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乡多宝玉 (将军攻X书生受)+番外 by 英渡(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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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乡多宝玉 (将军攻X书生受)+番外 by 英渡(下)(6)
·“可我们现在要回家了,阿爹你回不去怎么办呢”怀玉觉得他的话不通··“没关系啊,只要你们在,‘以天为盖,地为庐’,哪里都是家。”
沈砚笑说,“咱们在外面再安一个家,不是很好吗”·怀玉眨眨眼睛,接着问:“那爹爹做的功课,就是去安家了么”·“你真聪明。”
沈砚摸摸她脑袋·“我就喜欢你活泼,像个男孩子·阿爹有个朋友,他家里有个小姑娘,也像你似的,不过没你这么泼辣·那是个大家闺秀的小姐,作派还是有的。”
“阿爹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她”怀玉自小耳濡目染,很会争风吃醋·“阿爹你说呀”·沈砚将他抱到膝上,认真地考虑了一下,道:“阿爹都喜欢,但现在在阿爹身边的是你,自然更喜欢你。
至于希声,她也有疼她的人·”·“她也没有娘吗”怀玉进将军府时才一岁多,刚会说话没多久,开始也想娘,夜间时常啼哭,萧索每每要抱着她睡,一哄便是一夜。
后来慢慢就淡了,只是幼小的心里,仍有几丝异样的情绪··“她爹娘早已撒手尘寰,只留下了她·”沈砚拍着她说,“你不一样,你有独宝爹爹,还有阿爹,你会很好的,我们大家都疼你。”
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怀玉眉眼弯弯地说:“爹爹疼涤生,阿爹疼玉儿·我不喜欢涤生,阿爹只疼我好不好”·“你为什么不喜欢涤生”沈砚不答反问。
怀玉鼓着腮说:“涤生总是哭,还总是生病·小时候他只要一生病,爹爹就偷偷地哭,还念叨文玉不在,没有人疼他·分明他都有人疼啊,因为我不生病,就不疼我了”·“你独宝爹爹总是偷偷地哭么”沈砚重点抓得清奇。
“阿爹,我说我没有人疼”怀玉颇不满··沈砚抱她紧些,笑说:“有人疼,独宝爹爹其实很疼玉儿的,但涤生病弱,所以要格外- cao -心些。
他是哥哥,你是妹妹,将来他也疼你,咱们家就有三个人疼你了·”·“你不哄我吧”怀玉将信将疑··“当然不哄你,大丈夫言而有信,绝不食言。”
沈砚握握她的小手,“咱们击掌为盟·”·怀玉“咯咯”笑道:“好吧,结盟”又问:“阿爹……你还走吗”·“不走了,以后都不走了。”
沈砚低头亲亲她额头,“现在玉儿告诉阿爹,你独宝爹爹平日里怎么样·他经常偷偷地哭么素日辛不辛苦,经常见什么人,心情如何”·“有糕吃吗”怀玉眼睛亮晶晶的,狡黠无比。
沈砚利诱道:“有问必答,就买一斤;支支吾吾,只买一块·”·“我都说”怀玉立刻挺起身子,“爹爹常常哭,我悄悄躲在柱子后面,都瞧见了。
有时候叹气,有时候用袖子抹眼睛,还总盯着信封出神·哦……爹爹说,嗯……说有好多人不喜欢文玉阿爹,他讨厌那些人,等赶走他们就带我和涤生回老家。
爹爹还说,要好好吃饭,好好喝药,好好睡觉,要听话·爹爹……刘伯父跟我说,爹爹很辛苦,叫我不要淘气·”·“可你也没听话,不是么”沈砚点点她鼻尖,“你独宝爹爹的确很辛苦,人前他杀伐决断,那样稳重,人后也和你一样,会累,会害怕,要阿爹疼的。”
“爹爹是双面人”怀玉瞪圆了眼睛,惊诧道,“王叔爷的鬼故事里说,有个鬼,白日里装成人,就是双面人,见到坏人就凶,见到喜欢的人就笑。”
沈砚闷闷笑她:“王叔爷的鬼故事,你还是不要听得好,免得夜里做梦害怕·他说的对,也不对·其实咱们每个人,都是千面人,小孩子和大人,都是的。”
怀玉怔怔不言,沈砚解释说:“玉儿想想,你在爹爹面前是个娇纵的小淘气,在夫子面前就是个听话的小姑娘,在小伙伴面前是个小大人,生病吃药的时候,又成了哭鼻子的小娃娃了。
你说是不是”·“好像……我才没有哭·”怀玉咕哝说··沈砚不指望她小小年纪能明白,揉揉她脸蛋,起身道:“你独宝爹爹在我面前,永远都是小宝贝儿。”
他锲而不舍地敲铜环,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萧索开了门··“独宝,我都站累了”沈砚嘿嘿笑说··怀玉立刻揭穿:“阿爹骗人,他刚才都坐着呢”·(三)·萧索冲怀玉笑了笑,抱过小姑娘,转身走了回去,留下门未关。
沈砚见缝插针,侧身钻进屋,蹭到浴盆边说:“我帮她洗罢,你趁空歇歇,我还没给她洗过·”·“爹爹,阿爹问你话,你怎么不回答”怀玉光溜溜地坐在浴盆中垫着的小凳子上,捧着水花笑说:“爹爹,你不会说话了,爹爹”·萧索扶着盆边给她擦身子,闻言瞪了她一眼,低声说:“洗澡的时候不许说话。”
“涤生都说话,爹爹就知道疼他,不疼我·”怀玉垂目道,“阿爹喜欢我,我要阿爹给我洗·”·萧索不等阿爹上手,迅速给她洗干净,拿着大浴巾将她裹出来,同她耳语:“小叛徒,一块糕就把你收买了。”
“一斤糕呢”怀玉伸出短短的食指·“我给爹爹留着,爹爹你夸不夸我”·“当然夸你,玉儿最贴心了。”
萧索瞥了身后一眼,自行罚站的沈砚杵在那里动也不敢动·“玉儿这么乖,睡觉也更快,比涤生强,是不是”·怀玉到底年纪小,经不得他两句话一激,合上眼睛道:“我睡啦,爹爹唱歌给我听,要比给涤生唱得久喔”·“好,爹爹给你唱歌。”
萧索拍着她,轻轻哼了一首曲子,是当初言浚在鸿渐楼头听的《夜雨闻铃》··沈砚心中触动,不觉沉了脸色··他来得太晚,无怪他生气··萧索哄睡怀玉,越过树一样呆立着的沈砚,盥漱毕便上床歇下了。
沈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蹑手蹑脚地扯掉衣裳,躺在他身边,隔着一本书的距离不敢逾越··他从未见过独宝生气,竟不知他真生起气来,这般令人难以招架——不冷不淡,只是晾着你,仿佛你是空气,瞧不见,摸不着。
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冷战比吵架痛苦,因为拒绝交流··情绪无法发泄,憋在心里,消磨意志,日复一日,便生份了··沈砚僵着一个姿势不敢动,次日起来不出意料地落了枕,脖子像被按在菜市口斩过一刀,又酸又疼。
他这一病,想起从前,一边暗骂自己蠢,一边捂着颈子直嚷嚷:“三儿,快给爷请大夫,爷头要掉了”·萧索看看他,自顾自地给涤生和怀玉穿衣裳,并不理睬。
两个小家伙迷迷瞪瞪,在被子里闹着不肯听话,他们被慈父惯久了,根本没有惧怕··沈砚捞出涤生,兜头给他套上小衫,笑道:“乖,叫声阿爹我听·”·涤生盯着他片刻,蓦地哭起来。
萧索赶紧抱过他,耐心哄说:“涤生不怕,爹爹在这里,给你吃糖,好不好”·怀玉爬到黑着脸的沈砚膝头,糯糯道:“阿爹……给我买糕,你昨天答应的。”
“那你自己穿衣裳,起来洗漱·”沈砚憋闷得了不得,原来在前线是一个婴儿,现在是两个小童,疼爱归疼爱,也真碍手碍脚··待到用完早饭,沈砚同店家称了一斤糕来分给怀玉和涤生,嘱咐他们两个去后面马车上,和沈三儿他们去玩儿。
怀玉还好,她正想学骑马·涤生却不情愿,连糕也不要了,东张西望地找爹爹·沈砚动动歪心思,扯谎说:“你独宝爹爹去前面镇上给你买糖人了,等会儿就回来,你去后面等着,他很快就去找你。”
涤生将信将疑,一步三回头地被沈三儿抱上了车·萧索收拾好东西,从驿站出来,见两个小的都不在,心里猜到七八分,却没有置喙··如此,马车里只剩了两个人,沈砚便拿出涎皮赖脸的老功夫,缠在他身边唠叨:“独宝,理我一理吧。
我想得心疼·啊对我心疼得紧,到现在还未好呢·你这样不理我,我怎么办独宝独宝独宝独宝独宝……”·(四)·萧索烦不胜烦,打开窗户探出半张脸去看风景。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相同,他总算回来了··沈砚并不气馁,靠着他自言自语:“我知道你生气,我是错了,可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当时也以为自己死了呢,谁知我身子还挺健壮,纪子扬的止血粉也甚管用,躺在棺木里睡了几天我就醒了。
但你已命人向朝廷发了丧讯,我这要是出来,你就是欺君之罪,我只能装下去了··“我也想过要不要告诉你,可我想,既然你已接受了我的死,我趁机脱身正好。
若告诉你我没死,我一走,你肯定牵挂得要命,也不会狠下心,去做你一直想做而犹豫不能做的事·我就服下假死药,金蝉脱壳了·哦对了,那假死药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你可还记得阮桐死前伏在我耳边说了句话么他说他留给我一封信,叫我去取,里面有大秘密·他那装信的匣子里另有一张字条,上面说他给你的刀圭第一香,焚之为香,服之为药。
他早已将假死药调进了香料中给你,盼着有一日能成全你我··“想想也是,他精通香药,自然会弄这些玄乎的东西·南安人来京找到的配药能人,自然就是一直在我朝做卧底的阮桐了。
他也可怜,我脱身后先将他送去了南安国·路途遥远,他的家人又难找,这一来二去,就耽误了一年多近两年··“我到老家安排好相关事宜,就给你写了那封信,是盼着你快快了结朝中之事,回来与我相聚。
哪里知道皇上却又封了你做阁台,让你办先帝死前没来得及办的火耗归功之事,我怕耽误你干大事,只好暗中看着,帮你摆平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你还不知道呢,你干这事儿得罪的人实在不少,他们碍着你的权势不敢如何,背地里却都想置你于死地。
多少次你傻乎乎地走着,身后都有刺客跟着·都怪十一,也不知留下来保护你·等我找着他,一定训他··“唉……咱们已耽误了这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相见,难道还要再浪费时间么”·萧索一直不作声,沈砚翻个身,手不老实地搭上他腰际,挑开衣带,缓缓摸了上去。
手下人没反应,他胆子越来越大,猛地一拉,将人扯进了怀里··“又哭了,涤生就是随你·”沈砚俯身吻上他脸颊,舌尖舔去他咸苦的泪渍,温声道:“眼睛一哭红,就真成小兔子了,还是那么娇。
“对不起……求你原谅·我是该死,可也不敢死·留你一个人在世间,我怎么放心·咱们以后都是好日子了,我不敢抱怨,后半生给你当牛做马赎罪,好不好”·说到底,当初的一番生离死别,他也曾以为是真。
萧索侧过脸去,掐掐他指尖,淡淡道:“陪我一辈子,才原谅你·”·(五)·沈砚有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你……是说真的吗”他掰过独宝的脸,“你真的肯原谅我了”·萧索扁扁嘴,握拳捶了他胸口一下,不由得带出哭腔:“才没有……等你老了,我才原谅你”·“我现在就老了”沈砚扒开自己头发,将脑后靠左一片的发丝揪到前面来,翻寻半日拔下一根白发给他看,“你瞧,我都生白发了。
发现的时候吓了一跳,沮丧了好长时间,后来决定小心养着它,想着来日见了你,若得不到原谅,就拿给你看,好骗你心疼·”·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萧索原本抽抽噎噎,哭得鼻塞声重,闻言不禁破泣为笑:“你真是……坏·”·“我以后就只对你一个人坏·”沈砚抱起人,像小时候搂着涤生那样搂着他,“不用等以后,我现在就只对你一个人坏。
从今日起,咱们再不用盼以后了,日日都是现在,都是好时候、好日子·”·“你油嘴滑舌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怎么信得过”萧索窝在他怀里,心下一片安宁,“从前你也说这样的话,还不是走了,还吓我,可知我有多难过”·那时他以为沈砚撒手去了,事情实在太突然,他哭完人还是懵的。
沈砚的身子就躺在榻上,尚且温着,满身是血,气息全无··总觉得他还能醒过来,总觉得他还未走,总觉得只要再等等,他就会起来抱住自己,低低唤一声:“独宝。”
时间如流水,一点一滴地过去,他渐渐凉下去,手也冰,脚也冰,心口也冷了··他也曾极力地暖着他,给他裹衣裳,给他盖被子,给他灌烈酒,都无效用。
萧索终于认清,沈砚去了,再也不会醒过来了··失血过多,大抵都是凉的,可他不懂,不会懂·他趴在旁边,一动不动,火盆熄灭,蜡烛燃尽,他始终未眠,怔怔望着帐子。
古人一夜白头,他觉得不通,凡是能发出来的哀恸,又哪里称得上痛·但他要听话,要好好照顾涤生,要给沈砚报仇,还不能死,不能垮,不能沉寂。
划开宋棠喉咙的那一刻,他才明白,为何古来勇士都愿手刃仇人——当真解气·涂杉国人犯边,致令大军出征、生灵涂炭;朝中清流力荐,致令沈砚挂帅、壮烈殉国;不听话的独宝非要来见他,致令他们小胜恋战,最终殒命。
萧索无比冷静,异常清明,涂杉必要血偿,清流必要命偿,独宝则要用日日夜夜的煎熬还他··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不知从何时起,他已变得谨慎强硬了。
许是在刑部大牢里,许是在第一次离开他的时候,许是在许凌抄家那日,又许是在提点大皇子夺嫡之时··宦海波涛中浮沉,谁又能出淤泥而不染呢·沈砚已死,再无人配得上他的柔软,再无人能值得他赤诚相见。
姚贵妃也好,梁太傅也罢,就是他萧索,不过恒河沙数,历史中的一颗尘埃罢了·青史留名如何,一人之下又如何·终归湮没于洪流··旁人都说他萧索韬光养晦、心机深沉,历经生死、心- xing -大变。
当真可笑,他们哪里知道,他只是背过了身去··柔软留给沈砚,尖刺留给世界··天下再无人能伤害他,不畏死者无所惧,他总算体会到阮桐死前那句“没什么可以再怕的”,原来是如斯况味。
这样好吗·他不知道··不好,也无所谓··谁在乎·“我在乎·”沈砚紧紧拥着他,“我在乎”·萧索捧着他的脸,目光灼灼,勾魂摄魄:“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之一,谢谢仙女散花,瑶池下凡辛苦啦·明天更第二篇,夜里更新文《人间食色》第一章,欢迎品尝~·第149章 番外之二·(一)·“哦——哦——快回家吧”·“小矮子告状去吧”·“回家告诉人去吧”·萧索摆脱身后追赶的赵小喜、赵小福一行人,从学堂里逃出来,踉踉跄跄地往家跑,一不留神绊到石块,撅着屁股滚了出去,头碰在踩实的泥土地上,摔出一个包。
·身后爆发出一阵哄笑,众顽童高呼:“哦——摔了个狗吃屎小狗子,叫一声,小狗子”·萧索扁扁嘴,狼狈地爬起身,捡起掉落一地的笔墨纸砚,用草纸擦了擦打翻的砚台,继续向前跑去。
一阵风似的回到家,搁下东西,便听母亲道:“独宝,疯跑什么仔细打了砚”·“没有摔坏的·”他朗声说,“只是洒了墨,擦擦就好了。”
母亲察觉出异常,丢下药锄走到院子里,见萧索正扒着井台,费力地摇辘轳·“做什么呢快下来,小心掉进井里”·“母亲……我、我洗手。”
萧索伸出黑黢黢涂满墨渍的小手,张开了五指还没有母亲一个拳头大,“墨汁洒了……要洗手·”·“过来,上这边来,我来打水。”
母亲将他拎到一旁,摇着辘轳问:“怎么今日散学早,夫子家里有事么”·萧索摇摇头:“不是的,今日考试,明天休沐不上学,后日再去。”
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还好明日不必去,后日的事,明日再想··母亲拽着最后一截绳子提出木桶,将水倒进盆里,又把他按坐在膝上,一面给他洗着小手,一面问:“你考得如何,可还答得上来么”·“我都会的,母亲。”
萧索一笑两个梨涡,“我必是甲等,母亲知道什么是甲等么”·“不就是头名、最好的,有何不知”母亲给他擦擦手,摸摸他额头,皱眉道:“这里怎么起了一个包,疼不疼”·萧索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
“到底疼不疼”母亲问,“怎么弄的,难道和同窗打架了”·“并没有·”萧索咕哝道。
“不小心……跌倒了·”·母亲到底是母亲,一眼便知端倪:“还扯谎呢,脸都红了·从小就是这样,一骗人就脸红·说,同谁打架了你从不惹事的,今日为何打架”·“真的没有。”
萧索垂下头,盯着自己白嫩嫩的脚趾,上面一道擦破的红痕,“我不会打架的·”·“你不说,等你爹回来,我告诉他了”母亲行走江湖的绝技,便是“告诉爹爹”。
萧索搅着手指踌躇半日,扁嘴道:“母亲不要告诉爹爹,真的没有打架……对不起·”·“没有打架为何要说对不起呢”母亲抱起他,进屋放在炕上,翻箱倒柜找出一瓶跌打酒来给他擦,“卷起裤腿来,给我瞧瞧。”
萧索听话地撩起衣裳,稚童雪藕般的皮肤上散布着零星的伤痕,有淤青,有擦破的红印··“怎么摔成这样,都不看路的么”母亲心疼不已,用药酒擦拭干净伤口,给他上了些白药,用价格昂贵的白绫裹了起来。
“当真是不小心,就摔到了·”萧索竭力辩白,一双黑眸躲躲闪闪,“对不起母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损伤,独宝不是有意的·”·“傻瓜,哪有人故意摔自己”母亲笑着给他换上干净竹布衣裳,将他磕破的旧衣拿出去浆洗缝补。
萧索拖过炕上的白瓷小枕头躺下,抱着原本摆在窗边的大阿福,自言自语道:“阿福,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我有点儿怕,赵小喜和赵小福一定会打我的……我不想挨打。
夫子说,不可以把文章拿给同窗抄,我……我也不知道·给他们抄是不对的,不给他们抄就要挨打……我该怎么办”·(二)·赵小喜、赵小福是村东头赵家的一对孪生兄弟,两个人都壮硕如牛。
听说他们的爹在村中大户沈府的铺子里做伙计,附近人都不敢得罪他··萧索也不敢,他爹爹去年给官府里的老太爷看病,开罪了官家养的大夫,到现在都无甚生意可做。
病人们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来找他爹·若是有人来看病,他爹又总是免诊金·母亲说,家里现在越来越艰难,惹不起事的··早知道就拿给他们抄了,夫子未必看得出来。
但是萧索不敢,万一被发现,夫子会用学堂柜子里满满一摞的戒尺打他们手心··去年梁兴逃学,和村里的大孩子出去玩,回来被爹娘打了一顿,送到学堂又被夫子打了一顿,两只手肿得老高,笔都握不得。
萧索可不想变成他那样,他的手比梁兴的手小,肉也比梁兴的肉嫩,打起来肯定更疼· ·“独宝——”母亲在叫他,听声音是柴房传过来的,“快帮我把豆腐端过来,在西屋的案板上”·萧索稳稳放下大阿福,急匆匆道:“我先忙啦,晚上和你说话。”
“就来了·”他应了一声,奔到西屋里,踮着脚将桌上的小竹筐捧下来,“蹬蹬蹬”跑到柴房,“母亲,豆腐有酸味·”·“我知道,那半边有些坏了,天热放不住。”
母亲将尚未变质的豆腐放进菜汤里,大黑锅咕嘟咕嘟冒泡,很香··萧索将门口搁着的小杌子搬到橱柜边,踩到上面再踮踮脚,方够到上层放着的陶碗··“你爹上山采药了,今晚回不来,就在山上吃。”
母亲说,“两只碗就够了,别打了啊·”·“母亲,爹爹又去采什么药”他爹最近总是采药,动辄出去几日夜,回来时背篓里却只有家里也种着的田七、紫苏,等药草。
“你爹去找一种很稀罕的药材,若能找着,卖到沈家开的药铺里,能赚不少银子·到时候你去县里的学堂,花销就不用愁了·”母亲将热气腾腾的菜铲进碗中,嘱咐他端上身后的小盆,“你别动这个,当心烫着。
帮母亲拿粥,已经冷好了·”·萧索抱着盆跟在母亲身后,仰着红扑扑的小脸问:“母亲,我明年就可以去县里上学了么”·“那要先考取童生才行。”
母亲摆好碗筷,将他提溜到长凳上,“你爹说等明年你就能长个儿,到时候就不用母亲抱你上桌吃饭了·”·“爹爹每年都这样说,”萧索有些沮丧,“独宝每年都不长个儿。”
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母亲笑笑,掰给他半块白面馒头,收起另外半块,咬了口豆渣饼说:“会长个的,你爹爹生得高,母亲也不矮,独宝怎么可能长不高呢每个人长得快慢不一,有的人个子发得早,却也早早就不长了。
独宝个子虽长得晚,将来兴许比他们还高呢·”·“真的吗”即便是真的,萧索还是很想现在就长高,那样便不用再怕赵家兄弟欺负了。
“当然是真的,吃些这个,长得更快·”母亲搛给他一块白嫩嫩的豆腐,“这一碗不是酸的,母亲把好的留出来了·”·萧索听话地吞下,捧着碗鼓着腮说:“母亲我吃完了。”
“吃完了去玩儿吧·”母亲收拾着碗筷说,“记得漱口,不然牙会长虫·”·萧索很少真的出去玩,除非有人来找他——那几乎没有过。
夫子说他有仲永之才,他爹怕他将来“泯然众人矣”,从不带他四处炫耀,只一味安心读书··十里八乡谁不知松溪村有个萧独宝,小小年纪文章锦绣,因此同龄人都不愿亲近他,也不知为何,就是觉得他和大家不一样。
道不同,不相与谋··稚子不懂道理,却有天- xing -本能··萧索又爬到炕上发呆,等长大以后,他要考举人、考进士,为官入仕,像县太爷一样,将爹娘供养在家里,再不用似现在这般辛苦- cao -劳。
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他都等不及了··翌日中午,他爹还未回来,母亲着急,萧索也着急·玉山很大,但路却只有两条·走东边通往云中县,走西边通往后山坳,爹爹多半走西面。
萧索提着比他脑袋还大的食篮走到门口,挥挥手道:“母亲回去罢,张爷爷说了,在村口等我·我们找到爹爹,接着就回来啦·”·“看着点儿路,别摔着。
找着你爹赶紧回来,找不着也给我带个信儿,别耽搁·”母亲抻着脖子叮咛,声音传不到跟前便散了··萧索怕遇见赵家兄弟,一路贴着墙根儿小跑,远远见到花白胡子的独臂张爷爷,招手跑到近前道:“爷爷,我母亲说,这个给您。”
说着递上篮子··“又是黄芪,你家卖不出去的药,可都叫老头子吃了·”张爷爷捏捏他幼嫩的小脸,“唉,生得像个女娃娃,将来怎么讨媳妇嘛”·萧索绽开两颗梨涡,笑道:“独宝不要娶媳妇,就陪着爹娘。”
“傻蛋儿·”张老头嗤了一声,“这话等你摸了小娘儿的手再说·到时候,看你还这么说不说了·将来娶个媳妇儿,回家一起奉养你爹娘,不是更好”·“我不要。”
萧索执拗地嘟囔着··(三)·很快他们便上了山,张老头与他兵分两路,一个往云中县的方向去找,一个往山后去找,无论结果如何,夕阳西下时都要在路口会合。
萧索谨记张爷爷的话,只走官道大路,不往小径上去,免得迷路,或是遇上坏人··时值盛夏,路旁郁郁葱葱,草树繁茂·萧索摘了根狗尾草,圈在手指上打了个结,又点缀一朵紫色小花于其上,像县城布店老板娘手上戴着的翠绿戒指。
回去送给母亲,她必定欢喜··走不多时,他脚酸了·鞋子破了一个洞,大脚趾顶出来,看着胖墩墩的··“少爷,我也会游泳,我的腰比他更软”草丛那边忽然传来人声。
不知是不是坏人,萧索躲在后面偷偷瞥了一眼——是两个脱得光溜溜的大孩子,正在池塘边嬉戏,似乎要下水比试··他们旁边还有一个格外高些的哥哥,背对着自己看不清长相,身姿异常挺拔,好似书上说的将军。
“谁游得婀娜,谁今儿晚上陪爷睡觉”那人的声音也好听,低低沉沉带着清脆··小萧索默默看了一会儿,想起正事,转身继续向前走。
很快,远处一件粗布衣裳映入眼帘,那是他爹的,母亲前日刚打上第二个补丁··他奔到树下,拽下搭在树枝上的衣裳,清越童音朗声叫道:“爹爹——我是独宝呀爹爹——”·“这里。”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他爹不知何时站到身后,弯身将他抱了起来·“我的独宝宝,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母亲叫我来找爹爹的。”
萧索倚在他怀里说,“张爷爷带我来的,我没有一个人乱跑·”·爹爹摸摸他发心,笑说:“猜着了,我们独宝这么乖,肯定不会乱跑·走,爹爹带你看个宝贝去。”
“宝贝”萧索眨着大眼睛问:“爹爹找到宝贝了么娘说你出来采药的,那药便是宝贝么”·爹爹抱着他向前走了两步,侧身从山壁里钻了进去,“这里是个黑山洞,独宝怕不怕”·“我……怕。”
萧索从不夸海口,实话实说,“爹爹点灯,这里好黑·”·“这就点,我带了蜡烛来·”萧索被爹爹放下,小手捂着眼睛许久,察觉到指缝间有光线闪过,方睁开了眼。
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爹爹牵着他,绕到山洞深处的甬道上,指着山壁上面的藤丝说:“独宝看见了吗那个就是宝贝,民间都叫它‘救命草’,它还有个名儿叫‘千尾萝’。
这一棵价值十两黄金·”·“这样值钱……”萧索问,“爹爹你采了么”·“采了两朵,不能都采了,不然就不再长了。”
爹爹说,“留下小的,长大了再采·”·萧索点头说:“嗯,夫子说了,不可以竭泽而渔·”·“真聪明·”萧索得到夸奖,喜滋滋地说:“爹爹放我下来,独宝可以自己走。”
出得洞口已是傍晚,暮色四合,霞光万顷,一轮红日入云霄··萧索记起与张老头的约定,忙跟着他爹向回赶·他的步子小,高高举着右手牵着爹爹,身子都拧巴了。
“大少爷真是能人无所不能,连烤的兔子都这样美味”方才游水那人又在聒噪,“我赢了,晚上该我陪少爷睡了,少爷抱抱我啊”·他肩上搭着一条胳膊,胳膊的主人正在看自己。
萧索与他目光交接,慌忙躲了开来,一颗心砰砰乱跳,世间竟有如此潇洒俊朗之人,怕不是画里走出来的神仙吧·“独宝,”爹爹柔声问,“要不要爹爹抱”·萧索一怔,摇头道:“我要自己走……才不要人抱呢。”
(四)·后日上学堂,屋里三张桌子都空着·萧索忐忑了一路,看见赵小喜和赵小福都不在,顿时安了心··早晨刚进门,便见梁兴和一群半大顽童凑在一处吹牛,神神秘秘道:“哎,你们知道大小赵今儿为什么没来不”·“为什么”众人都问。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梁兴得意洋洋,“我姑父在沈家当帐房,他说昨天沈家给他家大少爷定亲,大少爷不乐意,离家出走了。”
旁边的小童问:“哪个大少爷”·“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另一个挂着鼻涕的小童说,“沈家就俩少爷,长得特好看那个,就是大少爷。
咱们学堂常年空着的桌子,也是给他留的·原说是叫他来上学的,后来好像是沈老爷说,怕夫子管不住他,所以请他家去教·他们家请了七八个先生,轮着教他,其中就有咱们夫子。”
“对对对,就是他·”梁兴接道:“大小赵三天两头往沈府里跑,他爹就巴望着让他俩也进去做小厮·昨儿沈大少爷离家出走,沈夫人放心不下,叫大小赵跟着他。
谁知走到村口,就被他给发现了,接着就是一顿胖揍这人素日里不知跟谁学的功夫,厉害得了不得·赵小福的头都给他打肿了,现在还躺在炕上起不来呢”·一语说得众顽童哄堂大笑。
萧索长舒一口气,如果此事是真,他总算可以安心上学了··正说着,老夫子拈着花白胡须走了进来·一声咳嗽,屋中顿时鸦雀无闻·夫子走到桌前,翻开名册,厉声道:“独宝”·“……夫、夫子。”
萧索骇了一惊,连忙站起身、垂下头··他虽不知为何,却不敢违拗··“手伸出来”夫子异常严肃,弯腰在柜子里翻来找去,嘀咕道:“怪哉,竟没有不断的了”·萧索吓得魂飞魄散,脑中浮现出去年梁兴红肿的掌心,耳边听见同窗们叽叽喳喳的议论,颤巍巍地伸出了双手。
“考场作弊,乃是大忌·”夫子举着一卷书走到他面前,“昔年漳州府闹出科场舞弊案,先帝一怒之下,将当地参加那次科举的所有学子都下狱查办,最后有数十人被判永世不得录用。
其中还有许多人为此送了命·连带着漳州府日后的科举考试,都受了影响,漳州学子十年寒窗,却处处被人低看一眼,都是为此·你这孩子一向老实,既聪明又有才华,夫子对你寄予厚望,你怎可犯这等大错这一辈子的声名品行,要是不要”·萧索含着一汪眼泪,瓮声瓮气道:“夫子明鉴,学生……真的没有作弊。”
“还撒谎”书卷敲上手心,并不觉得疼,却羞耻到了极处·萧索泪珠簌簌而落,洇- shi -了身前的黄纸,“学生……学生没有撒谎,昨日学生……学生没有撒谎。”
夫子气得横眉竖目,“啪”地拍下两张写满字迹的纸,“你瞧瞧,你的文章和先人所作之文一模一样,你还抵赖君子以信立世,你真是……气死我了”·萧索拿起一瞧,的确是他从书上誊抄下来的文章,但却是私下练字所用,一直搁在布包里不曾动过。
昨日自己上交的是另一份,此刻却不知飞往何处去也··“夫子我……”·“这是你的字迹不是”老夫子气哼哼地道,“还撒谎,无言可对了吧你这孩子素日里勤谨好学,没想到也有这样犯糊涂的时候,将来要如何处世反倒是赵小喜——”·夫子眼风一扫,顿了顿,道:“啊对,他两兄弟今日病了。
人家平时看着懒散,真到了考试时,那作的文章极好,连县里的秀才看了都说了不起·你们学学人家,这才是人不可貌相·”说着将手中宣纸递给梁兴,“来,你给大家念念。”
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是,夫子·”梁兴接过文章,高声念诵起来··萧索一听恍然——那分明是自己昨日所作之文——遂即万分委屈地申诉:“夫子,那不是赵小喜的文章,那是我的文章,我没有作弊,也没有撒谎。”
老夫子“哼哧哼哧”喘着气,山羊胡子在颔下飘飞,怒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你竟还敢污蔑同窗你说那是你的文章,何以上面写着赵小喜的名字你说你没作弊,这抄袭之文,是不是你的笔迹是不是交到了本夫子这里若不是在沈家将戒尺都打断了,今日必要教训你的。
你这个孩子,真是——夫子真是看错你了明天把你爹娘叫来,此风断不容轻纵”·萧索简直有冤无处诉,九岁的小童忽然明白了什么是“六月飞雪”。
散学后他一路哭回家,将前因后果与他母亲说明,揉着眼睛抽抽嗒嗒道:“我……我再也……再也不要去……学堂了母亲,我真的……真的没撒谎,真的没有”·母亲叹了口气,抱着他安慰说:“独宝不哭,这么大了,不兴哭了。
这不是什么大事,晚上让爹爹去夫子家里解释清楚,就没事了·”·小萧索哭得昏天黑地,抓着母亲衣襟抹眼泪:“不要……我不要去,夫子不听,他是赵小喜的叔爷……他们都欺负独宝”·母亲刚要开口,他爹先道:“这学我们不上了,今日卖药得了十两金子,正好拿去县里补一个童生,咱们不等着考县试了,直接去考秀才。
我还不信了,没了他们,咱们家独宝还不考试了”·“补童生……”母亲踌躇道,“那可得花不少钱,还得走门路送礼,十两金子够用么”·“足够了。”
萧索听爹娘如此说,抹抹泪花道:“爹爹……我回去,我不哭了·”·爹爹揉揉他脸蛋,笑道:“不回去,独宝将来是要成大器的。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咱们不和他们一般见识·你安心读书,只要愿意考,爹娘倾家荡产也供你·”·“我一定好好读书·”萧索扑进爹爹怀里,“谢谢爹娘。”
也谢谢沈少爷·他暗暗地想··多谢你,免我一场劫难··(六)·“这儿的姑娘,就一个字儿——水灵”·“那是一个字儿吗”沈砚一拍秦川的脑袋,嗤道:“我不好这口,你不知道吗”·“不好这口”秦川大眼一瞪,食指在半空停留片刻,猛然反应过来:“哦——懂了,懂了。
你是好思迁楼里那口是吧”·“思迁楼”沈砚从家出来已有六年,从流外下三等军户,到五品游击将军,历经大小战役,几乎没有时间来京城闲逛,因此也不知思迁楼是何名胜古迹。
·秦川意味深长地笑说:“去了你就知道了,现在就走·我反正哪口都行,今天就陪你新鲜一回·”·沈砚跟他离开春风楼,越过萃华苑,走到莲花街,见前面一座美轮美奂的六角楼,在夜色里光火通明,宛若一盏花灯。
秦川轻车熟路地带他进去,丢给鸨儿一块金子,由她满面堆笑地带领着,穿过层层珠帘纱帐,坐进了楼上的“云山”雅间··“给我们将军挑几个好孩子来,要斯斯文文长得漂亮的。”
秦川一派纨绔作风,“沈将军是我救命恩人,没他我就死在云台之战里了,你们可要好好招呼他·那些多话的,争风吃醋的,没眼色的,一个都别送来。
当心惹怒了将军”·鸨儿掩口笑道:“瞧秦大公子您说的,咱们楼里哪有那样的个个都是可人儿,就是各花入各眼罢。
再说,您秦公子来了,谁敢怠慢,不用嘱咐也必拣最好的来了·听闻令叔秦欢大将军又高升了,可真是恭喜恭喜·”·“我四叔的任命书昨日才从吏部发下来,连左翊卫中都还没收到消息。
你们倒是精乖,这么快就知道了·”秦川勾勾嘴角,“这大将军不是好当的,你们就别恭喜了·行了行了,快把本公子的小点心们叫上来,都冷落了咱们沈将军了。”
鸨儿迭声应着出去,不一时便带上七八个男孩子来,或斯文白净,或温婉顺从,或娇柔婉转,或风流袅娜,千般风情,万种滋味,任君采撷··秦川兴致勃勃地检阅,指着一个穿蓝绫衣的笑问:“这个叫什么小模样真俊,比春风楼里的姐儿,萃华苑里的妹妹,一点儿都不差。”
“公子真是好眼光,他叫棋风,咱们这儿就属他身价高·”不论指的是谁,大约都是这一套说辞··秦川心知肚明,温声问棋风:“读过书没有,会不会弹琴”·“回公子,认得几个字,琴技不好,有污方家法眼。”
棋风软语道··“嗯,听说话就错不了·”秦川满意地掏出两锭金子,一锭丢给鸨儿,一锭放进棋风手里,不顾他挣扎着不肯收,拍拍他腕子,道:“拿着,这个是我给你的,你师娘不敢要。”
·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鸨儿随声附和:“公子给你还扭捏什么这是疼你呢,还不快收着·”·棋风点头道:“多谢公子。”
秦川笑笑,回头问倚在窗边的沈砚:“快点儿,来挑一个·你看看,个顶个儿的出挑,难道还没有能让你满意的”·沈砚收回视线,问鸨儿:“这外面是什么地方”·“呃……”鸨儿颇尴尬地解释,“那是南大街,从南来的人都打那儿进城。”
“那顺着那条路往北走,是什么地方”他又问··秦川蹙着眉毛走过来,觑眼一望,见南大街上一群人正向北走,隔得太远瞧不清相貌,但因此地繁华,灯火照耀之下,能看出大概身形——中有一人,青蓝布袍,如菊如竹,格外显眼。
“你这眼神儿也太贼了点儿,这都能看出来·”秦川由衷赞叹,“这个点儿从南大街往北走,应该是来赶考的试子吧·看那打扮也像,也只有他们才穷得住不起店,要连夜往地价便宜的北城赶了。”
沈砚扯了扯唇边,关上窗道:“我不挑了,你们都出去罢·”·鸨儿一脸扫兴,转身带着几人向外走·最后跟着一个穿白衣的,不知同前面人说了句什么,倏地一笑,靥边展开俩酒窝。
“等等·”沈砚走到近前,“你叫什么”·“我……”那人一滞,“回将军,我叫灵官儿。”
秦川饶有兴致地凑过来,听沈砚低低道:“灵官儿……笑一个给我看看·”·鸨儿“噗嗤”笑了一声,引得众人都忍俊不禁。
灵官儿脸色一红,也弯了弯薄唇·酒窝若隐若现,似两汪水盛在其中··“可惜……太大了些·”沈砚“啧”了一声,“不如梨涡小巧可爱。
罢了,你留下罢·”·鸨儿得了他的金子,欢天喜地而去··棋风和秦川自去调琴弄曲,灵官儿慢慢靠坐在沈砚身边,斟了杯酒给他:“将军,你心里可有烦忧”·“你怎知我心里有忧”沈砚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灵官儿抿抿嘴:“您的眉心有愁,眸中有忧,浓得化不开·”·“你倒是我的知己·”沈砚又斟一杯喂与他,另拿过一只新杯子自饮,“那你猜上一猜,本将军心里缺的那一块儿,要去何处补”·“……梦里罢。”
灵官儿一笑,“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沈砚淡淡道:“你很会说话,可惜……”·“将军一盏茶的功夫,已说了两个‘可惜’了。”
灵官儿道,“可要告诉我可惜在哪里,不然你叫人如何甘心呢”·“可惜…… ”沈砚若有所思,“差那么点儿意思。”
“什么意思,差在哪儿”他追问··沈砚更进一杯,笑说:“我要是知道,就不在这儿坐着了,也不会连叹三个‘可惜’了。”
“那将军何不怜取眼前人”他一语双关··“今日不行·”今晚他心里沉寂已久的弦忽然动了,轻轻一响,转瞬即逝。
是什么呢·又或者,是谁·沈砚摇摇头,笑得嘲讽:“我大概……梦魇了·”·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番外继续,敬请期待~·接着更新文《人间食色》第二章,欢迎收藏~·第150章 番外之三·(一)·“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小时候学的诗,果然不错·”·“现在都十一月了,哪里还是八月”梁兴两眼望着空空无人的街角,缩着脖子说,“掌柜的,大人说今日到,怎么还没到”·老掌柜两手抄着棉袖子浑身哆嗦:“我怎么知道,今儿天- yin -得厉害,这才什么时候,都得点·灯了。”
“您进屋去吧·”梁兴眼神向后一瞥,“就您身上这件薄片子,再站下去一准儿冻出病来·我穿得厚,我在这儿等着就是·估计路上耽搁了,要不然早该到的。”
·老掌柜执意不肯:“那可不行,我这才刚过来接手做掌柜,大人肯定得考我,怎么能不亲在这候着”·“您想得可真多。”
梁兴撇撇嘴··须臾,空荡的街上忽然响起“嘚嘚”的马蹄声,隔着鹅毛大雪与瑟瑟北风,只见远处几盏马灯忽闪忽闪,自南而来··“到了,到了。”
梁兴迭声招呼身后伙计,“快点儿,发什么愣呢”·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众人簇拥而上,不等马车走到近前,便迎了过去。
驾车人“吁”的一声,几辆车一齐停在了门口··“公子·”驾车人敲敲车门说,“咱们到了·”·门内传来“嗯”的一声,随即便有一人钻出来。
他身上裹着黑貂裘,面目在夜色中看不分明,只觉身形颀长高大··“雪怎么这么大”他道·“都没过小腿了·”·“这罗刹国的冬天就是这样,雪扫不过来,一会儿又下满了。
路中间小的刚撒上盐,要不然连马车都走不了,只能用雪橇了·”梁兴笑说··沈砚拔出脚来,贴着马车道:“快下来,咱们到了,别赖着你爹了。”
大红鹿皮船头小靴露出一个翘起的尖角,怀玉裹得严严实实跳进沈砚怀里:“阿爹接住我”·“多大了还要抱,自己走·”沈砚将她放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又去接穿蓝衣的涤生:“你也自己走,牵好妹妹。”
“我要爹爹抱,”涤生扁着嘴说,“不要自己走·”·沈砚板着脸道:“你爹都累坏啦,哪里还抱得动你快自己走,你看妹妹都自己走,你当哥哥的,要做个表率才好。”
涤生呆呆站了片刻,见他阿爹不容置疑的脸色,只好和怀玉一起登上了台阶··梁兴引着两个小家伙进了门,沈砚回身道:“下来罢,东西等会儿让他们收,别瞎忙活了。”
萧索将怀玉吃了一半的点心收好,擦擦桌子,才矮身从马车里钻出来··沈砚不等他下地,将人打横抱起,嘱咐梁兴:“把行李卸下来拿进去,给马喂点儿草,跑了一日都累了。”
老掌柜一行跟着说:“东家放心,他们懂事儿·楼上房子都收拾好了,您是先洗尘,还是先吃饭”·萧索靠在沈砚肩上说:“不用跟着了,我们收拾好就过去。”
老掌柜应了一声,转身布置宴席而去··“放我下来,我自己走·”萧索扭扭身子,“让涤生和怀玉看见,定会不高兴的·”·“不高兴也白搭,我抱我的人,难道不是应该的”沈砚强词夺理,“他俩想抱,将来自己找人抱去。”
萧索笑道:“你的歪理最多了,他们说不过你·”·“我行走江湖,就靠这张嘴了·”沈砚踢开房门,两个小人果然扑上来抱怨:“阿爹抱独宝,都不抱我”·“独宝也是你叫的”沈砚放下萧索,弹了怀玉脑门儿一下,与门外人吩咐了几句,道:“快去把衣帽摘了,洗完澡出去吃饭。”
萧索里里外外看了一圈,颇觉新奇:“这番人建的房子好奇特,怎么没有浴盆”·“我叫人烧热水去了,盆在隔壁,这里有门。”
沈砚推开一扇暗门,“你瞧,这边是盥漱间,里面还有铜镜呢·”·“是挺漂亮的,没想到蛮荒之地,也有如此繁华富贵·”萧索唤进怀玉来问,“你和阿爹在对面洗,爹爹带涤生在屏风后洗,好不好”·“不好”小姑娘一本正经道,“爹爹总是带着涤生洗,也该带我洗一次。”
萧索蹲下身同她讲道理:“你阿爹粗心大意的,照顾不了他·涤生小时候吃过不干净的东西,好容易请医生吃药才慢慢调理过来,到现在身子还是不好,所以爹爹要多看顾他些。
你身子康健,又淘气,正好和你阿爹一起玩闹,不是很好吗”·怀玉撅着小嘴说:“我才不听,再不喜欢爹爹了”说着便向外跑。
沈砚伸手将她抱回来,一路笑闹着放进了浴盆··(二)·出来时,萧索已给涤生穿好中衣·安安静静的小家伙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竟有些忧郁··“我穿红色的,不要那个大斗篷”怀玉指挥沈砚从包袱里拿干净衣裳,“阿爹快点儿,我都饿了。”
萧索拿走沈砚手里的小衣,从底下翻出一件大红棉衣给他:“穿这个,她最喜欢上面的海棠花·这件是夜里睡觉穿的,先烤着火,等晚上再换·”·沈砚头疼欲裂,一面给怀玉系衣带,一面感叹:“都说了不要带他们出来,要不然就多带几个乳母丫鬟,现在什么都要自己做,简直麻烦死了。”
“那可不行·”萧索轻手轻脚地给涤生穿好棉袍,又将裘皮给他裹上,亲亲小人额头说:“一出来就是大半年,怎么能不带着跋山涉水,带丫鬟不方便,路上这样辛苦,很容易出事的。
你若嫌麻烦,我自己忙好了·”·“别别别·”沈砚举手告饶,“我可不敢,你又说这样的话诱我上钩”·自从他回来到现在,萧索隔三差五便出此等言语,仿佛他随时会走,仿佛他在不在都不打紧。
萧索抱起涤生,将他小小的脑袋搁在颈窝里,温言问:“出去吃饭了,涤生饿不饿”·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涤生“嗯”了一声,小手抓着他的狐裘,贴着耳朵说:“爹爹,我想吃糖。”
沈砚耳聪目明,在他身后道:“小孩子晚上不能吃糖,否则牙要坏掉·”·“有糖”怀玉早已蹦到楼梯下,“我也要吃糖,阿爹——我也要吃”·“不准吃,都不准吃”沈砚悄声同萧索说:“你可以吃一些,回来漱口就是了。”
萧索暗暗掐他一下,问楼下候着的老掌柜:“罗刹国的客商都找好了么我和东家吃完饭就要去见的·”·“都已约好了,大人放心罢。”
老掌柜将他引到席前,拉开椅子请他坐,“此人和他们罗刹国的皇族有些关系,咱们只要跟他们搭上线,以后生意往来,可省了好多麻烦·”·萧索将涤生放在膝上,搛了些烤鱼喂给他:“晚上吃肉不消化,咱们吃鱼吧。”
又道:“你先去准备吧,我们用过晚膳就过去·”·沈砚将满地乱跑的怀玉捉回来,递给她筷子:“自己吃,这么大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可以再喂了。”
“涤生爹爹都喂他”怀玉耷拉着眼皮说,“阿爹就是懒,还骗人呢”·萧索低低笑了一声,喂饱涤生,命人将他和怀玉带上楼玩儿,自己随便吃了两口饭,催促道:“快走吧,去得晚了不合适。”
沈砚匆匆吃完,兜头给他戴上风帽,又将手笼拿给他:“走吧·赶紧谈完正事,明儿我带你坐雪橇去·”·“你千里迢迢要我来,就是为了坐雪橇么”萧索被他抱上马车,坐在他怀里说:“关外也可以坐雪橇,不必非到这冰天雪地的罗刹国来。”
“你这是明知故问·”沈砚笑着点点他鼻尖,“那年在西番,你让人捉去,我晚上救你回去时,怎么许你的来着明明心里都记着,还要装忘记了。”
萧索咬了咬他脖子,垂目道:“我以为你随口说的,哪里知道你认真了·咱们这一路走了几个月,沙漠草原都去过了,以后待在家里,也不觉得遗憾。”
“南边还没去过呢·”沈砚把玩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柔声道:“天下的名山大川这么多,就来了一趟北地,你就满足,也太好哄了·等回头咱们做香料生意,去南边看看,坐船出海,去南安国给阮桐上坟。
只是海上辛苦,风浪大,怕你受不住·”·“我不怕·”萧索道,“就是涤生和怀玉太小,此次出来,舟车劳顿,我看他两个精神便不大好,以后恐怕还是不要出去了。”
沈砚摇头道:“你非要带着他们,我有什么办法·下回把他们留家里,咱来自己出来,岂不好”·“那也不行·”萧索固执无比,“我不放心,与其那样,不如不出去了。”
沈砚叹了口气,道:“我可真是倒霉,一个不够,养了俩·现在你心里只有他们,都没我了·以后可怎么办啊·”·“我没有。”
萧索挺起身子,仰望着他,“我真的没有,我心里……总之你们都有的·”·车中昏暗,他的眼睛有盈盈水光··沈砚低头吻他眉心:“真傻,我当然知道。”
(三)·回来时怀玉已经沉沉睡下,涤生抱着他的小毯子,眼泪汪汪地等在窗前,看见萧索进来,张着手脚哽咽起来:“爹爹……抱我·”·“他怎么总是哭,是不是因为你教的缘故”沈砚将怀玉挪到小床上,盖好被子躺了过来,“我困死了,快把他放到那边去,你得陪我睡。”
萧索瞪他一眼,拿过手帕给涤生抹去泪花,将他抱在怀里哄着:“涤生乖,快睡觉,阿爹坏,爹爹好·”·“你瞎教他什么”沈砚翻起身,戳戳涤生白白的脸蛋,嘱咐说:“别听你爹胡说八道。
这小子,像个画上的小仙童似的,将来怕不是要出家当道士吧”·“别瞎说·”萧索捶他一下,“当初若不是你说他没中毒,我一定早就让纪子扬给他看了,也不至于等到毒发了才知道,虽然命是救回来了,可大夫说他伤了身子,你看现在就这样弱,将来还不知要怎么样。”
“我也想不到这里啊·”沈砚颇委屈,“我错了还不行·你这样精心养着他,吉人自有天相,以后会好的·”·萧索将睡熟的小家伙放到怀玉身边,盖好被子,拢拢炭火,自去床上安歇,也不理他。
 ·沈砚吹熄蜡烛,腆着脸凑过来,笑嘻嘻道:“那个……好久没那什么了·我呃……我是说,咱俩是不是,也得顾一顾自己”·“他们俩在呢,怎么能做那些事。”
所幸屋里黑看不见,萧索脸色通红,好似那盆炭火··“不要紧,他们都睡了·”沈砚摩挲着爬到他身上,动手动脚地说:“就是难为你,忍得辛苦一些。”
他说话间已扯开萧索的裤带,手隔着薄薄的衣料描绘小独宝的形状,口里蛊惑人心地呢喃:“还嘴硬,这不是想我了”·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别、别……这里不可以。”
萧索咬着唇无处躲闪,眼睛瞥见那边的床头,又是羞愧又是害怕,浑身颤抖着求他:“不要……回去再……再要·”·“回去”沈砚不由分说,拇指在两点娇红之上轻搔,“你是想要憋死我呢。”
萧索腰腹弯起,肋骨凸出,在胸口下形成一个美人尖·肚脐只有一线,沈砚舔了舔,便听见他一声闷哼··“独宝乖,别出声啊·”他促狭地笑着,掀起他双股压在胸前,中指在髀髋揉了揉,接着嘬进了嘴里。
“唔……好甜·”·“嗯你——”萧索羞耻不已,受不得他那仿佛要一口将自己吞下去似的眼神,别开脸,噙着嘴角催促:“你快些……别吵醒他们。”
沈砚“吧唧”亲了他脸颊一下,翻出偷偷藏在床前的膏腴,左手抓着他脚踝拎起来,右手精准无误地涂了进去··“你心怀不轨,早有预谋”萧索看见那小银盒,才惊觉自己早已掉进了他的网中。
“你……轻轻的·”·“独宝不怕,我可好好疼你·”沈砚缓缓抵进去,衔住他唇角,封住他声音,迅猛地动作起来··萧索紧紧抱着他,刚喊出半个音,又忙咽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既痛苦又欢喜。
 ·沈砚不敢过分放肆,纾解完便罢了·他也不畏寒,光着上身跑出去,拧了块帕子,给软绵绵的人擦干净,又重新躺了回去··“好了·”他捉起独宝的手指亲亲,摸摸他脑袋,将人搂在怀里说:“睡了,明天坐雪橇,后天就回去了。”
萧索力尽神疲,枕着他胳膊很快睡了过去··(四)·翌日起来,沈砚吩咐人看好怀玉和涤生,用两块糖引开他们,将独宝偷了出去··萧索被他拽着一路疯跑,喘吁吁地扶着膝盖说:“不行……我跑不动了,你……自己跑吧。”
“马车停在街角,这就到了·”沈砚蹲在雪地里说,“来,上来我背你·”·萧索听话地趴到他背上,笑问:“我衣裳可沉了,你这貂裘也不轻,背上我你还走得动么”·“我走不动”怀疑他旁的都好,只有体力不行。
沈砚站起身,拔足向前奔去·“我走不走得动”·“走得动,走得动·”萧索怕他把自己颠下去,急忙告饶:“慢点儿走,我错了,我胡说的,以后再不敢了”·沈砚心满意足,慢吞吞走到马车边,将他抱了上去。
车夫一路奔驰,赶到郊外的大雪地里,前面杉木成林,放眼望去,天地皆白,万籁俱寂··萧索脸上带着两坨红,不像冻出来的,反像是在害羞··“你真可爱。”
沈砚亲亲他,指着前面的一架灰白色的雪橇说:“看见了吗那就是雪橇,轮子不是圆的,就是两片木头·”·萧索走过去,坐在前面的座位上问:“这个怎么驾车”·“也得套上马才行。”
沈砚将仆从提前准备好的健马牵过来,十分熟练地套在了车前,“这马可快了,你可别害怕·”·“我才不怕·”萧索捏着拳头说。
沈砚坐到他旁边,拉过他肩膀道:“你要是不握着小拳头,我还能信·快抱紧我,不然一会儿跌出去,骨头会摔断的·嘴也闭上,喝了凉风肚子疼·”·萧索虽然不甚信,但还记得要听话,牢牢抓住了他的腰。
沈砚箍紧他,扬鞭喊了一声“驾”,雪橇迅速滑了出去,如同飞起来一般··他们选的路微微倾斜,带一点坡度,马跑起来极其省力,因此格外快些··萧索惊呼一声,吓得面色惨白,埋在他怀里不敢睁眼。
沈砚把控着方向,耐心哄他抬头看一看,他死活不肯··“咦,涤生”沈文玉灵机一动,萧索果然探出了脑袋:“在哪儿啊——”·“我就知道你得睁眼。”
沈砚- yin -谋得逞,笑得恣意畅怀,“快看,一骑绝尘,喜欢不喜欢”·萧索睁开一只眼,慢慢转过头,大着胆子松了松手··沈砚立即察觉,忙夹住他:“叫你看,怎么能松手一会儿摔下去,不是玩的”·“我想展开手臂,飞一飞。”
他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嘴巴,像个小孩子··“你飞,你飞·”沈砚不忍扫兴,调转马头,圈着他腰说:“行了,飞吧·”·萧索真的张开手,雪橇再次蹿出去,比先前慢了些,但也极快,寒风凛冽如刀片划过脸面,真如鹰击长空,自由快意。
沈砚又跑了两圈,赶着雪橇走到坡顶,才将腿软的人拉下来·他拿下车上的木板,放在身前道:“给你玩儿个新花样,敢不敢”·“……不敢。”
萧索毫不逞能,“你踩上去做什么”·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滑下去啊·”沈砚将他拉到身前,“蹲下,我护着你不会有事的。
就算跌一下子也不要紧,这里雪很厚,都很软的·”·萧索踌躇片刻,看他眼中兴奋不已地冒火花,便也蹲下了··沈砚在后面一推木板,继而跳了上去。
两人顺着大斜坡“刷”地滑下去,比方才坐雪橇的速度丝毫不减··萧索心惊胆战,抓着沈砚胳膊一动不敢动·快走到坡底时,木板停止不及,猛然掀了过去。
沈砚眼疾手快,纵身一跃,堪堪垫在萧索身下,二人一同滚了出去,停顿不过片刻,四目相接,视线交汇,又一同笑了起来··“真好·”·疯玩到中午,怀玉和涤生坐着马车由梁兴带了过来。
一下车小姑娘便抱怨:“涤生大哭包,烦死啦爹爹快去看他,哭了一上午,我都受不了了”·萧索赶忙过去哄人,和沈砚换乘马车,打道回府。
二人夜里打包好行李,次日便启程上路··马车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欢乐的日子总是短暂··别了,罗刹国··(五)·回到家已是三月暮春时节,沈砚沿途飞鸽传书,神神秘秘地布置安排,不知闹的什么玄虚,萧索问他也不肯说。
走到涿水时,沈砚推说家里有急事,需要回去处理,便骑着马先行而去,留下萧索与涤生、怀玉两个坐马车··他纵马疾驰回沈府,换上大红衣裳,带着大红喜轿,率领大红随从,吹吹打打到村口迎候。
多年夙愿一朝得偿,他激动得手都在打颤··萧索蒙在鼓里,毫不知情,还真以为是生意上有事·按照原定计划,马车原该往云中县走,但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到了松溪村。
他一下车,便见沈砚身着喜服杵在前面,身后还有一乘十六人抬的红轿·许是提前打过招呼,周遭围观的人并不多··“……你这是做什么”萧索隐约猜到三分。
“娶你啊·”沈砚笑得如沐春风,“嫁给我吧……我像和你一辈子·”·萧索眼圈一红,喝退探出头看热闹的怀玉和涤生,板着脸道:“我不要干这个,你快叫他们散了。”
“……散了”他的反应大出沈砚预料,原以为他会满心欢喜、娇羞点头,没想到——“你不想嫁给我”·他准备了数月,本想着万无一失,根本不曾料到,世上还有萧索不同意这个可能。
沈砚欲哭无泪,扯着他衣裳说:“你就陪我走一趟,家里都那么多人坐着了·你现在不乐意,我可要丢大人了·连善姑他们都来了,你不能晾着我啊。”
“又不是我叫他们来的·”萧索转身上车,将怀玉和涤生抱下去,吩咐车夫:“回云中县,快走·”·马车“隆隆”跑出去,沈砚急得无可奈何,叮嘱一脸尴尬的老管家看好两个小人,翻身跨上御驰马,飞奔追到车窗边喊他:“独宝,嫁给我吧,别跑了你不嫁给我,还嫁给谁去啊独宝,独宝”·萧索一颗心砰砰乱跳——几乎就答应他了——颤着手撩开窗帘,道:“不要追我,我不要嫁给你”·娶你的话,还差不多。
沈砚苦口婆心道:“那到底怎样才肯嫁给我你别往前跑了,家里现在都是人,陆宇和言浚都叫我请来了,你现在过去更丢人”·“停车”萧索命车夫停到路边,推开车门说:“反正我不要嫁给你,现在怎么办”·沈砚拉住缰绳,下马走到他跟前,软语道:“你为什么不要嫁给我我不好吗,还是你还不想原谅我”·“不为什么。”
萧索低眉顺眼地说,“我不要嫁,我……不是女孩子·”·沈砚瞬间恍然,揉揉他脸说:“我也没当你是大姑娘啊,你就是独宝,我怎么会不知道”·“那我……娶你。”
最后两个字像蚊子哼哼,沈砚一时没听清:“你说什么”·萧索红着脸道:“我要……娶你·”·沈砚一怔,随即扶着车架笑弯了腰:“你娶我你可知谁在上面谁娶,谁在下面谁嫁么”·他耷拉着脑袋不作声,沈砚又问:“做上面那个才能娶,你觉得你能吗”·“我……”萧索扁扁嘴,“我不能。”
“就是啊”他不想承认又不得不承认的样子实在太有趣,沈砚禁不住捏他脸蛋,“你倒是有这个雄心壮志,可做不到,那不是白搭么”·萧索恼羞成怒,软软推了他一把:“你才……你……”·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事实证明他做得到,萧索实在无法颠倒黑白。
“我才怎么样”沈砚笑问,“我是不是很厉害”·萧索忿忿不甘地点点头,沈砚接着说:“那我这么厉害,你为何不嫁给我”·“那么多人……我不想去。”
成亲是他们两个人的事·“而且现在人人都知道你跑了,我们……怎么回去啊”·话音刚落,远处便有车马追了过来,上面坐着的,分明是沈三儿。
沈砚微一沉吟,将萧索扯下来,吩咐车夫:“快,赶车向东走,不到云中县别停”·车夫应了一声,轻车无从,飞奔而去··“快过来,咱们躲起来。”
沈砚将马牵到草丛里,抱着萧索躲在后面,眼瞧着沈三儿驾车、十一骑马,从面前一闪而过··“他们走了·”他拉起独宝,将他扶到马上。
“你不嫁,那就不嫁罢,不逼你了·”·“那咱们去哪儿”萧索茫然不解·“……回家么”·沈砚坐到他身后,对相反的方向,扬鞭便走。
他笑意深沉,直流进心底:“咱们私奔”·作者有话要说:·番外写超了,言卿的番外要留在明天了……·《大学》会有一章车,发在围脖,名字:英渡旷奔。
接着更新文《人间食色》第三章,欢迎来看~·第151章 番外之四·(一)·言浚十四岁入国子监时,家中尚且殷实,赫赫扬扬上百载的世族,外力之伤有限,必得从根上烂起,才能衰败。
纨绔言行,大同小异,翻不出新花样··希声的父母临死前曾叹:“家族兴旺,皆赖于一人耳·”·言浚自小便明白,他和别人不一样·富贵显达时,见的都是笑脸,他需学着虚与委蛇;潦倒落魄时,听的尽是讽刺,他需学着唾面自干。
人情冷暖,转瞬即变··若不切身体味,恐怕难以言说;可若切身体味,大约也似言浚,欲语还休,欲语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国子监的日子不好过,言浚也非善男信女,算计同窗的事没少干,最令家中人老怀安慰的是,此子竟能独善其身、片羽不折,于万千试子中脱颖而出却无一二是非之语。
然亦无用··朝中派系颇多,上有皇帝与清流,中有祁王和党羽,下有老臣同门生,并无他立锥之地·想要出头,非另辟蹊径不可··所幸,“天生我材必有用”,没有家世背景,没有派系靠山,至少,他还有副好皮囊。
流言蜚语,过眼烟云·“尔曹身与形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是非功过,后人自有定论·谄媚君上也好,以色事人也罢,他早已看淡··皇上的癖好,言浚是知道的。
当初太子年幼,他家中祖父在朝为官,也曾于贵胄的宴席上与其有过一面之缘··那是忠靖王爷的八十岁寿诞,百官携礼登门相贺·作为本朝唯一的异姓王,老头子十分油滑精乖,宴席上既请了当时权倾朝野、颇得圣心的祁王,也请了将来也许便是江山之主的太子桓晔。
 ·爷爷将言浚带去,是盼着他多结交些贵人,有朝一日或许能引作人脉,仕途可以更为顺畅··便是在忠靖王爷的后花园里,他见到了逃席出去的太子殿下··但事情远没有想的那样简单,区区稚童,焉能靠近储君。
虽然才不满十岁,但到底是东宫之主,桓晔身边跟着大群仆从,动动手指都有人来搀扶,生怕有个闪失··言浚只是在亭子下的假山丛里远远瞧着,小小的人身穿黑金龙纹锦袍拄着胳膊靠坐在廊庑下叹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愁绪满怀的大人。
商淮跟在他身边,一面端茶递水,一面软语劝慰,请他务必保重身子,莫要在风口里多待,否则坐下病便是一辈子的事··桓晔只淡淡道:“‘神龟虽寿,尤有竟时’,长命百岁,又有什么用。”
言浚遥遥听见,心里蓦地一动,不知是什么情绪,总觉得这个人和他相同,与世人不同··祁王爷意气风发时,姿容不输多年后崭露头角的沈砚,是多少男男女女的春闺梦里人。
他走路昂首挺胸,通身难掩的傲气都写在脸上了··桓晔见到他也需唤一声王叔,身为太子起身相迎,可谓礼待之极·风华绝代的祁王爷高大伟岸,蹲下身方与小太子齐高。
他笑得俊朗,从怀里掏出一块晶莹美玉,温言道:“这是臣从伊犁得的,上好的老坑籽玉,温润如君子,正配太子·”·“多谢王叔·”桓晔笑了笑,幼嫩的小脸上泛出两团红晕。
祁王握着他的手说:“臣听闻太子殿下近日心情不好,胃口不佳,特命江南来的厨子弄了些新鲜山楂糕,方才已派人送到东宫去了·殿下小小的人,任- xing -玩乐才是正理,不应如此忧心忡忡,否则将来如何保养身子,以承继大统呢”·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王叔觉得本宫会承继大统吗”桓晔意味深长地盯着他。
“傻孩子·”祁王摸摸他脑袋,“太子不继承大统,谁继承大统呢”·桓晔被他拥在怀里,下巴靠在他背上说:“王叔,我可不是傻孩子。”
(二)·“想什么呢”·言浚收回落在桌前山楂糕中的目光,躬身道:“回皇上,臣在想,明日好像是忠靖王爷的忌辰·王爷有大功于朝,当年与晁将军并称我朝双剑。
他的祭礼若大办,必然对周遭诸小国有震慑之功·”·“卿说的是,朕想着这事,已交给郑铎去办了·”桓晔摸着那块籽玉说,“这件事也罢了,沈爱卿的来信朕已看过,想必你也看过,你认为应当如何”·“臣以为……”言浚斟酌片刻,“沈将军查到的事,大有文章可作。
皇上一向公允,自然不会轻纵了那些蠹虫·不过……若贸然改制,必会引起轩然大波·因此依臣之见,这个萧秀才可以用,但火耗之事,还不是可以办的时候。”
桓晔点点头,目光颇赞许:“世间安得双全法,现在时局动荡不安,想要稳定,只能先混着·滥支冒领可以查,于政体民心有碍之事,暂时就不要动了罢。”
“皇上圣明·”言浚拱手道,“那臣先告退了·”·“且慢·”桓晔指指商淮捧上来的红豆酥,“赏给言卿一半罢。
有卿如此,朕心甚慰·”·言浚忙接过来,谢恩告辞而出··一路走到鸿渐楼,陆宇循例等在雅间,茗香悠远,溢满茶室··他穿着杏色袍子,行礼笑问:“大人素来节俭,怎么今日还带了礼”·“皇上随手赏的,给你吃罢。”
言浚搁下盒子·“你今日这身衣裳倒好,清净素淡,也就你配穿·”·“大人过誉了·”陆宇递上茶杯,打开盒盖,见两叠酥油亮齐整,“皇上赏的东西,果然是外面比不上的。
大人自己留着便罢,何必给我·”·言浚不以为意:“不过一盒酥,给你就吃了便是·”·“这可是红豆酥·”陆宇道,“草民不敢糟蹋皇上的心意,大人也别糟蹋了才是。”
“红豆酥么”言浚拣起一块,瞧了瞧又放回盒中,“昨夜在皇上那里喝的茶倒好,不知你这里有没有,叫‘云山雾隐’。”
陆宇回手自矮柜中拿过一只茶罐,道:“此茶清香扑鼻的确好,不过需要沏两遍水才出颜色,没有破壁茶金贵易冲泡,却也价格不菲·”·“闻着这茶,倒教我想起当年来。”
言浚端起闻香杯嗅了嗅,“当年我刚入朝时,第一次在观风殿见皇帝,他也是喝的此茶·”·那时他已在御史台经营许久,刚刚出任江南道巡察御史回来,第一次有了入朝面圣的机会,也是第一次,皇帝单独见他。
人人皆知,皇上素日都在麟德殿处理朝政,观风殿是休憩安寝之所·桓晔不召他去议政殿,反而让他去寝室相见,其中心思,耐人寻味··言浚很高兴,不论是何种机会,总比毫无机会要好。
观风殿里人不多,只有商淮与高升陪着皇帝·桓晔侧卧于榻边,看见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凝神在手中的奏折上··殿中香薰龙涎,袅袅青烟自炉中升腾而起,仿佛云翳飘渺。
言浚不敢出声,侍立在一旁,静静候着·他用余光暗暗打量上首,分明看见那人掌心握着的籽玉,一目,了然··皇上的意思,他有八分明白了··半晌,桓晔放下奏折,状似忽然想起他一般勾勾嘴角,问道:“言卿,你是当年言尚书的……”·“回皇上,言尚书是臣祖父。”
言浚忙叩首道,“臣父当年也在朝为官,官至户部度支主事,如今……旧事了·”·桓晔摆摆手,商淮立刻带着高升退了下去··他下榻走到近前,扶起言浚:“卿这话说得不对。
‘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你祖上之荫,自然也遮得住你·即便目今没落,虎父无犬子,朕看你也差不了·”·“臣……”言浚大胆造次,抬头看了他一眼,“皇上劳累……臣侍奉皇上安歇。”
桓晔一笑,从善如流··(三)·假如世间有谁能凌驾于皇帝之上,言浚觉得,大抵也只剩自己了··秋霖脉脉,廊下金铃啷啷作响··他披衣起身,走到窗边,见黑云无月,天地一片氤氲,淅淅沥沥,令人心烦。
桓晔睡得正熟,他躺在床里,梦中眉头还锁着·祁王坐大,下面难免有心怀不轨之人·若再不打压,则大祸不远矣··说到底,走至这一步,想退也不是就能退的。
底下人跟着你卖命,自然也要跟着你分红利,你不更进一步,他们又如何更进一步··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古有赵匡胤黄袍加身,今有桓晔京郊遇刺·祁王愿意与否,事情已然发生,覆水难收了。
多亏护驾的羽林卫,言浚到现在还隐隐后怕,若当初他没有一时善心偶发,将地方官给的二百两贿银赠予沈砚,今日他和皇帝便要殒命黄泉了··桓晔大喜,重赏了沈砚,原本已在猎豹那日对他青眼有加,而今愈发欣喜,以后加官进禄、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更令人心惊的,是沈砚受伤后,皇上的眼神··上午在京郊,他惊惶焦急之下,在捡拾掉落泥土中的美玉与上前查看沈砚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事后商淮将玉交给他时,连桓晔自己都有片刻的失神。
言浚踱回床前,盯着帝王如画的眉目,竟觉得脆弱·睡着的桓晔卸下了防备,脸上疲态尽显,雍容华贵纷纷退散,他也只是个羸弱的少年··挺漂亮的··他卧在外侧,拉开被子躺进去,将轻声哼哼的人揽进了臂弯里。
香香软软,真像个孩子,会杀人的孩子··白天遇刺,晚上又折腾许久,大约累极了·皇帝日间忙碌劳乏,夜间纵情声色,任人如何劝谏,他只充耳不闻·唯有此时,才乖巧听话。
这一刻,他是倒在自己怀里的,不管他心在何处··“求之不得,辗转反侧”,世人皆如是,皇帝也不例外··但言浚不是,他求仁得仁·至于桓晔心里想的是什么,他根本不在乎,毕竟,自己心里也并不纯粹。
不久桓晔便醒了,揉着眼睛愣了愣,思绪回笼,板起脸道:“伺候朕如厕·”·言浚起身拿来夜壶,扶他靠坐在引枕边,解开了他的小衣·桓晔身上苍白,并非透着粉嫩的颜色,反而稍显病态。
“皇上,您要注意身子,不可再如此- cao -劳了·”·许是夜半无人私语时,桓晔说话并不似白日那般隐晦:“父皇留给朕这样乱象百出的江山,朕若不勤政- cao -劳,岂能对得起祁皇叔当年扶朕登基之情”·“臣以为劳逸结合,才是保养之道。”
言浚复又躺到他身边,“若是身子熬坏了,纵然江山永固,皇上又如何守着呢”·“你今日话格外多·”桓晔枕着他胳膊,闭上眼舒了一口气,拍拍他手背道:“朕知道了,睡罢。
今- ri -你挡在朕身前,恐怕也受了惊吓,明日不必早朝了,睡醒再回府·”·“是·”言浚扯扯嘴角·“多谢皇上体恤。”
原来他也知道,今日挡在他身前的,非止沈砚一人··(四)·不知是否是和皇上睡久了,言浚觉得皇上的心思,他都能猜透个七八分了··自从萧索入朝——不——应该说自从他出现在沈砚的生命里,一切都变了天地。
桓晔一日日失望下去,眼见着要死心,言浚只觉得无味··仿佛吃了一碟未搁盐的菜,分明吃了,却像没吃··沈砚疯了,皇帝却不能疯·桓晔不疯,他言浚便也不能疯。
那个萧索固执无比,除了沈砚,谁的话也不会听··他别无善法,只有使诈··萧索是否真的与沈砚恩断义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从此以后,他们再未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人前。
沈砚是否阳奉- yin -违地骗他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所作所为,保住了两个他想保的人,更安抚了一个他最想安抚的人··风流的将军,总比衷情的将军能安皇帝的心。
沈砚日日带着南安番人在跟前,桓晔果然满意了不少··言浚当然知道他们不过是假戏,并未真作·那与他无关,但教政治格局不被打破,皇帝之心不起波澜,他便无忧。
只是,他似乎高估了自己··雁过留声,水过留痕··人心并非金石,即便是,精诚亦可开之·一个活生生的人,这般日复一日朝夕相处下来,夜夜相拥而眠,桓晔在他心里,多多少少掠过了雪泥鸿爪的痕迹。
言浚不是初出茅庐、涉世未深的黄口孺子,多年摸爬滚打,早已历练得心硬如铁·此等小情小意,有或许有,但永远不会左右他的情绪··桓晔喜欢谁都好,于他而言,相伴则荣,相离则安,并不可惜,也不觉遗憾。
何况他们互相慰藉利用,何来从一而终之语,未免太过可笑··他有三宫六院,自己亦有陆宇在侧··别人利用他,也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陆宇身负血海深仇,将他当作洗冤的媒介,他更无所谓。
大家各取所需,世间原无飞来之福,万事万物都有其代价·上桓晔床的那一刻,他已有了准备·想来陆宇接近他时,想的也一样··但若世事都能按部就班,天下便没有那么多的意料之外了。
桓晔病势益发急迫,卧榻之间时常力不从心·他看在眼里,不仅没有失望,反觉得悲戚··皇上正当壮年,身子却暮气沉沉,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的利害。
祁王党刚刚倒台不久,大皇子心- xing -怯懦,原非大位之人·但现在看来,似乎没有别的选择··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自从许凌下狱,朝中的闲言碎语便没断过。
这些年为了朝局,为了桓晔,他不惜以身为剑,出淤泥焉能不染·再不是独善其身的言浚了··古来帝王,用过的手套都要丢弃,没有一个不溜肩膀,只等着底下人出面为其揽责。
唐高宗李治如是,宋高宗赵构亦如是·今时今日,桓晔也不能免俗··言浚只是没想到,原来心里的刻痕竟已如此之深··桓晔倒在榻上奄奄一息时,他心中的震动,不亚于第一次与其苟且之时。
可惜,他到底还是更看重沈砚,托孤重任不交给他,便不能安心撒手尘寰·然易地而处,言浚觉得自己也会更信任沈砚,他的确值得··明明刚才领悟,却已到了非放手不可的地步。
桓晔说过会放他走,言浚不知这个“会”的期限有多长,但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他不去想以后的事,那些都掌握在桓晔手里·他只管眼下,萧索取来的药能救得了桓晔便好,如救不了,那他也没有以后可言。
万幸,千尾萝有效··言浚知道自己的结果要来了,他根本没想过反抗·那本《岁和文集》是否真的有问题,根本不在于张云简等人的诬陷,而在于圣心如何裁定。
皇上想留他,他便能活;皇上不想留他,他赴黄泉··依他之见,多半还是能活,所以他更不必反抗,不如在家安静养神,至少还可暂时远离是非··这颗心悟了,也灰了。
桓晔怎样处置他都没关系,待他酒醒之后,又是一个新的言浚··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何况,陆宇还在··(五)·“怎么醒了”·言浚低头看看怀里惊醒的人,皱了皱眉:“又睡不好了”·“没有,我……”陆宇擦擦额前的冷汗,“一会儿就好了。”
“我以为你已经好了·”·陆宇半坐起身,靠着枕头道:“是好了的,从前夜夜如此,现在隔三差五才有一回·你继续睡罢,我自己坐一时就好了。”
“我以为你大仇报了,这老毛病也该去了·”言浚叹了口气,“可见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老毛病,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好的·你坐着,我去倒些水来。”
陆宇忙拉住他:“别……我自己倒罢,你别去·”·“我现在已不是正三品的御史,就是个致仕的闲人,和你一样·”言浚笑笑,走到桌前斟了一杯淡茶过来,“你当我是平民百姓才好,若只这样谦恭客气,如何朝夕相处”·“你说的是。”
陆宇喝了两口水,讪讪笑说,“是我想得太多,一时改不过来了·你明日启程,路途遥远,危险颇多·要不然,我还是跟你一道去罢,也放心些。”
言浚摇头道:“不必,宫里有人来接,路上不会有事·而且茶山上的事还得你来照看着,这里不比京城,事事亲力亲为,忙碌得紧,你也走不开·”·“那你自己小心,千万……”陆宇想想,又道:“算了,你有数,我不多话了。”
“怎么是多话呢”言浚伸手圈住他,“家常过日子,你我已是一家人,这样的话,原是你该说的·我听着便是,心里也喜欢,并不觉得烦。
反倒是你,顾虑颇多,却是多想了·”·陆宇默默片刻,低低道:“不能不多想,你我……我知道,与我归农,你是不情愿的·皇上在你心里,位置深重。”
“也许是·”言浚掰过他脸来,看着他的眼睛说:“往事随风散,我已不再留恋·不管曾经如何,现在是你,以后也不会再变了。
昨日之我,已非今日之我·实在不必于此事上多心·此次回去,我是同他告别·既是生离,亦是死别·当初走时,未能与他一见·如今既然他来接我,我没有不去的道理。
正好趁机了结这段渊源·”·陆宇在他手心里颔首:“我明白·”·“那睡罢,明日还要早起·”言浚将他放倒,拉上被子道:“若再惊醒,就咬我手,莫咬伤了舌头。”
“好·”·次日言浚匆匆启程,与宫中来的秦欢一道上路,纵马向京城而去··新帝登基,桓晔已经移居听音阁,身边除了商淮,只有夏季一人。
高升留在桓俟身边,成了新宠,目今正春风得意··萧索大权独揽,他也算跟着沾了光··桓晔已然神智不清,连日来数度吐血,身子虚亏多病不说,千尾萝日积月累之毒也发了上来,此时如油尽灯枯,不过是早一刻、晚一刻的事。
昔日高居王座的帝皇,弥留之际,与众生也无差别·仅有的不同,大约只剩那副过人的容色,但也早被病痛折磨得憔悴不堪··他一只手在虚空中摸索,口里含含混混,听不清叫的是文玉,还是抒怀。
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无论是谁,桓晔终于未能等到·前者身死,后者不等抵达京师,他便咽了气·唯余一声长叹,盘桓于殿中··秦欢一行尚未走到京城,国丧的消息已传遍了天下。
言浚闻讯,叹了口气,调转马头,飘然而去··他还是走了,至死未能相见··作者有话要说:·彻底完结啦,如果再有更新,就是捉虫和修改··感谢大家一路来的相伴与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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