果,扑通一跪,“爹事情已惹下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出破绽将功折罪,而且越快越好,拖一刻就多一分危险爹,儿子求您一看”将头磕得“咚咚”响。
李重诺拧眉盯着李怡,再看立在一旁一身夜行衣面色淡然却坚定的韩梦柳,心道这两个年轻人真是不知死活··长叹一声,他终于抖着手拾起龙袍,反复细看··室内寂静,沙漏之声几乎可闻。
“似乎没什么不同……”李重诺喃喃自语,突然一拍李怡,“是了,去调褪色水,浓些,五倍·再拿最细的绣针来·”·恒庆元与瑞福临织染技艺不凡,衣料极不易褪色,别说是平时洗衣所用皂角之类,就算是染坊中所用的褪色水都不能奈何。
如今调浓稠褪色水,是要在染料上下功夫·李怡又疑惑又期待地跑着去办,准备好一切,李重诺小心翼翼捏起龙袍一角,伸向褪色水··“伯父,晚辈失礼插一句。”
韩梦柳道,“此乃极重要的证物,损坏是否……”·李重诺道:“我只需极小的一块,而且我既敢如此做,就有本事令它迅速复原·”·韩梦柳恍然,“伯父技艺高超,晚辈佩服。”
李重诺将龙袍一角拇指大小的一块浸入褪色水,片刻后取出铺平放在一旁·又将自己所穿外袍一角同样浸入,再取出放好·众人眼看着两块布料上的色彩渐渐变淡,一盏茶后完全褪成灰白。
李重诺捏起绣针挑出褪色龙袍上的一根丝线,让李怡将灯拨亮,再以绣针拨开丝线外层,露出其中包裹着的更细更小的线芯··韩梦柳不禁赞道:“丝中有丝,果然不凡。”
李重诺道:“包芯丝线工艺相当精致,能增强衣料韧- xing -,且不添重量,但不易学,许多制衣坊都不会·也只有王公贵族高门大户制衣才会用此线。”
韩梦柳道:“然王公贵族高门大户往往并不晓得其中玄机,只知道穿·”·“正是·”李重诺又以相同的手法拨出自己外袍丝线中的包芯,将两条芯并在一起,“你们来看。”
李怡、韩梦柳、李夫人同时探头过去,李怡首先道:“爹你衣裳上的包芯还有颜色,但龙袍那条芯就没有,这意思是……我们恒庆元的织染功夫更好”·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李重诺摇头叹息,“其实我这件袍子,是我亲手照瑞福临的手法制的。”
“什么”众人面面相觑··“此事说来话长·”李重诺起身走到一旁,“从前在师父门下,我乃大师兄,时常指导师弟。
因年幼调皮,的确曾常常欺负他们·有一回我叫杜明礼替我洗衣,他不愿意,我就说师父有个独门秘技只传首徒,他若替我洗衣一个月,我就告诉他·当时杜明礼很小,还傻着,犹豫一阵就答应了。
一个月后我告诉他,染色应浸四遍而非两遍,那样的话颜色永远不会褪掉,有钱有势的人家都穿这样的衣裳,能卖大价钱·我是胡说的,杜明礼却信了·后来师父考核,他就浸了四遍,但超过了时间,衣裳没制完考核没通过,还被师父罚了一顿。
可杜明礼很轴,跟我杠上了,打那以后但凡染色就浸四遍,还说就算浸四遍也会比我制得又快又好,后来他开了瑞福临,也这样要求工匠们·”·李重诺说这段往事时一直负手背对众人,李怡便肆无忌惮地露出鄙夷:虽然是他爹,但此等行径当真令人不齿。
还有杜松风他爹,也当真是又蠢又轴,连带生出的杜松风都一模一样·他就不同,不仅没有继承他爹曾经的恶劣,反而成长得如此胸怀宽广英伟不凡··“所以伯父方才是为了证明……”韩梦柳上前一步。
“这件龙袍染色时只浸了两遍,绝非瑞福临所制·”李重诺转身提起衣摆,语气笃定,“杜明礼只将此事当做赌气,但我却认了真,尝试比对多年我终于发现,浸染两遍对于大部分衣料已经足够,但唯独包芯丝浸染四遍后颜色会渗入芯内,我这件外袍便是明证。
这一点恐怕杜明礼自己都不知道,否则还不得大肆宣扬·”·韩梦柳喜道:“杜掌柜一定不知道,否则不会在审讯时不说·”·李怡立刻凑上去拍马屁,“所以说还是爹更胜一筹。”
“但这并无实际作用,只有五倍浓的褪色水才能完全褪去我等大染坊的染料,平常人穿衣裳,谁会故意褪色而且就算包芯丝芯内褪不掉,外面颜色都没了,光有里面又能怎样”·“但如今此乃救人的关键。”
韩梦柳道··李重诺顿时紧张地望向李怡,“你们……要做什么”·李怡理所当然道:“既然发现了破绽,当然是要救他们啊”·“救他们怎么救我等平头百姓,怎能去管官府的事,何况现在是……”李重诺看着桌上的龙袍便一阵发麻,疾步行回桌前,“好了,趁着深夜无人,我赶紧将衣裳恢复原样,你们送回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爹”李怡凑上去,“人命关天,怎能见死不救您方才忙活了半天,又是为什么”·李重诺怒气冲冲一拍案,瞪眼道:“还不是因为你逼我吗要么我会大半夜陪着你疯这一年来你给我找了多少事情,平时瞎折腾还不够,现在是要玩命呐李怡,你玩的不仅是你自己的命,还有整个李家,整个恒庆元的命难道你要我们李家跟杜家一样吗”·“可他们是无辜的”李怡嘶吼。
“那只能怪他们福薄该灾”李重诺也吼起来,红着双眼跟儿子对峙许久,粗声喘息后瘫坐在椅子上,沉默地复原龙袍褪色的一角,扔给李怡,闭上双眼叹道:“去吧,此事到此为止。
杜明礼……便看他们的造化了·”·“爹”·“扑通”一声,李怡捧着龙袍再次跪倒,声音陡然凄厉,“杜松风与我有了孩子,我这辈子……认定他了,杜家是我们自家人呐,他们出了事,我们不帮还能让谁去帮况且一旦连坐,我们也跑不了再往外头说,恒庆元与瑞福临虽然对立,可若瑞福临倒了,无论官道商道,恒庆元也独力难支。”
鼻尖一酸,语气夹着哭意,“爹,您与杜松风他爹从小一起长大,亲兄弟也不过如此,究竟是什么深仇大恨,能让您眼睁睁看着他们全家满门抄斩”·夜色笼罩的厅堂中,李怡声音绕梁,慷慨凄然。
李夫人站在角落,满眼是泪··韩梦柳望着李怡挺直的脊背,想起不久前牢中分别的情景,满心感慨··李怡狠狠抹一把鼻涕,“爹,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我也不是那等没心肝的人,我不会连累全家的。
自此刻起,我不再是李家子孙了,天一亮,就找师公主持从李家族谱上划掉我的名字”再抹一把眼泪,朝李重诺郑重磕了三个响头,转身飞奔出门,很快便没入夜色。
“你……”李重诺气得胡须乱颤,发抖的手重重拍案,“畜生”·李夫人揪着帕子,哭出声来··“伯父伯母切莫动气,李兄只是一时激愤。”
韩梦柳提步向前一跪,“晚辈在此立誓,以- xing -命担保,此事绝不会牵连李家虽然晚辈之命不值一提,但请伯父伯母相信晚辈,也相信李兄。”
“韩公子,你是怡儿的好友,你们……”李夫人噙着泪,语无伦次··“伯父伯母,事不宜迟,晚辈这就去追李兄·”韩梦柳起身一抱拳,奔出门外。
李夫人无措地望向满面怒容的李重诺,“老爷,怡儿他、他真的……被杜家那个小子,迷了、迷了心窍了……”·李重诺沉默地望着自己外袍褪色的一角,刚硬的双眉紧紧蹙起。
韩梦柳追到李府门外院墙下,从满腔激愤气喘吁吁的李怡手中取过龙袍,以包袱裹好,“李兄,冷静·后头还有重任·”·李怡胡乱点了点头,“韩兄,你先把这东西送回去,我现在……”使劲儿揉了揉脸,目光坚定,“我去丞相府,快到上朝的时候了,我去拦景丞相的轿子,求他给土木公他们做主先前筹备程大公子婚礼,也算与相府有些交情,而且大家都说景丞相是个好官,我想他不会坐视不理。”
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韩梦柳道:“事不宜迟,你先去,我送回龙袍就去找你·”景澜不仅是丞相,更是太子太傅,如今夏昭遭劫,李怡所求之事必是景澜所愿见之事。
只是不知当今龙椅上那位的想法,是否与自己所料的一样·便只好,小心谨慎,尽力而为··二人分道扬镳,李怡独自奔驰在夜半京城寂寥到可怕的街道上,心中砰砰直跳,身上火热异常,连吐出的气都快要烧着了。
转街过巷终于来到丞相府,他对着门楣匾额上三个朱红色大字直直跪下去,繁星的光辉洒上他落满灰尘的衣裳··斗转星移,东边天空的墨色染上深蓝,身后突有响动。
李怡回头,只见韩梦柳朝他走来,旁边还跟着一宽大的身影,竟然是……他爹·李重诺来到李怡面前,狠狠瞪着他。
李怡抬头仰望,“爹,我不是已经说了……”·李重诺再狠剜他一眼,一撩衣摆与他并排跪下··李怡大惊,“爹你……”·韩梦柳跪在李怡另一侧,“是我又回贵府告知了伯父。
李兄,先前你太急了,伯父年长,想事情自然比我们想得多些,但绝非李兄所说的无情无义贪生怕死之人·”·李怡热泪盈眶,“爹……”·李重诺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小孩子能成什么事,单是包芯丝线你就不会剥。
况且若真救了姓杜的,他以后在我面前就更抬不起头了,也是美事一桩·”·李怡又感动又安慰,“爹,多谢·”·李重诺冷哼一声,“事有轻重缓急,眼下先不同你计较。
但你方才大逆不道,我日后必定一一算来,你准备好屁股挨家法吧·”·李怡吐了吐舌头,韩梦柳在一旁微笑着看··东边天空的深蓝渐渐晕上浅蓝,相府大门打开,三列队伍引着三抬官轿行出,分别是右丞相、兵部侍郎、工部员外郎的字样。
李怡立刻膝行上前高呼:“丞相大人草民恒庆元李怡有天大的冤情求丞相大人主持公道”·官轿停下,黎明黑暗中,李怡隐约看见三个轿帘处都有些许轻动。
轿夫走到窗口朝轿里的人说了些什么,片刻后,最尾的轿子里走下来一身着官服的年轻人,正是程熙··“你等有何冤情,要拦丞相官轿”程熙负手俯视跪着的三人,目光最后停在韩梦柳身上,眉宇间紧了几分。
李怡叩首,“程大人太子殿下与将作监丞杜松风及杜家和瑞福临众人皆是被冤枉的那件龙袍并非瑞福临所制,是有人蓄意陷害,证据就在私制的龙袍上求丞相大人主持公道为太子殿下及瑞福临诸人伸冤”一个头重重磕下去,韩梦柳与李重诺跟着俯首。
·程熙淡淡道:“此事你等如何得知又是如何知道证据在龙袍上”·李怡一个激灵,黎明晨露中,脊背有些发凉,“是因为……草民熟知杜松风为人,他绝不会参与此事,龙袍上一定可以找到证明其清白的证据……”·“程大公子。”
端正跪着的韩梦柳突然出声,“此事是下官查得并告知他们的·恒庆元李大掌柜织染技艺非凡,且知晓连杜家人都不知晓的瑞福临织染工艺特别之处,因此下官请求他们前来作证。
下官断定此事乃不轨之人诬陷,亦可断言,只要李大掌柜见到证物,必可当场指出不同·”·“你断言”程熙神色严肃,一副很难被说服的样子。
李怡心中开始打鼓:韩梦柳话里的意思,似乎是把所有责任都往他自己身上揽·这回因为杜松风,他太着急,一时忘了韩梦柳跟太子的关系·如今看来韩梦柳如此拼命,恐怕也是因为太子。
程熙过去曾打听过韩梦柳,那是为了给太子办事,还是他俩之间有其他仇怨·李怡越想越害怕,正打算说些什么解围,却见韩梦柳冲程熙一笑,低声道:“程大公子,下官以亲生女儿、太子郡主之名起誓,证据就在证物之上,李大掌柜一验便知。”
李怡大震,这是他第一次从韩梦柳口中听到女儿··“……韩公子·”程熙复杂地盯着韩梦柳片刻,终于回身行向右丞相轿前。
“爹爹,您说怎么办”·轿帘掀开,身着绛红色丞相官服的景澜疲惫地按着眉心,“又是一件把命搁在悬崖上的事啊……”·“爹爹的意思是”·景澜抬头,双目坦荡自然,“不是三个人么,正好一个轿子里一个,那韩梦柳就来我轿中吧。”
“爹爹果真要带他们面圣”·景澜对程熙和蔼一笑,“事已至此,接招便是·”·官轿起行,一路来到皇城外。
入宫前,韩梦柳向景澜一礼:“相爷,下官请退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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