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孩子归谁+番外 by 太紫重玄(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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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孩子归谁+番外 by 太紫重玄(5)
·是否他始终还是跳不出旁人的执念与世俗的眼·“韩梦柳·”宋益低声叫着,双手扣上那修长的腰线,“长夜虽漫漫,但也不过是几杯断情的酒,一场离别的- jiao -欢。”
轻轻解开腰带,剥落浅青色的衣衫,束发的带一扯,墨色长发如瀑而下·倾身上前,近两年没有碰过的身体,依旧是从前那样,冰冷得让人哀叹··黯淡的灯火在窗户纸上勾勒出两人晃动的身影,黑夜中雨帘终于落下,被狂啸的风吹得不及落地便炸开四散。
太子府卧房,夏昭趴着桌子上拼了命地狂咳不止,手边脚下歪七扭八地倒着许多酒瓶·他强行睁着一双木愣愣的眼,对着酒瓶口木愣愣地反复确认数遍,仰头张嘴,拎着酒瓶用力向下倒,终于有一滴残液砸在鼻尖上。
是冰冷的,像窗外的风雨,像他此刻的心,又像……韩梦柳的情··狠狠一摔,酒瓶“啪”一声粉碎,刺耳而动听·夏昭摇摇晃晃站起来,眼中可见之物,双手可及之物,他纷纷推倒摔掉,让它们粉碎,让所有……都粉碎。
就连、就连他和韩梦柳也……一起粉碎了吧··最后连他自己也摔在地上,他仰躺着,一双圆瞪的混沌的眼里映出可怕的红光··作者有话要说:这一辆邪车开不成的,放心~~·第55章 惹了祸事我来扛·依依尚不足周岁, 但许多喜好习- xing -已显现出来:喜欢花花草草,喜欢打扮,喜欢许多人围着她,喜欢沐浴。
沐浴时仅有下人或奶娘服侍是不行的, 韩梦柳必须也在, 她才会乖乖的,不拍打得水花四溅·但也正因韩梦柳在, 她会相当开心兴奋, 时而撒个小娇··譬如让韩梦柳将浴盆撒满花瓣,用花瓣掬水淋在她身上。
然后, 她会将沾了水的各色花瓣一片片贴在韩梦柳手心里、手臂上、面颊上·哪一片落了, 她会坚持不懈地再贴上去·待全贴好,就鼓着小腮帮子一片片吹落, 欢快地看着花瓣落在浴盆中,随着热水飘。
这样玩够了,她便满足地由韩梦柳亲自擦干她香香的小身体, 穿好衣裳,再由韩梦柳亲自哄睡··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一般这样的时候,夏昭总会坐在一旁挂着笑脸幸福地看。
如果依依花瓣贴得不顺利,有了小脾气,他就会牵着依依的小手,与她一起努力,依依也会在吹花瓣时大方地让给他两三片·夏昭便也学着依依的模样,在韩梦柳手上或脸上夸张地吹气, 间或给韩梦柳一个故作无奈却甜蜜的笑脸。
在被宋益不断靠近脱掉衣服时,韩梦柳脑海中首先闪出的,就是这样的画面··他平静而坚决地推开宋益,平静而坚决地弯腰拾起衣服穿上,语气和缓却不留任何余地说:“所谓断前缘,可否以一夜共醉相代”·宋益痴痴地望着他,面色由失落到失望,继而苦笑,拎起桌上的酒坛仰头狂饮几口,抬袖一抹唇边,自嘲道:“输了。”
韩梦柳夺过他手中酒坛,同样仰头豪饮·被酒坛遮挡的双眼中,蕴满了无尽的彷徨··收到宋益书信时,他意外惊讶,却也窃喜:终于有一个机会,让他可以重新过回从前的生活,一种不会觉得害怕也不会质疑的生活。
至于是非对错应不应该,他不想理·可为何仅仅是身体的触碰都做不到了推开宋益的一瞬,究竟是因为……什么·烈酒入腹犹如饮水,韩梦柳放下空坛,目光涣散,听着窗外的风雨声想:一定是因为他不想用被旁人碰过的身子去拥抱自己纯净的女儿,一定是这样。
·宋益又捧来两坛酒,“江湖与朝堂,今后你我各自一方·”·“宋总镖头果然要与我老死不相往来”韩梦柳笑问。
“原本是想这么做的·”宋益一愣,直着眼喃喃自语,又看向灯影里那张绝美的脸,无奈一笑,“但若真这么做了,颇为矫情·”·韩梦柳释然,拎着酒坛走到屋子一角靠墙席地而坐,“宋总镖头是我的朋友,只要我活着,就不会变。”
宋益踉跄到韩梦柳身边,也坐在地上,用自己的酒坛在韩梦柳那只上一碰,“祝你活得久些·”·“多谢·”韩梦柳回敬一碰。
宋益的酒量比韩梦柳差些,三更刚过,几坛酒空,他便顶不住了·韩梦柳将他安置在床上,听着断断续续的醉话,继续自斟自饮·面上浅笑怅然,眼前越发模糊,耳边风雨声越发强烈。
风雨声中,他似乎听到了轻轻的咳声,那是……临走前花园里夏昭的咳声·按着眉心使劲儿甩了甩头,若无法摆脱,就只有再喝,让自己实打实地醉吧。
多年来,彻底放开怀抱大醉一场,于他而言亦是相当奢侈··再睁眼时,他被合衣挪到了床上,衣冠整洁的宋益站在一旁,桌上摆着早点··窗外大亮,风雨依然。
韩梦柳按着额头坐起,“酒量不如从前了,什么时候醉过去的我都不知道·”·宋益道:“想是喝得少了·”·“大概如此·”韩梦柳整衣下床,“以后练酒量还是要找宋总镖头。”
“如今正有一个雅会,不知侧妃殿下敢赴否”宋益笑吟吟道··韩梦柳坐在桌边无奈摆手,“宋总镖头莫打趣我,是什么雅会,说来听听”·宋益斟上茶递过去,“一个月后,如想阁留仙镇分馆开张,首日办点花大会,阁中的姑娘公子展示各自才艺,请江湖及商道上的知名人物作评判,为他们定下身价。
不才区区亦在被邀之列,乃评审之一·”·韩梦柳抿了口茶,“由客人们定身价,倒是新奇有趣·”·“若是从前,这样的事你一定不会落下,但如今身份不同了。”
宋益故意叹了口气··韩梦柳想,若光明正大地以太子侧妃身份前去自然不行,但若隐藏了身份想来也无人会知道·再者如想阁开张的事是李怡同杜松风在张罗,能前去与他们一会,也是不错。
况且留仙镇这几年名声在外,距离京城也近,他却一直没去过,不免遗憾··这么一合计,韩梦柳便先答应下来,心想到时若真有意外,就舔着脸跟宋益说声抱歉吧。
用过早饭后韩梦柳告辞,借了宋益院里的雨具与马车,令车夫停在与太子府隔了些距离的另一条街口牌坊处,下车步行··秋雨又急又大,街上商贩行人比平时都少。
韩梦柳踩着水前行,靴面和衣摆处皆被打- shi -,心中渐觉寂寂··来到府门前,内务刘总管一脸担心地站着张望,看到韩梦柳后立刻小跑过来,匆匆行礼,“侧妃殿下可回来了,出事了。”
韩梦柳心中咯噔一下,尚未来得及控制伞下自己的神情便上前一步,“出了何事”·“哎·”刘总管哈着腰快步引韩梦柳进府,“昨夜太子殿下心情不爽独自饮酒,最后饮迷糊了,开始摔东西,无意掀翻烛台,走了水。”
韩梦柳大惊,胸膛中整颗心都晃了起来,快速行进的双腿微微颤抖,“可有伤亡”·“火势不大,底下人手脚也麻利,只烧坏了殿下卧房中些许器物,但是,”刘总管偷看一眼韩梦柳神色,“殿下手臂上被燎到了一块,府中大夫诊治了,不严重,但太子殿下毕竟是太子殿下……”·言下之意,韩梦柳明白。
堂堂太子,哪怕是被小火苗烫一下,都可以是天大的事,何况此事起因是他外出私会·皇上或君后那边较起真来,下人们服侍不力、他德行不端、夏昭行事失度,掉几个脑袋也不是没有可能。
然而又怎能因他一人让旁人掉了脑袋·韩梦柳停下脚步,扶住正被雨水浇洗的廊柱,“太子殿下现在何处”·刘总管道:“太子酒醉,又被烟呛了,手上还有伤,虽经救治,但尚未醒来。
如今正安置在侧妃殿下寝殿中,清晨老奴已派人向太傅大人告假,说太子身体不适,只是不知能瞒多久·”·“此事瞒不住的·”韩梦柳叹道,“与其被皇上与君后知道了再解释,不如首先认错。
殿下至今未醒,恐怕也需要从宫中诏太医来·”·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侧妃殿下说的是,只是老奴慌了,更做不了这个主·方才在府门口,也是担心皇上或君后知道了会过来,还好还好,先等到的侧妃殿下。”
韩梦柳望着面前这貌似谦和的老总管,果然是多年伺候贵人的老江湖,看似做小伏低的言语,无一不再暗示着让他担起这个责任··罢了··“宣太医吧。”
韩梦柳道,“务必尽快让殿下苏醒,然后你等看着殿下在府中安养,哪儿也不许去·备轿,我更衣后即刻入宫·”·“那……侧妃殿下是否先去看望太子殿下”·韩梦柳一愣,目光越过回廊,望着自己卧房的方向失了神。
风吹进一片雨水,他浑身一冷,头脑清明,“时间紧迫,我先进宫·将朝服送来畅思堂,我在那里更衣·”·转身大步离开,刘总管对其背影深深一躬,“遵命。”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比较短小,所以今晚继续加更哦,大家晚上9点以后来看就有啦~~·第56章 二包子终于到来·连绵的秋雨给天地铺上了浓重的暗色, 轿子抵达宫门时尚不到巳时,却有夜幕降临的压抑。
经过一进进华丽厚重的宫殿,玉晓宫门外,掌事秀姑姑对撑伞独立的韩梦柳见礼, “侧妃殿下, 君后吩咐今日不见客·”顿了一下,似不经意地轻飘飘道, “听闻太子殿下身体不适, 侧妃殿下还是先回去陪伴太子殿下吧。”
韩梦柳心想果然太子府中有君后的眼线,今日他必须做点什么, 否则这一页绝不会轻易翻过··“请秀姑姑向君后通传, 太子殿下受伤错全在我,无论怎么责罚我都甘心承受, 只希望能宽宏府中众人,他们着实是被我连累了。”
韩梦柳合上伞坚决一跪,“我就在此等着, 什么时候君后想见我了,烦请姑姑唤我一声·”·“侧妃殿下……”秀姑姑不禁后撤一步。
大雨迅速淋遍全身,华贵的朝服滴着水贴在身上,墨色长睫上悬着雨滴·韩梦柳弯了弯视线模糊的双眼,浅笑道:“劳烦姑姑了·”·片刻后一声低叹,秀姑姑撑伞转身入门。
韩梦柳身姿笔直,心中苦笑:玉晓宫一跪,他不是第一回了·然而上回是被迫, 此番却成了甘愿,何其讽刺··“……事情就是如此·老奴想,侧妃殿下进宫,必是要向皇上或君后解释因由。”
刘总管侍候在夏昭床边,低眉顺眼··夏昭呆呆地披衣坐着,目光落在自己右臂的绷带上,“他何时去的”·“今早近巳时。”
“已有四个多时辰了,”夏昭缓缓望向落雨的窗外,突然掀开被子踏下床··“殿下……”刘总管立刻扶上去··“本宫去找他。”
夏昭低声道··“侧妃殿下心思深沉,临行前特意嘱咐要殿下好好休养不得擅动,一定有他的道理·况且侧妃去了这么久,若殿下再去,恐怕弄巧成拙。
殿下三思·”·夏昭面色虚弱有气无力,刘总管所言他明白,可是……·“本宫要确定他平安·”·执意踉跄着向外行,房门一开,冷意裹挟着风雨袭来。
夏昭打了个哆嗦,刘总管苦着脸正要再劝,突闻一阵清亮的哭声,几个侍从撑着伞簇拥着奶娘而来,奶娘怀中,小婴孩扎开双手扭动身体,脸上挂满泪珠··夏昭心头一震,“依依怎哭成这样快进来,莫染了寒气。”
“禀殿下,”奶娘焦急地欠身,“昨日侧妃离开时对郡主说今晨就回来,可久等不见,郡主闹了脾气·奴婢们哄了一日,实在哄不住了,奴婢们无能……”·“依依……”夏昭从奶娘怀中抱过孩子,心中苦楚更胜。
依依的脸型、口鼻都像韩梦柳,眉眼却像自己·如今看来已是个十分漂亮的小丫头,再过些年,也必定会出落为一个标致的大姑娘·那个时候他已近中年,而韩梦柳……·依依两只肉肉的小手揪着夏昭衣领,在她的小脑袋里模糊地记得,但凡有夏昭的地方,往往就会有韩梦柳。
可来回看了几圈却没见人,最后的希望破灭,便将头埋在夏昭胸前,哭得更伤心了··心头又压了块大石,夏昭拼命呼吸以换来清醒,托着孩子的小身体柔声劝道:“依依莫哭,跟父王一起等爹爹回来好么爹爹只是出去了,很快就会回来的,一定会的。”
望向奶娘,“准备郡主随身用的东西,今夜让郡主跟着本宫睡·”再对刘总管道:“去请长公主过府,说本宫有要事相求·”·当今君后之所以出身平平却被封为后,乃因当年生龙凤双胎:嘉和长公主与太子夏昭。
长公主早出世,容貌酷似君后,夏昭则像建平帝多些·姐弟俩从小相伴,感情很好·只是长公主十七岁出嫁离宫后就见得少了,只有逢年过节才聚上一聚··刘总管领命退下。
不用说,夏昭定是想请长公主入宫求情,保韩梦柳平安归来——阖宫皆知,众多皇子公主中,君后最宠爱的就是长公主,只要长公主出马,君后必然松动··晚饭时分长公主到了,夏昭请其内苑用饭,颇显依赖与亲近。
其间谈起家事,夏昭哀叹连连,数度哽咽·看着印象中顽皮骄傲的皇弟如此愁容浑身伤痕,看着襁褓中的小侄女朦胧的泪水,业已为人母的她心中无限辗转,当即表示即刻入宫,不平安带走韩梦柳誓不回还。
夏昭千恩万谢送她离开,夜幕已至,下了一天一夜的雨,仍无半点要停的意思··韩梦柳依旧笔直地跪在玉晓宫外,头被雨滴砸得发蒙,身上已经- shi -透冰冷到麻木。
君后一副一辈子都不打算出来的样子,看来是尚未想好整治他的办法··只是此时此刻,他的心思已经暂且无法放在这些事上了··从无到有、从浅到重、从忽略到意外、从意外到熟悉,小腹的酸胀和坠痛聚拢了他的神志,极不情愿地将右手三指搭于左腕上,一个料到了却不想面对的事实凑热闹一般袭来——·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微弱但却绝不可能看错的胎息。
他居然……又有了孩子··夏昭的孩子··若放任下去,大概只需一炷香的时间,这个孩子就会随着雨水消亡,但是……·一手按于小腹,他运起内力护住那正在流逝边缘的脆弱生命。
到底,又是在尚未想清楚之前就做出了行动··他与夏昭的孩子大概是跟君后或玉晓宫犯克,上回如此,这次又是如此··冒雨跪在此五个时辰,他从未考虑过自己的身体,却依旧逃不过有想要保护之人。
初更过,长公主车轿从偏门进入玉晓宫··君后寝殿内,华美精致的宫灯亮至深夜,天下间最华贵的一对父女的剪影落在窗户纸上··三更后,宫灯熄·长公主转道曾在玉晓宫中的卧房,将窗户打开一条缝,清丽的眼遥望着宫门方向。
一墙之外,是她最亲的弟弟在这世上最爱的人··夜里皇宫静得出奇大得可怕,只有巡逻的禁军钦卫能带来些人气,可他们也仿佛被提前告知了一般,对突兀跪在那里的韩梦柳熟视无睹,仿佛那是个禁忌。
跪下的第十二个时辰,君后终于在长公主与秀姑姑的陪伴下出现了·彼时快要失去意识的韩梦柳正坚持盯着周围地面的雨水,一遍又一遍地确定,没有红色,没有血水。
看来,他一夜不计后果的运功没有白费·虽然腹中依旧坠痛,但短时间内,这孩子都会好好地呆在他肚子里了··君后依旧是那副倨傲冷淡的面孔,伞下雨水后传来的声音略显遥远。
“太子侧妃,本君见你有悔过之意,此事便到此为止·如若再犯,决不轻饶若太子再有闪失,本君惟你是问”转身离去,秀姑姑立刻撑伞追上。
另有华丽的朝服轻动,一团热气袭来,长公主站在韩梦柳面前,将伞撑在他头顶,更俯下身,毫不介意他身上的雨水与- shi -透的衣服,双手托住他臂弯,温婉笑道:“起来吧,本宫送你回府,太子正等着你呢。
先暖暖身子·”塞给他一个暖炉··“多谢长公主殿下·”韩梦柳双腿已僵,花了不少时间才终于站起·他并未直视长公主的容颜,却感受得到那道悲悯的目光。
“昨夜说了许久,父君总算答应不再追究,却又不想轻易饶了你,因此才又让你跪了一夜·方才没留你在宫内医治,本宫也只好暂且让你在车上更衣,回府后再好好诊治吧。
好在宫中离太子府不远,本宫也已送信过去,只是苦了你再坚持坚持·”·“长公主殿下说哪里话,此番全靠长公主殿下,我感激还来不及·”·马车中,简单擦身换衣的韩梦柳披着棉被,始终恭谨地微垂着头。
长公主一笑,“看你这模样,哪里像个行事不羁的·”·韩梦柳亦疲惫地微笑,“长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又是恩人,且是女子,所以……”·“可本宫也是昭儿的姐姐,我俩一起在父君腹中呆了十个月,是最亲最亲的那种。
你是昭儿之妃,与本宫说话随意些,叫声皇姐,或看本宫几眼,也无所谓·”·韩梦柳再一笑,“我是侧妃,至多就是小妻,或是妾,当不得长公主殿下如此亲近。”
“哎·”长公主喟然长叹,“你虽是侧妃,可昭儿对你的心思重得令人动容·他重视你,甚至超过自己的- xing -命·若有一人那样对待本宫,本宫也愿把- xing -命给他,哪里还在意什么正妻或是妾。”
韩梦柳有些震惊地缓缓抬起头,“家母也曾说过类似的话·”·长公主先是一怔,接着莞尔,“女子的心思就是如此简单,不像你们男子,总是想得太多。”
“或许吧·”韩梦柳淡淡笑着,视线中长公主的面容的确像极了君后,可一言一语一颦一笑都与君后完全不同·她虽与夏昭同龄,比自己小了八岁有余,但这一瞬间,却让自己感受到了久违的年幼时娘亲在身边的温暖。
夏昭接到长公主传来的口信,听到韩梦柳在宫中经历的种种,心中复杂地不知如何是好··命人准备沐浴的热水、床铺,大夫也就位等待·依依听到消息后欢快地拍手,抱着夏昭的胳膊示意他一起去看韩梦柳。
然而夏昭却犹豫了,突然之间竟就害怕看到他、害怕与他说话·只得暂时安抚依依,说爹爹需要休息,等爹爹休息好了再去看··韩梦柳早就想倒下了,一看到床更恨不得立刻就贴上去。
然而处事周密的他即便如此也拼命坚持着清醒,更在大夫为他检查时强行催动内力掩饰了有孕的脉象··他太累了,只想好好休息·其余一切,他都不想面对、不愿理会。
太子府折腾一场,终于重归平静··夜深人静,韩梦柳睡了,依依被奶娘抱着去看了一会儿爹爹的睡颜后,在夏昭的陪伴下也满足地睡了·上夜的下人们偶尔犯困,阖府唯独夏昭最精神。
他坐在床边为女儿拉好棉被,望着那白嫩纯净的小脸,突然发觉,原来自己竟无一人可以说话·也只有在这所有人都听不见的时候,他才敢一吐心意——·“依依,若你会说话就好了,那样你就能告诉父王爹爹如今的模样。”
“他受苦了,可父王却连感谢或是道歉都说不出口·”·“父王心里怨他,怨他为何非要去见那些不相干的人,还非要……同那些人过夜。
可父王不愿问他,更一点儿也不愿去想他与那些人究竟发生过什么·稍一细想就……难过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父王纵然百折不挠,可如今……真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了。”
“父王是不是很笨很没用”·“若父王能像你一样,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见他便去见,想抱着他便去抱,该有多好”·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嘿嘿~·第57章 吵架吵出新高峰·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京城并临属各县的寒雨势头猛烈, 留仙镇亦连着下了几日,街上行人匆匆,拉车的马四蹄放开,蹋溅出无数水花。
马车内忘了点火炉燃熏香, 蕴着从车外卷进来的- shi -哒哒的雨气, 气氛微寒··李怡与杜松风各坐一侧,皆瞅着对方脚周围的地面·目光游离一阵后突然对上, 李怡扭开头的同时翻了个不屑的白眼, 杜松风的悲愤与怒火立刻烧得灭顶。
“李台,方才如想阁中我给你留足了情面, 如今我必须把话讲清, 绝不能再得过且过·初到留仙镇时我就算好了盈利,也千叮万嘱了你·若说中间有些小小偏差, 自然正常,结果呢我离开一个月,什么都变了订金推迟许久不收, 好容易今日收了,却少收了一百两不是一两、十两,是一百两李台,你究竟怎么想的是你觉得这桩生意是恒庆元的,我不该多事,还是你觉得我不重要,你可以任意胡来”喘一口气,“没错, 生意的确是你恒庆元的,可既然李伯父让我参与,我所作所为也无不是之处,你为何就……”·“打住打住。”
李怡一脸无奈,“土木公,你真是太爱较真了,哪里有你说得这么复杂,不过就是我觉得跟竹歌他们合得来,是朋友,给他们便宜些,有何不可”·“又是这话。”
杜松风憋闷极了,“我早同你说过,你这样不对,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你一而再再而三……”·李怡冷笑,“土木公,从前不是你说我一身铜臭而你清高不凡么怎么如今为了一百两计较起来了我看你就是对竹歌有偏见。”
“我没有”杜松风气地站起来,“我从未自命不凡,你莫含血喷人我也并非舍不得一百两,而是觉得你做的不对无论你做什么,都不提前告诉我,还总是随着- xing -子胡来。”
“我没事先告诉你,是我不对·但即便我告诉了你,结果有分别么”抱臂翘起二郎腿,不屑地将头扭向一边,“我恒庆元做生意历来重义气讲情面,商道中人皆知。
不像某些商号,冷冰冰的·”·“某些商号你何必- yin -阳怪气我也告诉你,我瑞福临从来都以规矩为先,万事提前定好,所有主顾在我们眼中都一样,不会像你们,还将主顾分为三六九等”·“我真服了……你觉得你我在此掰扯这些有何意义”·“怎么没意义话不讲清,后面的事就没法办了。”
“你什么意思”李怡抬头眯起眼,心中突然有点打突··杜松风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我待人接物、处理生意的想法行事天差地别,我觉得你不对,我说不通你,也不想强逼你,所以合开商号的事还是……暂缓吧。
而且我想开的是书坊,你想做珠宝衣饰,单这一项都无法统一,以后还不知有多少麻烦·”·“你究竟什么意思”李怡沉声反问,目光和语气充满审视。
杜松风面色铁青倔强地垂头不语,李怡就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马车颠簸车轮飞转,气氛压抑至极点时,李怡突然站起来一步逼近杜松风,吼道:“土木公你好烦呐就这么点儿芝麻绿豆大小的事,反反复复来来回回不只是生意……同住两个多月,我的玉佩平白无故找不到八次、头带不见了十次、随身小包里的物件短缺混乱的情形不计其数你不是不喜旁人动你的东西么怎么不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那是因为你太乱了,东西总是随意一丢”·“我随意一丢我自己记得,你别瞎收拾瞎插手好么”·“可我看着心烦,我就要收,宛如猪圈的屋子,我住不下去”杜松风理直气壮。
李怡双手叉腰吹胡子瞪眼,“好好好,你干净,我脏乱,咱俩今夜就分开住,我睡我的猪圈,你睡你的人窝,行了吧”·杜松风一听这话挺委屈,但又不甘心示弱,强硬道:“那自然好你说是芝麻绿豆点儿大的事,可如果真是这样,为何你要生气如果真是小事,你为何就不能按我说的做”·突然马车猛晃,二人同时一个踉跄,李怡本是想去扶杜松风的,手都伸出来了,可又不想首先低头,也是因为确实颠簸,就又把手缩了回去,先自己扶稳。
但杜松风看来却是另一番情景——看到李怡伸手想抱自己的瞬间,他突然就有点心软有点消气,他知道他们只是- xing -情不同,但李怡是真心对他好的·谁知关键时刻李怡竟然明目张胆地缩手,已然做好被抱的准备毫无防范的他身体失衡,重重倒在坐榻上,屁股摔得疼,胸口震得更疼。
窝在坐榻一角,杜松风垂着头暗自悲愤··他、他确定了··就是这个时候,他深深地确定了,他讨厌李怡,十分讨厌··他不想同李怡说话了,什么都不想说,没这个必要。
李怡仍是气哼哼叉腰坐着,不去看杜松风,也同样不打算跟他说话:再吵闹下去,马车非被拆了不可··一路死一般的沉默,回到二人的小院时,雨更大了一些··李怡走在前面,一进屋便随手将- shi -淋淋的伞合起来戳在门边,杜松风望着地上迅速积起的一滩水,眉头拧起。
已是晚饭时候,杜松风换了衣裳净了手,憋着一肚子火进厨房,将搁在柜中的几十个馄饨取出来,点火烧水··前两天李怡说,来留仙镇后几乎顿顿在外吃,腻了,想吃点饺子馄饨之类家常的,最不济煮碗面也好。
明明只是随口一提,他却记下了·他不会包饺子馄饨,唯独会做清汤面,但又觉得敷衍,就偷偷去求邻居大嫂包些饺子或馄饨,他买·那位大嫂挺热情,知道他们只是两个人吃一顿,死活不收钱,还告诉杜松风怎么调汁好吃,怎么煮不会烂。
杜松风在旁默默地记下方法,想着以后自己也试试··案板上一粒粒元宝似的小东西胖墩墩的,那是今早趁着李怡还没睡醒时去拿的,拿都拿了,今晚若不吃,明日定会放坏。
可是,他气死了,真的要气死了··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李怡觉得他浑身都是错,要跟他分开睡,他居然还给李怡做饭,他……·水已开锅,咕噜咕噜冒着热腾腾的气泡,杜松风一边下馄饨一边暴躁,想起邻居大嫂的叮嘱,立刻回头择了许多香菜洗净剁碎,抓了两大把放在空碗中,愤愤地想:人家说馄饨的调汁必须有香菜,没有就不好吃,李怡毛病多,爱吃不吃吧·李怡一直躲在房里生闷气,却没气饱,肚子里连续地响,配合着屋外的雨声让人烦躁。
他打算出去找食物,顺道探探杜松风的行踪,不料刚靠近堂屋便闻到一阵清香:好个土木公,竟背着他偷吃杀气腾腾地靠近,只见杜松风捧着一只碗坐在桌前,对面还有一只碗,貌似是馄饨·顿时李怡心中松动了些许,心想土木公就是别扭,明明煮了他想吃的,居然还不吭声。
故作淡然地上前,“你还会包馄饨看不出来,挺厉害的·”·他打算过去吃几口然后把杜松风夸几句然后再心平气和地聊一聊,聊着聊着大概就能聊到床上,再抱着滚一滚,矛盾也就没了。
这么想着,他来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右手拿起筷子一低头,就见碗上厚厚一层绿油油的香菜飘着,无比冲的气味正往鼻子里窜··李怡震惊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杜松风。
杜松风从碗上抬起头,极其冷漠地瞥了他一眼··这下李怡真地生气了··从前吵架,他认为那都是由于杜松风太过严肃较真不知变通没有情趣时而对人有点小偏见,他大多时候是无奈不解,还真没彻底动怒过。
但此刻不同,此刻他只有一个想法:杜松风在跟他作对故意的自己刚才居然还感动,简直可笑·使劲儿把碗一推,满满的汤洒出不少在手上,滚烫。
李怡的心也烫得发烧·憋着火气走到门口,他回来时放伞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只留下小片潮- shi -的水渍,不用说,自然是杜松风的功劳··“土木公,你简直有病”他极不屑地冷哼一声,推门孤身走入雨中。
杜松风双眼空洞地盯着被李怡推开的碗,始终未发一言·接着连续几声门响,是院门被打开,又被重重地摔上··李怡在雨里走了许久,胸中激愤欲裂,又回到如想阁旁侧巷子里竹歌的住处。
竹歌意外地将这落汤鸡请进屋,张罗烧热水给他沐浴更衣,又吩咐熬姜汤··李怡穿着竹歌的衣裳,苦着脸坐在一旁擦- shi -发,郁闷道:“喝什么姜汤,没那个心思,只想饮酒。”
竹歌同病相怜般望着他,“那就先喝些姜汤再烫酒·发泄是发泄,身子还是要顾惜的·”·李怡无奈一笑,“你倒想得透彻·”·竹歌美目一转,故意道:“你身子坏了,杜公子怎么办”·“说什么呢。”
李怡心不在焉,双目中尽是迷茫,“自打来了留仙镇,也就第一天没吵架,后来几乎日日吵夜夜吵,全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我真不明白有什么好吵的,可只要一看到他那个样子,我就上火,哎。”
竹歌坐在一旁煨起花雕,放李怡尽情倾诉··“我俩的- xing -情确实相差太多,从前也没亲近过,一下就成了夫妻住在一起,难免有矛盾,只是不知能不能解决……哎。
我认定了他,可若一直这么吵下去,无论多少感情都得吵干净,哎·”李怡简直要将一辈子的叹息一次叹完,酒一杯接一杯地饮··“他怎么就不能温柔一点儿,把那刻板的- xing -子改一改呢他不累么不过我看他对旁人都挺温柔,怎么唯独对我就……他真的是故意的。
比方我习惯了东西乱扔乱放,他看不惯要收拾,可收拾到哪里了也不告诉你,就等着你要用的时候找不着,借以向你证明你不对·他就是非要把那些他觉得不对的地方掰过来,要你认错,要你改,有这必要么”·竹歌噗嗤一笑,“听你这么说,我倒觉得杜公子挺有趣的。”
李怡立刻翻了个白眼··竹歌便收起玩笑的神色,缓声道:“我不会劝人,恐怕说不了什么能让你宽心的话·但我觉得,两情相悦又愿意走在一起是天下最难之事。
为了这个最难,少些计较,有何不可”·李怡一怔··竹歌笑意灿然,“感情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因此你们这些拥有的人,还请莫要轻放。”
李怡抬起头,混沌的眼中闪出了些明亮的光··“今夜雨大,原是个留客天,但我想你还是回去得好,杜公子等着你呢·”·“杜公子等着你”这几个字轻轻敲在李怡心头,软绵绵的力量渐渐变作抓挠,他又想起各种各样的杜松风的脸。
竹歌从柜中取出雨伞,“稍后我派马车送你·鄙阁开张的日子就快到了,点花会上请了不少厉害人物,你们这主事的两夫夫若还闹别扭,多叫人笑话·”·“多谢。”
李怡接过雨伞,心想杜松风要是也这样温温和和的多好··一天之内,李怡在自家小院与如想阁之间往返不少次、坐了不少趟马车,淋了不少雨,浑身的- shi -气都没下去过。
但想着竹歌的劝慰之言,想着能同杜松风和解,心中依旧是暖的··深夜街上空空荡荡,马车在巷口停下,他撑伞走进去,寂静中唯闻深一脚浅一脚的踩水声··站在小院门外,他吸了口气,伸手一推……·没有推动。
再推推,还没推动··从前若他外出,杜松风肯定是给他留门的·当然现在晚了,锁门也很正常·他又耐心地敲了几下,没人应·再敲几下,还没人应。
如是反复数次,一连敲了一盏茶的时间,都没任何动静··雨哗啦啦地下,风呼呼呼地吹·他手中这把小破伞形同虚设,身上一半都是- shi -的,布靴也被浸透了。
心中的火随着渐渐泛出的酒劲儿又有些拦不住了··竹歌说的话固然在理,可现在,他更有无数言语要反驳他们吵了架,下着大雨自己什么都没带就跑了,杜松风都不担心居然反插上门睡了居然还睡得着还睡得这么沉·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斜眼看看院墙,他能爬上去,可他为什么要爬杜松风都不想让他进门,他还死乞白赖地爬个什么他不稀罕这么大个留仙镇,要客栈有客栈要酒馆有酒馆,勾栏时时刻刻迎人,他到哪里不是舒舒服服,干嘛非要在这儿受气·猛地抬脚将门一踹,转身奔出巷口。
小院最深处书房里,杜松风猛地从桌上惊醒,手边摆着一盏暗黄的灯和看了一半的书·方才似乎……有人敲门,也不知是做梦还是真的,但这么晚的话只可能是李怡。
思来想去,他披上外袍撑了伞,执起油灯来到院门前·先静听一阵,觉得没什么声音,又问了两声,仍是无人应答··应当是听错了··转身正要走,又想到万一李怡出去喝多了醉在门口……·不放心地开了门,空空如也。
杜松风起起伏伏的心终于彻底失落··哎,李怡应是去寻欢作乐了,怎可能中途回来·就算他回来,也说了要同自己分开住,哎··倒也不是没想过回京城去,可若是被他爹或李怡的爹娘知道他是因为吵架才回来的,恐怕不好。
而且如想阁即将开张,他答应了要筹备并出席点花会,总要守信··默默回到书房,继续看书打发时间,纵然千头万绪,也只好见招拆招了··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最后一次吵架了,精儿子和傻儿子,小太子和阿梦都胜利在望~~~·第58章 还有一只二包子·李怡随便找了间客栈, 要了上房,又沐了回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天蒙蒙亮时才有了睡意。
闷头睡到第二日正午, 在客栈吃了午饭, 结账走人··雨终于停了,再回到小院, 门也开了·杜松风就在堂屋坐着, 装模作样地喝茶看书,衣裳穿得很是齐整, 一副随时都可出门的模样。
李怡不咸不淡地瞅了他一眼, 道:“去宝禾县拉货·”·杜松风便放下书站起身,直接朝外走了, 经过李怡身边时也未多看一眼,李怡就冲着那背影又翻了个白眼。
今日去宝禾县拉货是早已安排好的,镖局也订了, 就等着他俩过去再查验一遍·想必他再不回来杜松风就会独自去,但他岂是那等不靠谱的人··共乘一辆马车,近一个时辰的路,李怡闭眼小憩,杜松风专注看书,一路无话。
到了宝禾县也是公事公办,衣饰、木器、摆件等装好,随着镖局的车马队再回留仙镇, 李怡骑上马跟镖师们边走边聊,杜松风照样在车内看书··当晚李怡回了小院住,杜松风雷打不动待在书房。
躺在卧房床上的李怡心想,既然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于是,分房睡、有非说不可的话才主动开口、一日三餐各自去买想吃的东西,这么一天天冷冰冰处下去,日子倒也挺快。
十一月初五,京城东城门官道,一骑缓缓而来,韩梦柳手执缰绳向等在道边的人抱拳,微笑道:“宋总镖头久等了·”·宋益笑道:“不敢不敢,就怕侧妃殿下不来。”
韩梦柳无奈叹息,“莫要如此称呼了吧·”·宋益仍是笑着,调转马头朝留仙镇方向行去,“这回出来,家里那位没同你闹”·韩梦柳想起上回去见宋益那惨烈的结果,又想起近来夏昭的表现,道:“他大概习惯了。”
自打被长公主救回府,夏昭就一反常态,不仅没有围在他身边嘘寒问暖,反而故意躲着他·每日清晨进宫,傍晚回来,晚饭也不在府里用,陪女儿玩耍后就一头扎进书房不知用什么功,也不再与他行\房。
韩梦柳心想小太子大概又别扭了··不过于他来讲倒是自在,干脆将陪女儿的时候与他错开:既然太子殿下不想见自己,就别不识趣了··所以此番前来留仙镇,他提前让刘总管给夏昭递了书信讲明缘由。
当然,他没再提宋益,只是说李怡和杜松风邀他前往——上回小太子反应太大,他真是怕了,不想再有个好歹·结果夏昭也很痛快,让刘总管回给他可以,还让人替他张罗马车银钱和行囊。
他也就平淡地将马车换为马匹,从容离开·只是临行时哄女儿费了不少精力··如想阁留仙镇分馆的点花会乃开张首日特设的节目,所有挂牌的姑娘公子登台献艺,无论何人只需交纳一定银两就能进馆品美味观美人。
如想阁大东家邀请恒庆元少东李怡、瑞福临少东杜松风、镇远镖局总镖头宋益、孤雁剑林云、绮乐馆馆主,也是曾经的皇家琴师流芳姑娘作为评判,为诸位姑娘公子定下身价,当晚即时迎宾接客。
初五傍晚各位评判到齐,如想阁包了家客栈供他们下榻,且专门请李怡将凌霄楼的厨子从京城请来,做席设宴··宴上韩梦柳与宋益并行而来,李怡与杜松风大惊。
韩梦柳笑着冲他俩使了个眼色,他俩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静静地听宋益不打草稿地扯谎——·这位柳公子是他在路上结识的,二人一见如故十分投机·最重要的是,柳公子涉猎广博才华横溢,品味更是高之又高,点花会这样的盛会,正适合他这样的人。
末了向如想阁大东家客套一句,莫怪草率··如想阁遍布人精,宋益他们不可得罪,韩梦柳又是通身的不凡气度,他们自然立刻很识相地加了一位评判,又将韩梦柳好一顿夸。
和乐融融散席后各自回房,韩梦柳刚坐下没多久门就响了,打开一看,果然是李怡··“可有闲暇聊聊柳公子·”李怡装模作样道。
韩梦柳侧身一笑,“李少东前来,没空也得有空·”·李怡嘿嘿怪笑两声,十分不客气地搬了个凳子一坐,抬头审视韩梦柳,“你不是都太子妃了么怎么又跟那个宋总镖头混到一处了”·韩梦柳坐下道:“是侧妃。”
“都一样·”李怡身体越过桌面靠近,“说正经的,前一阵听说你成了太子妃,我当真吓了好大一跳,怎么现在又……太子知道么我是不该管你的私事,可是你既然都太子妃了,又跟宋总镖头同行,不好吧”·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我来这里太子是知道的,只是不知我与宋益同行。”
李怡立刻慌张地瞪起双眼,韩梦柳截住他的话头,淡淡道:“但无所谓,我如今同宋总镖头的关系,就如同你我·”·“快别了·”李怡一脸不信,“你我的关系可不敢跟你与宋总镖头一样。”
韩梦柳笑了,故意道:“为何怕杜公子生气”·李怡撇了撇嘴没说话,韩梦柳跟着便问:“你与杜公子出了何事方才我在席上看着,你俩就不太对。
明明新婚燕尔正该情浓,怎么还闹上了”·“哎·”李怡再次大大地叹了口气,最近以来,他叹气真是叹习惯了,“韩兄,你当真慧眼如炬。
你还记得你第一回见到土木公,就是在宝禾县他动了胎气,我半夜去喊你那回·”·韩梦柳点点头··“哎·那你还记不记得,那回我就同你说,土木公这人看着客气礼貌,实则不动声色地就能把人气得狠狠的。
我的确也有不对吧,可是我伤他在外面,他伤我在心里呐·”义愤填膺声泪俱下地将来到留仙镇后与杜松风发生的一切讲了一遍··韩梦柳认认真真地听,最后在李怡的唉声叹气中道:“你这么想,或许杜公子也是这么想的。”
“或许”李怡冷笑,“他一定是这么想的·一定觉得全是我的错,他都对,我要改·”·“你既然知道还纠结什么想法行事只要是人就有不同,想办法折中,别伤了情分,也就是了。”
“可他不知道啊”李怡一脸苦闷,“我要是同他这么说,他就会说我和稀泥、敷衍他·他就是那么个事事都要清楚明白不能半点儿含糊不留半点情面的人我也不是不愿意迁就,可我不能事事都迁就啊若一辈子迁就下去,那我不憋屈死了。”
“照你这么说,当真是死路一条·”韩梦柳托腮思索道,“那要不,我帮你劝劝”·李怡一想,摇头,“算了吧。
你要是劝了,他一定觉得是我让你劝的,到头来还是怪我·他心中始终认为,咱俩相识早,关系更近,所以无论你做什么,都是偏帮着我·”·韩梦柳便也笑着叹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是说此间生意结束,你俩就要办婚礼么眼看着就是明日了,这么个闹法不行。”
“我当然知道不行,可你看土木公,气定神闲,有半点儿着急的样子么总之我现在还拉不下脸跟他低声下气·而且就算这次劝好了,那些问题不解决还是不行,走一步看一步吧。”
“杜公子不是个有事写在脸上的人,或许他已心有惊雷,面上却似平湖”·“错了,你错了·”李怡斩钉截铁道,“从前我也这样以为,但慢慢地我发现并未如此。
土木公那些小- xing -子其实很容易表露,只是表露的方式跟一般人不同·而且他单独面对我的时候,那气- xing -相当大,什么都敢说,还平湖,那是惊涛骇浪啊。”
韩梦柳忍不住笑,“好吧,我是劝不得你了·你俩到底年轻,气- xing -都挺大·”望着李怡,他与杜松风同夏昭同岁,皆是爱冲动爱闹腾的年纪。
相比起来,李怡已算是略成熟的了··二人又聊了一会儿,李怡愁容满面地走了··韩梦柳刚饮了杯茶,敲门声又响,这次来的,是杜松风··“抱歉韩公子,打扰你休息了。”
“哪里的话·”韩梦柳热络地将杜松风让进来,“许久不见,我高兴还来不及·”·杜松风坐在李怡方才坐过的凳子上,一样的愁容满面。
“听闻你与李兄闹了些小矛盾”杜松风与李怡不同,需循序渐进,于是韩梦柳只当随意提起··杜松风果然像李怡说的那样,目光十分警戒,“是李台说的”·韩梦柳觉得自己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便道:“哦,今日席间我看你俩似乎有些不快,刚才碰到了李兄,就问了问。
他……也挺苦恼的·”·杜松风垂下头,片刻后又抬起,双目充满希冀地望着韩梦柳,“韩公子,我此来是想请你帮忙·”·韩梦柳立刻郑重起来,“请说。”
杜松风又把头低下去,艰难纠结半晌,终于下定决心,“韩公子,我想请你给我把把脉,看我是不是、是不是……”·韩梦柳恍然,后面的话即使不说,他也猜得到。
杜松风乃白虎体质,最易有孕最宜生育,脉象之明显使得韩梦柳刚把指尖搭在他腕上就诊了出来·于是他在杜松风极为复杂的神色中道:“如你所想·”·一瞬间,杜松风面色几经变化,高兴与无措各占四分,还有两分是忧愁。
“恭喜你与李兄·”此时此刻,韩梦柳只好这么说··杜松风抿抿唇,“这孩子……多大了”·韩梦柳道:“四个多月,想必种种反应已经开始,你才注意到了吧。”
杜松风点点头,“我……原本想让李台陪我去医馆看看,但现在……”·韩梦柳关切地望着他,“孩子不小了,你要注意身体,切莫忧思过度。
不如我去找李兄过来”·“别”杜松风拉住韩梦柳衣袖,“我现下……不想同他说·”·韩梦柳惊讶,“可是……”·“现在同他说,好像我故意求他似的。”
杜松风声音低下去··韩梦柳心想,他与李怡想得当真一模一样,难怪是一对了··“韩公子,你先帮我保密,好么”杜松风双目恳切,“我俩尚未成亲,总觉得怪怪的,当时就该用上避孕的药,都怪我。
但我会好好留下这个孩子的,只是还未想好怎么说,先缓缓·毕竟一说有了孩子,势必又要以孩子为先,很多事情又会糊弄过去,我觉得我俩还是不能糊弄·”·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韩梦柳听懂了,其实李怡与杜松风心中皆明白,只是两人正好都堵在一个牛角尖里怎么都钻不出来,如若自己不能想清楚拐个弯儿退出来,旁人说再多也是无用。
何况也做下了同样决定的自己,又有何资格去评判杜松风呢·“好·今夜我只是帮你看诊,绝不多言·你若有需要,一定再来找我。”
“嗯,多谢韩公子·”杜松风难得笑了,起身告辞·为了明日的点花会,他与李怡今夜都就近宿在这客栈中·客栈被如想阁包了下来,他们可随意挑选喜欢的房间。
他与李怡……依旧分房·不过他俩毕竟尚未成亲,外人面前分房也是应该的··只是他俩的事情必须要尽快解决了,否则……·杜松风坐在床上摸自己的小腹,如今那里已有了一点轻微的隆起,眼看着就该大起来了。
韩梦柳将李怡与杜松风的种种思索一遍,起身外出去敲宋益的房门·宋益刚换上中衣,看到韩梦柳立刻满脸堆笑,“深夜到访,莫不是柳公子改主意了”·韩梦柳将门闭紧,转身道:“是有事求宋总镖头帮忙。”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虽然傻儿子的二包子比阿梦的二包子发现得晚,但是比阿梦的二包子大~~~·第59章 居然又被打劫了·十一月初六, 大吉··午时鞭炮噼里啪啦响,红绸拉开,朱红色匾额上现出“如想阁”三个烫金大字,留仙镇分馆正式开张。
乐曲声响, 一红衣少年从帘幕中走出, 柔弱无骨的身体翩然舞动,引来台下一片叫好··李怡身为评判, 坐在视野最佳的位置, 用着最好的茶水点心,望着大厅各处或雍容大气或精美灵巧的布置以及台上姑娘公子周身漂亮的衣裳首饰, 心中无限感慨。
三个多月, 种种用功努力,今日功德圆满··扭过头看, 比起其他评判及客人或含笑或期待,旁边席位上的杜松风平静自若,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李怡便看着那如梨似桂的面庞失了神, 突然四周一静,接着传来由弱渐强的苍劲琴音,七弦轮拨,一笔一划地勾勒着高山流水、流云青松,奏出整个空明天地。
“好琴·”绮乐馆流芳姑娘赞道··轻纱帘幕拉开一半,端坐的琴师面沉如水眉目如画,正是竹歌··宾客们低叹,却不拊掌, 怕扰了这阳春白雪。
帘幕再拉开,低叹更胜——蔷舞踏着轻盈的步伐在竹歌身边如蝴蝶般舞动,长发松松一绾,细眉斜入鬓,眼尾点花钿,肌肤白胜雪,玉指纤如叶,尤其一身飘逸的舞衣,淡雅的颜色随着舞姿一笔一划地点染,裙摆如波澜远去又适时收回,衬得她超凡脱俗,飘然若仙。
这件舞衣,正是杜松风亲手绘制的样品,最后由男裳改为了女裳··竹歌与蔷舞虽未交流,却无比默契,那并非训练所致,而是心意相投,自然自发·仿佛舞台上正该有他们两人,无论少了谁或多了谁,都是遗憾,是错误。
众人皆入了迷,韩梦柳低声赞道:“劲竹蔷薇,清曲曼舞,天作之合·”·李怡心想是啊,明明是两情相悦天生一对,为何要受世俗种种束缚过往如何、身份如何、有那么重要么- xing -情想法,又有那么重要么·再看杜松风,那家伙垂着头,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是否也在想着他俩的事情·申时点花会结束,蔷舞当仁不让地夺得女倌花魁,男倌中竹歌亲自调/教的知梧公子亦是新秀中的佼佼·如想阁像所有勾栏一样,在甜言蜜语中迎来送往,李怡与杜松风将琐事处理完,功成身退。
一桩生意虽有波折,但最终做得漂漂亮亮宾主尽欢··李怡去结了赁下的小院,离开时颇有些难以言表的不舍·毕竟这是他俩最初同住之所,在这里发生了不少事,虽然大多是不快,但……依旧有幸福。
晚上宿在如想阁包下的客栈中,翌日一早,李怡邀韩梦柳同回京城,韩梦柳却说与宋益还有事,暂时不走·李怡不便说什么,打好行李领着杜松风上马车·原以为这一路恐怕仍是一个打盹一个看书,谁料出发不过一个时辰,突然天降意外。
马车猛地一停,李怡与杜松风剧烈地晃了一下,听车夫在外惊恐地喊了一句“你们要干什么”,杜松风不由地投给李怡一个惊异的眼神··李怡示意他别慌,小心地将车门打开一条缝,刚把头凑上去想看个究竟,只见门“轰”地一下向两侧打开,李怡连连倒退几步,一黑衣蒙面大汉冲进车来,抬手当头一拳,李怡摔倒在地,尚未有任何动作,黑衣大汉又一掌劈在他后颈,李怡便两眼一翻,直直躺倒。
杜松风吓坏了,只来得及冲到李怡身边,跟着也脖子一痛眼前一黑,不省人事··高墙砌出的又大又空的屋子里,房顶小窗被厚厚的破布覆盖,只能透入极弱极昏暗的光。
大屋东向有道沉重的铁门,门旁的墙上挂着几样简单的兵器与刑具,旁侧有一张旧桌并几个凳子·再往里是两间牢房,粗木栅栏门正好相对··李怡与杜松风就被分开关在这里。
李怡先醒,发现自己已经被剥得只剩中衣和袜子,他揉着发痛的脸和脖子,探看周围无人,便使劲儿喊对面牢房里倒在茅草中也是一身中衣的杜松风·不多时杜松风醒来,迷迷蒙蒙地望着四周回味着。
“土木公你没事儿吧受伤了没”李怡夹在粗木的空隙中急切地问··杜松风呆呆坐着,其实,他肚子有点疼,但还能忍,而且如此情况下也不方便告诉李怡,就没说,便只摇了摇头。
去看李怡时,发现他半边脸都泛青了,脖子那里看不真切,但似乎也有红肿··“你、你的脸还好吧”·李怡就摸了摸脸,呲牙咧嘴了一下,然后道:“疼是疼,但没啥,自己能好。
哎·”面容愁苦起来,“咱俩走的什么狗屎运,怎竟莫名其妙就被人劫了”·“不是被人劫了,是又被人劫了。”
杜松风默默地道··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李怡一愣,叹息,“可不是,还总是一起被劫,也是缘分·但此次情形必定与上回不同,”再警惕地朝外望望,“旷野上只能是劫财劫色,他们扒了咱们的衣服财物,看来目的也正在此。
可咱们走的是官道,现在打劫的都这么猖狂了何况靠近宝禾县和京城,没听说周围有山贼土匪啊·”·“我看这绝非单纯劫财·”杜松风蹙眉道,“那些人一露面什么都不说就打晕你我带来这里,来了许久又没人盘问你我的姓名家世,想必也并非单纯地绑架。
这件事,一定有蹊跷·”·“有理·”李怡握拳喃喃自语,“最近并没发生什么特殊的事啊,我也没得罪谁·你呢你得罪谁了吗”杜松风正想认真地回答我也没有,就听李怡抢先一步叹气道,“算了,你那个- xing -子,就算把谁得罪了,你也不知道。”
杜松风白了他一眼,不满地道:“你跟什么人都能交朋友,说不定其中就有想祸害你的·”·李怡一听也很不高兴,回嘴的话都想好了,但再一想,此时此地自己人总不能再吵起来,转而言他道:“算了,无论是谁,总不能只为了把咱俩抓到这儿来饿死。
静观其变,见招拆招把·”安然地盘腿坐下·杜松风看了他片刻,也退到稻草多的地方坐了··相对无言很难熬,何况还充满了未知和恐惧·李怡就想跟杜松风随便说些什么让心里舒服些,可杜松风并无这个意思,因此就成了李怡一人絮絮叨叨——·“你那边还不错,有稻草。
比我这边就一冰冷的地板好多了·”·“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我都有点饿了·哎,你说我俩不会真给饿死吧那就太亏了。”
“你方才没醒的时候,我一边叫你,一边试了试这木栅栏,挺结实的,弄不开·”·“对了你说,他们为啥要把咱俩分开关”·“看这屋子的架势,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山寨,应该离宝禾县不远。
你说我爹和你爹发现你我丢了,能从蛛丝马迹中找到这儿不”·“还有、还有……”说起爹,李怡的心念突然动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还有咱儿子。”
杜松风涣散的精神在听到“咱儿子”三个字时不由一震,接着想起肚子里这个,感慨更甚··“哎·”李怡叹个不停,“咱儿子都八个月了,平日里我陪他最少,我挺惭愧的。
原本想着此番回去好好跟他亲近亲近……”·“那不怪你”杜松风想起李怡不能陪孩子的原因,连忙认真劝道··李怡就也扭过头,透过牢房门认真地望着他,沉默中杜松风紧张起来,便挪开了眼神,心中却仍止不住地砰砰跳。
李怡又充满惆怅地叹了一声,却没有改变目光的方向··时间一点点艰难流走,屋顶窗里投下的原本就很暗淡的光愈加暗淡与浓重,李怡与杜松风各自起来又坐下,间或打几个小盹。
人渐渐饿了,身体也冷起来··李怡看到杜松风缩在墙边的身体颤了一下,立刻站起来脱下自己仅有的中衣,从木栅栏空隙中伸长胳膊递出去,“土木公,把我的衣服穿上,能够到吗”·杜松风望着李怡光着上身拼命抻直胳膊往外挤的模样,突然想起自己身处大理寺监牢极其恐慌绝望时,李怡出现,隔着牢门握着他的手死死不放的情景。
那时李怡对他说,如果他能活着,就要答应他一件事··今日情景又何尝不是如果他们都能活着,那么他们……·杜松风站起来道:“我不冷,我不要,你快穿上吧。”
“谁说不冷,我都看见你发抖了,赶紧·”李怡执意晃了晃胳膊··杜松风摇头,坚决道:“你拿回去,此时我若穿你的衣服,我成什么人了。”
“你成什么人了”李怡一脸无奈,“你不就是我的人么,你冷了,我给你衣服穿,这不是很正常吗怎么搞得我在逼你做坏事似的,真受不了你,不要算了。”
又举了片刻,看杜松风仍是无动于衷,才收回手·明明是好心关怀他,结果还被嫌弃,这是什么事儿··李怡将中衣重新穿上,愤愤地想··杜松风往牢门这边挪了挪,破天荒地开了口:“你生气了”·李怡从鼻孔中出气,“嗯,气得够呛。”
想了想,又不甘心地补了一句,“同你相处,真累·”·一瞬间杜松风心中狠狠疼了一下,但其实现在,他能够明白李怡的感受·于是他又往牢门那里走了走,“我也是,同你相处,也挺累的。”
李怡脑中顿时炸开,扭头刚要说话,突然发现杜松风双手扒在牢门上,正直勾勾地、痴痴地望着他·李怡又确认了一下,那眼神的的确确是直勾勾的、痴痴的,如同灾民看到了粮食、小偷看到了财宝、采花贼看到了美人。
他便反应过来,杜松风不是想跟他吵架,也不是说气话,而是真心的,就像他方才不由自主说出近来的感受一样··杜松风这神情,就是想同他好好谈谈··哎,这个土木公,无论做什么都那么委婉,让人去猜。
罢了,原本是想回了京城再好好解决这事,如今京城不知还能不能回去,说清两人的心意也好·万一这回真有个好歹,也算不留下遗憾··“你累,我也累,那你觉得还能继续处不”·杜松风顿时显得十分委屈和慌乱,声音都有点打飘,“你、你什么意思”·李怡道:“就是问你这么累着还愿不愿意继续处啊如果你都不愿意了,那其他话也不用说了。”
杜松风明白过来,心中踏实下一大半,“我……”·李怡静静地望着他··杜松风有些紧张,这一年多来,无论做什么都是李怡主动,现在这样明晃晃地问他,虽然他心里已然有了答案,可总觉得有点说不出口。
而且只说两个字肯定不成,应该再补上几句解释··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我……”他不想太露骨,又想要李怡清楚他的想法,正酝酿着,大铁门处突然传来响动,两人神色皆一变,不由地警觉起来。
“吱呀呀”大铁门打开,先后走来三人,前两个很年轻,粗布短打眼神凶恶,最后一人上了年纪,且身穿长衫··领头那人走到近前、首先抓住李怡的胳膊往外一拉,扭头示意身后的长衫人。
长衫人将手指放在李怡腕上,微微眯眼,竟是在诊脉·很快,长衫人松开李怡,捏着胡子摇了摇头,目光略有惋惜··李怡揉着被拽痛的手腕,“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绑我们若是要钱可以,先放了对面那个,让他出去筹钱,否则……”·“闭嘴”领头的年轻人狠瞪李怡一眼,转向杜松风。
杜松风听到李怡的话内心相当震惊,因此行动便迟缓了·等看到那三人朝自己走来,他意识到情形不对,但为时已晚没能退开,手腕还是被拉住了··他几乎绝望,而长衫人的双眼在将手指放在他腕上的同时迸发出了不可置信的惊喜的光彩。
“这……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人怀胎了,四个多月,而且看脉象,多半是白虎体质大喜大喜呀”·第60章 终于打开心中结·“寨主的病需胎儿已成型但尚未成熟的孕体血肉入药, 连续服用三个月方可痊愈,其中又以最宜生育的白虎族孕体为最佳。
咱们找了许久一无所获,几乎放弃之时,却有天降之喜”·“这么说, 寨主有救了”·“那还等什么, 快把他带走”·“且慢。”
长衫人止住要开牢门的年轻人,“服药的最佳时机是子时, 如今天刚亮, 我先去向寨主禀报,再做制药的准备·此人还是留在此处稳妥些·”·“没错, 还是李郎中想得周全。”
三人面带喜色旁若无人地说着, 李怡望着杜松风,茫然、震惊、着急、害怕, 杜松风最初也惊恐异常,但很快平静下来,向李怡凄然一笑, 接着快步退到牢门角落里大喊:“你们听着,放他出去,否则我立刻撞墙自尽”·三人从喜悦中猝然转身,李怡大惊,“土木公,你要做什么”·杜松风倚在墙边,“反正都是要死,你们觉得, 我会便宜了你们”猛提一口气,拔腿向对面墙冲过去·“土木公”·“等等”·李怡砰砰狂跳的心几乎从嘴里蹦出来,声音也撕开了。
杜松风听到那句“等等”时将力量往回收了收,在将要撞到墙上的一瞬侧身一挡,再恶狠狠地瞪着那三人,“只要你们放了他,我就听话,否则孩子在我肚子里,我有无数种办法或落胎或自尽,你们休想得逞”·“土木公你在说什么呀你怎么能……”李怡急得在木栅栏牢门上来回撞,“你、你你你……”·“李台,事已至此,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杜松风红着眼眶微笑··三人神色戒备地凑在一起嘀咕,长衫人道:“那药十分特别,必须要怀胎之人清醒健康,血才会有用,因此用迷药或强行绑走恐怕不行,我看……跟寨主说说反正另一人也没用。”
“倒也是这个道理·”·合计好了,三人要杜松风稍安勿躁,转身离开了牢房··李怡急得两条胳膊伸出缝隙使劲儿晃,嗓子几乎喊破:“喂你们等等别去如果要救人,或许还有其他办法你们听我说,让我见见你们的寨主一定会有办法的别走啊”·“嘭”地一声,大铁门再度关上,李怡面红耳赤原地跺脚。
“李台,算了·”此时杜松风异常平静,“也许这就是命吧,能救了你,也挺好的·”·“命你个头啊”李怡气急大吼,“这是什么鬼地方都是哪里冒出来的莫名其妙的人你就甘心留在这里做什么鬼药材吗我为什么要你救我是你夫君,我是你肚子里孩子的爹明明是我拼了- xing -命都要保护你们的为什么要你们舍命来救我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服”·“李台你别这样……”杜松风鼻子酸得发痛。
“我不服·”李怡垂着头捏着拳头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我要救你们出去,我要一辈子都保护你们,决不食言·”抬头笃定地望着对面牢房里的杜松风,“方才我问你的问题,不管你怎么回答,总之我,还想继续同你处下去,一直处下去。”
“李台……”杜松风动容,“你不是说同我相处很累么”·“累也要处,总之非你不可·”李怡笑了,“反正你同我相处也累,扯平了。”
“我……”杜松风抿起唇垂下头,双手微抖,“我知道我的- xing -子不好,但是,但是你要是愿意跟我处,我就可以……改改。
只要你别什么事都瞒着我,尤其是生意上的事,只要你同我商量,好好说话就行·”·“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我也是·你说你要改,那我也改改就是了。”
李怡认真地笑着,“先前不让你开书坊,是觉得从没做过,咱俩单打独斗,怕亏了钱·不过转念一想,衣饰木器珠宝这些恒庆元和瑞福临都做得极好,你我也的确当另辟蹊径,而且你也喜欢,咱们就做书坊,只是要多做些功课。”
杜松风开心地抬起眼··“而且,我这二十年来的确是随意惯了,我能改,只要有你在我身边说着,但是,你要说得温柔些·生意上的事,你的坚持也有理。
我也是幸运,至今遇到的主顾都不错,真要哪天遇上个人品不佳的,我那一套确实也就没用了·”·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但,各有各的道理。”
杜松风道··“是,各有各的道理,如同你我·但只要你我互不嫌弃,愿意一直处下去,解决问题的方法一定有·你我一同寻找,一同尝试,好么”·杜松风使劲儿点头。
“说真的土木公,你先前信誓旦旦说这辈子都不成婚,如今却愿意与我成婚,我……真高兴·我觉得自己是个相当有本事的人·”·“我也一样。”
杜松风白皙的面上嵌着清亮的眼眸,在一点微弱的晨光下,就如梨花那么好看,“你认识那么多厉害人物,譬如韩公子、竹歌公子,可你却选了我·最初我以为你是因为孩子,但后来我知道不是。
就像我最初也以为同你做朋友是因为孩子,后来我才明白过来并非那么简单,其实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常常想着你了·”·“土木公。”
李怡从木栅栏缝隙中伸出手,杜松风也伸出手,两人不断努力不断靠近,指尖轻轻触碰,热流在心头游走··“哎,他们怎么就不能把咱俩关在一处呢。”
李怡道,“否则我现在就能抱着你了·”·“李台·”杜松风抿唇,神色郑重,“听我的,我留下换你先走,你逃出去后再找人来救我。
他们方才说了,要用三个月,还要清醒健康,我肯定不会有事·”·“可我们这么想,他们一定也这么想·若我真走了,再带人回来救你,他们岂不就是被一锅端了所以他们一定会口头答应将你稳住,假意放了我,扭头就会再把我抓起来甚至杀了灭口。”
杜松风眉头紧紧拧起,神色暗下去··李怡又用力拿指尖戳了戳他,“但没关系,既然你那么说了,我们就找时机,最好能……”·大铁门突然又响动起来,二人迅速收手站好,这回来的是先前带头的那个小年轻一人。
那小年轻来到杜松风面前道:“我们寨主同意了·”从怀中摸出钥匙串打开李怡的牢门,“算你走运,一路滚出去吧,没人拦你·”·李怡看了杜松风一眼,默默地走出牢门,越过那小年轻几步,突然冷不丁回身一个飞扑压倒那小年轻再骑上去,左手捂住小年轻的嘴,右拳照下巴与脖颈那里猛砸。
他没学过功夫,如今只知道狠狠地打、哪儿疼打哪儿、这是唯一的机会,坚决不能让这家伙起来·他憋着气,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只觉得手底下砸的是个棉花团。
“李、李台,他昏过去了……”杜松风又呆又惊地看着··“啊这么快……”哼哧哼哧停下如风的拳头,李怡歪头一看,人确实昏了,脸都砸歪了。
事不宜迟,他再将钥匙串摸出,上面挂着一大两小三把钥匙,看来就是这大铁门和两间牢房的··杜松风那边的门也被顺利打开,李怡又扒下那小年轻的衣裳让杜松风匆匆一穿,拉着他蹑手蹑脚地走出大铁门。
门外是个颇大的空地,周围一圈房屋,四处摆着兵器架、篝火堆、插着旗子、养着马匹,东面有个木头桩子扎起的大门,的的确确是山寨的模样,而奇怪的是竟无人巡守··他俩来不及细想,奔着大门就跑,刚出大门就听见背后不远处有人声,像是来追他们的,于是便更没命地往前冲。
不知周围是什么地界,但总之只要朝大路上跑,多跑一步都是好的··冬日清晨的原野风声呼啸,他俩衣衫单薄,浑身却血脉贲张,沉重的脚步声与激烈的心跳声应和起伏。
渐渐的,李怡觉得自己掌中杜松风的手有些抗拒,他赶紧停下,双手握住杜松风的手,喘息道:“跑不动了”·杜松风皱着眉,“肚子有点疼,不过还好,先跑吧,万一他们追上来……”·“你别跑了。”
李怡坚决制止,四处望去,“我们跑了挺远的,他们应该追不上·”·“可他们有马,而且肯定知道咱们要往大道上跑,还是……”·“那我背你。”
李怡笃定地笑着,“虽然会跑得慢些,但你和孩子会没事,咱们还能共同进退·”·原本杜松风还想拒绝,听了这话也笑了,“那等我好些了,你就放下我。”
“嗯·”李怡点点头,弯下腰让杜松风上来趴好,杜松风抱着李怡的脖子,李怡环住杜松风膝弯,在人烟稀少的野外努力前行·看在远处山坡上的人眼中,仿佛高远辽阔又温馨祥和的画面。
“此情此景令人动容,你满意了吧”宋益扭头问韩梦柳··韩梦柳笑道:“他俩能解开心结做幸福夫妻,宋总镖头当记头功。”
“不敢不敢,全靠你想的好计策,以及这份为了朋友煞费的苦心·”顿了顿,故意一叹,“只是苦了我的手下挨打,还好他机灵,装晕了,否则不知要被打成什么样。”
“实在抱歉·”韩梦柳躬身,“那位兄弟看伤的银钱我来出,其他赔偿,宋总镖头尽管提·”·“罢了罢了,只是玩笑。”
宋益望着韩梦柳,面容惆怅,“你对他人之事如此- cao -心,一个计接着一个计,何时能真正想想自己”·“这是说到哪里去了。”
韩梦柳随意敷衍着,突然喉中一紧,他连忙扭开身捂着嘴呕起来,只是呕得汗都冒了出来,也没呕出什么··“怎么了”宋益关切地上前。
“没事·”韩梦柳摆摆手,美玉般的脸通红··宋益蹙眉,“跟我还这般生分,到底怎了”·韩梦柳听得出那话语中的急切,静了片刻,无奈低声道:“出人命了。”
“什么”宋益凑过去,一脸莫名··韩梦柳抬眼,直直望进宋益眼中,“出人命了,我有了·”·“你……”宋益反应过来,面上青一阵白一阵。
虽说他已跟韩梦柳断了关系,但乍然听说他有孕,还是……·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看吧,你非要问的·”韩梦柳淡淡道,涣散的目光突然一凛,“那是……”·宋益转身向下方原野望去,李怡与杜松风逃难的路线上,尘沙渐渐扬起,马蹄声与整齐稳重的脚步声传来,长龙般的威武军队渐入眼帘,为首旌旗上大书一个“赵”字。
·韩梦柳再上前几步,蹙眉道:“那应当是梁州大营都统、英武伯、前将军赵晟·”·“边关统帅怎会在此”宋益抱剑问道。
“这位赵将军乃当今圣上最为看重与信任的将领,亦是诸将中唯一封了爵的,地位超然·边关各州统帅若无被诏则每三年回京面圣一次,唯独赵将军可五年一次,算来今年的确是他回京的时候。”
“梁州乃军事要地,如此看来,的确信任·”·原野上,逃难的李怡与杜松风不仅没有被军队的阵势吓退到一边,反而在停了片刻后,直奔队伍最前方一身战甲的人而去,口中似乎还喊着什么。
端坐于马上的赵晟发现了他们,叫了身边一个侍卫前去询问··远处山坡上的韩梦柳凝眉思量,道:“糟了·”·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千呼万唤的赵将军终于出镜啦~~~·第61章 霸总突然从天降·李怡将回京路上莫名被劫差点儿被害又仓皇逃亡的事向赵晟手下侍卫讲述一遍, 又道杜松风身怀有孕,追兵随时会来,请求军爷带他们一程。
侍卫回禀赵晟,赵晟立刻派来军医, 又送来热水食物, 给他们换上军中杂役的衣裳,允许他们随在队中一同回京, 又问了山寨的细节, 听到有人竟以怀胎之人的血肉入药,还四处绑人, 十分震惊, 便派一小队,前往李怡所说的方向探查。
李怡与杜松风依偎在存放粮草的板车上, 感叹劫后余生··“你肚子还疼不疼”李怡拢着杜松风额边的碎发,又将他的衣襟拉好。
杜松风抱着热水袋子摇头,“不疼了, 就是方才跑得太快,没事了·”·“哎·”李怡的目光蕴满情意,“都四个月了,你怎么不跟我说呢。”
“唔·”杜松风抿唇,“我先前也不知道,只是有所怀疑·点花会前夜韩公子来了,我让他看过才确定的·本想回京城后再说,谁知出了这事。”
“以后无论发生何事, 你都要首先告诉我,哪怕只是怀疑,知道么”·杜松风望着李怡信誓旦旦的眼神,点头,“那你也要如此。”
“放心,一定,我答应了你的·”李怡将杜松风紧紧搂在怀里,一同靠在装米粮的粗布麻袋堆上,“我决定了,回去以后找个师父,学武功。”
“为何”杜松风一脸诧异··“经过这次我明白了,保护你和孩子,不光要靠我这一身铜臭,拳头上也要有力气·何况练武强身健体,也不错。”
“好是好,可练武讲究童子功,现在岂不太晚”·“早的确不早,但也不能说晚·”李怡道,“据闻兵部左侍郎,就是景右相的夫君,程大公子的父亲,是年近而立才开始练武的,不照样练得很好”·“倒也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杜松风信服地应道,“那我同你一起练,咱俩可以相互督促,不求练成武林高手,只是以后再有什么事,别说谁保护谁,咱们一同解决·”·“好。”
李怡望着杜松风认真的模样,心中一阵悸动,抱着他凑上去狠狠地亲了几口,手轻轻护着那尚算平坦的小腹,“不过现在,你要先好好将养身体·上回怀胎我没陪着你,这回我一定寸步不离”·“其实也没……”杜松风垂着头小声说,白皙的脸上有淡淡的红晕。
怀上一胎时,大多时候的确孤独无助,李怡也的确是罪魁祸首·可那段时间里,唯一给他带来了关怀和乐趣的,也是李怡·那感觉,正如此刻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赵晟手下一名参将率五十人离队剿匪,即将到达山寨下的茅草土坡时,韩梦柳与宋益策马而来·两方人马在五步之地停下,韩梦柳在马上抱拳笑道:“这位将军,在下乃太子侧妃韩梦柳,山寨之事有不少隐情,望将军暂缓行动并回禀赵都统,在下希望与他一见。”
参将疑惑地上下打量韩梦柳,这等状况像极了半路冒出个说胡话的,堂堂太子侧妃也决计不该是这等举止打扮,但观其气度风采……参将抬手,示意一士兵回去禀告赵晟,又令二十骑分散驻守以防埋伏,其余人与韩梦柳及宋益对峙。
“好细致的心思·”宋益低声道··“行军打仗,自然细致·”韩梦柳道··“我看他们似乎不太信你·”宋益调侃道。
韩梦柳笑道:“连我自己都不愿相信,何况旁人不过是不抬出这个身份不行罢了·”·赵晟闻听消息,神色十分凝重,便命队伍暂停,又派人护送李怡与杜松风首先离开,剿匪队伍就地待命,自己则迅速扎营,请韩梦柳前来。
韩梦柳与宋益步入营帐,上前见礼··“赵都统,在下太子侧妃韩梦柳,这一位是在下的朋友,镇远镖局总镖头宋益·此次之事实在是有些误会……”·“你乃太子侧妃怎不在京城太子府”赵晟打断韩梦柳,精干的面上狭长的双目锐利生威。
韩梦柳无奈一笑,“在下知道,突然出现还讲出这些话实在有些吓人,但在下所言千真万确,劳烦赵都统耐心听听·”·赵晟不置可否,韩梦柳便道:“方才赵都统所救的二人乃在下的好友,也是京城大商号恒庆元与瑞福临的少东。
他们曾筹办太傅之子与前左相孙小姐的婚礼,还曾入宫中将作监供职,为君后与太子殿下制过衣饰·此次他们在留仙镇做如想阁新馆开张的生意,在下亦来参加开张的盛会。
在下见他二人情感不睦,劝解无效,又怕他们年轻冲动错过了好姻缘,这才想了个招,请宋总镖头及其手下帮忙,假意绑架,让他们在患难中明白对方的重要,从而打开心结。
在下知道杜公子有孕却瞒着李公子,便想出了用怀胎之人血肉入药的说法,其实根本没有这样的事·我与宋总镖头先前也叮嘱了,从头到尾只是做做样子,绝不会伤害他们,并且我们一直在暗中盯着,亦不会让他们伤害自己。
一场误会,惹得赵都统用兵,乱了行军计划,实在抱歉·”深深一揖··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照你所言,那山寨中都是镇远镖局的人”赵晟反问。
韩梦柳颔首,“正是,请赵都统下令,让山寨外的人马撤了吧·”·“胡言乱语”赵晟突然拍案,瘦削的面上一片寒光,“本将问过李、杜二人,如想阁开张盛会在前日,他们昨日上午被劫,今日清晨逃脱,短短时间,如何平白做出一个山寨必是此处原本就有山贼盘踞,被你等用了。
毕竟镖局与山贼,明里是敌,暗中恐怕是友·”·韩梦柳面色沉下来,“赵都统,这……”·“赵都统·”宋益上前抱拳,“此处山寨的确是在下先前所知,但早已废弃,并无山贼,只是有几个猎户或流浪汉时而借屋子用用。
这回帮侧妃殿下的忙,因就在附近,我也就借来用用·”·“哦”赵晟挑眉,“既然如此,留着也是无用·那等布置难免会令附近百姓恐慌,也会给不轨之人提供可趁之机。
待本将灭了那处所在,回京后禀明圣上,着此地县令再建些方便百姓的空屋便是·至于参与此事的人中究竟有多少是你镖局的人,一一盘查后自然就清楚了·”·韩梦柳没想到赵晟如此不给情面,再次躬身,“赵都统,此事的确是在下草率,还请赵都统暂退一步,在下感激不尽。”
“本将不过是想将事情查清,若真如你等所言,有这百般阻拦的必要么难道,”多年沙场拼斗的锋利目光甩向韩梦柳,“真是山贼受了你等托付”·帐中一时沉默,片刻后,韩梦柳无奈叹息,“此次宋总镖头出门,所带手下不多,便借用了此山寨的力量。
但此山寨与普通山寨不同,他们皆是江湖人,从不干扰百姓,只与江湖人或过路镖局有些干涉·实在不该因在下的私事受连累,还请赵都统……”·“一变再变,本将该信哪句”赵晟神色越发不好,“隐患在此,不得不除。”
“赵都统……”韩梦柳再上前··赵晟抬手,“罢了,耽误的时候已经够久,恕本将不奉陪了·”·“哎。”
宋益在韩梦柳身后幽幽叹气,“早说了让你说实话,你偏要点到即止,谁料人家大将军根本不把你这个太子侧妃放在眼里·”·赵晟瞪宋益一眼,起身出帐。
韩梦柳一步拦在赵晟身前,也认了真,“赵都统,今日在下绝不会让你的兵马进入山寨,即便凭我一人之力,也定要与你全军对抗·”·“不只一人,还有我。”
宋益立在韩梦柳身前,提起手中长剑··赵晟- yin -着脸,寒气逼人的目光落在韩梦柳身上,“太子侧妃本将且不问你印信何在。
但你既为太子侧妃,为何不在太子府中侍奉太子,而是并无仪仗孤身在外,与江湖三教九流混在一处,参与青楼买卖,还搞些坑骗人的把戏面对本将你谎话连篇,意图维护山贼,甚至威胁本将。
种种恶行,你做的是什么太子侧妃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单阻扰军令一条,已足够让本将将你军法处置”·营帐中一派肃杀。
宋益想劝韩梦柳暂退,另行再想办法,却见韩梦柳的脸色亦是少有的- yin -寒,目光中更有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头的坚决·哎,也是·韩梦柳与太子的事他不清楚,但想也知道甚是复杂。
韩梦柳做这个太子侧妃也一定憋屈艰难,如今被人这么说,不动怒才怪··可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得……·眼见韩梦柳又要开口,宋益连忙拉住他衣袖,此时身后帐帘突然打开,一衣饰极为华贵神情极为倨傲的少年负手大步直入,“本宫在此,谁敢动他”·第62章 出来混迟早要还·夏昭负手站立, 明亮的双眼凌厉地直视赵晟,余光却瞥着扯住韩梦柳衣袖的宋益的手。
士兵跪了一片,一参将进帐仓皇翻倒,“都统, 太子殿下驾到, 末将尚未来得及……通传·”·宋益一惊又一喜,同样跪倒··韩梦柳一动不动地立着, 双眼默然望着地面, 他后悔了。
为保山寨,选择跟赵晟亮明身份这个点子, 真的就如先前宋益所言, 差极了·他聪明多年,此次算是彻底失策··赵晟望着夏昭, 原本精悍的目光一瞬间怔住,许久,才终于从近乎呆滞中走出, 神色极为复杂,抱拳行礼时也全然没了气势,“太子殿下,末将甲胄在身不便行礼,请容以军礼……”·“那便除去甲胄,”夏昭矫首昂视,“连侧妃的份,一同补上。”
赵晟愕然, 众士兵亦十分不解:大齐建国之初,赵晟乃禁军钦卫副统领,常伴建平帝左右·后为建平帝平内乱、平边事,二十年来镇守梁州战功无数,乃大齐诸将中首位封爵的。
即便建平帝与赵晟说话,亦和颜悦色礼遇有加·今日本就是太子侧妃有错在先,太子还如此护短如此跋扈,一向军纪严明谁的情面都不买的赵都统会……·士兵们正在惴惴,却听赵晟低声道:“来人,替本将解甲。”
随侍小兵垂头起身,解开光亮沉重的铠甲,抱着继续跪在一旁·赵晟又将夏昭望了望,最终沉默着双膝跪地,面上尽是哀伤··夏昭睨他一眼,“方才振振有词,如今怎哑巴了”·赵晟蹙起眉,瘦削挺拔的身体无比萧索,“末将参见太子殿下、侧妃殿下。”
夏昭不予理会,转到旁侧椅上坐了,平静道:“茶·”·跪着的赵晟示意帐边的参将,参将立刻出帐,片刻后几人抬着一简单小案并茶水入内,参将道:“太子殿下,军中只有粗茶,器具也不成样子,殿下莫怪。”
夏昭随意抿了一口,随意道了句“尚可·”目光巡视一周,“除赵都统外,其余人都平身吧·”·帐中又惊,但士兵们皆无动作,唯独宋益站了起来。
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怎么都愿与赵都统同跪那也可以……”·“太子殿下·”一旁静立的韩梦柳实在看不下去了,又怕事情闹大——他自己决意闹大时已作了最坏的打算,但如今夏昭亲自来,情形就又不同了。
而且夏昭固然是为维护自己,但更多的恐怕还是因为心里不高兴,想要撒气··谁料他不过刚开口吐出四个字,夏昭就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摔,“你闭嘴·”·韩梦柳一怔,黑着脸不再言语。
罢了,小太子最气的,就是他··夏昭顿了顿,压住火气又道:“赵都统,你派出的兵马,都撤了吧·”·赵晟道:“太子殿下,据末将推测,那处山寨恐怕山贼盘踞,侧妃殿下虽说那是江湖势力,但只有彻查后,才能确保周边百姓平安。
请太子殿下三思·”·“放肆”夏昭将茶盏直接摔在赵晟腿边,茶水四溅,“你镇守梁州,固然劳苦功高,可如今本宫看来,竟是功高震主。
你及你手下士兵,皆学会了对君无礼,不听命令,简直猖狂本宫告诉你,山寨那边没你的事,任何后果由本宫担着”·“太子殿下……”·“你是聋的吗若不想完好无损地入朝面圣,就直说”·帐中极为寂静,唯有夏昭与赵晟粗重的喘息交替。
赵晟垂着头将双拳握紧,许久后终于咬牙艰难道:“末将……听令·李副将,通知山寨外的人马撤回,为太子殿下换上新茶·”扭头望向面如死灰的韩梦柳,再望向夏昭,目光殷切,“太子殿下,今日之事无论结果如何,末将都想劝您一句,美色误事,莫要被其迷惑,失了本心。”
夏昭冷哼一声,“本宫自幼有父皇父君及太傅教导,侧妃乃父皇亲自下旨册封,莫非赵都统觉得,你的学问本事和眼光,比父皇父君及太傅更高”·“末将并无此意,只是……”·“那就少说废话”夏昭倨傲地望着虚空,“本宫与侧妃之事,不容旁人置喙。”
士兵们奉上新茶盏,夏昭自顾自悠哉慢饮,帐中跪着的赵晟及众兵将他都仿佛看不见··一杯接着一杯,足足饮了近一个时辰,夏昭才终于露出有些满意又有些厌倦的模样,起身瞟了一眼韩梦柳,道:“回府。”
韩梦柳望向宋益,示意他留在此地善后,宋益也做出一副不打算跟且要他好自为之的表情··一出营帐夏昭愣了,韩梦柳的腿也跟着发软:梁州大营回京面圣的一千将士听说赵晟及诸将在里面罚跪,就也自动跟着罚跪,跪得原野上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韩梦柳突然有了种比上次夏昭醉酒烧伤还要头大的预感··然而太子到底是太子,这逼宫一般的阵仗只能令之稍稍诧异,随即他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走过长长的军队,与韩梦柳登上华贵富丽的马车,再让手下人叫将士们平身。
马车内夏昭与韩梦柳各坐一角,气氛一点儿不比方才营帐中好··夏昭双手按在膝头,想到上次韩梦柳同那个宋益出去过夜,今日竟又混在一起,还是一副亲密无间并肩作战的模样;又想到韩梦柳无论去哪里都从未想过带他,无论开心难过亦从不与他分享,喜欢的事和不喜欢的事也不同他说;再想到韩梦柳为了李怡杜松风这样的朋友可以费尽心思两肋插刀,对自己却……·然而即便如此,自己依旧担心他,担心地派人跟着他保护他,甚至亲自来找他。
他发誓,跟着韩梦柳绝不是为了监视控制,如果这次没出事,他亦不会现身··但韩梦柳大概不会相信··想着想着,他又难过地咳起来·角落里闭目凝神的韩梦柳睁开眼,张张嘴想问他怎么了,就见夏昭拼命忍下去,不情愿地说道:“后日依依生辰,我担心你回不来,才来找你的。”
“我记着呢·”韩梦柳又缓缓闭上那双漂亮的眼,声音低下去,“都一年了·”·一年前依依出生那天,韩梦柳备受痛苦,差点儿没命。
也正是那天,夏昭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将韩梦柳牢牢地放在了心里··心里有了人,很充实很满足,也很痛苦··十一月初十,夏昭为长女大摆生日宴,君后及后宫诸君秀、长公主、诸皇子及以右丞相为首的诸多臣子赴宴,送上金银珠宝等名贵贺礼。
建平帝临时有要务未能前来,着太监首领刘喜送来一对他国进献的精美翡翠如意·依依十分喜欢,一直拿在手中把玩··夏昭作诗一首、赋文一篇,韩梦柳绘生辰肖像一幅:他们从未商量,却想到了一处去——从周岁开始,每年生辰皆如此记下女儿成长的点滴。
出身皇族,势必一生荣华,他们不能永远陪伴女儿,能够给的,只有这份特别的心意··小寿星毕竟年幼,没过多久就被困意笼罩,奶娘将其带入卧房哄睡·外间生日宴依旧热闹,韩梦柳亦不得不摆出温和好看的笑脸,与夏昭一起向宾客们敬酒答谢。
即将散席时,太监首领刘喜公公突然口称奉皇命,生日宴后宣太子接圣旨··夏昭莫名上前跪下,众人跟着跪倒,韩梦柳心中极为惴惴··刘喜展开圣旨,以尖细的嗓音念道:“太子夏昭于本月初八大闹梁州军,目无法度、欺凌将士、颠倒黑白、不听劝谏,行事乖戾,朕甚失望。
太子自幼长于宫中,惯于锦衣玉食阿谀奉承,为正其品- xing -,即刻发往宝禾县大秦乡务农反省,钦此·”·夏昭顿时浑身冰冷,他也想过,建平帝一旦知道了他在赵晟军中所为,一定会警告他,甚至惩罚他。
但没想到,这惩罚如此狠绝·抬起头,“刘公公,父皇说,即刻……”·刘喜亦是看着夏昭从小长大,此刻唯有难过地点头,“太子殿下,皇上还有口谕,不许您携带任何随从。”
想了想,“皇上还说原本立刻就要罚您,但眼看着小郡主生辰已至,就让您先给小郡主过了寿,再……哎·太子殿下,您可接旨”·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夏昭沉默片刻,抬起微抖的双手,“本宫自然……接旨,拜谢父皇。”
刘喜苦着脸将圣旨交在夏昭手中,又将跪在旁边的韩梦柳看了几眼,心中连连哀叹··方才无比热闹的宴席如今只剩萧瑟冷清,桌上是大鱼大肉山珍海味的残羹,与刚端上来时的光鲜相比不过转瞬,亦如人之起起伏伏。
君后一言不发,其余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心中皆有无数猜测:堂堂太子被发配独自务农,且没有被给予任何面圣解释的机会·那个身份尴尬的侧妃势必帮不上忙,只要不再添乱都是好的。
太子虽已成婚,但仅有一个女儿,其余几个皇子都有儿子·看来太子今日虽未被废,但恐怕也离被废不远··人就是如此·有人跟你争斗的时候,你时时戒备不会出错。
突然有一日没了对手乐得逍遥,殊不知逍遥着逍遥着就会行差踏错露出马脚·天知道太子好端端地跑去梁州军中闹个什么,满朝文武阖宫上下,但凡有点年纪的人,谁不知道建平帝对赵晟是何等的重用与信任,当年甚至还……·宾客们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君后摆驾回宫时亦未对夏昭有任何交代。
人潮散尽,院子里越发冷清,依旧陪伴在夏昭身边的,唯独韩梦柳一人··夏昭捧着圣旨起身,“刘公公,这就走么”·刘喜沉痛地点头,“即刻上路,那边已准备好了,老奴亲自送殿下过去。”
“好·”夏昭想去看韩梦柳,最终忍住了,“可否稍候片刻,本宫再去看看郡主·”·“自然可以·”刘喜几乎掉下泪来,“老奴在此等着殿下。”
“多谢公公·”夏昭挤出一个笑容,转身入内堂时,华服宽大的衣摆轻轻擦到了韩梦柳的衣袖··卧房里,依依躺在床上熟睡,白嫩的面颊上挂着浅浅的甜笑。
夏昭也笑着,拇指指腹在依依唇边的肌肤上轻点两下,忍着鼻酸道:“父王近日不能陪你,你要乖,乖乖地……等父王回来·”转身决绝离去,奶娘在一旁攥着帕子抹泪。
正厅中,韩梦柳依然站在方才的位置,丝毫未动··夏昭仍旧不看他,径直走向刘喜,“公公,这就走吧·”·刘喜又将夏昭与韩梦柳来回看了数次,最终只有叹息,“太子殿下请。”
夏昭脊背挺直步伐坚毅,仿佛他不是去受罚,而是毅然决然地去做惊天动地之事··华丽的衣衫于门边一转,再也看不见了·韩梦柳颓然回头,桌上硕大的寿桃依然鲜艳。
作者有话要说:emmmmm,小太子这回厉害了,吼了媳妇,吼了老爸,果断不能白吼但小太子委屈,表示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后面会讲小太子的身世,想知道更详细的请看系列文《开国右相是我妻》,专栏可见。
第63章 揭开身世大秘密·“……皇上这样做, 是否对太子太过严苛末将看当时情形,太子似乎正在气头上,又似乎与侧妃有关。
太子说侧妃是皇上亲自下旨册封,可那等出身行为, 皇上为何……”·“你在怪朕”·“末将不敢·末将只是想, 太子之妃定是能辅佐太子的贤良之人。
不过皇上这样做,定有皇上的打算·”·“昭儿以后要继承朕的皇位, 要掌管大齐天下, 非心智清明意志坚决善于用人者不可·你以为朕的君后就贤良么但能做君后的,只能是他。
韩梦柳也一样, 哪怕他会让昭儿痛苦·”·“皇上, 这也太……”·“心疼了昭儿是朕千辛万苦怀胎所生,是大齐皇嗣之始, 朕比你更心疼。
但这是他必须承受的命运,否则有朝一日朕与你都不在了,他没有能力掌控这片天下, 又当如何”·“皇上莫要如此说,皇上龙体康健,一定……”·“迟早会有那一日,所以朕必须要让昭儿成长。
老实说,无论他做错什么朕都能原谅,可这一次,派去迎你的禁军卫禀奏,他居然让你, 让他的……亲生父亲下跪,还当众羞辱,朕不能忍·”·漆黑的夜笼罩着整个皇城,无星亦无月。
碧瓦飞甍的殿阁层层叠叠,韩梦柳伏在建平帝寝宫兴安殿顶,内心惊愕··他将瓦片再拨开一点,只见暖意融融的宫灯中,建平帝身着明黄色里衣坐在龙榻边,赵晟坐在一旁凳上,竟也只穿着中衣,殿内更无人服侍。
赵晟急切地站起身,“皇上,太子年少,何况这些年来为隐瞒此事,末将鲜少回京,更从未与太子相见过,末将诸事也鲜少在太子面前提及,他难免……”·“你又在怪朕”·“末将不敢。”
赵晟垂头··建平帝嗤笑,“此言不由衷之语,朕听了二十多年,耳朵都长茧了·”·赵晟沉默不语··“罢了,本就是昭儿不对。
如今无论遇上什么事,只要沾上那个韩梦柳,他就会大失方寸,罚罚也好·何况……”建平帝望着赵晟,目光悲悯而歉然,“朕恐怕永远也无法让你与昭儿相认,此次就当是让昭儿为你略尽孝心吧。”
“皇上,末将不用……”赵晟声音发抖,“末将此生能得皇上青睐,服侍在侧,已是想都不敢想的幸运,末将……不求其他。”
君臣相望片刻,赵晟缓缓上前扶住天子双肩,建平帝亦揽住赵晟瘦削有力的腰身,一同倒在龙床上··韩梦柳合上瓦片,暗自叹息··原来如此··难怪以往他总觉得君后虽站在夏昭这边,但态度始终冷漠,行事更是凌厉,从不顾及夏昭的感受。
而建平帝虽威严,却是苦苦为夏昭打算,对待他与其他皇子公主尤其不同··看来夏昭是不会有事了,太子之位亦稳固得要命··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只是他该作何抉择是否要告诉夏昭夏昭一旦知道,又会作何反应那小太子但凡颓丧或放起刁来……·韩梦柳不愿再往下想。
避开宫中侍卫回到太子府,如今府中人心惶惶,他这个太子侧妃虽然不受待见,但只要立在那里,勉强也能做个撑房顶的梁··京城宽敞的大街上,冬日暖阳照得人舒服惬意。
李怡从医馆出来,左手牵着杜松风,右手拎着安胎药··“大夫的字太乱,方才煎药的事项你抄好了吧你非要回家,我又不能时刻- cao -心着你了。”
“抄好了,这些药我以前用过,不抄也都记着呢·”杜松风认真地说··“我看你还是回我家吧·”·“唔·“杜松风抿抿唇,“瑞福临还需我打理,而且毕竟……尚未成婚,不好。”
“哎·”李怡叹了口气,“所以说事情皆有两面,你怀胎了是好事,但婚礼又得往后拖,就不好了·”皱眉想了想,“要我说干脆还是把婚礼办了,你想那么多干嘛。”
“不行·”杜松风一脸拒绝,低头望了眼小腹,“婚礼筹备少说要两个月,到时候不好看·”·“你就是好面子·”·“那当然,怀胎的又不是你。”
杜松风蹙眉··李怡也不执着,“那就先开书坊吧·最近你好好吃好好补,都快五个月了,怎么肚子还是平的我看上回五个来月的时候,已经很明显了。”
“都是先前被你气的·”杜松风咬牙愤愤道,又觉得这样说略不妥,便补了一句,“唔,当然与胎位也有些关系·”·“哎呀,我气的我气的,怪我。”
李怡牵着杜松风的手夸张地甩了甩,“那我请你吃顿好的给你赔罪,吃完以后要去看咱俩的新宅,还要去各大书坊寻寻经验,再去武馆看看·”·“武馆你这么快就……”·“说到做到,你夫君我一向如此。”
面上突然添起愁容,“哎,练武的事原本可以直接问韩兄,但现在见他太难了,也不知他如今怎样了·”·“韩公子……”·想起韩梦柳的种种,二人无不叹息。
李怡挑了一家既不是凌霄楼也不是归云阁的酒楼,说是可以尽情地、没有负担地吃·点的菜号称这个大补那个小补,说话间他将杜松风的餐盘堆得宛如小山,杜松风抬眼嗔怪地看他,他呲牙咧嘴一笑,杜松风无奈,低下头一一认真吃掉,李怡便更加开心地看着,偶尔自己吃几筷子,吃的时候眼神依旧不离杜松风。
待杜松风喝下最后一口补汤,李怡伸手入怀摸了摸,亮出一把胡式匕首··杜松风一愣,“这匕首怎在你处”·是从前他的小厮在路上捡来给了他,竹歌还拿着削过苹果的那柄。
“那天在留仙镇,我让你别扔它,但还是怕你一个气不过转头又反悔,所以趁你不注意偷偷让手下人拿走了·你果然没发现,我是又高兴又伤怀·”李怡收住嬉皮笑脸,叹了口气。
“为何对此匕首如此执着”杜松风不明··“问得好·”李怡打个响指,“你道这匕首哪里来的”神秘一笑,“其实,这是我买的。”
“唔”杜松风双眼充满迷茫··李怡对他的表情十分满意,“就是我首次到你家别院那回,咱俩约定五十日会面一次,第二天我走了,但心里……十分难熬。
回到京城,从一个胡商那里买了这把匕首,他还搭给我一条手串·我拿着匕首和手串走到城墙角草地上,越想越无趣,就扔了·没想到竟被你的小厮捡去,还给了你。”
“当真”·“我干嘛骗你这个·”李怡理所当然道,“不信你去问你的小厮,那手串一定是他私藏了·”·“问什么啊。”
杜松风面色几经变化,最终垂下头,“你方才说你心里难熬,是……什么意思当时买那匕首,又是为了什么”·李怡一愣,心说这土木公抓重点抓得还挺厉害。
于是他托起腮,认认真真地看着满桌好菜那头杜松风娇嫩的脸,“心里难熬,自然是因为当时对你已经有了些意思,但不确定、很摇摆·买匕首自然是想送给你,但又觉得丢脸。”
杜松风的脸有点红,心中又震惊又感慨又幸福,他低下头小声说:“我、我当时也……”·“也什么”·“也……”·李怡不急不躁,就静静地等着他。
杜松风抬起脸,在李怡期待、炽热且明亮的目光中咽了下口水,“我也同你一样·”·李怡笑了,满意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土木公,现在若不是在酒楼,我一定又要压住你这样那样了。”
杜松风将那柄胡式匕首摸过来,放在掌中认真把玩片刻,又认真地问:“李台,你与我成亲后,会一辈子都跟我过,不分开吧”·李怡讶然,接着明白过来:那一天在杜府别院,杜松风迷茫地诉说着他对感情与成婚的怀疑,如今他一定对此有了不少改观,而那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份信心,是该由自己给他。
于是他伸手过去覆住杜松风手腕:“当然,若做不到,我就用这匕首将自己戳成筛子·”·“唔·”杜松风忍不住露出微笑,“又没叫你发毒誓。”
“但我已然被你毒倒·”·“花言巧语·”杜松风又十分羞涩地笑了一下··“说真的呢·”李怡信誓旦旦,“你正应该多笑笑,笑起来多好看。”
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哪有·”·“旁人看或许没吧,但我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在我眼中,即便韩兄那等美貌也不及你。”
杜松风双眼兴奋地闪烁,终于不再说什么,在李怡的注视下,低头继续吃喝·但对面那道目光实在太热烈了,他都不能安心地吃·更不知是因为饭菜太热还是什么,他的脸颊一直滚躺着。
韩梦柳坐在庭院里,午后阳光照得鼻尖痒痒的,他不由得地打了个喷嚏·心中想,按照通俗的说话,这是有人想他了··只是不知想他的人是谁··宋益李怡和杜松风许久未见的旁人亦或是……·“叠、叠……”·不甚清晰准确的奶音传来,韩梦柳扭头望去,女儿依依穿着漂亮的大红色小袄裙虚步站着,奶娘在一旁弯着腰,双手张开保护着她。
韩梦柳笑着张开双手,“依依能自己走到爹爹这边么”·依依听懂了,摇摇晃晃地碎步上前,几次踉跄差点儿倒在奶娘手中,最终却都奇迹般地站好,颠簸着到了韩梦柳腿边。
韩梦柳将她抱坐在自己膝头,从小红袄里取出女儿专用的香帕,在那剥壳鸡蛋般的脸上轻轻擦拭··“依依长进了不少,爹爹看要不了多久依依就能自己走路了。
再过不了多久,依依就能说话·”目光突然一暗,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很快,依依还将会跑会跳,能写诗作画,能弹琴舞蹈,能明白这世上好的坏的……”·“叠叠……”依依揪着韩梦柳的衣襟不遗余力地往他身上爬,虽不懂爹爹在说什么,但却能感觉到,爹爹看着是在同她说话,可似乎又不是。
像枚膏药一样贴在韩梦柳身上,小小的脑袋搁在韩梦柳肩头转动,仿佛在寻找什么,“服、服……”·依依“服服”地叫个不停,奶娘在旁一脸苦涩,“侧妃殿下,最近小郡主早上一醒来就这么喊,玩累了也这么喊。”
韩梦柳点点头,这一点他何尝不知从前夏昭在的时候,她但凡要找,是一定要闹着立刻找到的·而现在,她那幼小的心灵中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只会这样低声叫着“父王”,却不要求夏昭必须出现。
算起来,已经十五日了··娇生惯养的小太子一人在乡下务农,能务出个什么·他能不靠旁人之力将衣服穿戴整齐,就算不错了··韩梦柳拖住女儿的小身体,“依依是不是想父王了”·依依愣了一下,又“服服”地叫起来。
“爹爹带你去见父王好不好”韩梦柳捏捏女儿的小手··奶娘道:“侧妃殿下,圣旨道太子殿下那边不得带随从,这恐怕……”·“就我与依依去。”
韩梦柳抱着依依起身,“依依尚幼,绝不能让她整日这么难受·此事太子也不知情,皇上有谴,我认便是·”·第64章 难得真心聊一聊·宝禾县大秦乡南山山腰的一个土坡上, 隔深谷与北山相望,视野极为开阔。
傍晚红霞如缎,横挂山巅,飞鸟倦而知返, 于谷中回旋··山中清幽, 又因临近村落,染上了几分烟火气息··夏昭屈膝坐在那里, 头发以青巾束起, 一身灰蓝色短打,脚上着皂靴。
壮美的山景在他眼中仿佛虚空, 他暗淡的肤色毫不见平日里明亮张扬的光彩, 嘴边淡淡一圈胡茬让他脱去了少年稚气,现出些沧桑的意思··晚霞肆意洒在身后, 轻缓的脚步声传来,他心中一动,像是感应到什么似地回头, 只见韩梦柳着暖黄锦袍信步而来,长发披在肩上,闲适自然。
云朵围绕在他身边,竟分不清是真是幻··怀中月白色小包袱动了动,韩梦柳便低下头,温柔地望向臂弯·小包袱再动了动,一颗戴着大红色元宝小帽的圆脑袋露了出来。
夏昭惶然起身,不知是否应该上前··韩梦柳便在离他数步远的地方站定, 故知重逢般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微笑··夏昭突然紧张起来,胸口憋闷,手心都冒了汗:他知道他现在的模样差极了,被韩梦柳这样看着,就好像从前被他嘲笑自己年少不经世事,什么都不懂一样。
“还好么”·夏昭心中一滞,其实他没有太听清韩梦柳说什么,但从嘴型中看出了·只是他尚未回答,韩梦柳就又无奈笑道:“看这模样,就知道不怎么好。”
果然被嘲笑了··夏昭只好顾左右而言他:“你们怎么来了”·“依依想你了·”韩梦柳抱着女儿上前,小包袱再蠕动几下,探出的脑袋巡视一圈,在看到与平时不同的夏昭时先惊后喜雀跃起来。
“服、服服……”依依挣扎着要抱··夏昭心中被复杂的情绪溢满,刚伸出手就又警惕地缩了回去,最终以指节刮了刮女儿的小脸蛋,“父王身上脏,稍后再抱依依好么”望向韩梦柳,“此处景致不错,可以坐坐。”
“好,依依现在懂事了,不闹的·”·韩梦柳一手抱稳女儿,一手解开大氅铺在地上,将女儿放上去,“是不是呢依依我们跟父王一起在这里玩,待晚上睡觉时,再让父王抱你。”
依依果然不再求抱,仿佛知道能见夏昭一面已属不易,不敢奢求太多的样子·但坐在两位父亲中间时,还是忍不住夏昭那边靠一靠··“你怎知我在此”夏昭问韩梦柳。
“方才去了你的住处,发现你不在,就看了看你务农的成果,然后顺着脚印等蛛丝马迹找过来的·”自信一笑,“找人的本领,我还是可以的·”·“你所学的确甚杂,到了现在,无论你做出什么事,我都不惊讶了。”
夏昭勉强笑了一下,“已经冬天了,我也只能垦垦荒地·也还好是这样,否则还不知会种坏多少庄稼添多少乱·”·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可有心得”·“心得”夏昭蹙眉,然后极老成无奈甚至是有些不屑地笑了一下,沉默片刻后将头扭在旁边,轻咳了几声。
“怎了看你脸色不好·”·“无妨·”夏昭摇头自嘲道,“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下人服侍,没有阿谀奉承,自然就……父皇希望的不正是这样么。”
韩梦柳一愣,想到不久前在宫中偷听来的真相,心中纠结··依依手里攥着从前夏昭亲自买给她的拨浪鼓,以及方才夏昭亲手从周围摘来的形状漂亮的小叶子,自顾自玩得投入。
夏昭与韩梦柳也不打扰她,只各坐一侧保护着,间或望望开阔的深谷高山,再时而对望,随意说着话·仿佛换了个宁静自然的地方,那些扰人的烦恼事,都可暂时抛却。
“这些日子,吃饭洗衣都怎么做的”·“从我的住处走小半个时辰就有个小市集,中午晚上我会去那里买吃的,或买些水果回来,早上喝水吃水果,有时也就不吃了。
反正每日都很闲,走走路正好打发时间·洗衣裳倒容易,门外就有条河,就地取材即可·”·韩梦柳顺势拉过夏昭的手,在夏昭的惊讶与抗拒中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放开。
从小到大,夏昭的手只执金杯捏玉筷,即便使剑握缰绳,用的也是最好的·陡然扛起铁锹下水洗衣,势必会添上几处伤痕·短短十几日,皮肤粗糙了,手指似乎也粗壮了。
韩梦柳叹了口气,“你一个人,厚衣裳就先别洗了,单衣不妨拿回屋里,烧点热水再兑冷水,不伤手·”·“烧什么热水·”夏昭偏过头,耳根有些发红,“先前我想烧火做饭,忙活了许久,柴火都没出火星,反而搞得整个屋子乌烟瘴气,差点儿把自己呛死。”
韩梦柳瞪大双眼,看不出小太子还挺上进,一时竟不知该可怜他还是该嘲笑他··他那惊讶的意味太过明显,夏昭整个脸都红了·心说韩梦柳只问了吃饭洗衣,其实还有更多,譬如夜壶恭桶要洗、被褥泛潮要晒、屋里偶尔进几个虫子要打……凡此种种,都是他从前从未想过做过,最近才一点点发现、一点点学起来的。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也会暴躁,可暴躁完了依旧要做·这些事比洗衣吃饭更让他狼狈,恐怕韩梦柳不是想不到,只是为了给他面子,不直接问罢了··于是他更加幽怨地说道:“衣裳不洗是不行的,父皇没说让我反省多久。
也许再过一阵子,他就会忘了我这个儿子·如今二皇子虽然式微,但有条件做太子的皇弟们仍然不少,譬如三皇弟,亦深受父皇喜爱……”·“不会的。”
韩梦柳笃定道,“太子之位一定是你的·”·“你如何得知”夏昭蹙眉··韩梦柳目光闪烁,“我……推测的。”
夏昭奇怪地望着他,继而不愿深究,苦笑道:“我自己都没信心了,你却敢如此断言·”·韩梦柳道:“自有我的道理,不信你走着瞧。”
“走着瞧”夏昭低喃,“近两年发生了很多事,比以往许多年发生的都多,我虽看来自信,但也时常迷茫,不知如何是好,因此一直都是走着瞧着。
阿梦,遇上你是我的第一个变数·我有时也在想,究竟你是这无数变化中的一个,还是因为遇上了你,后头才不停地变”·“此话听来对我颇有微词”韩梦柳玩笑道。
夏昭认了真,摇头道:“只是困惑·况且你既然是我的变数,那我也一定是你的变数,我也给你带来了许多麻烦·大概我们俩确实是绑在一起,分不开了吧。
你年纪大些,经的事情也多,或许此事你有其他想法,比我更能看透”抬起双眼深深望着韩梦柳··那是一双由始至终充满着骄傲自信的夺目双眼,那光彩足以打败这世上一切的所谓复杂与混沌。
只是最初看到的时候,觉得它太过直接又太过简单,因而充满了不屑··韩梦柳垂下眼帘,“此时此刻,我并无什么独到的见解,这一次……的确是我做错了。”
夏昭心头一震,近两年了,韩梦柳从未向自己低过头,亦从未跟自己说过真心话·如今,他居然认真诚恳地同自己道歉,他……·夜幕降下,浓重的墨蓝色笼罩在韩梦柳身上,极美的侧脸仿佛藏在深色宝石的光晕里,因为看不太清,愈显柔和温顺。
夏昭几乎就要伸手过去拥抱他,可韩梦柳却首先抱起了女儿,将外罩的斗篷认认真真裹好,“依依睡了,走吧·”·夏昭一看,果然见女儿躺在暖融融的衣裳里,舒适恬然地闭着眼睛努着嘴。
韩梦柳站起身犹豫片刻,对夏昭道:“你抱着她吧·”·夏昭一愣,“我身上脏,还是等回去后再抱吧·”·韩梦柳的神色有点艰难,思来想去仍是道:“你先抱着吧。
只是灰尘泥土,回去将斗篷脱了,不让沾身就行·”·夏昭更加不明,韩梦柳这表现十分异样,且是一副不打算跟自己说实话的样子·他只好先接过女儿,一人走向前方引路。
身后韩梦柳的脚步声跟着响起,但那脚步声却很凌乱,与他来时截然不同·夏昭心中涌上些不好的预感··突然,清脆的树枝折断声传来,他立刻回头,发现韩梦柳正扶着一棵树,脚旁是夜色中不易察觉的短小藤蔓植物、凌乱的树枝草叶及石块土块等。
夏昭终于反应过来,心紧紧揪在一起,“你眼睛怎么了”·韩梦柳拍了拍袖子上的泥土,轻描淡写道:“没怎么·”·夏昭一动不动地站定,一言不发,死死盯着韩梦柳。
韩梦柳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明显地感觉到那股越来越近的怨气·如果不说实话,小太子怕是要……·“哎·”他叹了口气,“人吃五谷杂粮得百病,近来不知怎了,夜里看不清东西。
其实也还可以,就是怕不小心摔了依依,所以才让你抱着·其实即便我抱着也不会摔了她,只是……”只是顾得上怀里那个大的,不知还能不能顾上肚子里这个小的,无奈只好请小太子代劳。
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既然如此,为何不看大夫”·“我自己就是大夫·”韩梦柳淡淡道··“那你究竟是怎么得了这个病,何时得的”夏昭的声音微微颤抖,还夹着怒意。
韩梦柳沉默··夏昭拖住女儿的双拳一点点握紧,“你告诉我·”·韩梦柳犹豫再三,终于道:“生了依依后两个多月吧,当时觉得能捡回这条命已是不容易,夜间目力受损也没什么,毕竟平时少有这么黑的时候。”
夏昭胸中翻腾,满口皆是苦涩,他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可最终却语塞了·因为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减轻韩梦柳的痛苦,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减轻他内心的愧疚。
他信誓旦旦要保护韩梦柳一辈子的话语如同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虚浮轻飘,也难怪韩梦柳从来只是听听而已··猛然转身继续前行,唯有将女儿贴在胸前抱得更紧一些,才能对抗胸口的闷痛。
回到住处,前脚进门,后脚韩梦柳也到了·夏昭将女儿交给他,自己以先前存留的冷水净手,然后铺好被褥,面无表情道:“你同依依睡床,明日一早就回去,回去以后……别再来了。”
“你睡哪里”韩梦柳抱着孩子在这简陋的一间屋里站着··“我坐着都可对付一晚,你不必- cao -心·”·韩梦柳只得先安置好女儿,然后与夏昭一同坐在床边更加简陋的桌边。
两两沉默相对良久,夏昭道:“你去睡吧·”·“时候还早,还不困·”韩梦柳拿起一把小剪拨弄起油灯上的烛火,“你才是,累了就去睡,不必招待客人一般招待我。”
夏昭不答,余光望着烛火中韩梦柳的侧脸,“我总觉得,你有心事·”·韩梦柳拨灯的手一顿··“说吧,无论是什么,我都能承受。”
夏昭抱起双臂··韩梦柳放下拨灯的小剪,叹了口气,“罢了,如若是我,也会希望知道真相·今日我来,发现暗中并无监视,可见第一,皇上并不担心你的安全,因为他相信你,也相信迟早会有人来看你。
第二,他也不需要监视你,这同样是因为他信你宠你,宠到太子之位他从未想过要给旁人·”扭过头,认真而悲悯地望着夏昭,“因为你并非君后所生,而是皇上与赵晟将军之子。
并且,是皇上十月怀胎,亲自生下了你·”·第65章 亲自为你来试针·“你说什么”夏昭登时起身, 如被当头闷了一棍,不可置信地发问。
“你冷静·”韩梦柳压低声音,指了指床上的女儿,继续道:“你我在赵将军军中所为的确有错, 但罪不及此·何况真论起来, 首先要罚的是我,可皇上的圣旨却气势汹汹地只针对你, 且颇有些发泄的意思。
我觉得此事不简单, 找了一个晚上入宫探查,埋伏在兴安殿顶上, 当时赵将军就在殿中, 我听到他与皇上说话·”·韩梦柳将当夜的一切尽数说出,夏昭站着, 浑身越来越僵、越来越冷,近在耳边的言语仿佛隔着重重山海,模糊不明。
“事情就是如此·所以皇上他只是生气, 等他气消了,你自然就……”·夏昭的双手剧烈颤抖起来··“所以,我不是父君所生,长公主也并非我的胞姐,二十多年来,父皇为了隐瞒真相让我成为父君的孩子,那父君对我究竟是何心情父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为了利用我, 是么可我心中对父君,对他却……父皇又为何、为何与赵将军……此事一定还有不少人知道,比如父君、丽贵妃、比如太傅、刘公公、秦太医等。
他们都知道,只将我蒙在鼓里,多年来他们看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又……当年的事究竟是怎样的”夏昭不断喘息,“若赵将军是我生父,我却让他跪我,还极尽羞辱,那我成了、成了什么……我就是一个大逆不道的傻子,我……”·“你冷静些。”
韩梦柳起身扶住夏昭手臂,“突闻此事的确令人心惊,但……”·“阿梦·”夏昭抬头,泛着血丝的眼凝视韩梦柳,“一切都是假的,不是么所有我看重的人都不同我说真话,包括你。
我做这太子有何意义”双目狠厉地瞪着,继而如火光熄灭一般空洞下去·他突然又凶猛地咳起来,艰难地说:“即便、即便有一天我登上帝位,又有何意义全是假的。”
甩开韩梦柳,夏昭拎起墙角处一个酒坛,大步推门出去,踩过他不久前辛劳开垦出的土地,奔到奔流向下的河边,急躁地撕开泥封,仰头大口喝起来··“借酒消愁无用,你酒量本就一般,当心身体。”
韩梦柳紧跟着追过来,去抢酒坛··夏昭不断躲闪,趁空继续仰着头灌,韩梦柳急了,一把抢过酒坛背在身后,“夏昭怎么一出事,你就跟个孩子一样”·“什么”夏昭通红着脸,双目痴痴,“跟孩子一样你一直就是、就是这样看待我、瞧不起我的吧你说的一出事,是指你明明不喜欢我却跟我成亲,成亲后又例行公事一般让我备受煎熬,还是说你夜不归宿私会旧情人,把你的旧情人、朋友甚至随便一个什么人都排在我前面么”·“你在说什么。”
韩梦柳一看就知他已然被愤怒与酒力激得上了头,望着那委屈急切的模样,他不想再做争辩,就按住夏昭双臂,“好了天冷,回去吧·”·夏昭再次甩开韩梦柳,“我不回去。”
喘息一阵,态度又软了下来,“阿梦,我方才那样说你,你生气吗那、那你陪我饮酒好不好你陪我饮酒,我不再说你了,我都相信你,好不好我心里真的、真的很难受……你陪陪我,我们今夜一醉方休,别的都不管了,好不好”他凑上来揪着韩梦柳的衣襟,如同依依平时撒娇一样,眼神中饱含期许。
但很快,他就敏锐地发觉了韩梦柳眼中的犹豫··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怎了你不愿陪我,不愿同我饮酒么”·韩梦柳嘴唇张了张,一坛酒对他来说自然不在话下,可如今他肚里又有了一个,在经历了上回一天一夜的雨淋后,实在不敢再冒险了。
“你听我说,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将真相道出,夏昭通红的脸突然放出极为失望的冰冷,将韩梦柳一推,颓丧低喃:“不愿就是不愿,不必解释,我不、不需要……我也不是一定要旁人陪的。”
踉踉跄跄地从韩梦柳松懈的手中夺回酒坛,又踉踉跄跄地转身跑开,“没有你陪,我也、也死不了……”·“你……”·韩梦柳起身欲追,突闻远处屋中隐约传来哭声,顿时一个头有两个大。
望着夏昭拎着酒坛左右摇晃随时打算摔倒的身影,他突然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力感·略一思索,还是决定先折回屋去看女儿··夏昭正在晕乎,没听到屋中响动,因而在他看来,就是韩梦柳又绝情地抛弃了他,这明晃晃的厌恶举动无疑在近日种种绝望中又加了极为厚重的一层。
他头晕眼花步伐凌乱,委屈得几近崩溃,终于撑不住跪在地上,一口气没顺好,剧烈地再咳起来··酒坛依然被抱得死紧,仿佛那是如今唯一可以救命的东西··韩梦柳进屋一看,依依醒了,正坐在床上抹泪大哭,看到韩梦柳仿佛看见救星,立刻张开双手哭得更大声。
韩梦柳将女儿抱进怀里,坐着哄站着哄,才终于让小家伙平复下来,又歪着头睡了··屋中昏暗,唯有方才他随手拨弄的油灯发出吝啬的光芒·他不禁胡思乱想起来:若他晚来片刻,依依从床上摔下去,或是油灯翻了,又或者……·按住眉心,晚间他的目力越来越差,有朝一日他若真不幸瞎了,那么他怀里这个、肚里这个,还有外面那个……·哎,自打何时,他竟也开始想这些有的没的,婆妈得一点儿都不像他了。
不敢再放女儿一人,他将自己的毛氅和女儿的斗篷拍干净,裹好那敦敦实实的小身体,抱着一同出屋··小心翼翼地经过田地靠近河边,夏昭不见了·韩梦柳脑中“嗡”地一声,接着使劲儿甩头告诉自己,不是不见了,只是他看不清。
抱着女儿不敢走太快,沿着河边摸索了近一柱香的时间,终于看到了那折腾人的家伙·一瞬间,他又惊又怕又气又急,手都在发抖··三十年了,只有双亲离世之时他方才这样过——·夏昭跪趴在河边,一手抱着酒坛,一手往脸上撩着河里的冰水。
仿佛还觉得不够清醒,索- xing -直接将酒坛下到河中灌满水,再举起翻个过儿,哗啦啦从头顶爽利地浇下来·接着他扔掉酒坛,浑身是水跪在那里直挺挺愣了片刻,突然闭上双眼身体前倒,一头栽进水中。
“夏昭”·韩梦柳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他只来得及在夏昭的整个身体没入水中时拦腰抱住他·拖人出水,夏昭妥妥地昏了过去,简单的拍打已经无用。
韩梦柳切过脉,立即拽住夏昭一条胳膊反身将人扛到肩上,再抱紧怀中的女儿,摸黑返回··他认为夏昭是应该知道真相的,或许是自己将时机选错了·但也是真没想到,夏昭的反应会大至这等地步。
思及此,韩梦柳心中一滞,方才夏昭所言种种,听来像是酒醉愤怒的昏话,但亦是埋藏已久、终于一朝道出的真心话吧··脊背已经- shi -透,颈间也布满水渍,双脚急切前行。
他与夏昭,究竟是谁欠了谁的·艰难回到一眼望穿的屋中,眼下并无热水沐浴的条件,他只好先给夏昭擦干身体换了干衣·按胸口,并未见呛水;又一阵轻拍,人中也掐了,却不见醒。
床上是一大一小两个人,小腹隐隐发痛,韩梦柳心中少见地乱成了一团··自打设计让李怡与杜松风和解后,他就事事不顺,做什么错什么,但怪的是后果总要旁人承担,说不愧疚是假的。
三十年来他从未怕过,他习惯了凭着心意行事,无论面对什么都一个人扛,因为他始终只有一个人·然而近来却恍然发现情况变了,他似乎……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的所作所为也不再是仅对自己负责就可以··这是负担,他可以选择不要,可以过回以往,但是……·手掌覆在夏昭额顶,起烧了··打从一出生就娇生惯养的身体金贵脆弱,一点点伤害都足以将其击倒。
蜡黄的脸色与旁边那粉扑扑白嫩嫩的小脸形成鲜明的对比,睡着的眉眼却极其相似··韩梦柳站起身,将夏昭以大氅罩住再次扛上肩,又把女儿裹好抱在怀里,叫醒来时骑的正拴在门外树下睡觉的马儿,执起缰绳,漏夜兼程往京城赶。
夜里无星无月,马儿跑起来后他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了,仅凭模糊的轮廓和来时的记忆控制着方向,不断加快速度··三十年来他自认悲苦,自认聪明,自认风流放浪,自认不容于世俗也不愿容于世俗,他自问坦荡,可如今看来,他不如夏昭。
他凭什么与夏昭不明不白地相处,又凭什么让夏昭为他牵挂为他痛苦·夏昭与他不同,也与那些旁人……都不同啊··过往不谈,从此刻起,做一个真正坦荡的人吧。
曾与李怡聊天时,说到的那个因家变而扭曲的自己,或许真地能改··黎明的天色暗淡中隐藏着些许光明,城门甫一打开,韩梦柳一骑袭去,直奔太子府·安置好夏昭与女儿,再亲自入宫觐见。
太医院众医会诊,夏昭因长期郁结多次受寒引发肺疾,病势沉重,阖府震惊··建平帝、君后、长公主、太傅景澜并程熙皆来到太子府·建平帝坐在夏昭床边,沉着脸听太医院掌院秦庸禀报:“臣等会竭尽全力,只是……”·“朕不想听你们的只是,务必治好昭儿。”
秦庸面色犹豫,韩梦柳望着屋里衣衫华贵的众人,心中感慨,越众出言道:“秦太医,是否可用火浣针法”·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建平帝首先问:“何为火浣针法”·秦庸道:“回禀皇上,火浣针法乃用以珍贵猛药淬过的高热金针刺入患病之处,可祛邪风散寒气净血毒。
但施针过程中不得使用麻沸散,患者会极为痛苦,一旦承受不住,后果不堪设想·而且此针法要深入患病之处却不得稍过毫厘,否则亦会失败,因此少有人用·即便是臣,也仅是在十几年前医人股部时用过。
但如今太子殿下乃肺疾,恐怕……”·“秦太医既曾用过,真是再好不过·”韩梦柳接着道,“肺疾不易根除,火浣针法正好能为太子殿下解除后顾之忧;至于疼痛,我相信太子殿下意志坚强,一定能忍;至于下针的轻重多少,若能找一人试针,想必就没问题了。”
上前跪倒在建平帝面前,“我愿为试针之人,求皇上应允·”·一室皆惊,建平帝亦不解道:“你……”·“我懂医理,深知此刻唯有火浣针法才能令太子殿下彻底康复,但此法我并未用过,不敢争先,只好请求秦太医。
我便于试针时与秦太医讨论药量多少与手法轻重,为太子殿下调出最合适的剂量与针法·”神色一暗,“况且我乃太子侧妃,此事责无旁贷·”·屋里的人更惊讶了。
其实已有不少下人在暗中传言,身体一向很好的夏昭突然病重,就是被这个来路有异的侧妃给气的·可如今他竟愿豁出- xing -命去救夏昭,不知是良心发现了,还是有旁的打算。
譬如担心夏昭一旦倒了或薨了,他也会跟着完蛋,因此才豁出去了··卧房内静默片刻,建平帝道:“听你们方才所言,此法极为危险·”·韩梦柳道:“固然危险,但我不怕。”
抬头,“时间紧迫,请皇上定夺·”·建平帝将韩梦柳从头到脚打量起来,仿佛如今才是第一次看到他,“你说你是太子侧妃,可朕看你无论衣着打扮还是说话行事,都不像。”
回身望向床上昏迷的夏昭,宽大的手掌覆在夏昭面颊上疼爱地抚摸,“秦卿觉得如何”·秦庸道:“回皇上,臣以为,可以一试。”
“好·”建平帝起身,明黄色龙袍庄重大气,一派威严,“朕便将太子与其侧妃的- xing -命都交与卿,朕相信,卿绝不会让朕失望·”·秦庸跪倒,“谢皇上,臣定尽心竭力。”
韩梦柳亦俯身叩头,“多谢皇上·”·已经摆驾行出数步的建平帝回过头来,“你乃太子侧妃,应自称儿臣,并称朕父皇·”·韩梦柳一愣,望着簇拥着建平帝离去的一个个背影,突来恍如隔世之感。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加一更,非常非常重要的一更~大家赶下午五六点来看就有啦~~·第66章 正文终章叫思归·建平帝并未离开, 而是与君后、长公主等人一起守在太子府正厅中。
韩梦柳被要求休息一阵养足精神,他趁人不备,将随身带的安胎药丸服下,躺在夏昭卧房外的暖榻上, 闭着双眼, 毫无睡意··能彻底治好夏昭的,只有火浣针法。
能为夏昭试针的, 也只有他··或许万事真的皆有定数, 他努力逃避、努力面对、努力反抗,却并无作用·也或许是因为, 万事都避不过自己的心··他是一个不孝子, 如今看来,他还是一个不忠不诚的伴侣, 或许也将成为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火浣针法,连常年习武之人都不一定能承受得住,何况他腹中这尚未长成的胎儿·但他偏不妥协, 他今日偏是要大言不惭地说,这一大一小他必须护住,任凭谁拦都不行·一切准备就绪,秦庸请韩梦柳宽掉上衣,口中含入老参参片,暖榻四周各站了一名医官按着他手脚。
韩梦柳暗提内息,将内力引向小腹··金针刺入,胸口陡然腾起的剧烈刺痛让他不由地绷紧身体, 他努力说服自己放松,可随着金针深入,愈演愈烈的疼痛让他连喘息的时机都找不到,体内真气跟着动荡,小腹开始疼痛。
·心中久违地迸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他闭上双眼,在疼痛中强行维持真气不乱,小腹的胀痛减弱,可胸口仿佛压了一块重石,又随时四分五裂,连头皮都如炸开一般。
双拳攥紧,本就不长的指甲将手心按出血水,医官们赶紧摊开他的手握住,口中塞入布巾之前,韩梦柳艰难开口:“将我……绑住,绑紧……”他以为他起码能忍受一炷香的时候,结果到底是过于自信了。
这样下去,他不知自己会失控地做出什么··医官们望向秦庸,秦庸专注地注视着手中不断向下的金针,简洁道:“照做·”·柔软结实的棉布条将韩梦柳四肢分别与床榻捆在一起,韩梦柳紧紧咬住塞口的布,双眼痛苦地闭上又睁开,额头与脖颈间青筋爆起,汗如雨下。
此痛可谓是他活在世上三十载,身体所感受过的最痛··不过好的是,此痛干脆利落,然而曾经经历过的产痛却是无论怎么做都只会加剧那不可言说的难耐纠缠,唯有将肚里那小东西老老实实生出来才好。
半个时辰后施针终于结束,韩梦柳仿佛从水中捞出的死鱼,面色泛灰,双目空洞,浑身上下半分气力也无··生完依依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从中间被截断了,而此刻,他虽看得见自己的身体,却毫无知觉。
秦庸擦着额上的汗,感慨道:“好在顺利,侧妃殿下辛苦了·”·医官们用热水帮韩梦柳擦身恢复,触觉和力量一点点泛上来,韩梦柳终于觉得自己又活得像个人了。
“秦太医医术精湛,令人叹服·”韩梦柳艰难转头,“太子殿下一定无恙·”·秦庸跪倒,“多亏侧妃殿下,否则臣绝不敢施此法。”
韩梦柳疲惫地笑了笑,有些话,实在不必说透··太医院掌院秦庸,深知唯有火浣针法才可根治夏昭,却不敢直言·毕竟如此厉害的针法,万一将夏昭扎出个好歹,定是九族陪葬的后果,可治不好夏昭,依旧吃不了兜着走。
然而兜着走总比诛九族要好一些,何况以普通方法去治,夏昭能拖一天是一天,这些太医也就多一分安全,只要拖得时间够久,慢慢的也就怪不到太医头上了··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但此种情形绝非他所想见的,他必须让秦庸顶着压力下针,为此,他不惜拿自己做投名状。
“秦太医……”·“臣在,侧妃殿下请吩咐·”·韩梦柳缓缓闭上双眼,双手交叠搭在小腹之上,“下针时可再慢些,为太子殿下减些痛苦。”
“是·”秦庸躬身,“臣一定竭尽所能·”·两个时辰后,夏昭的救治开始,建平帝另派禁军卫高手随时为夏昭输送内力··韩梦柳原本站在夏昭卧房里,可看到金针刺入,昏迷中的夏昭难忍地蹙起眉头,医官们死命按住他已经被绑住的四肢后,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抬头望去,京城的冬日天空清寂,丝丝凉意由衣料渗入身体,令人清醒··一个时辰后太医报喜,建平帝迅速赶来细细询问,龙颜终于由紧绷变得和缓··夏昭虽仍虚弱,好在寒气已除淤毒已清,脸上泛出了淡淡的红润。
韩梦柳这才想起,那样的红润,打从大婚后他就再也没有看到过·近日来看到的夏昭,总是面色青灰或苍白,目光亦少了初见时跋扈的自信与骄傲··在这些自己未曾留意的变化中,他似乎真地不再是从前那个趾高气昂眼高于顶什么都不懂亦什么都不在乎的小太子了。
如今的他经历了各种各样的挫折磨难,感受了痛苦,理解了痛苦··如同自己一样··深夜床边,他握紧夏昭的手,注视着那如珠如玉的面庞,深深道:“等我……等我们回来。”
翌日一早,韩梦柳将照料夏昭的诸事郑重交待给太医后,骑上太子府最快的名马,离开京城··一路南下,首日到了留仙镇,镇外水流清波荡漾,若宝石缎带,又如舞动的长衣秀摆。
因是冬日,环水的群山显得有些光秃秃的,想必到了来年春天,一定是翠色铺满··第三日来到一座小城,街道不甚宽,却干净古朴,颇具自然之气·街面上一溜排开的蔬菜小摊、水果小摊、冒着热气的包子小摊、散着香味的卤肉小摊,夹杂着略带口音的叫卖声,生意盎然,令人心中踏实愉快。
第七日晚间留宿的村落正赶上庙会,村民们穿着鲜艳的彩衣彩绸,脸上涂满夸张的油彩,跑旱船、踩高跷、唱或活泼或粗犷的曲子,火把舞成长龙,热闹非凡··人间处处有盛景,只要留心去观。
心这东西与旁的不同,即便曾经死过,依旧还有机会活回来··第十日终于回到故乡,比之北方冬日的肃杀荒寒,南方温婉恬静,唯独些微冷意让人忍不住加快步伐。
村落远处抱山面水之地,韩梦柳的父母就安葬在那里··摆上父亲钟意的烈酒,母亲喜爱的甜枣糕,曾经称霸一方的诸侯、名动一时的美人如今已经无人再会想起,但他们一世情笃,身后亦永远相伴,又怎能说不幸福呢·韩梦柳跪在坟茔之前叩头,“爹、娘,原本孩儿以为自己一生都将迷惘浪荡,却没想到夏昭那个家伙竟无声无息地走进了孩儿心里,孩儿已然……放不下他了。”
“孩儿决定与他相守,无论今后多么艰难都绝不退缩·他是夏期之子,是这片江山未来的主人,孩儿实在不孝,若父亲要罚,就等孩儿故后,任凭处置。”
手覆上小腹,“孩儿无能,不能实现父亲之宏愿,如今打算换个方式做到,不知父亲是否会觉得不齿·”抬头望向澄净的天幕,“过往孩儿总是飘着荡着,时常会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唯独现在最踏实,快乐也好、疼痛也罢,都是真的。”
“愧对父母,不敢求恕·”·韩梦柳磕头到地,伏身微微颤抖,眼泪从眼眶中落入泥土··飞鸟啾啾,一排排去向归巢的路··半月后,太子府琼华苑中,归来的韩梦柳向女儿笑着伸出手,依依穿着华贵的大红色小斗篷,已不需人搀扶保护,略颠簸地轮换着两条小腿,咯咯笑着快步走来。
韩梦柳蹲下,将那小身体揽入怀中,“依依想爹爹么”·“想……”依依仍是揪着韩梦柳的衣襟,使劲儿把自己的脸贴在韩梦柳脸上,“爹爹……”·女儿说话也比从前清楚了许多,自己不过走了不到一个月,万物变化竟是如此之快。
·月门处急切的脚步声传来,韩梦柳将依依交给奶娘,回身站起,只见大病初愈的夏昭身披琥珀色轻裘站在那里,嘴微张,目光中尽是惊喜与希冀··“你……回来了”·韩梦柳点点头。
“还走么”·韩梦柳低眉一笑,无限风华,“就是要走,也是去有你的地方·”·夏昭吸了口气,眼眶泛红,终于无法再抑制自己的情绪,几步冲上来抱住韩梦柳。
韩梦柳以手臂在身前挡了一下,夏昭微愣,抬头以目光询问··韩梦柳笑着捉住他的手,一起放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轻点儿·”·夏昭惊讶地望着那一团浅浅的凸起,心中百转千回,最终搂着韩梦柳的脖子紧紧贴上去,口中动情地低喃:“阿梦,阿梦……”·腊月二十三乃小年,上吉之日。
京城怡风书坊开张,舞龙舞狮敲锣放炮好不热闹·两位老板李怡同杜松风穿着鲜亮的元宝长衫,迎来送往忙碌异常·李怡只觉得自己又说话又陪笑,脸上的肉都疼了。
趁空将杜松风拉到一边,小声问:“你还成么你有身子,别累着了·”·杜松风低头看了一下,他的肚子本就不大明显,今日袍服宽大人来人往,更无人注意,便信誓旦旦对李怡说:“我没事的。”
李怡还要再说什么,突然柜台管事紧紧张张跑过来,“二位老板,来客人了,好像是宫里来的,气派大得很·”·李怡与杜松风一惊,赶紧迎出去,书坊内外围了一群人稀奇地看。
为首那人年纪不小,气势更足,“二位就是李老板与杜老板”·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李怡抱拳笑道:“正是在下,贵客是……”·那人也抱了个拳,“在下乃太子府刘管事,今奉太子殿下与侧妃殿下之命送上贺礼。”
侧身一让,“太子殿下手书名家经义一部、侧妃殿下亲书牌匾两个,祝两位老板生意兴隆·”·大红礼盒尊贵典雅,旁侧红绸展开,“生意兴隆”“珠联璧合”两块大牌匾皆是韩梦柳的风骨。
李怡立刻跪倒,“草民叩谢太子殿下,侧妃殿下·”·杜松风亦跪下,“此乃至宝,鄙坊必奉为镇馆之物·”·太子虽未亲临,但墨宝已至,书坊伙计并其他客人纷纷下跪行礼,场面极为隆重。
李怡心想韩兄实在很会做事,比送他红包什么的好多了,这样一来,他的书坊生意不好才怪··刘管事走时留了封书信,等客人散得差不多了,李怡打开书信,杜松风凑在一旁好奇地看。
“哦,韩兄请咱俩今晚去春风楼吃饭,但……太子也在”·杜松风探头过去,“唔,是这个意思·”·李怡合上书信,“今日太子也送了礼,我等过去谢恩,是应该的。”
“嗯·”杜松风点点头,“太子若在,是拘束些·但看今日情形,韩公子和太子殿下似乎挺好的·总之只要韩公子开心就好。”
“也是·”李怡转而楼上杜松风的肩,“那就走吧,贱内·”·杜松风使劲儿将他推开,“若再胡说八道,我不同你一道走了。”
“你敢·”李怡喜滋滋地翻了个白眼,首先大步出门··春风楼内宛如王公贵族府邸,李怡同杜松风行入水上长廊,微风拂过,杜松风半束的发略凌乱地飘起。
李怡便停下脚步帮他整理,发丝捋妥当,衣领再正一正,又将眉边些许灰尘吹掉,盯着那如梨似桂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满意··“走吧·”牵起杜松风的手,继续向前。
长廊在水面上拐了个弯,尽头一座小亭,名为“思归”·亭中一张圆桌,二人对坐,一个贵气逼人,一个惊艳无双··正文完·(更新还没完,大家看作话)·作者有话要说:喵不悄地就正文终章啦哈哈哈~唔,其实正文断在这里主要是为了情节节奏上的完满,不是后面就没有了。
毕竟傻儿子和阿梦都没生呢,我怎么可能这么不负责任··明天会进入番外剧情,一共将近三万字吧,让四个人甜甜甜,生包子,感情更深,还有一些小彩蛋~~希望大家继续支持,谢谢大家哦~~·第67章 番外1·二月初春。
安宁村外河滩上, 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被洗得白净透亮,青色的竹亭沿着水流的方向一列排开,亭周草茂,其间点缀着各色小巧的花朵, 颇具自然野趣··此乃当地人精心的设计——·安宁村土地肥沃, 蔬菜瓜果鲜嫩,猪羊鸡鸭肥美, 河里的鱼种类繁多, 每年除交纳赋税及自用之外,有些会运送到附近大城镇去卖。
有些农人不愿跑远路, 就在河滩边开起了暖锅烧烤小摊, 招揽过路客商,渐渐成了特色·天气好的时候, 生意更胜县城酒楼··如今正是晴好的天气,视野最佳的宽阔竹亭中,四个年轻公子围坐着暖锅烤炉, 一浅金、一素白、一朱红、一墨兰,形容气度皆不凡,尤其穿浅金的那个,小小年纪通身贵气,一看便知来自大户人家;朱红那个笑呵呵的,传唤伙计张罗点菜等都由他来;素白和墨兰的两人生得十分好看,好看得又十分不同,其中墨兰那个清秀白皙, 像个书生,素白那个精致华美,扎眼漂亮。
然墨兰与素白都挺着肚子,看身形足有六七个月·这样排场优秀的年轻人竟然已经成了家,不禁令周围适婚的男子们哀叹可惜··店家及伙计们不动声色地观察,亭中四位年轻人不知是没注意还是不在乎,自顾自吃喝闲聊,投机融洽。
“此番是我第二回吃暖锅配烤炉,上一回是阿梦亲手制的·”·韩梦柳懒散地靠在椅中,一手搭于隆起的腹上,望着身子端正脊背挺直的夏昭笑道:“这一下,就吃出我上回有多糊弄你了吧”·夏昭严肃地摇头,“并非如此。
若说你做得好,恐怕你疑我刻意吹捧,但实际上的确是各有千秋·”·韩梦柳漂亮的双眼眯了眯,“是么多谢夸奖·”·李怡将小伙计端上来的一盘鲜嫩的生韭菜刷上油,一颗颗排列在烤炉上,夏昭疑道:“这是韭菜吧这也可吃么难道不怕气味……”·韩梦柳噗嗤笑了一声,夏昭扭头望他一眼,脸上泛了些红,李怡立刻耐心解释道:“赵公子您有所不知,韭菜气味是冲些,但有些人正爱这个味道,譬如我家土木公……”·杜松风捏着拳头小声反驳:“我从前并不特别爱吃韭菜,就是近一个月来有点时常想着。”
李怡道:“是·怀胎后口味变化大,动不动就想吃这个想吃那个,说风就是雨,我被他突然袭击好几回了·韩兄也是这样吧”·三人一同望向韩梦柳,夏昭的眼神尤其不同,带着微微的垂询及淡淡的茫然。
韩梦柳敷衍道:“我尚好·”·李怡觉得自己似乎说错话了,连忙转过话头道:“其实韭菜烤过后,气味就没那么冲了,还有种别样的美味,吃完再饮些薄荷茶即可,赵公子可以试试。”
韩梦柳道:“烤韭菜的确不错·”·夏昭看着韩梦柳笑道:“那我也试试·”·李怡专心烤菜,一面烤完再翻一面,烤好后先取出一小部分恭敬地放在夏昭盘内,接着给韩梦柳添了一些,最后拨出许多给杜松风,一副“尽管吃个够”的模样。
杜松风便道:“我即便想吃,也吃不了这么多啊·”·生子年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李怡笑嘻嘻搂上他的肩,“吃不完剩下给我,说真的你是要多吃些。”
伸手在杜松风圆滚滚的肚子上一摸,“都快八个月了,肚子也没很大,韩兄才不到六个月,就快赶上你了·”·杜松风不服气地嘟囔:“韩公子是神龙体质,与我不同。
大夫说我好着呢,说是最后两个月才会猛长·你就整天嫌我肚子小,都没想过,万一肚子太大不好生,我多难受·”·“哎呀我可冤枉·”李怡抱在杜松风肩头晃晃动,“我若不心疼你,怎会费劲心思给你做这鞋”·杜松风双脚微动了动,没说话,低头继续吃。
夏昭静静地品尝韭菜,有些茫然地听着··韩梦柳道:“是了,我也发现杜公子双履十分别致,其中果然别有门道”·夏昭顺势朝杜松风双脚望去,那鞋的料子并非布,而是像丝绒,鞋面与鞋帮连接处不如普通鞋那样分明,就是一道下来,仿佛浑个儿套在了脚上。
脚踝处以松紧扎口,鞋口处做了个翻折,十分美观··李怡道:“他怀胎后双脚时常酸胀疼痛,我就想着从鞋上下手·这双鞋里外用的皆是最柔软光滑的面料,鞋底鞋面统一分垫几层,穿上十分软和合脚,不会夹着膈着。
在外不便脱鞋时,可稍稍放开松紧,让双脚放松·他这回外出,走一天下来,也没特别不适·我就想着要么回去干脆将这鞋放在铺子里卖,但又一想,这鞋只顾舒服,并不合制,官府中及稍有身份的人都不会买。
是了,”望向韩梦柳,“先前想着韩兄有孕,本想给你也做一双,但想到你在宫中怕是穿不了,况且宫中好物甚多,想必一定能照顾到你的身体,便作罢了·”·“李兄想着我,这份心意足让我感激不尽。”
韩梦柳笑道··此时夏昭终于收回了一直定在李怡与杜松风身上的目光,余光望着身边懒散饮茶的韩梦柳,面容略有哀伤,心中更是复杂··话说李怡与杜松风的书坊开张后,生意平顺,且有蒸蒸日上之势。
一个月后,闲不住的李怡就生出了些别样的心思:他与杜松风折腾了一年多终于修成正果,但赶上开书坊,每日忙忙碌碌就没清闲过;等杜松风生了肚里这胎后办完婚礼,估计仍是要一头扎进生意与小家庭的经营当中。
这么一算,他俩单独相处腻歪谈情的日子几乎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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