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孩子归谁+番外 by 太紫重玄(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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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孩子归谁+番外 by 太紫重玄(4)
·景澜一扫他的夜行装扮,故意笑道:“请退更衣么”·“相爷真会开玩笑·”韩梦柳亦轻松地笑着,“下官有更重要的事待办,相信能助相爷一臂之力。”
景澜的笑容渐渐收住,“太子殿下有你在身边,可谓亦喜亦忧·”·韩梦柳躬身,“下官不懂相爷的意思·”·景澜转身无所谓道:“过不多久,你就会知道了。”
韩梦柳望着景澜入朝的背影,有些事情似乎明了了,但又有一些新的疑惑,正如他方才所言,亦喜亦忧··“韩兄·”李怡走上来,“景丞相让我们等待宣召展示证据,你又要去哪里”·“证据只是一面。”
天边泛白,夏日清晨的露水沾- shi -了奔波一夜的衣裳,韩梦柳面色淡然,“我现在要去揭开此事的另一面·”·“另一面”李怡不解。
韩梦柳在熹微的晨光中浅浅一笑,“幕后黑手是谁,你不想知道吗”·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李怡一怔,望着韩梦柳转身,修长的身影渐远。
朝会上,景澜提出太子私制龙袍一案或有新证据,奏请建平帝下旨大理寺再审·景澜此举虽是力主公正,但也不免惹上维护太子之嫌·历来帝王最忌皇子结党,众臣无一不为景澜捏一把汗。
然建平帝天威之下,景澜始终冷静自持缓缓陈述,伪制龙袍需挑选宫中及民间能工巧匠合力检验,以示真相,以安人心··建平帝沉吟半晌,终于准奏··朝堂上有人松了口气,亦有人将气提到了嗓子眼。
早朝后大理寺重新提调证物,选将作监织工两名、民间工匠两名,同以制衣闻名的恒庆元大掌柜李重诺重验证物,建平帝携丞相景澜亲自监督·最终验得瑞福临查抄的所有衣饰中,但凡包芯丝线,褪色后芯内皆留有染料,伪制的龙袍则不然。
建平帝盯着伪制龙袍褪色之处开口:“景卿·”·景澜上前跪倒,“微臣在·”·建平帝拾起伪制的龙袍,面无表情道:“断案的话,仅从这些地方可否证得此物确非瑞福临所制又可否进而证得,此物并非太子授意私藏”·“回皇上。”
景澜叩首,“单就证物看,不能·”·角落里跪着的李重诺心中一沉··“但,”景澜又道,“有证人可证瑞福临诸人并不知晓包芯丝线浸染四遍即可保留染料之事,且随意询问织工,皆无人知晓此技,若无其他可靠证据,微臣以为,此物并非瑞福临所制。”
李重诺略松了口气··“然仍无法证太子无辜”建平帝挑眉道··景澜道:“眼下的确如此,但证据已在路上,臣斗胆请皇上稍作等待。”
建平帝眯起的虎眸迸出深邃的光芒,随手将私制的龙袍扔到一边··从京城闹市到城外树林,韩梦柳小心翼翼地跟随前方四名黑衣人,渐闻更远的前方有马车响动,略一思索,纵身直往声源处。
韩梦柳的轻功比之四名黑衣人更胜一筹,一盏茶后便看到了奔驰在林中小道上的马车·他飞身落于车前,极快极准地扼住车夫咽喉,对着一身村夫打扮、将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粘出的络腮胡须的人毫不意外地一笑,“谭少监,果然是你。”
谭廷从斗笠下露出那双依旧温和平静的眼,“你是……韩大人”·韩梦柳道:“谭少监,东窗事发,同我走吧。”
谭廷垂下眼帘,沉默不语··车后响动大作,韩梦柳一望即将追来的几道人影,迅速掏出绳索将谭廷手脚捆了嘴里塞上布团,再喝令奔马停住··“如今谭少监既无法逃脱又无法自尽,不妨趁空想想,是打算光明正大地接受刑律,还是憋屈地死于二皇子屠杀之手不妨再想想,往日杜松风对你如何,你对他又如何”腰间抽出软剑,起身俯视,“直到此刻,杜松风即将满门抄斩,却仍不愿怀疑你。”
话音落,漂亮的身影划过天空··兵刃相接传出脆响,韩梦柳同四名黑衣人战在一处··第43章 公堂之上洗冤情·韩家武学以枪法闻名, 适于两军交战,然平日不好携带,因而韩梦柳习剑更多。
他天资聪颖,修炼中结合枪法与剑法的优势, 又独创出一套剑法, 使灵巧的软剑亦能使出不输长枪的威力·虽消耗大些,但眼下以寡敌众, 正好用来··剑锋起, 枝卷叶落,黄沙飞扬。
叶与沙中一道寒光凌冽的剑气劈出, 接着化出成千上百条幻剑组成的剑阵··此为杀敌之技··三名黑衣人合力抵住剑阵, 另一人借机纵身跃至马车,直取谭廷。
韩梦柳不得不急收功力, 反激之力令他真气大乱,不由胸腔一堵喷出血来·他强行压住内伤,运起轻功斜掠至谭廷身边, 从黑衣人剑下将其带走,跟着手臂一凉,鲜血溅出。
将谭廷护在身后,支剑半跪于地·方才剑阵已重伤了三名黑衣人,只要速战速决,胜算仍在他这里,那么最快的办法便是……·韩梦柳心中苦笑,实在有些不明白, 今时今日做到此等地步,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再次运起剑阵,与方才如出一辙的风起沙扬、剑光大胜,而嘴角鲜血亦越渗越多··好在这一下,四个黑衣人都跑不了了··沙尘与枝叶散开,恢复平静的天地中,韩梦柳单膝跪在地上,捂着胸口忍过不适,缓缓走到对面倒下的黑衣人处,以剑尖挑开蒙脸的布:四人已然断气,嘴角皆有黑血,看来是眼见无力还击,咬开了口中预备的毒药。
韩梦柳漠然,这世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回身一望,谭廷静静地躺着,看来已经认命·韩梦柳解开套马的绳索,将谭廷扔到马背上,自己也跳上去,催马前行。
“你明明是逃命,却选择了驾车而非更快的骑马,让我猜猜……”韩梦柳道,“你是故意让他们追来的做出举家潜逃的假象,实际是为了保护家人”·谭廷无法说话,但神色已证明了韩梦柳的论断。
“你现下应当不会自尽·”·韩梦柳取出封口的布,谭廷松了口气,道:“不想韩大人除了文采出众画技高超,竟还是个心思缜密的侠客·我唯一珍视之人只有女儿,此前我已秘密将她送走,为她安排好了一切。
他们……并不知道·”·“所以从前他们也是用女儿威胁你陷害太子与杜松风”·谭廷点点头,“我别无选择。”
“你有的,譬如现在·”·谭廷垂下头,“我不会指认幕后之人,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韩梦柳蹙眉,“二皇子如此狠辣,你仍要对他尽忠”·“我没说是二皇子指使,或许韩大人应该带上那几名黑衣人,看看是否有幕后之人的线索。”
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韩梦柳冷笑,“职业杀手再干净不过,能找到什么·谭少监,你当真……”·“我谭廷有今日,全靠主子提携,如今办事不利,合该有此下场。”
疾驰的马背上,谭廷平静地望着飞速闪过的地面,“只要我死了,就不会再有人打扰我女儿·我也希望,以我之死赎罪,上天能够垂怜于她·”·“唯一牵挂之人……当真”韩梦柳握紧缰绳,“那你对杜松风究竟是何心意”·谭廷默然不语,片刻后低声道:“我对他是何心意,我会亲口告诉他。
其实此事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没想过继续活着·”·视线中的地面落下点点鲜血,谭廷扭头,余光望见韩梦柳正以袖子抹血,又点住胸口几个- xue -道·本想劝他停下疗伤的话犹豫了一阵,终究没有说出。
韩梦柳押着谭廷赶到,大理寺即刻升堂,建平帝与景澜坐镇听审··建平帝平淡地望着韩梦柳,似乎他只是一名押解犯人的普通衙役;韩梦柳见无人令他退出,也就淡然地站在一旁。
夏昭与杜松风被分别从大内天牢与大理寺天牢提调而来,夏昭仍着太子常服,面色虽不佳,精神却饱满;杜松风是彻头彻尾的囚徒打扮,宛如遭了饥荒的难民··夏昭刚进大堂便看到了一身夜行衣的韩梦柳,惊讶之色一闪而过,待又看到正堂上的明黄色时,迅速提起衣摆跪下。
杜松风却是首先看到了大堂正中跪着的人,虽换了打扮,但他认得那个背影,他知道,那是谭廷·接着他也看到了韩梦柳,韩梦柳冲他微笑了一下,似乎是让他放心。
“太子殿下,”堂上大理寺卿肃然道,“此刻殿下仍是嫌犯,依大齐律法,嫌犯受审当剥去冠冕朝服,微臣冒犯·”·“国无法不行,寺卿大人依律行事,何来冒犯”夏昭言辞坦荡,双手抬起。
衙役除去夏昭衣冠,堂上惊堂木一拍,“本案如今另有嫌犯,堂下何人”·谭廷抬头平静道:“犯官将作监少监谭廷,因私怨记恨太子殿下,利用公务之便偷学监丞杜松风家传手艺,以商号瑞福临独特的手法私制龙袍,买通太子府上歌姬,将龙袍藏于杜松风送去的衣物中,再趁圣上君后赏花时故意出首,以构陷太子及杜松风一家。
犯官深知自己罪不可赦,只求一死·”深深叩首··跪在旁边的杜松风心中战栗,想要扭头看看谭廷的脸色,却发觉自己不敢动了··这……是真的吗为什么他亲口说了,自己仍是不愿相信·那个对他很好的谭大哥,真的会……这样做吗·“谭廷,你与太子殿下究竟有何私怨陷害监丞杜松风,又是为何”·谭廷道:“犯官身为将作监少监,时常因公务往来太子府,曾贿赂太子以求升官,却被太子严词拒绝,并警告犯官,若有再犯定不轻饶。
除此之外,太子殿下于公务上要求颇高,犯官心生不满,继而转为怨恨·至于杜松风……”·杜松风觉得谭廷似乎看了他一眼,而且很轻地叹了口气,只有跪在他身旁的自己才能听见。
“杜松风初来乍到,无权无势,最好拿捏,又有家传手艺,方便打掩护·因此犯官故意亲近取其信任,哄骗他将家传手艺以公务之机说出·犯官于制衣上有些天赋及经验,因此学得很快。
如若需要,犯官可当堂制衣,以作比对·”·杜松风耳中轰鸣,心紧紧揪着,一阵空,一阵凉··此时,搜少监府的衙役们回来禀告,在谭廷卧房床褥下发现了与龙袍相似的布料及绣线,即刻查验后确定,证物与龙袍所用材料及手法一致。
大理寺卿一瞥建平帝神色,厉声问道:“谭廷,本官问你,此事可是有人指使”·谭廷朗声道:“无人指使犯官,所有事情皆是犯官一人所为。”
·“那你既愿意认罪,为何又乔装出逃”·谭廷道:“犯官听闻已有工匠认出龙袍并非真正的瑞福临手法,心中慌乱,这才出逃。
后来遇上韩大人,经他一番劝说,终于悔悟,所以回来认罪·”·“那么先前追杀你的人是谁”·谭廷顿了顿,道:“犯官不知道。
那些黑衣人尚未近身,就被韩大人击退后自尽了·韩大人说那些是职业杀手,身上并无线索·犯官不知是不是在别处得罪了人,惹来杀身之祸·”·大理寺卿沉吟不语,再瞥建平帝及景澜的神色。
突然景澜起身,向建平帝见礼道:“皇上,微臣斗胆打断·方才微臣已派人前去谭少监被捕之地收尸,微臣以为,职业杀手亦是活生生的人,是人,就会有线索。”
建平帝眯眼道:“爱卿所言有理·”·大理寺卿听出话锋,立刻拍案,“谭廷,构陷太子其罪当诛,三族之人亦不可免·本官知道你还有个女儿,难道你要她小小年纪亦被连累快快说出指使之人,戴罪立功”·“无人指使,让我如何说”谭廷苦笑,“皇上、丞相大人、寺卿大人,犯官罪不可赦,甘愿伏诛,然幼女无知且无辜,还请放她一条生路,若……”眼中泛出泪光,“若她终究不免被株连,犯官便到- yin -曹地府中,再与她道歉吧……”·杜松风一惊,终于忍不住扭头望过去,谭廷也正望着他,依旧像他初到将作监的那天一样,眼神温润,柔和地微笑着,只是这一次,那笑中带着泪。
是诀别的泪··“杜贤弟,你到将作监后,我所作一切皆是为了利用,绝无半点真心·”唇边笑容放大,“你心- xing -淳朴、善良真诚,日后莫要再被人骗了……”谭廷猛然低头咬开衣领,一块金灿灿的东西露了出来,他迅速一吞,闭上双眼。
“他要做什么”·大理寺卿一喝,衙役迅速上前掰开谭廷的嘴,然而谭廷已然气绝·衙役再翻被咬开的衣领,只见其中残余了一金黄小块。
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大人,嫌犯已吞金自尽·”·杜松风双目呆滞,颓然跪坐一旁·那块金子他认得,那是他送给谭廷之女的华胜。
谭廷却用来自尽··就这样……自尽了··这是第一次,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死去·这个人曾经对他很好,曾经确确实实地走进了他心里,也确确实实地差点害死他全家。
杜松风呆呆的,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行动··眼睛和耳朵好像都不灵了,仿佛那一晚牢内白光大盛的样子··周围闹哄哄的,谭廷的尸体被拖了下去,又一阵喧哗,许多人影一个接一个闪过,不知过了多久,最终一个人影来到他面前说:“杜公子,没事了,可以走了。”
他迟钝地抬起头,呆滞地望过去,是韩梦柳··韩梦柳将他扶起来,对着他微笑·他却不知自己此时是什么表情,他的心中无比茫然,所有的事都想不通。
最近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怎么可能是真的呢·然后,他发觉韩梦柳似乎和平时有些不同,可尚未仔细辨别是哪里不同,韩梦柳就突然倒下了。
“韩公子……”双手机械地伸出,却接了个空··韩梦柳落在了另一个怀抱里,是太子殿下··原来太子殿下还没有走··太子殿下一下大声疾呼着“阿梦”,一下又慌乱地喊着“太医”,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这是我珍贵的、谁也无法替代的宝物。
第44章 鼓足勇气再告白·夏昭当仁不让地将韩梦柳带回了太子府··韩梦柳被内力反噬, 又强行催动真气,且未及时医治,因此内伤严重,需按时用药并推宫过血。
夏昭便又责无旁贷地担起了推宫过血的任务, 时刻不离韩梦柳病榻··此次韩梦柳所为令他极为震动, 从前被其绝情的言行吓退的手脚竟又有了勇气,蠢蠢欲动起来。
从昏迷中清醒后, 韩梦柳并无惊讶·因为在大理寺倒下时, 身体虽沉重意识虽涣散,他却很清楚地知道冲过来抱住自己的人是谁··夏昭将人扶起坐好, 贴心地竖了个枕头在背后, 又学着韩梦柳曾经对他做的那样,将那披散的柔顺长发在耳后放好。
“你怎么样还难受吗”·韩梦柳抬头, 只见夏昭眼中饱含期待与幸福·他正想着怎样能让小太子尽快从梦里醒悟,突然门响,是侍从送药来。
夏昭去门口接了托盘, 关好房门回到床边,笑吟吟对韩梦柳道:“我亲自照顾你·”伸手便去拿托盘上青花瓷的药碗··“等等”·夏昭的手指停在离药碗一根睫毛长短的距离,莫名其妙地望着韩梦柳。
韩梦柳无奈地用下巴一点药碗旁叠放的布,“用布垫着,小心烫·”·夏昭恍然大悟,露出“你关心我我很高兴”的表情,垫着布端起药碗献宝一般送上前,韩梦柳却没动。
大眼瞪小眼片刻, 夏昭终于明白过来,一脸歉然地从托盘中取了勺子,舀了一勺药汁,十分不自然地吹了吹,再送上··“我从没照顾过谁,做得不好,你别嫌弃。”
夏昭略遗憾道··按说此时应该表示无妨并夸赞几句以安小太子的心,但韩梦柳实在不想说话,便只懒懒地张开了嘴·夏昭再送一勺,他就再饮一勺,没过几下药碗见底,夏昭似乎觉得自己伺候人的功夫渐入佳境尚未表现够,有些郁郁地将碗放回去,垂头思索一阵,又抬起头,将先头的问题再问了一遍。
“你还难受吗饿不饿”·但这回神情不似方才轻松愉悦,而是略带迷茫与忧愁··韩梦柳淡淡道:“无甚大碍,多谢太子殿下相救。
余下的我自己调息即可,不劳……”·突然身体被猛地一撞,夏昭宛如受惊的小兽般扑上来,将韩梦柳抱紧·韩梦柳不动声色地将受了外伤的胳膊抽出来,低头望着自己胸口那颗黑黑的脑顶,无言以对。
明明没喝酒,怎么又这样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为我受伤,我……”夏昭颤抖着,“阿梦,我想保护你·”最后这话语气又委屈又笃定,说完还不忘在韩梦柳胸口蹭蹭。
韩梦柳叹息,“太子殿下误会了,此次是因杜松风无辜遭劫,我身为朋友,自然两肋插刀·受内伤也是因为武功不常使,生疏了·太子殿下无需自责,也切莫多想。”
夏昭果然不动了,过了许久终于抬起头来,瞪着双眼垂死挣扎道:“我不信·如果只为杜松风,只需证明龙袍并非瑞福临所制即可,你为何又要拼命去找谭廷及幕后指使之人你分明是……”·“为救人,证据自然越多越好。”
“不这并非你的真心话程熙对我说了,你亲口说自己乃太子郡主生父,而且我也知道,之前你多次埋伏于二皇子府周围,你去那里干什么只为杜松风,需要如此吗”·“太子殿下反驳起旁人总是头头是道。”
韩梦柳无奈地笑,“当日立誓是为求景右相助我等一臂之力,暗查二皇子亦是为我自己的安危考虑·可这么说你仍是不信,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阿梦……”夏昭语气哀婉,面色凄然。
韩梦柳不愿承受如此仰望着自己的目光,别开头,视线巡过夏昭寝殿里各处摆设,如今不急不忧,前事种种一点点泛上来,他盯着角落里的衣柜道:“那件龙袍进了你府中,你先前当真一点儿蛛丝马迹都不知道”·夏昭一愣,终于从韩梦柳怀里抽身出来,“你的意思是”·“可否请太子殿下将此事因由讲讲清楚。”
韩梦柳终于又看着夏昭了,但目光仿佛回到了难产后的那日,疏离且含冷意··受封供奉翰林后,他料到早晚会出事·最终事情变成这样,他本以为是夏昭的对手以他这棵招风的树做幌子,摆下了出其不意的一局。
可如今细想,实情或许并非如此·恐怕他仍是被算到了局中,只是先前料错了算计他的对手以及目的··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夏昭道:“父皇虽然更偏爱我,但眼下似乎并不介意二皇子与我相争。
二皇子刚愎自用,我知道他上次害我不成,一定会再伺机谋划·我……”看看韩梦柳,“我也有被动受之,再顺势彻底除掉他的想法·所以我故意往府里带了许多歌姬,就是为卖个破绽,给他行事之机。
当然,我找那些歌姬,也是因为想要……”再偷瞄韩梦柳,“想要他们以为我对你没意思了,不再打你的主意不再伤害你·为了做得像些,我不得不对你……尖酸刻薄,你别怪我,我心里……也很难受。”
夏昭停下,想看韩梦柳的反应,可等了半天,韩梦柳也只是一脸平淡,夏昭只好再说下去:“果然二皇子借歌姬出手,我甘愿被缚,是因程熙已经搜到了二皇子迫害我的实证,只要拿出那些证据,就算不证明瑞福临的手艺,二皇子也跑不了。”
韩梦柳挑眉,“所以太子殿下想说,我所做的一切是画蛇添足,坏了您的大计”·“不我并非这个意思”夏昭急得站起来,“就算你们证明了龙袍非瑞福临所制,又找到了谭廷这个替死鬼,我也照样可以拿出二皇子构陷的实证。
最终没拿,是因为我与程熙讨论了堂审那天谭廷自尽后父皇的态度,又探了太傅的口风,觉得目前尚不是赶尽杀绝之时·从上回到这回,我觉得父皇的放任实际是在考验我与二皇子,若做得太绝,父皇定然不满。
二皇子却没想透这一层,或许他曾经确实有那么一刻离太子之位颇近,但如今已越来越远了·”·韩梦柳不语··他方才那句只是打趣,没想到小太子就当了真,竟说出了机密,那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眼神和语气倒也的确有几分可爱。
而且这么一来,他终于想透了其中关节··其实,建平帝从头到尾所有行事并非考验,而是锻炼·二皇子夏纪只是用来给夏昭锻炼的工具,夏昭披荆斩棘一个个障碍越过去,心智与手段越发成熟,以后就越能坐稳龙椅。
只是不知众多皇子中,建平帝为何唯独偏爱夏昭·如此一看,他所扮演的角色也就明了了:此事对他来说才是真正的考验,并且是建平帝与景澜亲自设下的考验——·他乃韩平之子,又是太子眼下的挚爱、郡主的生父,文学武功才华智谋颇为不俗,将来他究竟会以什么身份存在于世、是否忠心、对太子能有多少帮助多少消耗,建平帝很想知道。
哎,当日出事之时他想了许多,为何就没想到这一层为何连夏昭有后手都不敢确信,就这样傻乎乎地跳进了圈套接受了考验·想必如今建平帝算是较为满意,所以才会放任他继续顶着供奉翰林的官衔大摇大摆地住在太子府,所以景澜才会对他说那句“有你在太子身边真是亦喜亦忧”。
喜的是他确有能力辅佐太子,忧的是……若太子一直只喜欢他一个,还喜欢得不得了,恐怕不行··譬如现在··夏昭坐在床边,眼神委委屈屈,欲言又止许久,终于小声祈求道:“阿梦,我想娶你为妃,我说真的。
只要你答应,我一定娶你为妃,父皇父君都阻止不了·”·韩梦柳不语··夏昭不知是否哪里说错了,蹙眉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点可疑之处,立刻凑过去剖白心迹:“先前我与那些歌姬只是逢场作戏,绝无真正怎样过”·韩梦柳仍是不语。
“真的我发誓你相信我”右手举起,一副又要扑过来的样子··韩梦柳便叹了口气,“太子殿下乃是太子殿下,别说几个歌姬,就是三宫六院……”·“阿梦”夏昭悲愤地站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韩梦柳总是这副无所谓的样子,为什么他总要故意曲解自己的意思他想发火,想要大吵一架大打出手,甚至想要直接摁倒他狠狠地占有他。
可看到他虚弱的模样,就又什么都做不出来了··夏昭哼哧哼哧喘着气坐下,堵了一阵气后,垂下头红着脸低声哀求道:“要不要我抱依依过来她见到你,总是最开心。”
韩梦柳心中一动,他并非不想见女儿,但又……不想见多了难以割舍··他害怕真感情,更害怕拥有··女儿虽小却已认人,如若自己不能时长陪伴,又何必让她在希望与失望中辗转·于是,在夏昭垂下的期待目光中,韩梦柳道:“我有些累了。”
夏昭扭过头一脸不可置信,韩梦柳平淡的逐客语气再度勾起他的悲愤·一退再退、小心翼翼、一再讨好,眼前之人竟都视如无物··韩梦柳有些厌烦地别开目光,那神情让夏昭浑身火得几乎燃烧,然而他憋闷冲撞许久,最终能做的唯有猛地站起,从寝殿逃离。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小太子和阿梦总是解谜担当,小太子再次碰壁,哈哈哈~·最近是告白高峰期,下一章还会有比这甜许多的告白哦,明晚更新~~~·第45章 答应我吧土木公·杜松风背着随身小包从卧房出来, 穿过花园行过长廊,来到中庭时,杜明礼的声音从堂屋传来:“你干什么去”·杜松风回头行了个礼,“爹, 我出去转转。”
杜明礼抬头看太阳, “稍后要去李府致谢,这会儿你出什么门”·“离约定的时候还有近两个时辰, 来得及, 到时我直接去李府门口与爹会合。”
杜松风静静地站着,等了一会儿, 杜明礼摆了摆手, 杜松风便又行了一礼,扭头出门··骑着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踱了一阵, 最后出城门上山··还是那块大石头,还是那棵大松树,杜松风拴好马, 端坐在石头上,望着流云雾气出神。
思绪尚未飞多久,就听侧方山道上又有响动,扭头望过去,慢慢出现的,竟然是牵着马的李怡··杜松风自然而然地露出惊讶···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李怡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的马跟杜松风的拴在一起,笑道:“你还挺能跑。”
“唔·”杜松风望着那张笑脸,“就是想找个清净的地方·你怎知我在此”·李怡向周围望去, “哦。
我在街上看见你了,叫你你没应,就跟来看看·”·杜松风蹙眉回想,“抱歉,可能我在想事情,没听见·”·“无妨·离得远,我也是叫着试试。”
李怡又自然而然地挨着杜松风坐下,杜松风没有挪开,也没说什么,只继续望着前方·李怡便陪他发呆,但他喜动,陪着陪着仍是忍不住开了口··“你这几日都在家不用去衙门”·“请了几日假。
铺子重新张罗,事情多,我得帮我爹的忙·我……”杜松风垂头看地面,“想辞官了·”·李怡立刻道:“辞了好,自己给自己赚钱多自在,何必去伺候人。
况且此次遭逢大劫,看来将作监跟你犯冲·”·“嗯·”杜松风点点头··李怡盯着杜松风踌躇疲惫的面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你别憋着,有什么想不通的就说出来,跟我说说,或跟韩兄说说都行。
而且千万别钻牛角尖,此事真不是你的错,太子殿下都挡不住的对手,你一个小虾小蟹怎能斗得过只是运气不好罢了·是不是你爹又说你了”·杜松风摇摇头,“我爹没说什么,我爹……不是你想的那样。
底下人也没说什么,都留下继续做事,我觉得……很安慰·而且……”犹豫片刻,“谭……少监或许也并非那么坏。”
李怡神色忽而一变··“我虽说过染色两遍与四遍一样,但若为求天衣无缝,他也当浸四遍,可他并没有·而且如果存心作恶,又怎会在家中留下证据还有,他明明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却是在将所有罪责揽下,证据坐实后才自尽的,若他早早就自尽,岂非死无对证我又怎能好好地坐在这里”·李怡眼中充满不解,“他害得你差点满门抄斩,你居然还维护他”·“并非维护,只是就事论事”杜松风声音大了一点,像是不想被误解,“我昨日去看韩公子了,原本只是想试试,没想到太子殿下居然就让我进了。
我把这些话说给韩公子,他也觉得有理,而且他说此事幕后还有黑手,只不过因为一些复杂的原因,暂不追查了·谭少监罪不可赦,我也……没想过原谅他,但他……大概也是个可怜人。”
李怡沉下脸色,“人都死了,你整日想这些,有什么用”·“我知道,但就是忍不住想·”杜松风有些不满地看了李怡一眼,“毕竟一个人先对你很好,然后又害你,最后又……我、我一时有点……”·接受不了。
无论是人生的起伏,还是情绪的起落··李怡不置可否,只是问:“韩兄还跟你说什么了”·突然杜松风脸红了一下,面上强装镇定,“哦,韩公子说了你……与他救我们的过程。
我要谢谢你……和韩公子·虽然稍后要去你家正式致谢,但既然遇到了,礼数就不能少·”起身站端深深一揖,“李兄,全家得蒙相救,在下感激不尽,无以为报,日后若有……”·“韩兄同你说得细吗”李怡抬起头,正打算长篇大论的杜松风一愣,李怡道:“救你的种种细节,比方我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他说了没有”·杜松风呆滞了一下,目光移向别处,脸再次慢慢地红了,“说、说了。”
“那,你作何感想”·杜松风双目游离转动,“李兄为救我全家,种种付出实在侠义心肠、令人……钦佩,在下……”·“土木公。”
李怡打断他,脸色十分严肃,“有句话我要再问你,你究竟是不是喜欢那个谭廷”·“谭少监……”杜松风不由地退了一步,“其实没,我与他相识不过两个月。”
“那我换个问法,你对他是否有那种好感若时间再久些,他没死,也没害你,对你也有那个意思,你可会从了他”·李怡咄咄逼人,杜松风有点慌,但却不示弱,“你说的事根本不会发生,我为何要那样假设总之在此事之前,我只把谭少监当做能够信赖的兄长。”
“倒也有理·”李怡垂头沉思片刻,再次抬头望向近前一脸紧张的杜松风,“上回我说若是救你出来,让你答应我一件事,还记得吧”·“何、何事”杜松风吞吞吐吐,“只要我能力所及、又不伤天害理……”·“能力所及,也不伤天害理。”
李怡起身站在杜松风面前,“土木公,我要你答应,跟我成亲,做我媳妇·”按住他双肩,“我李怡,喜欢你·”·杜松风瞪大双眼,觉得自己幻听了。
其实,韩梦柳同他说李怡说这辈子认定了他,还要为了他跟李家断绝关系时,他也不是没有震惊、没有感动的,但他又觉得,李怡大概是因事情紧急不得不出此下策·毕竟李怡从前没说过喜欢他,而且还时常嘲讽他欺负他,一副很讨厌他的样子。
还要跟他争孩子,让他快要气死了··这怎么可能是喜欢他呢·而且,他虽在生意场上结识了不少人,亲近的却没几个,所以无论如何,都不会随随便便往这方面想。
可是现、现在……·杜松风还没纠结完,李怡就抱了上来,双唇还压了上来·顿时脑袋里一缕缕分开的思绪揪成一团,越缠越大越缠越紧几乎就要爆炸了·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李怡亲他已经不是第一回了,但这回李怡比以往都抱得紧,亲得也比以往用力,他都觉得疼了。
因为疼就想要张嘴叫,可刚一张嘴李怡就……·李怡非常满意,果然这家伙是无论面上多么冷硬只要一碰立马就泛滥的体质·他伸进舌头肆意扫荡,双手在那清瘦的腰身和脊背上抚摸。
杜松风最初还挣扎,但渐渐就软了,缩在他怀里不停地“唔唔”,声音里三分推拒七分享受··李怡适时退开,望着杜松风潮红的脸及晕着水汽与委屈的双眼,坏笑道:“先停在此处,咱俩说道说道。
否则继续下去,一时半会儿可走不了·”·“你……”杜松风满面委屈,看吧,就是这样行动上欺负他,嘴上还要讨便宜·层云流转,松涛轻轻,清香的松针下,李怡收起调笑,一脸认真地对圈在怀里的人道:“方才撒了个小谎,我并非是偶然在路上看到你,而是专程去你家找你的。”
杜松风露出惊奇,李怡道:“去找你,就是为了问问你愿不愿意同我成亲,若你愿意,趁着今- ri -你爹来我家,咱们就把这事定了·若你不愿意……”爽朗一笑,“就让我爹先跟你爹提亲,然后再慢慢说动你。”
“从前是我不对,一直怀疑自己的心意,做事难免犹豫·当然,也有一些是因为你信誓旦旦地说过不成家,对我又十分疏离,所以我就更犹豫了·但在我心里,你的地位却越来越重,我也烦躁过、纠结过、胡来过。
譬如你刚生完那回,其实我就是想让你跟我好,但觉得只说没用,才将你跟孩子留下想让你慢慢明白·结果我爹娘也没搞清我的意思,居然弄巧成拙成那样·”·杜松风身体缩着头低着,只听李怡在耳边嗡嗡。
“你从我家跑了以后,我是想去找你的,但你在月中,又生着气,我怕贸然去你家惹出更大的麻烦,就想先缓缓,等你身体恢复了再说·结果你入宫上任日日忙碌,我觉得我同你简直不是一个世道上的人了,再接着便出了这事。
也是在我知道你可能会死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彻底后悔·后悔为什么没早点告诉你,没早点跟你成亲,不再让你一个人瞎折腾·那时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拼上一切也要救你,因此才跟我爹说了那样的话。
不怕告诉你,我甚至想过,如果你真就那么死了,那我也……”嘿嘿一笑,“当然想的更多的,则是一旦救你出来,无论如何也不再放掉你了·”·天高地阔,云翔鸟鸣。
李怡扳正杜松风仍在躲闪的身体,捧起那如梨似桂的脸,深深望入那双清亮而羞涩的眼眸··“土木公,我喜欢你,你应了我吧·”·杜松风脸上发烫,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
“除非你心中有更重要的人,否则我这辈子都缠着你·”·杜松风身体微抖,头也晕了··“说来咱俩真是天作之合,睡也睡过了,孩子也生了,我也非你不可,万事俱备,就差你了。”
杜松风觉得额角有汗一点点渗出来,呼吸都困难,“我……”·“你答不答应”李怡的脸颊温柔地蹭着他。
“我……”·“你究竟答不答应”李怡再贴上一点,虽然他们都穿得齐整,可身体挨得如此近,几乎像是嵌进了对方,跟没穿衣服也没差别了。
“我、那个……时候不早,我该走了·”杜松风几不可闻地小声说·他以为李怡一定会生气,会再欺负他,结果却没有·李怡只是笑了一下,望了望天色,说了句“确实该走了”就放开了他。
没有阻止、没有纠缠,突然的顺从和身体的空落居然让杜松风有些不适应·只好慢吞吞地转去树干那里牵马,李怡跟上来,颇自然地说:“待会儿到了我家,你可别掉链子,好好表现。”
杜松风愣了一下,没说什么,低着头骑马下山··李怡与他并辔而行,还驭马一点点凑过来,等距离差不多了,便伸手过去握住杜松风的手·杜松风心中又激荡了一下,轻轻甩了甩,没甩开,也便任李怡拉着了。
“你去看韩兄了他身体如何他在太子府,我纵然也想去瞧,却不方便·”·“他看着挺好的,他自己也说没大碍了。”
“韩兄这回真让我大开眼界……但他嘴硬,他说没大碍,我觉得还真不一定,还是仔细调养为好·好在太子府里都是最好的大夫,咱们也就- cao -不上这个心了。”
“可昨天我走的时候,韩公子跟我一道走了·”杜松风扭过头,清澈的眼睛露出遗憾··“什么”李怡一惊。
“当时韩公子叫下人跟太子殿下说他要走,但没等太子殿下准许我们就走了,一路上也没人拦·我请他来我家住,或者去你那里·但他一再说自己没事,回了前不久在京中赁的小宅。”
“那地方我知道,我这两日过去看看·”·杜松风立刻道:“我也去”·看着杜松风面对韩梦柳总能全心全意地倾诉情怀,李怡很是感慨,感慨了一阵后道:“哎,不知韩兄跟太子究竟……说句不怕死的话,我看太子根本镇不住他。”
“但我觉得韩公子并非表面上那么冷漠,他心中对太子殿下还是……很牵挂的·”·“哎呦·”李怡冷笑一声,“别人的心思你都能看透,怎么轮到自己就蒙了”·杜松风一怔。
明明在好好聊天,李怡竟又嘲讽他·但凡李怡嘲讽他,他就不想说话,就望着前方马头做沉默状·片刻后李怡讨好地笑了笑,指尖在他手心中蹭蹭·他的怨气居然就很听话地消了一些。
从前,他是决定了一辈子都不成家··但此刻又觉得,有一个人在身边想着你陪着你,把你当成最重要的人,你也那样对对方,日子这样过,似乎也……挺好。
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作者有话要说:水到渠成,精儿子和傻儿子可以吧~~今天我也更了三章呐啊啊啊觉得自己好酷,所以下一章周日更新哦~·第46章 合力演戏终订婚·为了避免被杜明礼看到, 下山进城后,杜松风坚决跟李怡分开,往别的路上绕了绕,然后才拐去李府。
等不多时, 杜明礼到了, 问他方才去了哪儿,杜松风忘了提前想借口, 满口支吾·杜明礼皱着眉, 命他取出礼品送上拜帖··其实,杜明礼打心眼里不想来。
登门道谢, 总觉得低人一头··可李重诺一家毕竟在生死关头大义相救, 他不来说不过去,何况内心也着实……感激··坐在李府厅堂, 拜礼送上,答谢的话说完,双方开始尴尬——李重诺和杜明礼坐着, 身后站着各自的儿子,仿佛李怡刚刚睡了杜松风,李重诺倒打一耙前去要说法的那回。
只是现在两人都不骂了,就沉默着,听盖碗茶拿起放下拨茶叶时错落有致的轻响··李重诺想,毕竟客人刚上门,现在就委婉示意逐客不太好,还是得说些什么··杜明礼想, 屁股尚未坐热就告辞相当失礼,既已硬着头皮来了,总要将场面充完。
二人大概又都听到了茶盏的声音,不约而同道:“这茶……”·面面相觑,杜明礼示意李重诺先说,李重诺便道:“哦,想问问这茶你们喝得惯不。”
杜明礼道:“茶很好,方才就是要夸·”·然后又是沉默··李怡站在椅背后,往杜松风那里瞧,发现那家伙居然在神游,多少个眼神递过去都没反应,不由地在心里骂起他的呆来。
哎,看来还是要他亲自出马··“爹,今- ri -你和……杜师叔都在,”挑了个颇念旧情的称呼,李怡扶着椅背向前探身,讨好一笑,“不如就将我与土……松风的婚事订一订吧。”
很少直呼杜松风大名,如今叫来颇不习惯··话音刚落,就见厅中目光全- she -到了他身上,尤其是杜明礼,眼神震惊错愕且有怒意,几乎将他洞穿·杜松风没看他,低着头,从脸红到了脖子根。
他爹嘛……暂时看不到神色,可单瞧背影,亦觉得不太对··果然李重诺严肃沉稳忧心忡忡道:“这桩婚事现在还不能……”·此言一出,李怡急了,杜松风神色一变,泛红的脸上又泛出青白,就连杜明礼也羞愤盖过了震惊:他并不想让儿子跟李怡成婚,但不想归不想,当面被李重诺拒绝算个什么·“爹你怎突然抵赖,咱不是说好了么”李怡跳出来,不可置信义愤填膺,“没有这样悔婚的堂堂恒庆元大掌柜,讲的就是诚信,怎么还跟自己儿子玩这一出”·李重诺莫名其妙地看着跳脚的李怡,李怡浑然不怕,继续嚷道:“我不管我就是要跟土木公成亲,就算全天下人都不答应也不行”·杜松风心中大震,在他看来,李怡这是挺突然地转变,可实际上,这是从前多少日日夜夜翻滚煎熬,最终被狠狠一击,坚决下定决心的结果。
李重诺“啪”地一拍案,“混小子,瞎嚷些什么”·“我哪有瞎嚷,明明是您先翻脸不认人”李怡梗着脖子快哭了,“既然如此,我就说给你与杜师叔知道,你们真不同意就算了,我夜里就带着土木公与孩子走再不回来了”·“混账”李重诺再拍案,抖着二指指向李怡,“你说这话说上瘾了是不是回回在外人面前发疯,李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上回的账还没跟你算……”胡须乱颤左右一看,“来人请家法”·一室皆惊,杜松风张嘴想劝,又怕他劝了更是火上浇油。
请他爹劝的话……且不说他爹愿不愿意,就算劝了,效果估计也跟自己差不多··李怡心里也打鼓:他爹不会真要在杜松风父子面前揍自己吧倒不是怕挨打,就是一旦打起来,他势必哭天抢地,让杜松风这个新媳妇看着,颇丢脸。
但他从来不是孬种,这个时候服软算什么男人,便直接往厅正中一跪,外袍潇洒地一脱,“打就打来吧”·李重诺气得满脸通红胸口起伏,一把夺过下人犹犹豫豫请来的家法,站在李怡背后。
杜松风一看那是根手臂粗细的大棍,怕得不行,心想无论如何也要劝上一劝,只是刚往前迈了两步,杜明礼突然扯住他往外走··“李大掌柜要处理家务,我等不便打扰,改日再来拜访。”
李重诺已无心理会他们,随便摆了摆手就算同意了··“爹……李、李台……”杜松风惶然,失措地左看右看·脚下踉跄几步,就被杜明礼拽出了厅堂。
接着只听“啊”地一声惨叫,再回头看,不过只一棍子,跪着的李怡就被打趴下了··棍子与皮肉狠狠接触的闷响接连而来,凄惨沙哑的叫声直冲云霄·杜松风已经被拽出李府庭院前的屏风,眼看就要出大门了,可屋里的声音反而越来越清晰,在他心头不断放大回响。
他使劲儿甩开杜明礼的手,转身冲进厅堂,推开抡棍子抡得不亦乐乎的李重诺,对着李怡扑下去,“李……伯父,你别打他他是为了我……”·“不许动我儿子”杜明礼也再度冲进来。
李怡艰难回头,气喘吁吁,对着近在咫尺的担心的脸惨笑了一下,“土木公,你可来了……”突然眼睛一翻,厥了过去··杜松风心中猛地疼了一下,紧紧抱着李怡大叫:“李台李台你怎么了!”·李怡缩在杜松风怀里,突然轻轻一动,眼睛一眯,又迅速闭上,头一歪装死。
杜松风一愣,恍惚一瞬后只好硬着头皮更大声更夸张地摇着李怡的身体,“李台你醒醒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头埋下去,声音撕裂,哭音浓重。
·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李重诺和杜明礼担心出事,凑上去看,却只看到杜松风颤抖的身体,以及埋在他肩头的李怡的脑顶·二人无奈对望一眼,神情复杂。
李怡被迅速挪回卧房,床前以大夫为首,他爹他娘在侧,下人们围了一堆,喧哗热闹··站在外圈踮着脚伸着脖子看的杜松风开始担心:大夫定能看出李怡是装晕,一旦拆穿李重诺岂不更生气会不会再打李怡好在只听大夫说李怡是心中激愤血气上涌,加之被打才晕厥。
只要顺过气来,吃些凝神的药、外伤仔细医治,就没事了··然后,趴着的李怡配合地幽幽转醒,幽幽地扭头,幽幽地望着沉默的李重诺和抽泣的李夫人,虚弱喘息道:“爹、娘,我有话同你们说。”
顿了片刻,李重诺命闲杂人等退去,杜松风和杜明礼觉得自己不是闲杂人等,便留了下来·床边清净了,李怡看到呆呆站着的杜松风,缓缓向他伸出手,杜松风便有些尴尬地过来了。
李怡虽然趴着,却坚持握住杜松风的手,“爹、娘,我喜欢他,就想同他成亲·你们不让我俩在一起,就算我听话娶了旁人,但我心里一辈子不痛快,你们觉得好么”·杜松风鼻子一酸,垂着头,也抓紧李怡的手。
李重诺重重叹息,望向夫人,“他娘,你觉得如何”·李夫人攥着帕子拭泪,“罢了罢了,只要怡儿喜欢,别再闹下去了……”·李重诺又转身向外看,“你觉得呢”·“我……”杜明礼犹豫地望着自己的儿子,长叹一声,“师父他老人家说了让他们自己决定,就随他们的意思吧。”
李重诺再叹,郁闷地看着李怡,“其实方才我不是不同意,而是说这桩婚事只我们家愿意不成,人家对方也得愿意·而且就算都愿意了,这里还有些复杂的事情。
若你俩成婚,以后恒庆元和瑞福临该怎么算这些事不谈清楚,婚订不了·结果我话没说完,你就急得什么似的,非得跟你老子上火,讨一顿打,高兴了”·“我……”李怡恍然大悟,哭笑不得,“我这不是着急么。”
李重诺冷哼一声,“一说娶媳妇就着急,没出息·”·李夫人顿时破涕为笑,李怡也笑起来,“算了算了,您是我爹,打我就当锻炼筋骨了。
改明儿您再想锻炼了就说一声,我立马脱衣服·”·李重诺骂他贫嘴,李怡嘻嘻笑着,朝杜松风露了个胜利的姿态,杜松风略羞涩地将头别开··“好了,那就说正事吧。”
李重诺示意杜明礼上前来坐,“我丑话说在前头,孩子们好是孩子们的事情,此番相救也是因为人命关天,但凡正人君子皆不可袖手旁观,杜大掌柜不必过分介怀。
恒庆元和瑞福临,还是维持原样得好·”·杜明礼立刻道:“正有此意·今日拜访谢过相救之恩,日后必不会常来打扰·”·李怡与杜松风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意思本以为经过这些事,两家能化干戈为玉帛了,现在看来,以后他俩的爹还是要坚持做仇家·当然,若眼下就让恒庆元和瑞福临合并或成为连号,确实是痴心妄想。
可他们迟早要继承家业,恒庆元和瑞福临难免也……·李怡突然有点伤感,亦很感动·无论他爹或杜明礼,不想让外人染指自己一手创立的商号的心思他很能理解。
所以今日,他们能为自己的儿子如此让步,实属难得··沉默中李夫人道:“我倒有个办法,不如就让两个孩子成婚后合开一家新号,也是他们小两口的财产。
至于恒庆元和瑞福临……哎呀,如今老爷你和杜大掌柜正值盛年,何必此时就- cao -心这个,过些年,究竟是给儿子辈还是孙子辈,或者还有其他想法,再说不迟。”
李怡一想也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或许他与杜松风成了亲,两人的爹慢慢地就软化了呢·而且眼下看来,婚后若一大家子生活在一起也不方便·杜松风那个- xing -子,跟他爹娘少不了摩擦。
于是立刻表态:“娘说得有理,我听娘的·”呲牙一笑··李夫人也一笑,“老爷和……亲家觉得呢”·一句“亲家”说得人当真无法拒绝,李重诺与杜明礼无奈点头,李夫人再下一城:“那好,事情就这么定了,亲家今日就在府上用饭吧,到了席上再谈细节。
怡儿受了伤,这会儿先歇着,杜家……未来媳妇陪着吧·我们这些老东西该干嘛干嘛去,别打扰小两口说话”推着李重诺与杜明礼出门。
动荡平息四目相对,暗暗流转的情愫让杜松风又不自在了·李怡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用劫后余生般的语气对他说:“今日戏演得不错,比上回好·可见你用了真心。”
杜松风皱眉,“你突然那样,我若不配合,还能怎样·”·李怡叹口气,“我是冲动了·我爹那么一说,我就急了·后来觉得自己也有不对,所以想找个台阶下,又想把这事赶紧定下来,就顺势想了个苦肉计。
你说我聪明不”·杜松风扁着嘴,看着李怡屁股上厚厚的纱布,“你……还疼么”·“当然”李怡理所当然道,“那么大棍子打下去,就是吃仙丹也得疼不过,”嘿嘿坏笑,“如果你给我吹吹,就能好些。”
“你……”杜松风立刻露出那种被欺负了的很委屈的表情,李怡最受不了他这模样,赶紧又道:“好了好了,逗你玩呢·”·突然间李怡想起从前他顽劣之时,他娘每每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总被家法这么整治下去,万一落下满屁股伤疤,成亲后恐怕叫对方笑话;又十分忧伤地叹息,有朝一日成亲,再有个病痛,不知对方能否像爹娘一样细致耐心地陪护。
那时李怡总会愤愤道,真要成亲,无论娶男娶女,坚决不能找个他爹这般脾气暴躁的;待他有了孩儿,也万万不会像他爹这般,动不动就粗声大气抬家法··当日所言就在耳边。
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那些言语中的人,如今也正在身旁··李怡便又感慨起来,“土木公,咱俩都订亲了,下回就由你给我上药吧”·杜松风心想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稍后就要走了,恐怕等不到你换药。”
·“那我跟到你家去”李怡咧开嘴笑··杜松风一愣,哎·李怡就是这样,不管不顾胡说八道,狗……改不了吃屎。
李怡使劲儿摇他的手,“你快说,行不行”·杜松风索- xing -道:“我无所谓,只要你说得你爹娘和我爹同意·”·李怡故意叹息:“那你就旁边看着,一点儿力气也不出”·杜松风偏过头,“我不如你巧舌如簧。”
李怡不置可否,片刻后赖皮地喊叫道床太硬,趴着太难受,要杜松风也上床,要趴在他腿上·杜松风再蹙眉,“你不是第一次挨家法了吧,从前都怎么趴的”不情不愿地脱了靴子,缓缓往床上挪。
李怡露出- yín -/笑,故作轻描淡写道:“哦·从前都是女婢替我上药,上完了药,就着方便往她们腿上一躺,再就着方便在床上滚一滚……哎呦”·杜松风瞪着眼睛把凑过来的李怡一推,抬腿就要下床。
李怡忍着屁股痛拦腰扯住杜松风,得寸进尺向上一骑,被压在床板上的杜松风满面羞愤,挣扎道:“你做什么”·“逗你呢,怎么你总是当真。”
李怡俯身下去一吻,脸颊蹭着杜松风耳畔,“如今我想在床上滚一滚的人,就只有你·土木公,你好好的,咱俩把之前在山上没做的事情做完·”·杜松风停止挣扎垂下眼帘,“你……不痛吗”·“痛,所以才要找点乐子。”
李怡嘿嘿笑着,双目露出精光,“而且明明是咱俩的事,只叫我一个人屁股痛不公平,你屁股也得痛一痛·”·“……胡言乱语”·杜松风欲推拒,李怡立刻牵制住他,笑嘻嘻地讨好道:“好了好了,我轻点儿还不行吗不过你要叫得动听些,许久不听你叫,甚是想念……”·最后的话语在亲吻中含糊不清,衣物扔出,床帐落下,唯余暧昧交缠的人影。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为精儿子和傻儿子鼓掌·第47章 太子殿下娶妃了·李怡与杜松风正式定亲, 京城商道震惊,联想起旧日八卦及杜府遭劫东山再起之事,不免议论纷纷。
杜松风最受不了这样·他向将作监告了假,又递了辞官文书, 如今就等批复, 便借口自己尚有官职在身不便多露面,商道中的应酬能避则避··李怡却不然, 他娶媳妇恨不得天下皆知, 整日四处交游摇摇摆摆。
杜松风拒绝与他一同撒泼,每每李怡喊他玩耍, 十次中他只会看起来非常艰难地答应一两次··原本两家人商议好了, 等杜松风正式卸任就办婚礼,可巧中间突然冒出一桩好事:京城勾栏头把交椅如想阁要在留仙镇开分馆, 找上了恒庆元制作木器及开张当日“点花会”中姑娘公子的服饰首饰。
李重诺便决定将此事交予李怡与杜松风,让他俩放手去做,想着等这桩生意做完, 二人就能磨合得差不多了·那时婚礼和新商号一起办,可谓水到渠成,喜上加喜。
大伙儿都觉得这样很好,唯独李怡因为不能立刻娶了杜松风,有点空落·但这桩既是大生意,又是长远生意,况且恒庆元事务堆积如山,瑞福临又在重新整顿, 皆忙得不可开交,到底还是要分个轻重缓急。
反正他俩订亲已是街头巷尾都传遍的事,又有个会爬的小肉团联系着,大局已定·如今他只要继续努力,让日渐乖觉的杜松风越来越离不开他就好··李怡这么认真地想着。
前往留仙镇前,李怡与杜松风专程去看望了韩梦柳,硬拉着韩梦柳去医馆诊查一遍,亲耳听着大夫说出已无大碍但需注意休养莫再过度运功的话才满意··他俩要离京处理生意,婚礼推迟了小半年,近期又不能常常相聚,韩梦柳便立即挥毫,作了幅洞房红烛下,二人执酒相对缱绻无限的贺图,聊表心意。
李怡拊掌叫好,“得御用画师一图,此生无憾·只是韩兄,你这画得也太漂亮了,我俩哪有这仙人般的身姿,土木公也没这么温柔·”·杜松风扁起嘴看了李怡一下。
韩梦柳笑道:“所谓仙人之姿,大概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何况洞房花烛之夜,可不就是温柔缠绵,飘飘欲仙”·李怡大笑,“是是是,韩兄说得极有道理。”
杜松风面色微红,转开话题道:“韩公子,你仍要继续做官”·韩梦柳含糊道:“杜公子诸事已定,抽身而出乃十分明智的选择。
但我尚在局中,就算强行抽身,最终还是要被扯进来,不如见招拆招·”·李怡与杜松风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千叮万嘱韩梦柳小心谨慎,若有需要立刻告知他们等等。
李怡又怕韩梦柳当了耳旁风,再次强调留仙镇距京城不过大半天路程,他会时时回来,但凡回来,就一定来找他··韩梦柳不厌其烦地一一应下,送他们出门,看着他们上了马车走远,面上笑容渐淡。
去年元夜时,他很清楚夏昭是个沾上了就无法轻易甩开的人,他更知道那将带来无穷无尽的祸患,但依旧出了手··过往三十年,他不断寻找刺激,不断做着常人无法理解、甚至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
这其中的根源,他一直以为是曾对夏昭说的“不找刺激就会空虚无望无法坚持活着”,但方才看到李怡笑嘻嘻地牵着略害羞的杜松风的手进门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过来——·从前,他只知道要活着,却不知自己为何要活。
所以他所做一切的真正缘由,是想求得答案···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韩梦柳,究竟为了什么,才一定非要活着不可·一个人不行,就下一个人;一件事不行,就再来一件事;简单的事情不行,那就找些复杂危险的。
总有一天,他会明白为什么··到那个时候,也许他也能像李怡或杜松风那样,怒便怒得真实,笑便笑得坦荡··夏日午后··御水河畔烟柳轻拂,初开的莲花或聚在一起,或错落分散,太子夏昭陪同建平帝与君后共赏。
韩梦柳站着随侍队伍中,目光疏离平淡,尽职尽责地考虑着应景的诗文··“父君,您看那朵金莲,光华闪闪高贵夺目,正如父君·”夏昭指着池中,动作言语间十分乖觉,仿佛一个天- xing -烂漫的孩子。
君后浅笑,“昭儿这夸奖,令本君无地自容·”望向建平帝,“听太傅说,昭儿近日功课做得十分好,- xing -子亦比从前稳重·”·建平帝道:“呣,到底经历了不少事,有些长进,还应再接再厉。”·夏昭立刻更加乖觉地躬身,“儿臣谨遵父皇教诲,一定不辜负父皇与父君的期望。”
“昭儿已是大人,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再胡闹了·”君后乃后宫最大的赢家,多年伴君,揣测圣意的功夫自是一流,伪制龙袍之事后,夏昭坐稳太子之位,他亦摸清了建平帝心中的想法。
“陛下,昭儿不小了,是纳妃的时候了·”·一片柳叶从枝头吹落,打着旋落在水面上,水波纹理一圈圈漾开,清澈宁静的水面顿时混乱··夏昭惊讶地看着君后,再看建平帝。
建平帝沉稳道:“不错,似昭儿这般年纪的王孙,孩子都能在京城街道上撒欢了·君后处可有举荐”·君后微笑垂首,“陛下圣明,臣这里的确有个合适的人选。”
“哦是何人”·夏昭端直站着,头皮发麻手心冒汗·身后不远处的那人,那双漂亮的眼如今正落在何处·君后微微侧了下身子,微笑的目光擦过夏昭耳侧向后,“就是那位和昭儿有交情的供奉翰林,韩梦柳韩大人。”
夏昭震惊··建平帝轻描淡写道:“为何是他”·君后转身向韩梦柳行去,“论文才,韩大人乃制科头名,景太傅对其诗画赞不绝口,学问之高毋庸置疑;论武艺,杀手包围之下来去自如,可谓万夫不当之勇;论样貌……”停下脚步,望向满池莲花,“方才昭儿说那朵金莲似臣,臣倒要说,韩大人在此,一池金莲尽失色耳。
何况昭儿与韩大人有旧,再续情意亦是美事·无论怎么看,韩大人都是最佳人选,即便年纪略大些也没什么·”突然笑面收起,“只是家世……”·“家世并非个人可以选择,何况在朕心中,韩平将军亦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陛下说得极是·陛下之胸襟,令天下人叹服·”·“但据朕所知,韩卿乃神龙体质·”·“的确,神龙体质不宜生育,但昭儿将来必定不会只娶一妃,子嗣无需担心。
而其他方面,韩大人处处过人·”·“呣,君后所言有理。只是兹事体大,还需细议。”·“自是如此,一切但听陛下吩咐·”·帝后二人旁若无人肆意讨论,侍从们皆垂着头,视线在夏昭与韩梦柳的靴子之间游荡。
韩梦柳身为臣子,无旨不得随意去看帝后及太子·他对面的夏昭,亦避开了直接去看韩梦柳的视线··他知道韩梦柳绝不可能安安稳稳地做这个供奉翰林,却不想事情居然出得这么快,居然还是……这样令人想不到的事。
于私心来讲,他千百次想娶韩梦柳为妃,此时何尝不想痛痛快快地应下但他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这绝非普通纳妃那么简单,何况韩梦柳……·不知是该说他可笑还是可悲,最初听到君后要他娶韩梦柳时,他真地开心了一下,觉得整个天空都亮了起来。
曾经韩梦柳几次奋不顾身救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感觉·不过很快,那亮透了的天就猛然布满黑暗,让他几乎窒息··夏昭躬身道:“父皇,父君,儿臣以为……”·“怎么说起纳妃,昭儿等不及了”君后玩笑道,“此事需你父皇做主,昭儿便等着最终的好安排。
时候不早,陛下政务繁忙,今日就先散了吧·”目光询问建平帝,建平帝允了,首领太监唱到“皇上起驾”,夏昭只得咽下话头,躬身相送··帝后仪仗渐远,夏昭的精神刚有些松懈,一回头,竟见韩梦柳站在对面,目光幽深。
明明一步上去就能抱住的人仿佛在画中,即便贴上脸,温度亦无法感·他嘴唇动了数次,尚未想好要说的话,韩梦柳却先转身走了··官服衣摆袖着微风,团云翻滚,天色湛蓝。
当夜,韩梦柳梦到了父母··一时是在练武场上,韩平教授他武艺,赞他将来一定大有作为,还说即便自己做不到,人皇终究会出于韩家·一时又是家中书房,母亲袖着一卷书温柔地对父亲说,什么人皇帝王,只要我儿子开开心心,他想做什么我都随他。
韩平说夫人是埋没儿子的才能,韩夫人怪丈夫执念太重··小小的韩梦柳在一旁好奇地看··画面朦胧,韩梦柳醒过来,方才触手可及的真实化作虚空,眼前的清明是清晨透入的光亮,卧室中,终究只他一人。
多年来他不断试图忘记过去以减轻刻入骨髓的痛苦,然而那些渐渐模糊的画面他不是忘了,而是不敢提起,不敢正视··原来,爹娘所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晨入宫不久,圣旨下,韩梦柳被封太子侧妃,于玉晓宫修习礼仪,一月后正式完婚。
朝野震惊··他脱下供奉翰林官服,交回印信,随着侍从们前往后宫··午门外,程熙单膝跪地,截住失控的太子夏昭,百般劝说无果,只得道:“今日殿下若是抗旨,才真会害了韩公子- xing -命。”
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夏昭顿时愣住,失神地晃了晃··他原以为,建平帝与君后视韩梦柳为眼中钉,想要除掉他断了自己的念头,赐婚实乃请君入瓮。
如今经程熙提醒他才明白,伪制龙袍一事后,建平帝对他的考验尚未结束,赐婚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考验他会否被儿女私情所牵绊··若他当真为情所困,他与韩梦柳恐怕都不会有好下场。
可如今韩梦柳在玉晓宫,随时会发生许多他猜测不到的危险,他又怎能为了所谓考验,就罔顾韩梦柳的安危·被程熙劝回去后,夏昭冥思苦想一举两得之法,想到肤色泛黄两腮清减。
可韩梦柳过得倒是出人意料得顺利:每日随君后及教引学习礼仪及为妃之道,时而与君后谈论诗歌绘画或天南地北的小玩意儿,其余时间皆可自在打发··君后并未限制他的行动,但他想只要踏出玉晓宫,结果必定不会轻松,是以便安安分分呆着,精神变得懒散,连身形都微微宽了。
这日正在卧房看书,门外突然传来不寻常的轻响,他内力深厚,稍一辨别便发觉了·抬起眼,房门打开,果然是夏昭鬼祟谨慎地快步而来··“阿梦,跟我走。”
没有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夏昭将那指节修长的手从书本上抢过来,紧紧攥着快速折出·两个侍从倒在门外,韩梦柳淡淡地瞧了一眼··“今日丽贵妃请父君及后宫诸君秀听戏,排场很大,伺候的人不少,我们趁此机会,应当没问题。”
夏昭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宫中侍卫换班的时间地点他熟悉得很,一路拉着韩梦柳避开各处的人,平平安安来到宫门口,又凭着太子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身份,顺顺利利出了宫。
马车狂奔起来,夏昭才得出空闲去看朝思暮想的人,但也仅看了两眼,就将头偏开了·韩梦柳笑道:“太子殿下突然袭击,是要做什么”·夏昭坐直身体,认真道:“阿梦,我知道你不愿与我……成婚,宫中太危险了,今日我偷偷将你送走,你就走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了。”
韩梦柳收起笑容,“那你呢”·夏昭露出无所谓的神色,“只要你走了,我来个死不认账,再哭诉一二,父皇父君不会将我怎么样的。
那几个下人也没看到抢人的是我,没事·”想了想,又笑着加了一句,“你放心·”·韩梦柳叹了口气,定定地望着夏昭,“我看太子殿下清瘦了些,不想却是连脑子都跟着瘦了。”
夏昭莫名地蹙眉··“你的父皇父君选中了我,我还能跑到哪里去倒不如淡然面对,叫他们将能利用的地方利用完罢了·”·夏昭急得身体前倾,“阿梦,我知道只要你愿意,就一定能跑到一个任何人都寻不到你的地方。
除非、除非你是为了与我……”犹豫片刻,微红的脸偏开,“要与我并肩作战,才会决定留下,心甘情愿走入局中·”·声音渐低,他意识到自己又恬不知耻了。
韩梦柳早已习惯了此类既是试探又是真情的话语,并未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淡淡道:“太子殿下,你还记得那日御水池边,君后临行前所言吗”·夏昭回想了一下,“父君说,让我们不要急,静静等父皇安排,一定是好安排。”
“此话便是暗示你我,一个都跑不掉·”·夏昭眼前一亮,原来父君在那时就已有所提示,这与他先前所料也就能对上了·将自己那番关于考验的想法说给韩梦柳,韩梦柳听着听着,若有所思起来。
“君后当真是你的生父难道不是其他君秀生了你,又记在君后名下的”·平时听这话,一定以为是玩笑,可今日境况不同,韩梦柳又极认真,夏昭便也认真地答道:“父君自然是我的生父,你何出此言”·韩梦柳靠在坐榻上,长睫在眼下投出- yin -影。
纵观诸事,夏昭以为那些是考验,他却始终觉得,那是建平帝在利用各样灾劫令夏昭学会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中秋夜宴和伪制龙袍,是教他如何对待强有力的兄弟、如何使用亲近有能的臣子、如何预知对手动向、如何处变不惊;而此次赐婚,就是在教他如何控制有机会煽起动乱的潜在敌人和……如何处理感情/事。
这些,是无论多少书本和多么厉害的太傅都不能直接教传授的··建平帝手段虽粗暴,却是真真正正将夏昭看得极重··因而建平帝此次所打的如意算盘是:如今夏昭喜欢他,他对夏昭可有可无,那么成婚后最有可能的状况,就是在他可有可无的态度中,夏昭从失望到伤心,从伤心到麻木,从麻木到厌倦,直到对人与人之间最珍贵难得的感情失去期待。
然后,他这个韩平之子在新一代成熟帝王的眼皮底下,莫说兴风作浪,能不能安生过活都是问题··也正因此,他韩梦柳,只是侧妃··果真父母之爱子,必为子计深远。
而君后虽一直站在夏昭这边,也更明显地表现着对夏昭的宠爱和期待,但从他第一次见到君后时就觉得,那样没有丝毫不妥的行为,像是不断提醒着自己“太子是本宫的孩子”才做出的,并且更像是- cao -控着这枚棋子,下棋之人唯一的念头,就是要让这棋子成为棋盘上最终的赢家。
这实在不像生父所为··但是这些,还是暂时别跟小太子讲了,于是他只避重就轻地回了一句“觉得君后似乎并不是特别关心你”·夏昭并未多虑,也只回了一句“父君的- xing -子本就平淡”。
片刻后韩梦柳道:“太子殿下,下令停车吧·此次就当是我这个未来的侧妃陪着殿下出来玩了一趟,散过心就该回去了·”·夏昭望着韩梦柳,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起身敲了敲车门。
二人走出车厢,京郊的青山绿水映入眼帘,纷扰俗事瞬间消散··夏昭在水边站定,望了望四周山势,“这里与我们曾经住过的地方很像·”··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太子殿下好眼力。”
韩梦柳站在夏昭身后一步之处,“我倒没看出来,觉得山山水水都差不多·”·“你去过不少地方,大概是看惯了美景,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虽为太子,从小锦衣玉食,可去过的地方却不多,当真心痒·”·韩梦柳配合地笑了一下,夏昭便道:“阿梦,若有机会,你可否陪我去看看别处的景致去那些你觉得好看好玩的地方,你可以给我讲。”
韩梦柳没有回话,夏昭的身影明显忧伤了一些,敏感的心弦再此被拨动,他又颇为恬不知耻地郁郁地问:“阿梦,平心而论,你是真的不愿与我成婚的,对吧”其实,他问出来并非是想得到答案,因为真正的答案他太清楚了。
可之所以仍然要问,就是因为心存侥幸··毕竟真正喜欢的,又有谁愿轻易放弃··“阿梦,我从前高傲骄纵,心中除了父皇父君容不下任何人·是你让我改变了,我不会再变回去,无论今后遇着什么,都不会再变了。”
回过头,韩梦柳一身琥珀色长衫,静立于郊外傍晚暮云之下,仿佛一幅绝美的画··也罢,他不愿离开,必是有自己的打算·如今固然危险,但好在有自己在,无论怎样也能保护他。
他、 阿梦、依依,他们的命运已然连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了··九月初十大吉,大齐太子夏昭迎娶身为庶民的侧妃韩梦柳,诏告天下,普天同庆··洞房花烛夜,夏昭在粗壮的喜烛红光中望着韩梦柳无双的面容,心头一时喜、一时愁;一时利落、一时纠结。
“你……若累了,就休息吧·”说完端正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与他衣衫轻擦的韩梦柳感受得到那故作淡然的呼吸中隐藏的局促,无奈低叹一声,侧身搂住夏昭的腰,双唇轻轻压上去。
夏昭呼吸一滞,身体微抖,翻身将韩梦柳压在床上··鞋袜坠落,红衣交缠,满室皆为尊贵的金红之色··百里外的小镇,太子大婚的消息在街头巷尾传遍。
如想阁尚未开张的空旷大厅中,李怡拍案而起,“才几日没见,怎么竟这样了”·杜松风微微斜眼瞟他,隐忍的目光中藏着不满。
此事还需从李怡和杜松风初到留仙镇的那一日说起··第48章 新婚腻歪小日子·留仙镇从前不叫留仙镇, 而是叫喜田镇,到京城驾马车需近四个时辰,到宝禾县近一点,只需一个来时辰。
喜田镇地方小, 种植单一, 百姓的日子算是安稳,但富裕就谈不上了·两年前新镇守上任, 终于另辟蹊径, 彻底改了旧况——·喜田镇小而秀丽,新镇守便保留其自然野趣, 规整山山水水, 令其成为仿佛大金砖的强县包围下一块澄明的小碧玉;喜田镇有几家做豆腐的老手艺,镇守将他们聚在一起研究数月, 推出不同制法、形貌、口味的豆腐宴十大种十小种,可供多人宴席、两三人小聚或一人独品,配合喜田镇后山上的甘泉, 又演绎出许多养生之法。
这么一整治,临县及京城有不少人过来寻趣,外地人到京城也喜欢专程来此歇脚,镇中种地的百姓越来越少,店铺越来越多·后山上的甘泉由官府管控,每日限定饮泉水的人数和碗数;豆腐宴供不应求,为保品质定量售卖。
至此,喜田镇摇身一变, 成为了京城边上最为清新的所在,镇守上报朝廷改镇名,“留仙镇”三字又为其增添了一层飘荡荡的外衣,气质更加升华··如今京城第一勾栏如想阁也看上了这块宝地,大东家亲自来谈,反复保证绝不搞庸脂俗粉的奢靡之事,即便是窑子也必定含蓄风雅,以和留仙镇美名。
李怡踏下马车,望着眼前清新明丽的景致,大大地吸了口气,“留仙镇果真名不虚传·”·“是挺漂亮·”杜松风点点头,“与我家别院那边的景致不同。”
“但地方太小,一个白天就走遍了·”·“地方偌大反而没了意趣·”杜松风认真地说··“嗯,倒也有理·”李怡牵起杜松风的手,“走,去住处。”
留仙镇太小,为如想阁制作的木器饰品、服饰首饰等将在两家宝禾县的工房进行,然后分批运过来·因此二人难免两地奔波,偶尔再回个京城,住客栈不大方便。
况且也算新婚,想要过些腻歪的小生活·李怡便提前托人赁下了一个小院,不带仆从,只定期请人洗衣清扫,平时两人随手小小地收拾即可·吃饭要么是在外面酒楼,要么就自己随意折腾一些,亦很有趣。
李怡将这想法告诉杜松风,杜松风本就不喜人多,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就答应了·又觉得李怡想得周到,自己却没出力,内心有愧,便认真地表示,做饭他会一些,要求别太高就行。
李怡听了十分高兴,觉得自己娶杜松风真是娶对了··镇西小院不大,只一间堂屋、一间卧房、一间书房,另有厨房耳房厕房各一,正适合两人住居住·院里砖地平整,有水井有石头桌凳花架,古朴自然,室内家具简单典雅,皆被擦得明亮发光,被褥床帐等是李怡专门从恒庆元运来的新货。
杜松风看着床上整齐摆放的大红描金鸳鸯被褥,脸微微热了一下··李怡顺势将他一搂,嘿嘿笑了两声,“一路奔波,先小睡一下,再出门觅食如何”·杜松风的脸顿时更烫,在李怡怀中小小地扭动了一下。
李怡弯腰将人打横抱起,一同滚到大红床帐里,很快便响起了婉转勾人的叫声··今日清晨坐上马车,中午在车上简单用饭,未时到达留仙镇,确实是一路奔波·因此事后二人皆疲累睡去,美梦香甜。
李怡醒来时酉时刚过,枕边杜松风不在,但外袍等都在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挂着·他便出了卧房往书房去,推门开,杜松风穿着中衣执着笔凝眉坐在案后··“你干啥呢”·李怡绕到杜松风身侧,盛夏天气炎热,杜松风的中衣松松系着,袖子挽起,一眼可见颈下大片肌肤与两段雪白的小臂。
往下望,踩着木屐的双脚修长白皙,露出的一截脚踝十分好看··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果真如梨似桂··杜松风不知李怡这些遐想,扭头认真道:“算账,算一下此次与如想阁的生意能赚多少,明日才好与他们详谈。
等我算完了你再看看·”微笑了一下··杜松风平日里笑得不多,李怡对他笑起来的样子也有些陌生·而今一看,他笑起来的时候,往日平淡的眼神仿佛一下便映入了明月星辰,一侧嘴角边的梨涡很浅很浅,令他的笑不是像孩童那般可爱,却有自然余韵。
李怡又口干舌燥起来,账单什么的根本无法入眼·他夺走杜松风手中的笔,拉着人站起来·莫名的杜松风身体一翻,被压在案上·李怡埋下头去,熟悉的体温将杜松风笼罩。
“你……”·种种震惊与抵抗很快淹没在李怡的热情中··毕竟睡了一觉,精神头很足,此番欢会比方才更要激烈,书案这以冷硬见长的特殊场所更增添了不少刺激。
于是,黄昏出外觅食时,李怡满面舒爽满身喜气·杜松风也挺舒爽,只是舒爽之余,还有些小小的不满与羞愤··留仙镇最好的酒楼里,慕名点上豆腐宴,漂亮的碟子端上来,有清汤素白的、有与虾肉做在一起浇了蟹汁的、有卤的、有酱的、有烤的,还有将豆腐制成面皮包饺子的。
李怡夹起一枚豆腐饺子端详,“我虽对豆腐无感,但到底是特色,应该尝尝·”放入口中认真地咀嚼,“嗯,口感细腻,只是略寡淡·”·“我觉得挺好。”
杜松风小口喝着清汤,“都是自然滋味,我不喜那种折腾得太过的·”·“那不如等你我开了商号,也开家酒楼,请个做豆腐宴的厨子”·“只怕不好做。”
杜松风认真道:“菜单上写着,唯有留仙镇的甘泉,才能点出这样的豆腐·”·“噱头而已·”李怡不屑地扬眉··杜松风朝四处看看,压低声音谨慎叮嘱:“你小声些。
谁不知道是噱头,可真没了这个噱头,不就是不好做么”·李怡不置可否地耸肩,又道:“那就请个专会做豆腐的厨子到家·再不济,留仙镇离京不算远,隔三差五来吃一顿,顺道散心,也不错。”
杜松风恍然明白过来,原来李怡竟是这个意思··他有点感激有点感动,不久前被李怡强压两回的愤慨散去了一些,席间更数次主动将自己面前的菜夹一些到李怡碗里。
吃完了饭,二人在暮色中散步消食,李怡仍是自觉地牵着杜松风的手·留仙镇上店铺们亮起灯,笼罩在月色下,比之京城街道的富丽喧嚣,更多了些淳朴恬然··“唔,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杜松风小声开口··李怡觉得自己近来仿佛活在人生巅峰中,爽快地应:“怎了你说·”·牵着李怡的杜松风的手掌紧了紧,“唔,今晚我要好好睡觉。”
李怡一愣,暂没说话··“还有,”杜松风再道:“以后你要……那个,要先同我说一声,等我答应了再……”·“噗嗤”一声李怡笑了出来,杜松风不明白怎么如此严肃的问题竟会惹得他笑,就当街站住,静静地望着李怡,一副“不好好回答就不让你走”的架势。
李怡无奈,“好好好,今晚让你睡觉,我也得好好睡觉啊,谁能一天到晚只干那些事情·但话说回来,今日也才两回,你我年轻,又是新婚,这很正常·”·“不是新婚,哪有新婚。”
李怡更无奈了,“好好好,不是新婚,是新订婚·就差一个字,你咋这么较真呢·”·就差一个字,但意思截然不同,杜松风心中默默地想。
“那……”抬头再望李怡··李怡索- xing -握住他两只手站好,“后一件事嘛,也不是不能答应你,就是有些麻烦·比如我想同你欢好,要先征得你同意,那若是你想与我欢好,是否也要先征得我同意”·杜松风下意识就想说我不会首先想要与你欢好,但转念一想,但凡与李怡欢好他都很投入,也的确曾经梦到过这事,便自觉很诚恳很公平地说:“嗯,是这样。”
李怡嘴角微微一扯,“那么,假如你次次都不答应与我欢好,而我次次都答应与你欢好,我岂不是很亏这又该怎么办呢”·杜松风想这话也有理,略一思索,就想到了一个自认为极好的办法,“不如这样,拒过一次,则下一次必不可拒;若非要拒,则需用两次额外的同意来交换,你觉得如何”·李怡努力克制住嘴角的颤抖,“好,的确是好方法,就这么办。”
拉上杜松风继续朝家走,李怡眼中放出狡猾的光··扭头一望月色下杜松风那张终于解决了大事的平静安然的面孔,哎,是该说他吃得太饱一时失了智,还是该说他正直到傻呢他简直快要被他乐死了,还得憋着不出声,让他以为是自己胜利了,哈哈哈。
同住首日,李怡不想显得太无赖,夜里安安稳稳地同杜松风盖着同一床被子单纯地睡·为保持形象,他睡中还- cao -着心,没有肆意地翻来滚去,连衣物都平整地挂在架子上。
翌日一早,二人精神饱满穿戴齐整,巷口吃了早饭,雇了车夫架上马车前往留仙镇最繁华的东街·尚未营业的如想阁三层楼门外,他们踩着点下马车,阁中正巧迎出来一个人。
李怡与杜松风抬眼望去,皆心头一震··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来一章小甜甜,珍惜吧,毕竟又要开始搞事儿了,哈哈·今晚加一更,赶9点以后来看就有啦~~·第49章 生意出师不太利·年轻男子身材修长, 一身水墨暗竹纹深衣,外罩薄纱银衫,领口与大带处两道红纹滚边,宛如立于水中的丹顶鹤。
墨色发丝半束, 一双桃花眼天生带笑·睫下延伸处恰到好处的泪痣, 缱绻着无限风情··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面白而瘦,肤润如玉··论起漂亮, 同龄人中唯有韩梦柳能与之一拼。
杜松风尚未在心中感叹完, 就见李怡自动上前两步,讶然道:“竹歌公子”·出挑的美男对李怡暖人地一笑, “李公子有礼, 正是在下。”
他们认识·杜松风有点震惊,不是说如想阁的东家先前只找了李重诺, 李怡并未参与么·进入馆阁,空荡荡的大厅中简单摆了些桌椅。
三人落座上茶,侧门里传来香甜之气, 一轻纱女子踏莲步款款而来,坐在竹歌身侧··勾栏女子从不避人,十分大方地对杜松风一笑,杜松风便打了个颤——这女子的妆容打扮中规中矩,可容貌着实美艳,明明只是浅笑,却让你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而且这女子左眼下也有一颗泪痣,使得那一笑除了温柔甜蜜, 还晕着若有若无的柔弱·突然间,杜松风想起来了··这几年京城勾栏品美榜上头把交椅,一直就是如想阁的竹歌公子与蔷舞姑娘。
竹歌与蔷舞皆带泪痣,大小位置几乎一模一样,如想阁对外称这一对乃天赐美人,风云无双··杜松风一向对这些不感兴趣,一时没想起来·如今更不禁疑惑:他们为何会在留仙镇又为何与李怡相识难道是……·心不由地揪在一起。
“这位是蔷舞姑娘,如今负责留仙镇分馆女倌,算是副执事·”竹歌给蔷舞斟上茶,对李怡与杜松风道··蔷舞纤长素手执起茶杯,朝竹歌翻了个好看的白眼,“什么副执事,你这位真真正正的执事大人就莫在我脸上贴金了,担当不起。”
秀口微张,侧首悠然喝茶··竹歌宠溺一笑,“当日评选新馆执事公平公正,你败于我,不是也自己说了甘拜下风,难道心里还过不去”·“怎么过不去了,我是那等输不起的人么只是不想再接客罢了。”
蔷舞一双杏眼略露无奈··竹歌微笑着劝道:“东家虽让你再接客一年,但也允了你只要教出好姑娘接班,其余就都随你,所以才说你是副执事·这不也让你来参与生意了么新馆开张,头绪多如牛毛,若只叫你一人应付,实在太辛苦了。
我初上任,正需有你这样细致的人辅佐·好了,不能叫贵客在此晾着,牢骚还是稍后同我一人发吧·”·“哪里有发牢骚·”蔷舞小声嘀咕。
李怡顺着话头便道:“原来竹歌公子是分馆执事,恭喜恭喜·”·竹歌颔首相谢,“在下多亏大家赏脸帮衬,做事情绝不敢有丝毫马虎·”抬眼望向李怡,轻飘飘道:“东家对在下说,今日与恒庆元李大掌柜商谈,不想来的竟是李公子。”
李怡听出其中深意,立刻笑道:“是这样,我爹那边杂事太多,实在分不开身,因此这桩生意由我来办·各样主意我都拿得,跟我爹绝无分别,你们放心。”
·竹歌将杜松风看了一眼,为难道:“只是先前东家千叮万嘱是李大掌柜,如今突然有变,我们……当然,于在下看来并无分别,只是东家有令,所以……李公子莫怪。”
“理解理解·”·一般恒庆元接了生意,会根据生意大小,安排李重诺、李怡或铺中柜台各掌柜接洽,除非是如景澜那般高官才会提前询问知会。
如想阁的生意,少东亲自前来已是很可以了·李怡真没想到竹歌如此较真,心中已经烦躁,却仍维持着笑脸将规矩再次讲清··“……所以说,十分重要的生意,才会由我爹或我出面,以表重视。
先前贵东家找了我爹,就以为会是我爹来谈,实际并非如此,各大商号也都是这样·”·竹歌与蔷舞相互看了看,竹歌终于勉为其难地点头,“原来如此,是在下孤陋寡闻了。”
本以为这样就可以了,竹歌居然又加了句“但是”,李怡烦躁地摆着笑脸听他继续扯——·“毕竟东家交代过,在下想,还是得先回禀东家。
在下初上任,不得不小心谨慎,实在是……”·“无妨无妨·”李怡心想你要回话就快回吧,能行就行不能行就早点说·他一向喜欢快人快语做事爽利的,最终无论能成与否都不闹心。
现在净在没用的琐事上瞎掰扯,即便竹歌公子美名再大脸蛋再漂亮,也不禁让人厌烦··“但是……”竹歌又皱起了漂亮的眉毛··李怡简直头大,如今他最不想听见的就是这两个字。
杜松风一直坐着没吭声,总觉得事情并非表面上这么简单·而且自打进门来李怡就没提过他,哎··“开张的日子近了,事情还有一堆没做,东家近日不在京城,来回传话不知要耽误多少时候。”
竹歌精致的脸上满是愁苦,“李公子,不如这样,反正一切都交托给恒庆元了,在下与李公子也算有旧,”愁苦褪去,笑容浮起,“回话的这些日子,能做的咱们就先做,若东家那边有吩咐,就再按吩咐改,如何”·杜松风不由地皱眉,才刚提出了那么多疑问,如今尚未确定就要开工,万一中间有个什么,吃亏的一定是他们。
李怡亦想到了这一层,但转念再一想,竹歌如此婆妈,一方面大概确实是因为初任执事战战兢兢,一方面估计是想给他们个下马威,方便日后拿捏·这种既想要多要好又不想多花钱的主顾他见多了,若是因此着急上火反而不行,不如先顺着他,让他自以为得逞,掉以轻心后再慢慢收拾。
于是他十分大方地道:“这个好说,如竹歌公子所言……”·杜松风心道不好,赶紧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李怡,李怡浑然不觉,继续说得热烈·杜松风更着急地碰他,李怡仍没反应。
杜松风实在没办法了,终于出言打断:“李怡,你先等等·”严肃地看向对面,“竹歌公子,做生意一向讲究清楚明白·若公子这边拿不定主意,我等恐怕无法开工。
不是我等冷漠苛刻,而是一旦开工,物力人力就都动了起来·大商号中,每个工匠伙计都担着好几项生意,单人手调配就十分麻烦;况且一旦开工,日日都有出账,贵阁不给准话,总价定不出,每日完工多少、用料如何也无法安排。”
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那就不能先按大概……”蔷舞接着道··“大概不得,贵阁一定也不希望我等接下生意,只是大概搞搞吧。”
杜松风认真地说··李怡勉强笑着看了杜松风一眼,“你说的自然在理,但也并非全然不行,譬如……”·“李怡,今日话说到这里,若再糊弄,恐怕不妥。”
李怡无奈,“我怎么是糊弄,我也是急竹歌公子所急,想尽力而为·”·“可是……”·“二位莫争了·”竹歌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与方才那个婆婆妈妈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样子截然不同。
“若在下没认错,这位应当是瑞福临的少东杜公子吧鄙阁交给恒庆元的生意,来的不是李大掌柜也就罢了,但瑞福临的少东在此,在下实在有些看不懂。”
“嗡”地一声,李怡感觉头壳被天雷狠狠劈了一下·方才竹歌绕来绕去,真正意图竟是这个,真真是被他摆了一道·“我们东家相当看重今次的生意,不料贵号主事之人突然变更,居然还加了瑞福临。
据在下所知,恒庆元与瑞福临一向不睦,何况瑞福临早前被封,虽已证实是被冤枉的,但做生意都图个吉利,因此……还望理解·”·杜松风抿起唇,微微垂下了头。
李怡瞥见杜松风神情,作痛心疾首状,“竹歌公子你有所不知,恒庆元与瑞福临师出同门,一向和睦,只因经营内容相似,生意又都做得不错,才招来了些不信不实的小道消息。
瑞福临上回无端卷入皇家纷争,是因杜少东初入官场被人坑害,但亦可见其实力足以比肩皇家·这样的人为贵阁打点,还怕做不出好东西瑞福临遭逢此劫仍屹立不倒,乃是长青,是好兆头。
最后嘛,”灿烂一笑,牵起杜松风的手放在掌中,“在下与杜少东已经定亲,是一家人,他来再正常不过·”·竹歌、蔷舞露出惊讶之色,又作恍然大悟状道:“竟是这般,恭喜二位。
那么李公子言下之意,今日虽是两位少东在此,但生意还是同恒庆元一家在做,对吗”·杜松风望向李怡,李怡微愣,犹豫道:“可以……这么说吧。”
杜松风神色暗了下去,放在李怡掌心上的手微潮··“那便好,这些在下依旧得如实向东家禀报·”·李怡无可奈何,只好接着道:“此事先前没说清,是我的错。
可能我与杜少东在一处习惯了,一时忘了旁人并不知情·这样吧,就如竹歌公子方才所言,我们先开工,绝不耽误贵阁的事·”·“如此多谢了。”
竹歌满意笑着··李怡反握住杜松风的手,“图·”·杜松风只好从随身的包中取出三个卷轴依次排在桌上,“此乃服饰、首饰、木器的样图,按贵阁要求,既清雅大方又不失夺目,二位看,样板若可以,工房便绘制其余的了。”
“果真挺好看的·”蔷舞盯着衣饰图,秀眉一皱,“可这是男倌舞衣吧,为何没有女倌舞衣”·杜松风道:“此图只是样板,两位觉得可以,其余的都会再绘。
姑娘若是着急,女倌花魁之衣明日前在下一定绘出来·”·“可我听说,样图是最花心思的,以后绘制的都不如样衣,何况还是连夜赶制·”蔷舞轻飘飘道。
杜松风顿时火起,自打入行,从未有人指责过他做事敷衍·李怡亦甚不悦,收起笑容道:“杜少东设计衣饰木器的手艺在行内无人不赞,也正因此才能破格入宫中将作监,当今君后生辰朝服乃他所改,夏秋常服乃他亲自绘图监工。
若说他只有样图做得好,实在是傻子也不信·贵阁与鄙号既然做生意,自是要互诚互信·若无这点,这生意也不用做了·”顺势叹了口气··竹歌立刻道:“蔷舞并无此意,只是相当喜欢这件舞衣,发现是男倌的,有些失落。
小姑娘家不会说话,二位莫怪·”·蔷舞白竹歌一眼,“说谁小姑娘家·”·杜松风道:“舞衣比平常衣饰自由,姑娘若喜欢,衣摆腰身处做些调整,就成了女制。”
竹歌对蔷舞一笑,“嗯,这个我做得主,无论衣饰首饰,都给咱们蔷舞姑娘先选·”转过头,“二位,咱们继续·”·李怡与杜松风心中翻了无数个白眼,撑着面皮硬着头皮往下讲。
一个时辰后,几件大事初步定下,二人离开如想阁,驾马并辔缓行,无限感慨··第50章 我不在你就胡搞·“做了这些年生意, 真没见过这样的主顾,你我到底年轻,若换做我爹你爹,或许就好办了。”
马车内略闷, 李怡摇上折扇, 摇了两三下后给杜松风,杜松风接过, 却只是握着, “我爹……”·李怡看出他情绪不对,耐心等着··杜松风一手无意识攥着衣裳, “今日竹歌之言虽令我不快, 但也有道理。
我害瑞福临遭灾,虽然没事了, 但想立刻回到当初的模样恐怕也不容易·我爹近来不知怎样忙碌,我却在这里……我有点想回京城,帮帮我爹·”·李怡望着那忧愁的侧脸。
“如想阁的生意原本就是恒庆元的, 李伯父抬举我,但也不能因此让主顾不满,我想还是恒庆元自己做更好·等你我成了亲,另开商号,再一起做生意不迟。”
李怡道:“竹歌不过是想拿捏我们,你怎能被他牵着鼻子走”·“正因如此,才不能给他拿捏的机会·否则他过几日便借此牢骚生事,多闹心。”
李怡垂目, 杜松风也低着头沉思,片刻后道:“我打算先去宝禾县工房,交代瑞福临的工匠,让他们听你派遣·我担下的那些图,这几日会尽快绘完,也让他们送来给你。
此后我就不参与了·”··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所以你是立刻要走”李怡平静地问··杜松风有点不敢去看李怡的神情,只小声道:“嗯,归心……似箭。”
李怡盯着杜松风精巧白嫩的耳垂,想起最近自己在那里留下的光辉战绩,心中叹了又叹,扭头望向窗外,“好吧,你的决定我自然支持·若我是你,大概也会坐立不安。”
杜松风又惊又喜,他以为李怡一定会百般劝阻,没想到……开心地望着他,许多感激的话抢着出口,最终却是语塞,便将手中折扇又递回去,示意他摇。
看着那期待的模样,李怡有点哭笑不得,接过折扇自言自语道:“以后给你也买一把,嗯,还是买把大的吧,咱俩就能一块用了·”·整个下午和晚上,杜松风都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专心绘图。
晚饭是李怡从外面买的,提醒他数次才匆匆吃了几口·一直到夜半响了三更,还一副干劲十足准备通宵的模样··李怡坐在卧房忧虑:杜松风不知要走多久,今夜他自然想温存一番,可杜松风却心无旁骛地扑在生意上。
推门望过去,书房晕黄的窗纸上模糊勾画着杜松风认真的身影,李怡也心疼,今夜还是劝他早睡,不折腾他了··翌日一早,李怡送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的杜松风上马车,依依惜别。
“我回到京城,会先拜访李伯父,跟他将这边的事说清·”·“我也会送信回家,你大概说说就是·”李怡站在车窗外,不舍地轻轻捏着杜松风疲惫的脸,“待会儿在车上睡一觉,路上小心,到了让人捎信过来。”
“嗯,你也万事小心·我……”·李怡知道他犹豫什么,接着道:“你先帮着杜伯父,若得闲就再过来,当玩耍也好·”手放在那嫩白的脸颊上,始终不愿离开。
马车渐行渐远,李怡心中复杂:他何尝想让杜松风走但若不让,杜松风或许也会勉为其难,但心中的怨恐怕会就此结下·若生意中再有波折,怨就会越结越大。
他们才刚订婚,怎能结怨·马车终于消失在视线中,李怡转过身,前往如想阁方向··杜松风既是为他爹和瑞福临考虑,也是为自己和恒庆元考虑。
索- xing -就先依他,等这边事情摆平,再叫他回来就好··昨日约好了再议的时间,地点在如想阁旁侧小巷里竹歌他们暂赁的住处·边走边思索对策,临近院门时,时间刚刚好。
抬手正要扣门,门却突然向内撤去·香气扑鼻而来,轻纱软缎正往出冲的蔷舞脚步一顿,漂亮的脸上满是难过与惊慌,杏眼中泪珠盈眶··四目相对,蔷舞迅速以帕子半遮住面,从李怡身侧的空隙中逃走。
李怡下意识往门里看,只见三步之外,竹歌不知所措地站着,望向门口的眼神悲戚而不舍··看来来的不是时候,但也恰巧是个契机,还是他最会应对的那种··李怡整整衣衫,“竹歌公子……”·“李公子,临时有些意外,实在抱歉。
您先请厅里坐,容在下收拾片刻·”竹歌努力露出笑脸··李怡踏进院门,用饱含理解的目光望过去,“蔷舞姑娘一个女子,那样跑出去可怎么好。”
“可是……”竹歌不由地往前踱了几步··李怡上前轻轻托住竹歌的手臂,露出认真笃定的笑容,“不如就让下人去寻找蔷舞姑娘,让她回来好好休息。
你我换个地方聊,如何”·竹歌惊讶而犹豫地望着李怡,李怡再一笑,“在下自小喜好结交,与竹歌公子两次相逢亦是有缘,今日暂且不谈生意,只交朋友,竹歌公子不会看不起在下吧”·竹歌立刻道:“李公子言重了,在下这样的身份,蒙李公子不弃,高兴还来不及。”
“那就别说客套话了·”李怡挽起竹歌的手,“今日我做东,喝他个不醉不归”·二人来到留仙镇最好的酒楼,上菜上酒,吃喝叙话,越谈越投机。
竹歌这位曾经的京城花魁表面无限风光内里苦水一缸,又因碰巧赶上这事,心中烦闷到了顶点,再被酒一激,心里话便滔滔不绝··喝到酣处,丝毫不觉已是漫天星斗。
此时杜松风经宝禾县交代完毕后一路跋涉,刚刚回到京城,马不停蹄先去李府··忐忑地向李怡的爹娘说明情况,李重诺沉着脸思索片刻,最终说了句“随你”。
杜松风的心放了下来,正要告退,李夫人叫他稍等,回身入了内堂·杜松风莫名地站着,最后看着李夫人抱着个小包袱出来,心猛然暖了一下··李怡与杜松风定亲后,孩子由两家轮流照料,又因李府有个女主人,照顾孩子更顺手,孩子在李府呆的时间就长一些。
如今杜松风回来,李夫人便让他将孩子抱回去··望着怀里熟睡的嫩嫩的小家伙,杜松风感动地不知如何是好·孩子都快半岁了,他却一直没好好尽过做父亲的责任。
这样的伤害他亲身感受过,如今又怎能让自己的孩子再受一遍·不会照料孩子,那就学··一次两次做不好,那就三次四次千次百次··回家的马车上,杜松风这么想着,怀中沉甸甸的重量是沉甸甸的责任和幸福。
深夜到家免不了惊动杜明礼,杜明礼立刻问是不是李怡那混小子欺负你了,一副随时要找李家算账的架势·杜松风有点感动,说明缘由·杜明礼便叹息,低声道瑞福临的一切他都能周旋,你们只要将小日子过好便好。
杜松风心中感动更甚,难得地露出微笑,表示近几日先在家,铺子里顺当了,再去帮李怡不迟··带着孩子回房,坐在窗前望着夜空闪亮的星斗,心想原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是对的。
已是初秋,但夜风温暖,吹在面上的柔和就仿佛……杜松风脸颊烫烫的,心也跳得快了·这晚风,真的就如同李怡亲吻他、抚慰他的触感··孩子在摇篮里静静地睡着,他仔细回忆着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事,多少起伏波涛、多少不可思议最终都归于平静。
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一切,都是因为有着李怡··虽然在李怡同他正式表露心意的那一刻前,他从未想过与李怡成亲,但当李怡那样说了的时候,他又立刻自然而然地以为,这的确确是应该的,是顺理成章的。
他并非没有主见的人,因此思来想去,不过是“情愿”二字··作为父亲,他如今只会给孩子拉拉被角或傻笑,李怡大概还不如他,不过那又何妨他们还有一辈子可以相互学习指教。
吹了灯上床,躺在舒适的棉被中,杜松风勾着嘴角想,下次相见时,一定要同李怡将孩子的名字确定下来··第二日给李怡去信报了平安,杜松风全心投入到瑞福临的生意与带孩子中,眼看着一个月过去,铺子里越来越好,孩子也明显长胖长大,他的心情无比充实。
杜明礼几次三番劝他去留仙镇看看,他几次三番拒绝,后来一想,去一下也没什么·去见一面,若能帮上忙就帮忙,若无需他帮忙,那他就看看李怡··李怡也会愿意看见他的。
于是挑了个晴好的日子,杜松风起了个大早,又从归云阁带了李怡爱吃的酒菜·思虑良久,决定这一次还是暂且将孩子放下——孩子太小,一路跋涉,只他一个人照料恐怕不行。
一路马车驾得如心快,晌午时分到了地方,望着沐浴在温暖阳光中的闲适小镇,想象着李怡看到他时的惊喜,杜松风觉得自己浑身软绵绵的,就快化了··租赁的小院大门锁未上,李怡在家。
杜松风兴冲冲地扣门,接着脚步声传来,他尚未意识到这脚步声不对,门就开了··笑脸猛然僵住,杜松风恍惚了好几下,才用十分颤抖的声音问:“李、李台呢”·一身薄中衣,墨色长发刚刚洗过正- shi -- shi -披在身上的竹歌也愣了,也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李台”大概就是李怡。
“他……”·杜松风的目光落在竹歌手上,他正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以及……一把胡氏匕首·就是自己回京后怎么都没找到,以为是落在这里或者丢了的那把。
“李、台、呢”·杜松风平生最气,当属被李怡一女干成孕之时·但此刻他的愤怒已然超过往昔,攀上新的顶点。
他也没想到,他竟就十分粗鲁地冲了进去,一间间厢房找起来··堂屋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一看便是平时少有人在此起居·冲进书房,书案倒挺整洁,但旁边矮几上多了张琴,再旁边的暖榻上铺被略乱,还随意扔着衣服,那衣服不是他的,也并非李怡的。
又进卧房,门一推开,一股邪火直冲脑顶——·床帐半敞,床褥斜着即将滑落,被子没叠,与横七竖八的衣服扭打成一团,旁侧架子上也歪歪扭扭地挂着好几件皱皱巴巴的衣裳;衣柜门虚掩着,缝隙中露出几块衣角;茶盏纸笔小熏香炉小烛台等这里一个那里一个到处乱扔……·简直就是刚刚被打劫过·“杜少东。”
竹歌随在身后,“事情绝非你所想的那样,李公子这几日不在,让在下前来小住,算是给你们看家……”·杜松风猛地扭过头,极不悦极委屈地瞪着竹歌出众的脸蛋,又瞪了一眼他拿在手上的胡式匕首,转过身,气哼哼走了。
“杜少东”竹歌赶紧追上去,“李公子去了宝禾县工房,你留下等他,在下这就搬走,并请人通知李公子”·“不必。”
杜松风冷冷回道··眼看他要出门,竹歌只得上前扯住他,语气神色都极郑重,“杜少东,这是误会·在下有错,向您赔个不是·李公子绝未做过任何对不起您的事情,您消消气,等他回来。”
杜松风站了片刻,嘴唇来来回回抿了多次,艰难道:“我去洪福客栈·这里……不住也罢·”甩开竹歌大步出门,踏上马车,车厢角落里他专程准备的酒菜仿佛无声的嘲讽。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新婚磨合开始啦李台没胡搞,他不敢~·第51章 就是要跟你大吵·身在宝禾县的李怡接到竹歌小厮送来的信, 浑身一凛,立刻拍马往回赶。
太阳地里一路飞奔,晚饭时分,他浑身是汗头发凌乱满面焦急地闯进宾朋满座的洪福客栈大堂, 显得十分抢眼··小伙计果断上前挡住他去路, “这位客官是打尖还是……”·李怡无视他,大步踏向柜台, 气势汹汹道:“京城来的叫杜松风的客人, 住哪间房”·掌柜的礼貌笑道:“客官,咱们店里有规矩, 不能随意泄露客人行踪。”
李怡这架势一看就是来寻仇的, 掌柜的继续打马虎眼,“您若是与这位杜公子约好了, 到了时间,他应该就会出来·也或许这位杜公子并未在小店留宿,这名字听着挺生……”·李怡懒得与他掰扯, 直接往上二楼客房的楼梯行去,边走边抬头喊:“土木公你出来”·大堂内众人震惊地望过来,掌柜的赶紧伙同伙计们阻拦,李怡左躲右闪往前挤,扯着嗓子拔高声音:“土木公我是李台你快出来”·楼梯转角处冷不丁转出一个郁郁的身影,郁郁地朝下瞥了一眼。
李怡浑身一滞,再抖擞精神上前··正在拦李怡的掌柜的抬眼询问杜松风,杜松风浑身散发着厌恶与别扭, 极不情愿地低声说了句:“让他上来吧·”·李怡一喜,甩开身边的胳膊们,快步追上前。
进了客房,李怡反手将门闭在身后,惊讶地看着一桌子好菜,又舔着脸笑望着坐在床尾浑身怨怒的人,“原来你在吃饭,我说怎么方才看着你的嘴油油的·你一个人倒吃得不少,哈哈。
这一路跑得够呛,我也吃两口·”用杜松风的筷子将各样菜夹了一些大口咀嚼,尚未咽下去便目露惊喜,“这客栈手艺不错啊,这几道菜不易做,他们竟整治得像模像样……”··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李怡想的是,若一上来就讲道理论对错,有损夫妻情分。
所以先开了个玩笑缓和气氛,打算再逗一逗哄一哄,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杜松风想得正相反,他历来喜欢就事论事清楚明白,因此李怡此刻的表现让本就生气的他气得更盛,便抬起眼,看猪吃食一般冷漠地瞥了李怡一下。
李怡浑然不觉,还自以为气氛缓和得差不多了,抹抹嘴凑到杜松风身边坐下,讨好笑道:“你怎么突然就来了也不跟我打个招呼,我前几日去宝禾县监工,本想明天回来……”·“那是我叨扰了,我这就走。”
杜松风站起身,突然之间,他真的不想跟李怡说话,也不想见到他··“哎”李怡赶紧拉住他,“竹歌不是跟你解释了这是误会嘛,你咋还生气呢”·杜松风使劲儿把手抽回来,“那为何他会住在那里还带着他的私物为何他还衣衫不整为何屋子乱得像个猪圈又为何他还、还拿我的匕首削苹果”·眼见拦不住,李怡索- xing -大力抱住杜松风,抵在他动来动去挣扎的耳根说:“你听我解释坐下,你先坐下。”
将人拽回来按在凳子上,夹了块肉喂过去,杜松风沉着脸坚持不张嘴,李怡无奈,只好自己吃了,吃完迅速抓紧杜松风两只手··“事情是这样的·那- ri -你走后,我觉得不能就叫如想阁牵着咱们鼻子走,所以准备再去谈谈。
结果刚到他们住的地方,就见蔷舞哭哭啼啼跑了,竹歌一脸悔恨,我心想这是套近乎的好机会,便拉着竹歌去喝酒,一来二去,他给我讲了不少事·原来竹歌喜欢蔷舞多年,但因为两人的身份处境,始终没有说破。
如今竹歌转做执事,算是从良了,蔷舞年纪渐长,花魁之位保不了多久,竹歌就同她告白,想赎她出来与她成亲·但蔷舞却说晚了,因为如想阁东家已经做主,让蔷舞将留仙镇新馆的女倌们带顺后,就将她卖给她的老主顾京城刘员外做妾。
她还说就算没有此事也不会答应竹歌,因她身堕风尘多年,不堪相配真心·”李怡长叹,“那一日,蔷舞逼竹歌击掌绝义,日后再不提情字·哎,你说这是不是闻者叹息竹歌还同我讲了许多他在如想阁的事,也是一言难尽,可怜可叹。”
李怡故意停下,望着杜松风的脸,准备等他感慨,不料杜松风却是沉默··李怡只好接着道:“那天我们聊了许多,的确投机·我想到他与蔷舞此时同处一个屋檐下必定尴尬,且容易弄巧成拙,便邀他过来住。
他只住书房·前几日我去宝禾县,正好留他看屋子,攒点人气·就是这么简单·”·再看杜松风,杜松风仍是沉默··李怡便再道:“至于他带有私物,那既然都住下了,有几件私物也属正常。
衣衫不整我就不知道了,这几日就他一人,衣衫不整我也看不见啊·我俩同住时,最差就是夜里沐浴完,穿着中衣再披个深衣,这也没什么吧·屋子乱,那……都说了我不在,我也不知道……”·“书房是微乱,卧房最乱,宛如猪圈。”
杜松风终于冷冷地出声··李怡登时脸红,“那、那就怪我·我这人不爱收拾屋子,平时在家都有下人,如今……”·杜松风震惊地瞧着他。
李怡继续舔着脸笑道:“哎,咱们这等家业还不错的,哪个不是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天不管地不管,哪个会做这些事……”·“我就会做。”
杜松风再冷冷地道··“所以说你与众不同,最是别致嘛·”李怡拼了命地恭维,心中却想,所以你是土木公啊··杜松风又不说话了,李怡见他脸色没有最初那么黑了,便顺势轻晃着他的肩膀,“好了,事情都说清楚了,你不生气了吧”·杜松风垂着头犹豫半晌,“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心里就是不舒服。”
“说开了,就是请朋友小住而已·难道你我以后成了婚,还不能让我的朋友来住么”·杜松风想了想道:“韩公子自然可以,但其他那些……”·“其他怎么了”李怡下意识瞪起眼,调子也有点拔高,杜松风就又被气到了,想起曾经街上的闲言碎语,不快地看着李怡,“其他那些,说是狐朋狗友都是抬举。”
“你说什么”李怡凳子一推站起来,“土木公,这话不合适吧亏你读过书,你了解过多少,竟就这般污蔑旁人我看你之所以敬重韩兄,也是因为他救过你,可你别忘了,我与韩兄相识之时,他亦风流不羁行事放浪,比起你口中所谓的狐朋狗友颠三倒四许多可正是这样的人救了你,也正是因为我,他才能救你”·李怡气哼哼的,他知道杜松风不如他随和热情,但品- xing -绝对正直,因此听到这样的话真是意外极了。
更重要的是,他坚信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杜松风说他的朋友是狐朋狗友还不如,那可不就是将他看做了狐或者狗··真是越想越气··然而杜松风更气,明明此事是李怡不对,如今竟还怪起他来,便道:“韩公子才华横溢,对待朋友两肋插刀,但并不代表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如你所说,他的某些行事……”·“可这并不妨碍我同他意气相投诚心相交”·“你的确如此,所以无论怎样的人,你都能亲如兄弟。
今日是青楼中人,明日也许就是……”·“土木公,你怎的不讲道理”李怡一脸不可置信,“青楼中人怎么了他们沦落风尘,难道就活该被人鄙夷受人唾骂我不相信你居然是这样想的他们中有多少是被生活所迫,实在无可奈何才走上了这条路,其情可悯,其事可怜。”
“若是我,生活所迫无可奈何之时,宁愿去死·”·“是,你读过书,你有气节·可若全家人指着你救命,你也能快意去死么”·“若是我,也不会接受亲人这样赚钱为我。”
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若你不知情呢比方就是我等着你救命,也只有卖身这一条路,你怎么办”·“青楼中固然有的确走投无路不得已才卖身的,他们也的确可叹可怜,甚至可敬。
但我不信每个人都是这样,亦必有许多不思进取,妄图轻松得益,还标榜悲惨的……”·“可我所交之友并非如此,我有心有眼,我会甄别·无论从前的韩兄,或者今日的竹歌,或是旁人,我既称其为朋友,必定有我的道理。”
李怡抱臂往椅上一坐··片刻后,杜松风无奈地叹了一声,站起来道:“李台,我没说你不懂甄别,更没看不起青楼中人,是你总打断我的话,不让我说完。”
李怡抬起眼,“那你究竟想说什么”·杜松风轻轻撇了下嘴,“你爱结交,我喜独处,这只是喜好,无关对错·但你我既然要成亲,就该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否则日子还长,矛盾指不定还有多少,总不能动不动就吵。”
李怡怔怔地望着杜松风,恍然探到了他纠结的地方,气顿时消了大半,“那你说……怎么办”·杜松风偏过头小声道:“我不知道才问你的,原本就是你朋友多。”
杜松风袖手定定站着,若叫旁人看,或者是一年多前的李怡看,一定觉得他是端着假清高·但现在李怡知道了,那不是清高,而是委屈了还死撑着面子,衬着一身素色衣袍,果真跟被风刮的柔弱的小梨花没什么不同。
李怡心中就又乐了,不知当初是谁首先这么比喻杜松风的,当真贴切··上前握住杜松风的手,杜松风不愿与之对视,李怡就将脸贴上去,温声细语柔腻腻道:“此次是我错,往家里带人事先没问你,我跟你道歉。
以后我肯定先问你,让你同意了再带·那这样,能跟我回了不”·杜松风白了李怡一眼,“我不想睡猪圈·”·李怡紧紧搂住杜松风的腰,“那今晚就先住这儿,待请人将院子打扫得光洁如新后,你我再回去。
若你觉得不好,咱们重新赁个小院也行·”·杜松风被李怡蹭来揉去双颊泛红,只得不断躲闪,“倒也不必那么麻烦·”·李怡嘿嘿笑了两声,又往他脸上使劲儿亲几下,“可想云雨么”·杜松风脸更红,“不、不太想。”
“当真”李怡坏笑着,也不乱摸了,就以鼻尖对着杜松风的鼻尖,静静地等着··房内灯烛燃烧之声细小却清晰,沙漏缓缓的流走包裹着缠绵,杜松风几乎是无意识地双手攀上李怡的腰带,轻轻叫了声:“李台……”·“嗯,在呢。”
李怡将人环抱而起,放在客房宽大的床上倾身亲吻,杜松风“唔唔”不断,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调子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无论怎样,都是李怡最爱的那种。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嘿嘿嘿~·第52章 冰火交融需磨合·“我的确不想让不相熟的人住在那里, 但你又说竹歌公子现下不方便回去,那怎么办”杜松风身上搭着薄被,与李怡依偎着,轻声问道。
“不管了, 反正有你没他·”李怡故意道··“这……”杜松风露出踌躇··李怡笑起来, 抬起上身俯视臂弯里的人,“其实他住过来, 既是为了缓和尴尬, 也是为了晾一晾蔷舞,终究是要面对。
以后怎样, 只能先看蔷舞的反应·”·“你要撮合他们”·李怡叹口气, “随机应变吧·”手指轻轻卷起杜松风的头发,“说来你终归是善心。
所以你此次发火是因为吃味了吧竹歌是花魁, 他住在我们院里,所以你就……”·“是了我差点儿忘了问”杜松风直接弹起来,面色严肃, “你与竹歌早已相识,莫非你曾是、是……”神情艰难声音低下去,“是他的客人”·李怡也跟着坐起来,“说是客人倒也不假。”
杜松风瞪大眼睛面色青白··“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李怡按住他双肩,“京城如想阁的花魁,就算有银子也不是说见就能见到,说过夜就能过上的。
何况你夫君我固然倜傥,却不太爱在花丛中流连……”·杜松风用力白了他一眼··李怡嘿嘿一笑, “那回我同常在一起玩的那几个去如想阁,附庸风雅想听琴,可巧琴师们都在陪客,可巧竹歌闲着,可巧他又愿意给我们弹,因此一下午就这么听曲聊天吃茶。
到了晚间,的确有人想包竹歌过夜,但当时竹歌被一个大金主单独包了,不许陪旁人,我们只好悻悻散去·当时想着,这么轻易就能见竹歌公子一面,也算好运·”·杜松风酸溜溜道:“那个想包他一夜的,当真是‘有人’,而不是你”·“哎呦这我可要对天发誓,当真不是我。”
李怡信誓旦旦伸出右手,“说实话,我的确曾在勾栏里点过人,但都是姑娘,当时喜欢姑娘多一些……”·“那蔷舞……”·“没有坚决没有”李怡拼命把手掌抻直,眼珠子认真瞪着,几乎蹦出来,“方才不是说了,花魁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点到的”·“那别的姑娘……”·“很少非常少仅有的几次也是想尝新鲜,后来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再没过过夜。
偶尔去,只是喝酒听曲·而且自打去年同你那个了,我再没碰过旁人一指头”·杜松风愣愣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笃定的脸··其实就算李怡去过青楼,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何况还都是在他之前的,就更无可指摘·但心里想起了,始终还是介意,因此这番剖白让他踏实了不少··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然而紧接着李怡便油嘴滑舌道:“男人嘛,那种地方谁不去。”
杜松风立刻张嘴:“我就不去·”·“所以说你与众不同,最是别致嘛·”李怡就等着他这句话,夸完之后再将人一搂,脸贴着脸道:“你这身子一碰就泛滥,这嗓子一叫就连绵,胜过花魁无数。”
杜松风羞至极点,红着脸将李怡一推,李怡的肚子跟着叫了一声··“你饿了,菜还多,叫厨房热一热吧·”杜松风穿衣下床喊人,没过多久,菜肴再端上来,皆冒着腾腾热气,色香味俱全。
李怡捏着筷子吃得毫不客气,“嗯,这家客栈确实不错,厨子足可与我凌霄楼媲美·”·杜松风在一旁默默地吃,完全不打算说出这些菜的真正来历··“可惜美中不足,香菜多了些。”
仔细地将香菜杆儿和叶片一个个挑出来放在空盘中··杜松风忍不住问:“你不吃香菜”·“嗯·”李怡口中含着食物含糊道,“还有豆腐、萝卜、花菜等,都不怎么吃。”
“是吃了会起疹子”·“不是·”李怡摇摇头,“就是不喜欢那个味儿,吃着难受·”·“那岂非很多菜你都不能吃”·“不能吃就不能吃呗。”
李怡理所应当地回答··“可这些菜很有好处·”杜松风一脸认真谆谆善诱,李怡放下筷子,扭头奇怪而复杂地望着他·杜松风又道:“若是闹了饥荒,只有这些菜,你吃还是不吃”·李怡的脸渐渐往杜松风脸上贴近,审视着感慨道:“土木公,你好像我娘啊。”
杜松风向后缩了缩,不满道:“若我真是你娘,断然不会惯下你这个挑食的毛病·”·李怡无奈,“哎呦,我就是有几样东西不吃,还被你教训上了各人吃喝拉撒都有各自的喜好,我还真没见过不挑的人。”
“我就不挑,我什么都吃·”杜松风更加理所当然地回答··“所以说你与众不同,最是别致喽·”李怡明显是说反话的语气,也没打算掩饰,因为他发现了,杜松风此人不能多夸,否则看着没什么,实际尾巴能翘上天去。
于是他再道:“怎么你什么都吃,就合该看不起我们这些挑食的”·杜松风不悦地扁嘴,“这是什么话,我又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既然你能吃,就应试着吃些,对身体好,也能吃到更多更好的菜。”
“费心了·”李怡故意抱拳摇了摇,“我身体挺好,吃不了更多菜也不觉得亏·”·杜松风心说李怡就是这样随时随地不讲理,干脆把有香菜豆腐的几样菜通通拉到自己面前,把他专门挑出的香菜也通通倒进自己碗里,“你既不喜欢,那就别吃了。”
果然又生气了、又委屈了··李怡从来对他的这种模样很没办法,哎,真不知道他被自己逗了这么久,怎么还没习惯·不过自己也一样,就这么个不禁逗没情趣的家伙,自己还不厌其烦。
大概自己就是个舔着脸打破僵局的命吧,毕竟刚才吵了一架,这就再吵,有些快了·于是他再凑上去,“好了好了,开玩笑呢,怎么又生气快给我吃些,饿死了。”
杜松风侧过身不理他··李怡就握住杜松风拿筷子的手,杜松风使劲儿抽手,李怡只好笑道:“怎么还来上劲了这样吧杜老板,这桌子菜我跟你买,你开个价。”
杜松风仍是没说话,但李怡发现他面色已然缓和,还有点憋笑的样子,便再接再厉道:“你夫君我有的是银子,别说这一桌子菜,就是再买个你也绰绰有余。”
杜松风终于忍不住笑了,笑里还有种“明明在生气怎么又被他逗笑了”的羞愤··李怡坚持不懈道:“以前可不就是你说我一身铜臭来着看吧,果然你还是看上了我这点。”
贴上去从身后搂住杜松风,“既买了酒菜也买了你,还不快喂你夫君吃”不要脸地撅起嘴··杜松风心念一动,夹起碗里的香菜,迅速塞进李怡嘴里。
“唔”李怡从凳子上跳起来,“呸呸”吐完香菜,“土木公,你谋杀亲夫呐”·“活该。”
杜松风淡淡应了一句,手下却将各样菜分别夹了一些到李怡碗里,还特别注意挑开了他不吃的··翌日一早请人清扫屋子,至傍晚时重新搬回去·杜松风里里外外走一圈,李怡跟在一旁,一副“尽管看吧是不是很合心意”的悠然。
胡式匕首被放在书房中摆玩器的柜上,杜松风将其取下,在掌中把玩片刻,转身快步出门·李怡见他面色坚决,立刻拦住,“你做什么”·杜松风道:“这些贴身之物既被旁人用过,就算与我没了缘分,丢了吧。”
“谁说没了缘分”李怡紧张起来,“这匕首挺好的,你又带在身边许久,上回你走得急落下了,不过是被竹歌用来削了削平果,能有什么。
扔了怪可惜的·”·“可是……”·“你从前那些匕首,又切熟肉又割绳子又开药瓶,也没见你嫌弃·”·“可那是我自己用。”
李怡将匕首紧紧按在杜松风掌心,“你先收着,先收着好不就算不想带在身边了,也先别扔·我以后再告诉你缘故,好不”·杜松风一脸莫名,李怡夺过匕首放回原位,“好了这里看得差不多了,再去厨房看看。
你不是说你会烧菜么不如晚饭咱们自己整治吧·”·杜松风被推着向外走,“行倒是行,可万一没整治好吃坏了肚子,耽误了明日的事我可不管。”
“无妨无妨,你就算给我毒/药我也吃”·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暂时劝服杜松风,李怡松了口气·那可是最能证明他们有缘的东西,怎能随意扔掉但若此刻就说给杜松风,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叫杜松风知道自己那么早就对他生出了些异样的感情,还曾想买东西送他,还十分纠结,他夫君的面子往哪儿搁。
与竹歌成为朋友后,生意上顺当了许多,如想阁也同意由他与杜松风一起做主事人·他开心地将这些进展说给杜松风,杜松风一脸认真,末了问了一句“订金是在你手里吧”。
他问订金,只是想确认他俩共同主事,是否款项就先结在李怡这里,等生意全部结束,再商议盈利最终的去向··结果李怡告诉他,订金还没收··杜松风立刻满脸震惊,订金没收·整个大厅的木器与装饰都做完了,订金居然还没收·李怡也知道依杜松风的- xing -子必定生气,于是就又苦口婆心地解释,当日他俩先被人摆了一道,逼走了杜松风。
他有心转过局面,因此必须做些牺牲,所以就没急着收订金·反正文书上数额写得清楚明白,且近日相交,他相信竹歌为人,不会出差错··杜松风就沉下脸说,他能不能一起做这桩生意并不重要,不该做出如此牺牲。
李怡就又说,不单是这件事,如想阁算大主顾,如今攀下交情,以后可做长久生意··杜松风反驳道,生意场上固然有人情,但大都情随利转,因此最关键处在于货品实力。
若主顾识货,必不会在意诸如订金之事;若不识货,给再多好处也是无用·而且遇着不识货还贪小利之人,他宁愿不做这生意·瑞福临就是如此,虽是求利,但亦有风骨。
李怡就无奈了,一再强调不是对方贪小利,是自己首先做下这个人情,且也相信竹歌··杜松风便道,卖如此人情有些多余,明明是爽爽利利的生意,为何非要搅进去许多所谓的情分日后搅得多了,到处都是情分,生意也做不成了。
况且一再强调相信竹歌,万一……·杜松风虽句句锋利,但内心平淡,只为论理··然而此话一出,李怡成功地被挑起了火气,不禁口不择言起来:“土木公,我看人多年,一向没出过岔子,今日就算错看了竹歌,也不过是损失些银子。
不像你,好容易信了一个人,却差点儿把全家的命都搭进去·”·这么一下,杜松风也结结实实地怒了··两人冷眼对望,相互间充满了看不惯··杜松风心想若是换做旁人,他压根儿就不会多嘴半句。
他知道李怡重朋友爱结交,如今也不过是想规劝规劝,又不是让他立刻改掉··结果他不领情也就罢了,还那样说自己··李怡就觉得杜松风太较真太刻板,他说的固然有理,可世上的人和事千千万万形形色色,该圆滑则圆滑该变通就变通,哪有什么道理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当然,自己一时冲动戳他痛处,也是不对。
紧张地沉默良久,李怡首先叹气,“过去的事便不说了,时候快到了,走吧·”·竹歌特意备席一桌宴请他俩,颇有些向杜松风请罪的意思·正好赶上如想阁大厅的器物都已制好,众人顺道查看品评,再细议后面的工程。
事情已经定下,二人就算心情再不好也得如期赴约··酒席就设在如想阁换上新装的大厅内,竹歌与蔷舞也是那件事后首次相对,一桌四人可谓各怀心事,大部分的话都是李怡与竹歌在说,即便谈到生意,杜松风与蔷舞也不怎么开口。
服侍的下人看得别扭,趁着出去温酒的空当,回来便将刚听来的太子殿下大婚的消息讲了,想缓和缓和气氛·然而李怡一听,不仅没缓和,反而更紧张了··“怎么几日不见,竟就出了这么大的事”·竹歌惊讶地望着拍案而起的李怡,“李公子莫急,坐下说。
听你话中之意,太子殿下的婚事……”·李怡坐下,痛心疾首,“实不相瞒,太子侧妃韩梦柳,是在下的好友·”·竹歌与蔷舞更惊,下意识对望一眼,又立刻尴尬地别开目光。
竹歌掩饰道:“没想到李公子竟能与这样的人物结交,杜公子亦曾在宫中受君后青眼,两位实在是一对龙凤·”·“哎,”李怡面露忧愁,语气犹豫,“可是这桩婚事……”·“李台。”
杜松风打断他,“背后妄议他人,还是太子侧妃,实在不妥·”声音冷漠而坚定,席上热烘烘的菜仿佛都跟着凉了下来··竹歌与蔷舞默不作声,李怡斜眼瞥了杜松风一下,面无表情道:“我哪里敢议论太子侧妃。
不过是觉得一入宫门深似海,又有哪个能快活·这才只说了一句,正主儿尚未如何,你就先要把我剐了·”夹了两口菜,硬生生道:“吃饭,吃完说事。”
杜松风定定地望着满桌色彩鲜艳的菜肴,只觉得胸中憋闷,如坐针毡··作者有话要说:更新,精儿子和傻儿子进入成长空间啦~·第53章 太子仿佛小孩子·夜色浓重。
华丽的宫灯映出一条通路, 引着朝服金冠的少年向前·通过花园回廊,绕过一弯曲水,思德殿外侍从行礼,房门打开, 韩梦柳放下手中书本, 起身,修长的身影朝门口一躬。
夏昭摆手令侍从退下, 在房门闭紧后道:“怎的如斯客气·”·韩梦柳笑着按了按眉心, “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夏昭坐在桌边,拾起韩梦柳看的书随意翻着, “从前也没见你守过规矩。”
韩梦柳斟上茶推过去, “不守规矩是怕麻烦,可若因此被君后传召, 就更麻烦了·”·“父君又传你了”·韩梦柳点点头,“今日下午,但不是为守规矩的事, 是说子嗣。
你我婚后,有专人管行/房记录,君后随时可查·你是知道的·”·“父君说什么了”夏昭扔下书本··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韩梦柳懒散地靠在椅中,双眼有些迷蒙,“不过是着急想要皇子,当然君后说他体谅我是神龙体质,怀胎不易,因此……”·后面的话不用说夏昭也明白。
他与韩梦柳大婚不足一月, 如今君后只是提醒·若过一段时间还没喜讯,恐怕就要张罗纳新妃了··“明日我去找父君,我同他说·”握住韩梦柳的手,“以后父君传你,你若不想去,就找借口推了,我来挡着。”
韩梦柳笑了,“整日无事,君后叫我去聊一聊,也能差个心慌·今日之事我并非告状,只是想让你知道,省得哪日君后真同你说了,你又大惊小怪,我还得哄你。”
一语如斯淡漠··夏昭呆呆地望着韩梦柳,神情几度恍惚后更显疲惫··他曾有过无数肖想,大的小的持续的偶然的,然而无一不被韩梦柳轻飘飘地击碎,轻飘飘地告诉你,其实你在意的我都不在意。
于是他缓缓地从韩梦柳掌中抽回手,起身··“依依睡了”·“嗯·”韩梦柳道,“睡前没看到你,闹了一阵儿。”
夏昭道:“父皇问我功课,便晚了些·”·韩梦柳平静地笑着··夏昭终于不知可以再说什么,往后退了一步,“我有些累了,先去沐浴。”
顿了一下,期望着韩梦柳留他,或是说陪他沐浴,或者随意说些什么都好··然而韩梦柳始终只是平静地笑着··转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韩梦柳突然问:“沐浴后可要行/房”·夏昭苦笑,他很清楚这不是邀请,而是循例确认。
他未回身,低声道:“都行,随你·”·“那……”韩梦柳顿了一下,拿起书本,又按了按眉心··“你若累了就睡吧,我沐浴完也就睡了。”
“好·”韩梦柳起身再见一礼,“恭送殿下·”·夏昭低声“嗯”了一声,推门逃走··同韩梦柳成婚,有了名分,他们终于可以不再避忌任何人,光明正大地携手,光明正大地做一切想做之事。
可至今尚不足一月,他却越发强烈地有一种“这婚还不如不成”的感觉——·韩梦柳如今是太子侧妃,有自己的寝殿和仪仗,看似多了许多约束,无形中却也获得了自在。
平日白天,夏昭进宫随太傅学习或随侍在建平帝驾前,韩梦柳若无被诏,就在府中读书作画,陪伴幼女,有时也外出饮酒赏玩·毕竟整个太子府中除了夏昭就属他大,只要宫中和夏昭没有禁令,谁也不敢对他说个“不”字。
晚间夏昭从宫中回来,他们会一同用饭,再与女儿玩耍哄她睡觉·然后二人行/房,否则的话,就各自沐浴休息··婚后至今,就是这样的日子··夏昭泡在浴桶中,热气充盈周身,在难得的放松中细细思量。
成亲至今韩梦柳始终平淡,做什么都不会太开心,不做什么也不会太在意·陪着女儿的时候兴致似乎好一些,但一日之内他至多陪两个时辰,绝不再多,不像自己,但凡有空就想要与他们呆在一处。
就连那事也……婚后亲密韩梦柳从不推拒,每每也算投入,让他找不出半点不妥·可他却不似初相识时,一旦触碰就仿佛干柴烈火急不可耐··是厌倦了疲累了·不,随着时日推移,他心中对韩梦柳越发牵挂眷恋,也更加渴慕着完全地拥有。
那么所以,是因为韩梦柳了·虽然他无论何事都照单全收不吵不闹,可日日相处,是真心还是敷衍,又怎会分不清楚韩梦柳所有的顺从,不过都是因为事已至此,怕麻烦罢了。
于已来说,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相望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亲吻拥抱都至关重要;可于他来说,那些与吃饭饮水并无不同··不断接受着这样残忍的事实,他怎能若无其事地过·可若一味放任二人疏离,岂不正合了建平帝与君后当日故意赐婚的意图也会让有心之人找到更多迫害韩梦柳进而攻击他的机会。
他明明对自己发过誓,这一辈子都要好好保护韩梦柳的··年轻的太子只觉得浑身充满如山一般沉重的压力,所有事情都找不到解决之法·他泄气地靠在浴桶上,在渐欲模糊的意识和一点点失去温度的水中想:如果韩梦柳对他与他对韩梦柳一样,那么前路无论如何艰险,他都不会有半点动摇与迷茫。
韩梦柳正要就寝,夏昭的贴身侍从突然求见,颇不安地说太子殿下吩咐沐浴不让打扰,可许久过去了浴房中一点儿动静也无,特来禀告侧妃··言下之意,恐怕出事。
韩梦柳涣散的精神为之一聚,披衣下床,直奔寝殿后的浴房·抬手正要推门,侍从却道:“侧妃殿下,是否先通传”·“不必。”
韩梦柳心道人已到门口,他要是真没事早就出声了,还磨叽个甚·直接破门而入,原本满室腾腾的热气已化作冰冷,夏昭赤/身趴在浴桶上··“太子殿下”·侍从们惊叫,韩梦柳快步上前翻过夏昭泡在冷水中的身体,一探气息与脉象,悬到颈嗓的心暂且放下了一半。
“快给殿下擦干,准备棉被姜汤和凝神香·”·侍从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夏昭裹进棉被送回卧房·太医看过,说是睡着了,水又冷了,一下激住了心以致晕厥。
好在只是受寒没有呛水,保证不要起热尽快苏醒即可··太子府一顿折腾,等昏迷的夏昭进完药,三更已过,韩梦柳让众人回归本职,该休息的自去休息·大伙儿听命退下,间或有几个怀疑担忧的眼神- she -到他身上,他也只当看不见。
夜间他目力受损,夏昭那虚白的脸过一会儿就变成好几个重叠在一起乱晃·他伸手在那面颊上轻轻抚摸,动作颇为怜惜·一边感慨自己老了,一边感叹小太子果然是个孩子,动不动就给人找麻烦,然后再仔仔细细地给他把脉,再将内力输送给他,助他抵御寒气尽快苏醒。
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小太子也曾给他输过内力,今日就算是还他了··半个时辰后,夏昭悠悠转醒,懵懂地望着原本应该在睡觉的韩梦柳··韩梦柳将他的英勇讲述一遍,夏昭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真、真的”·韩梦柳按按眉心,表示懒得理你。
夏昭苍白的脸上泛出红晕,“辛苦你了,我没事了,你去睡吧·”·韩梦柳手背贴上夏昭额头,“罢了,你这情形可大可小,我还是看着你吧·明日也别进宫了,卧床休息一日,时已入秋,大意不得。”
额上传来的温度令夏昭迷失,他知道他应该理智大度地让韩梦柳去睡,然后找几个下人守着自己,可心底却贪恋着眼前的拥有··哪怕只是一瞬,甚至是虚假。
“那、那你太辛苦了·”夏昭声音低下去,一般人听到这话,都会立刻表示自己不辛苦没什么吧·夏昭觉得自己挺无赖··果然韩梦柳也挺无奈地笑了一下,但并未说不辛苦,而是用下巴向旁侧一点,“太子殿下的床如斯得大,若臣真困了,可否赐臣一隅落脚”·夏昭心头猛然激荡,浑身血液瞬时间滚滚沸腾,他伸手一把将韩梦柳拽在身前。
韩梦柳左手撑在夏昭身侧,不慌不忙地笑道:“身体重要,此时万万使不得·”·夏昭眼波流转,最终忧伤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扣住韩梦柳脑顶轻轻吻上去,又以鼻尖去蹭,“阿梦,你何苦这样折磨我,阿梦……”·韩梦柳只有更加无奈,任由自己的脸和脖子被亲了个遍,却仍是赶在小太子掀开棉被之前坚决起身,平静地将略凌乱的被筒卷好。
夏昭十分不满地望着他片刻,翻了个身,面冲床里睡了··韩梦柳将手放在夏昭脑后,一下下地顺着那乌黑的发,似是在平复那颗焦躁不满的心··睡意渐至,迷迷蒙蒙中,夏昭似乎听到背后传来一句“小昭儿听话。”
那语气缱绻至极,似幻似真··第54章 竟敢去会旧情人·秋日傍晚, 天边压着大片沉云··夏昭步入花园,只见韩梦柳独自从长廊上行来,身上穿着件不和身份的浅青色袍子,也未簪冠, 只以发带随意将头发半束。
“你要出门”夏昭站在长廊出口, 淡淡打量着他··“是·”韩梦柳随意道,“原本留了话给底下人, 正巧你回来了。”
夏昭完全没有让路的意思, 负手道:“天色已晚,要去哪里”·“会友·”·如此惜字如金自然令太子殿下不快, 夏昭脸色不由地沉下来, “据我所知,恒庆元与瑞福临的少东如今不在京城。”
“太子殿下对他俩的行踪了如指掌, 他俩不知是该开心,还是惶恐·”韩梦柳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我也一样·”·夏昭的眉头深深蹙起, 僵持片刻,韩梦柳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殿下,我的好友远不止李兄与杜公子,今日要会的,乃是镇远镖局的总镖头宋益。”
顿时夏昭变了脸色,这个名字他听程熙提起过,他不愿想起曾经程熙对他说过的种种, 只是道:“镇远镖局不在京城·”·韩梦柳点头,“他来京城办事,约我一聚。”
“为何约得如此晚”·“刚到·”·“刚到就迫不及待地约你他如何约的你他不知你如今已是太子侧妃么”·夏昭面色发红,双目中满是不悦,韩梦柳的脸却冷了下来。
良久,沉默令人害怕··突然夏昭别开脸,将拳头放在唇边,极其隐忍地咳了几声,再负手站好·韩梦柳心中一角跟着有些松动,望向虚空淡淡回道:“我闯荡多年,自有一套联络朋友的办法,他知不知道我是太子侧妃,我不清楚。
时候不早,我该去赴约了,今夜不回来·先前我同依依说过,你别再提,她便不会闹·”绕过夏昭大步前行,衣摆与长发随风而起··“你今夜不回来,是要与他做什么”夏昭攥着双拳,发着抖低吼。
“太子殿下此问,以为我是要做什么”韩梦柳边走边道,声音冷得仿佛冰碴··夏昭难以接受地转过身,压抑着胸口的疼痛道:“你知道吗,今日父君留我在宫中许久,说他与父皇有意再给我纳妃,连人选都有了。”
韩梦柳停下脚步,心想果然,前一阵警告了他,接着就是给夏昭施压··“但我拒绝了,我明明白白地告诉父君,我心中只有你一个,绝不纳旁人,永远都不。”
夏昭望着韩梦柳背影,“史书中不乏终生只立一后、被奉为明君的帝王,而今我只是太子,只一侧妃有何不可至于子嗣……你乃神龙体质,暂时没消息也属正常。
何况你生了依依不足一年,我也想让你好生将养,我不着急·就算,”自我安慰般一笑,“就算以后都没有,也没什么;就算没有儿子就不能做太子,我……也认了。”
昏黄的云层渐渐蔓延,夏昭的身影隐在已经降临的夜幕中,看不真切·唯独声音随着风越发清晰,平淡中藏着殷切,仿佛在努力地想要抓住什么、挽回什么。
“这些我都同父君说了,他或许会同父皇说·或许他们会生气,会想方设法拆散我们,或者伤害你·但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绝不会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
定定地望着前方,他很想冲上去抱住那道修长漂亮的身影,但他更想那个身影能主动转过来告诉他,他不出门了,他留下,和他们父女俩一起吃饭,一同玩耍··然而终究事与愿违,韩梦柳没有转身,而是继续径直向前,浅青色的背影渐与夜色融合,仿佛压根儿没有听到他方才的话。
风卷- yin -云,秋日的花园不再姹紫嫣红,干瘪的枝条在昏暗中摆出生硬可怖的姿态··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夏昭一手扶上廊柱,难过地又咳起来·那些他想要拼命忘记却越发清晰的话语再次袭来:程熙说,是恒庆元的那个少东说的,韩梦柳与镇远镖局总镖头宋益,事事相伴,形影不离,外人看来,宛如夫妻。
宋益在京城赁了个宽敞气派的院子,雇了接短工的侍从仆妇,一副好好过日子的场面··到访的韩梦柳直接被请进后院卧房,侍从们送上酒水后便被吩咐无有传唤不许靠近,人撤干净了,宋益还十分不放心地向外张望。
韩梦柳莫名其妙,“你这是做什么”·宋益笑着回身,目不转睛地盯着灯下韩梦柳的脸,“今时不同往日,太子侧妃屈尊降临,后头不知是否还跟着大佛”斟了杯酒推过去,“我虽身在江湖,但那等权贵,还是能不招惹就别招惹。”
“故作姿态·”韩梦柳将酒一饮而尽,“以宋总镖头的功力,我有没有被尾随,你不知道”·宋益哈哈笑起来,“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毕竟许久不见,有点不知该如何亲近了。”
与韩梦柳对碰再饮一杯,“当日传诏天下,太子侧妃韩梦柳这个名字,着实惊到我了·想着大概是同名同姓,但转念一想,能成为太子侧妃的韩梦柳,除了你,当无第二人。”
·韩梦柳无奈扶额,“这是夸我吧·”·“自然·”宋益认真而郑重,“所以此番来京城,我即便冒着被杀头的危险也要见你一见,许多疑问在心中不得解,十分怅然。”
韩梦柳嗤笑,“你呀,好奇心太重·”·“你又何尝不是”·宋益顺手捞起韩梦柳身前一缕发丝,笑意渐浓,“即便身首异处也前来见你,感动否”·“身首异处难道我是毒蛇猛兽”韩梦柳抬眼望着宋益,神情慵懒。
“莫要装糊涂·”宋益起身,缓缓走近韩梦柳,“太子殿下若知道了你我从前的事,恐怕身首异处都是轻的·”·“他已经知道了。”
韩梦柳拨开宋益的手,淡淡道,“不止是你,别的他也知道·”·宋益的眼睛慢慢睁大,故意做出惊讶与恐惧的神色,接着大笑起来,“那他居然也愿意,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捏起下巴思索,“如此说来,他对你若不是十足的不在意,就是十足的真心了·若是前者还好,若是后者……哎呀,你我从前的确过从甚密,但因为都不愿让步,一直定不了谁上谁下,床/事总是不了了之。
唯独有一回,我打赌输给你,才不得不被压了一晚·这样一想,你我这情节算是小的,太子殿下真要处置,头一个想必也不是我·”抱臂靠在桌边,神色怡然。
“许久不见,怎学会绕圈子了”韩梦柳饮过一杯,懒懒地托腮,“究竟想说什么”·宋益收起玩笑的神色,靠着桌面侧身低头凝视韩梦柳,“不明白。
你走出的这一步,我当真看不明白·若说为了有趣好奇,这代价有些大了·若说你动了真心,”不屑一笑,“弱冠之年的太子殿下,不该是你喜欢的类型,何况是屈于人下,还要生儿育女。”
韩梦柳垂下眼帘,模糊的视线望着酒中闪烁的面孔,“此事有些复杂,很多时候,我也只是被推着做了决定·很多时候……”声音低下去,像只对内心倾诉的自言自语,“我也是将事情做出来了,却没想清楚是为什么。”
“是么”宋益低喃,俯身按住韩梦柳双肩,“那么你今日来见我,是否也是将事情做出来了,却没想清是为什么”·韩梦柳抬起头,平静地对上宋益渴慕的双眼。
“我信中写得清楚,你却还是来了·”伸手抚摸韩梦柳的脸,“去岁元宵一别,多日不见,甚是想念·愿与君一夕之欢,以绝前缘·”·窗外狂风起,室内酒香萦绕,烛火阑珊。
韩梦柳起身,近在咫尺的是他极熟悉又极陌生的英俊眉眼·曾经两年,他们的确事事相伴、形影不散·可并无承诺与誓言,何来前缘·然而若说那不是前缘,今日宋益便不会请,他便不会来,小太子也不会怨。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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