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乡多宝玉 (将军攻X书生受)+番外 by 英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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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乡多宝玉 (将军攻X书生受)+番外 by 英渡(上)
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文案·美貌书生突遭家破人亡,是人- xing -扭曲,还是道德沦丧·穷乡僻壤的小秀才搭上风流倜傥的大将军,是包养,包养,还是包养·他叫萧索,是个清俊美貌的穷秀才。
他叫沈砚,是个潇洒风流的大将军·甜而不腻,宠而不白,情到深处自然肉,爱到浓时愿宽衣·身心1V1 HE 剧情流,悬疑推理,轻松权斗··曾用名:《风流将军轻点爱之被包养的人生》,正经名字:《此乡多宝玉》。
起名太难了~·欢迎骚扰~·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萧索+沈砚 ┃ 配角:言浚+卫岚+桓晔+桓斌+配角若干 ┃ 其它:剧情流+权斗+破镜重圆·故山微雨初邂逅·第1章 清明血案·涿阳县在涿水之北,玉山之南,是越州府下辖的一个附廓县。
城东是府衙之所在,城西是县衙之所在·县衙里有个小账房,乃是涿阳县外松溪村人··松溪村坐落在涿水支流绿松溪旁,拢共不过八十余户人家,向来是民众安居,百姓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可今日,松溪村却出了一桩命案··沈砚穿着一身黑锦缂丝的蟠螭服,骑着匹雕鞍彩辔的五花马,打涿阳县城招摇而过,引得路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他也不理会,嘴里叼着根牙签,嘴角噙着抹朗笑,骑马摇晃似乘船。
·他身后跟着的戎装小家童,从一匹大叫驴上探过脑袋,欲语还休地提醒:“爷,咱们是不是……别太招摇了”·“爷今日锦衣还乡,有何招摇不得”沈砚拿着牙签指点江山,“你瞧,这些县民一个个看见爷,都高兴地咧着嘴。
果然还是回乡好,乡党们热情啊”·家童鼓了鼓勇气,汗颜道:“爷,他们……是这样的,您牙缝里,嗯,有根韭菜……”·沈砚一个踉跄,几乎摔下马去,忙拉拉缰绳,整整英姿,闭上了嘴。
这一拉缰绳的空当,蓦地里忽然撞出一个人来·沈砚皱了皱眉,心想如今这碰瓷的也识货,竟认出自己不是凡人,瞧他跌在地上灰头土脸的模样,当真弱不禁风,活像只小奶猫。
那人略带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揉揉胳膊爬起来便跑··沈砚刚想喊,他却又赶了回来,拱拱手道:“学生萧索,不察之下冲撞了阁下,望乞恕罪·今日家中有急事,改日再登门致歉。”
说毕,慌里慌张地跑远了··“瞧他斯斯文文的样儿,怎么忙里忙慌的”家童握了握腰间的刀柄,很瞧不上他这样的文士。
沈砚若有所思道:“瞧他这屁股上着火的样儿,定是出了了不得的大事·不过这人生得倒好,可惜,可惜啦·算了,别管他,咱们且回咱们家·”·“灰头土脸的,能看出什么来”家童撇撇嘴,“爷您看人先看长得好不好,这毛病皇上已申斥过许多次了,还是快些改了罢。”
“你懂什么”沈砚嗤道:“这可不是毛病,这是好意趣·你看方才那人,虽然摔得满头满身是灰,但那身段儿,啧啧。
浪费啦,居然生在乡下,这要是到京城萱花坊里,怎么也能一领风骚,可比现在那些平庸之色强远了·”·“宽袍大袖的,哪里就看出身段了”家童嘀咕一句,又道:“圣上此次恩准爷回家丁忧,那真是皇恩浩荡。
只是这一回家就是三年,圣上怎么舍得”·谁不知道他家将军是当今跟前的大红人,军户下三级出身,一路平步青云,升到从三品上羽林卫中郎将,去年又特旨擢升一等带刀侍卫。
圣上一日不见他,便没了用膳的胃口·此次一走三年,那还了得··沈砚敲敲他脑袋,斥道:“胡说八道什么圣上身边侍卫行走多得是,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这话再多说几遍,小心你的小命儿给人夺去。”
家童扯扯嘴角,忙拍驴跟上··沈砚晒着太阳信马徐行,待走到松溪村时,已是日上三竿·不远处的河岸边,滚滚浓烟腾腾而起,周遭围着一群人,交头接耳不知在议论什么。
家童牵着驴走过去,在人群中挤开一个空——给他家将军看热闹··那浓烟来自于河边焦黑的院子,如今已被烧成一片白地·上午在县城里遇到的文弱书生,此刻正趴在门口哭天泪地。
他家院门幸存了下来,门框插着一支黑羽箭,上面挂着只僵死的黑猫· ·沈砚素来急公好义,见状便打听出了什么事·恰好边上一群嚼舌头的村民,他拱拱手问:“老乡,劳烦打听一下,这是出了什么事”·那人打量打量他,见他面目英俊、装饰华贵、周身透着不凡之气,弯身笑道:“您是过路的吧不知道我们这里的事。
这家人姓萧,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您瞧,那趴在地上哭的,就是萧索萧秀才·”·沈砚少年离家,军务繁忙从未回来过,况且他这通身的气派也非山野村夫打扮,是以乡民不认得。
旁边又有一人凑上来道:“说起来,这萧秀才真是可惜了·他那脑袋瓜极聪明的,打小苦读,十一岁就中了秀才,是个神童·谁知后来屡试不第,到现在也没考上举人,只能在县衙里做帐房,看那些胥吏押司们的脸色,赚几个散碎银子贴补家用。
哪里想得到,这不开面儿的老天爷,今儿又扔下这么大个祸来,竟一把火将他老娘烧死了,真是惨呐”·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沈砚点点头,心里叹了一叹,带着仆从自回家去。
天下的惨事多而且多,他若个个掬把同情泪,也不必忙别的了··今次丁忧,乃是他家中老父辞世·如今族中已没了人口,只有他和一个弟弟,后者此时夺情外放在南边,也不在家。
回去换了丧服,置了灵堂,启了棺椁·沈砚将家事交给老管家,正要出门·外面人又回报,说越州府台陈几顾大人亲来吊唁,送了好些丧仪·沈砚忙带人迎出去。
烧过香,下过拜,陈大人蹙着一双八字眉,颇沉痛地道:“此次沈将军丁忧回乡,越州府衙上下皆有意来拜会·只是沈老太爷刚刚驾鹤西归,众僚虽有此心,却不好来打扰。
还望沈将军节哀顺变,闲暇之时,若能指点我等一二,那便是我等的大幸了”·沈砚腹诽一番,寒暄道:“陈大人太客气了·我乃武人出身,又不常在地方行走。
于这州府政事,一窍不通·指点的话,可当不起·”·陈几顾又忙道谦虚,二人你来我往,客套一番··正没话说时,家童忽来通禀,说萧秀才在外求见。
沈砚不禁疑惑——难道他遭遇如此惨祸,竟还有心思来给自己致歉不成·他低声吩咐家童:“去跟他说,是我的马惊了他,并非他冲撞了我。
叫他回去罢,不必来道歉了·”·家童将这番话带出门,很快又回来说:“回爷,他说他不是来找您的,而是要求见府台大人·”·沈砚又奇,这人消息倒灵,转脸问陈几顾:“府台大人可要见他”·陈府台顿了顿,凝眉道:“沈将军有所不知,这萧秀才是个有名的固执头。
幸而他胆小怕事,才不致惹出什么祸来·下官此来是专为吊唁,顺便拜访沈将军·若有什么事,也该回府衙去办,怎好扰了沈将军的清静·”·沈砚会意,回头道:“去跟他说,府台大人不得空。
要他有什么事,自去府衙敲鸣冤鼓·”·家童应声去后,沈砚又与陈几顾寒暄片刻,才亲自送他出府··那萧秀才尚未走,正在外面和一众小厮斗法,双手抱着沈府门前的石狮子,无论如何不松开。
他穿着半旧蓝布衣,里面露出雪白的一截长襟,宽袍袖口却已蹭黑,益发显得文弱寒酸··陈几顾方一踏出大门,他便抖手软脚地扑了上来,泣不成声地求府台大人给他讨个公道。
沈砚在旁劝解无果,命家下人将他拉开·他死死攥着陈几顾的官袍,修长骨节露出一段青白之色··手还挺好看的·沈砚暗暗地想··“学生冤深似海,家母为恶佞所害,求府台大人做主,受了学生的状子吧”萧索瞳仁颇黑,眼角笼着一圈红,看得沈砚心里一动。
陈几顾颇不耐烦,迭声催促身边护从将他拉下去··眼看文弱书生被彪形壮汉们团团围上,沈砚护花之心泛滥,伸手拦道:“陈大人,此人在我府门前闹事,冲撞先父英灵,着实可恶这口气本将军可是忍不下的,请陈大人卖沈某个面子,将他交给我府上管家,非要他在先父灵前跪上七日,方能解我心头之气”·陈几顾沉吟片刻,笑道:“将军既这么说了,下官没有不从之理。
只是这厮甚是倔强,若由将军带回去,恐冲撞将军、亵渎了沈老太爷英灵·倒不如下官将他带回,处置起来更方便些·”·沈砚“哼”了一声,冷笑道:“这厮甚是可恶陈大人是斯文人,比不得沈某这等治军的粗人。
刺头儿本将军见多了,只怕还降服不了他大人不必担心,今日非让这厮给先父守灵不可·”·萧索听着二人讨论如何处置自己,别无他法,只得不住磕头,凄凄切切道:“大人,学生当真有天大的冤情,并非故意冲撞大人。
大人身为一方父母,岂能不闻不问”·壮汉们的铁手紧紧箍着他肩膀,陈几顾瞥了一眼,脸上隐隐有些烦躁,无奈地拱手道:“既如此,下官便将他交给将军罢。”
他使了个眼色给身边的护从,接道:“只是,若劳动了将军,下官心内必不能安·未免他在老太爷灵前做出什么不规矩的事来,请将军切莫婉拒下官的一片拳拳之心,将下官身边的这两个护从带回府去,也好帮将军看着他。”
沈砚笑说:“多谢陈大人考虑周全,我岂有婉拒之理但劳动这两位护从,沈某心下颇为不安·”又命令身后家童:“还不将这厮给本将军捆了,扔在太爷灵前,叫他跪着不许动”·陈几顾道句客气,看了看仍在以头戗地、大喊冤枉的萧秀才,钻进青蓝官轿,鸣锣打鼓地去了。
家童吩咐人押下萧秀才去,满面堆笑地冲两个护从拱拱手,道:“两位大人快请进,一向当差辛苦·小人甚是仰慕二位的武功,此番可要好好向二位请教·”·沈砚心中赞了句机灵,自去内堂寻萧索。
岂料他家实诚的小厮们,真将那腐儒捆了,此刻正按着他在灵前叩头·萧穷酸的额头今日遭劫,方才在府门外已磕破了油皮儿,此刻更是血流如注··沈砚偷笑两声,这厮属水荔枝的,皮还挺嫩。
“好了,”他摇摇手,“都下去罢,我亲自看着他·”·小厮们立刻作鸟兽散··沈砚端杯茶,装出一派深沉而富有智计的模样,笑问:“那穷酸,你今晨说你叫萧索,是也不是”·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萧索方才在外面听到他的一番狠话,又经过被逼磕头,已将他当作恃强凌弱、倚势霸道的纨绔,因而甚有骨气地梗着脖子,沉默不言。
·沈砚好笑,这厮,脖子也挺修长··“来人·”他唤来老管家,“去,把他带下去洗洗,换身干净衣裳,再把他额上的伤包扎了,看着就烦老头子若是看见文人在我这儿受委屈,回头非到本将军梦里来闹腾不可。”
老管家应声“是”,带着怒恨交加、眼中蹭蹭冒火的萧秀才便向外走··“且慢,”沈砚又叫住他,“收拾好了,带他到偏厅去,我要问他些话。”
老管家微微点头,带着萧秀才退了出去··沈砚望着空空如也的门外,笑了··作者有话要说:·欢迎小天使,谢谢支持··第2章 公子如竹·正是清明时节,午后天色日渐- yin -沉,到晚膳时分,已淅淅沥沥落起雨来。
院子里几株梨花树,此时带雨正浓,清甜幽香随着片片白玉和进一地泥水之中··沈砚家在松溪村南最僻静之处,虽在乡村,却是大庄园,一砖一瓦都带着盛世气象,显然是浸润了百年的富贵。
雨脚半收檐断线,飞檐凿花似龙盘··萧穷酸被带上来时,已换过一身孝衣,额上围着裹伤的白巾,更添落拓·褪去一身灰土,那张白白净净的脸终于现出庐山真面目。
公子如竹,端温似玉,眉眼萧然,唇线紧抿,倔强非常··他站在廊檐下,隐隐然与水天落花的景致融为一色··“啧啧,想要俏,一身孝啊”沈砚不觉呆了。
家童见他家将军这有失风度的模样,忙耳语提醒:“爷,是不是叫他进来”·“啊,对·”沈砚回过神,捏出一个潇洒俊朗的笑,“带他进来坐。”
萧索极不情愿,但方才抗拒沐浴时被强按着呛了几口水,他深觉这伙人强横霸道,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万万抵挡不过,为今之计,只有打定主意一言不发··屋内银烛高烧,灯火通明。
沈砚此刻也已换过装束,家常半旧衣裳,拢着头发,左手里盘着两颗酥红莹润的油核桃,右手里拿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背后靠着一摞两个大引枕,吊儿郎当地歪在榻上。
如今四月的天,外面又飘着微雨,寒浸浸的,压根儿用不着打扇·但沈大将军心里是存着个花样的:这萧穷酸是文人,自己也拿把扇子装文,或许能同他套个近乎。
·“家中新丧,近日茹素,萧秀才凑活吃点儿罢·”沈砚合起扇子,敲敲身前摆满素斋的团圆桌··萧索不为所动··“罢了。”
沈砚吩咐家童:“他不是咱家人,不守规矩也罢·去给他做碗肉来,看他瘦得这样儿,就红烧的吧,补补·”·家童向门口小厮使个眼色,立即便有人去厨下传信。
室中静默无声,沈砚觉得尴尬,又敲敲大理石的桌面,道:“肉且得炖一会儿,萧秀才先凑和点儿素的罢·”·话音刚落,外面便有一个小丫鬟捧着托盘,送了碗红烧肉进来。
沈大将军脸皮火辣辣地疼,吞口馋涎,问家童:“怎么……这么快”·家童在门口问了句话,回来低声说:“回爷,这原是厨役偷着炖了吃的。
谁知道爷吩咐让做,就给端来了·”·沈砚严肃地点点头:“嗯,罢了·就拿给萧大秀才吃·”·家童道声“是”,亲自将碗端在萧索跟前。
萧索仍然不动··“十一·”沈砚又吩咐:“来,你尝尝这菜,给萧秀才试试味道·”·家童应声上前,拿起一副筷子,将桌上酒茶菜饭一一尝了个遍,垂首道:“爷,都尝过了,味道错不了。”
沈砚点点头,心想:你一个穷酸,我毒你作甚口里却问他:“怎么样,萧秀才可以吃了么”·萧索梗着脖子,沉默不语。
十一大怒,上前叱道:“你这厮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将军是何等身份,他如此待你,你不说尽心回报,竟还这般不知礼,枉为读书人”·萧索蹭蹭脚,不作声。
沈砚笑道:“十一,文人脸皮儿薄,你别骂他,看他脸都红了·咱们可不干这事儿,最多断他两根手指头就是了·文人嘛,拿笔杆子的,没了手指,看他们还能如何。”
萧索勃然变色,“蹭”地站起身,指着他“你你你——”地支吾了几句,却没有下文··“我怎样”沈砚笑问。
“萧大秀才这脸红脖子粗的样儿,比我们军营里最混的武夫也差不了多少,真是有辱斯文·”·萧索冷“哼”一声,忿忿道:“堂堂朝廷武官,竟如此倚势仗贵,行女干使恶。
我生不幸,偏逢如此世道·既然落入你们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罢·”·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沈砚好笑:“你倒是说说,我如何倚势仗贵,行女干使恶了是你跑到我府上来闹事,也是你自己在门口撒泼不走。
本将军将你带回来,让人给你治了伤,洗了澡,换了新衣裳,又给你饭吃,哪里对不住你了”·萧索仔细想了想,似乎,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值得控诉的。
他家家仆待自己如何粗鲁,终归与他无关·方才在外面,他话虽说得狠,究竟也没把自己怎么着·倒是自己,喊冤虽然情有可原,但也的确是在人家门口闹了一番,着实理亏。
“你……你随意断人手指,可见并非良善之辈·”他思来想去,只有这一条,还可以拿出来反驳··沈砚侧脸向家童吩咐:“十一,爷眼花,你来数数。
萧大秀才手掌上,这是几根手指头啊”·萧索默默背过手去,讪讪道:“纵然你没断我手指,但士可杀不可辱·”·沈砚啐道:“屁话。”
“你——”萧索一双点漆眼顿时瞪得溜圆,“此乃圣人之言,你竟敢侮辱先贤”·沈砚冷笑道:“本将军肚子里没墨水儿,却也听人说起过《留侯论》,那里头怎么说的来着再说,韩信尚能受胯`下之辱,你又是什么经天纬地的大才若都学你,世间人早死光了。
如此死读书、抠字眼儿,难怪中不了举”·萧索红了脸··“来吧,”沈砚招招手,“跟我说说你的冤情·”·萧索嗤道:“你一个武人,岂能为我做主”·沈十一闻言,深觉他小瞧自己家将军,不悦道:“我家将军是圣上跟前的一等带刀侍卫,羽林军的中郎将,有‘专折奏事之权’。
你这穷酸知道什么是专折奏事之权吗那可是朝中重臣们才配享的特权,一封奏折能直接递到圣上桌前·凭你是天大的冤情,难道还管不了吗”·沈砚颇得意,家童果然懂事。
萧索自打见着他,只听他一口一个“将军”,却不知他竟真是个大官·早听说村南世商沈家出了个大官,都道是文官,怎么又成了武官·沈砚得意洋洋地问:“怎么样,能说你的冤情了吗”·萧索顿了顿,向他一揖到底,颇隐忍地道:“学生先前不知将军身份,多有冲撞冒犯之处,请将军勿怪。”
“好说,好说·”沈砚笑嘻嘻地摆摆扇骨,“萧秀才这下可以吃饭了吧”·萧索的脸颊更红了些,垂头道:“家母刚刚辞世,学生还未将她归葬,岂有进餐之理《礼记》有云:‘斩衰三日不食,齐衰二日不食。
’这饭,学生是万万不能吃的·”提到母丧,他眼圈又红了起来,倒像是胭脂染在黑漆上,衬得底子益发白··沈砚看看父亲的牌位,摸摸鼻子道:“这个……情本发自于心,一任自然,不必以俗礼拘束。
昔日庄子鼓盆而歌,阮籍居丧不守礼,过后吐血的也是他·这素的吃吃也无妨,肉……嗯,本将军是不想吃的,不想吃……”·他端起肉碗,只觉一股醇香钻入口鼻,胃中的小鬼立刻造起反来,忙定定心神,回头向十一道:“快拿出去,给厨役吃罢。”
萧索却道:“将军有心自然好,只是此等话,日后还请不要说了罢·本朝素来尊儒,立身处世无不讲一个‘礼’字·这等尊黄老而薄孔孟的言论,似乎……不妥。”
沈砚喜笑颜开:“多谢萧秀才关心提点·你的话,本将军记下了·现可以说说你的冤情了吧”·萧索觉得此人甚是奇怪,自己随口的话,怎就成了关心·他也不好反驳,扯了扯嘴角,道:“学生今日急火攻心,一心只想着伸冤,却还未顾得上给家母立坟。
原本该停灵守到五七才是,只可叹家母尸骨无存……如今必要先回去给家母归葬,再谈冤情,方是正理·”·沈砚还未开口,十一先嗤道:“你这穷酸恶醋,甚不知礼我家将军肯给你伸冤,已是天大的恩情,你还拿起来了。
你以为……”·“十一”沈砚心中叹了声“腐儒”,温言道:“萧秀才仁孝难得,本将军等等也无妨。”
他看看萧索一脸的坚决、通身的正气,终究没好意思吃饭,饿着肚子陪他去安葬母亲··萧索家烧得干干净净,一根头发丝儿也没留下,他娘的骸骨自然也没有。
沈砚命人在玉山下点了一个- xue -,萧索将自己一绺头发割下放入坟冢,在碑前叩头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本不该损伤·但孩儿不孝,连母亲的骸骨衣裳都未能留下,只能暂且以这头发代替了,望母亲不要见怪。”
说着,又抹了一把泪··沈砚举伞旁观,看他说得煞有其人的模样,觉得四周- yin -森森、凉飕飕,念了几句“老天爷”,拉着他加紧往回走·他在战场上立下的一世英名,算是付诸了东流。
回去的路上,却出了事··第3章 雨夜追杀·萧索十一岁中的秀才,在涿阳县传为一时神话,可谓风头两无·同年,浪子沈砚逃家从军,自此走上了抗击外侮、积功升迁的道路。
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今年萧索二十四岁,正科恩科算在一起,统共考过七次乡试,无一得中·曾经受过多少赞誉,如今便要承受多少诋毁··沈砚今年刚满三十一,战绩斐然,屡立功勋,官至正三品上,圣上对其恩宠有加,可谓当朝红人。
可惜,树大招风,处境也极为凶险· ·本朝风气,一向是文看不起武,武瞧不上文·涿阳县曾出过帝师,民风好文,视武夫如走卒,对文人却是崇敬到了骨头缝儿里。
萧索站在墓碑前,想自己虚度二十又四个春秋,却百无一用、点事无成,连给母亲立坟都要靠武人周济,不禁生出一腔悲戚之情·那雨丝风片上的沉沉- yin -天,好似他灰暗的前程。
 ·沈砚没他这“感时花溅泪”的细腻心思,打着伞催促:“拜完了没雨越下越大了·”·萧索拧干自己衣摆上的泥水,从袖中拿出一块素帕擦擦手,道:“多谢将军资助学生安葬家母,此情此意,定当报答。”
沈砚笑问:“萧秀才要如何报答”·“这……”萧索没想到他如此直接,“学生如今一贫如洗、无家可归,想要报答也是力不从心。
将来若有扬眉吐气之日,将军有何吩咐,但教学生所能,定不推辞·”·沈砚嘴角一牵,拉着他袖子,一面走一面道:“萧秀才的话,本将军记下了·待你飞黄腾达之日,可别忘了我才好。”
“多承将军吉言·”·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踏水之声··沈砚出门时动了点花心思,特意吩咐人不许跟着,自己充当马夫,驾车随萧索出门。
原本指望着二人相处,从他嘴里套些话出来,顺便增进增进感情··哪知此刻,却遭了报应··后面几匹骏马飞驰而来,沈砚顾不得打伞,在泥泞的山道上费力掉头躲闪,淋得衣衫尽- shi -。
萧索从马车里探出头,颇觉过意不去,便想给他撑伞··手还没拿起伞骨,半空中忽然落下条鞭子,正抽在手背,细白的皮肤上立刻鼓起一条红痕·他皱皱眉,瞬间疼得泪珠直落,却忍住了痛呼。
随着几声长嘶,纵马之人拉紧缰绳,猛地停在了马车之前·周围安静得只有雨声,沈砚在夜色中,只见对面把把钢刀带着寒光,却瞧不清他们面目··他回头向萧索低语了一句,左手紧紧握住刀柄,朗声问:“来者何人,因何挡住去路”·对面为首一人面含冷霜、眼睛在沉沉黑夜中透出凶光,沉声道:“有一位姓萧的秀才,请阁下将他留下,我等自会让开道路。”
萧索掀开马车帘,清瘦的脸上满是疑惑,刚想张口便被沈砚一把按了回去·沈砚一反常态地严肃,低声嘱咐:“待着别动,别说话”·他抬起头,冷笑了一声,又问:“区区一个穷秀才,不知如何得罪了诸位,在下可否一问”·“此事与阁下无干。”
为首那人道:“我等只要萧索萧秀才,阁下若不交出他来,咱们这脸上,可就不好看了·”·沈砚笑道:“这里哪有什么萧秀才大秀才,只有我一个不懂事的家仆。
诸位怕是认错人了吧”·对面那人- yin -测测道:“既然阁下不肯行这个方便,那我们只好不客气了·”说毕,打个手势,身后数十名刺客一齐使出轻身功夫,脚点马镫,纵跃而出,瞬间冲上前去。
黑暗中,如鹰击长空一般,蔚为壮观··沈砚临危不惧,立在上马上,眼中似有无限寒光··他余光瞥了一眼车中的萧索,长刀出鞘,抢身迎上·只一招,便将那威风神气的人斩于马下。
“擒贼先擒王”,敌军不战自破··这些人果非寻常刺客,事起紧急,丝毫不乱,微一愣神便又卷土重来··然“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双方对垒,拼的便是速度·沈砚手起刀落,已砍死砍伤数人·其中便有一个苟延残喘的摔在车架上,惊得驾辕马一声长嘶,前蹄跳起,几乎将马车颠翻过来。
萧索在马车里跌了个跟头,额头撞上板壁,下午磕出的伤口又潺潺流起血来··他到底是文弱书生,哪经过如此血腥的场面,只见对面沈砚一人斗一群,竟不落下风,四下里血光飞溅。
脚边这人只剩半口气,却还抓着刀要砍他··可怜萧大秀才,连路都走不稳,扒着窗户跳下车,却把脚崴了·他费尽力气,抖着手从草丛里搬起一块大石,向那将死未死的刺客砸去。
石头落到一半,萧索又犹豫起来·夺人- xing -命,伤天害理·此人已是奄奄一息,自己从小苦读圣贤书,受礼义教化,岂能害人·可不害他,他那刀刃还要再来砍自己……·正犹豫不决时,忽听兵刃入肉之声响起,那人眼睛一翻,死了。
萧索怔怔丢下大石,见沈砚冷着脸站在对面,正用那刺客的衣襟拭刀··“你——”萧索瞠目结舌,“他们……都死了”·沈砚“嗯”了一声,从衣摆上撕下一绺布,裹了左臂边的伤口,牙齿打个结,问:“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烧了你家不算,还非要杀你灭口才行”·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萧索支支吾吾,解释不清。
沈砚没理会他,翻过那刺客尸体,撕开衣服,见他右肩一个蜻蜓刺青,道:“快意堂的杀手,下的本儿不小啊”·“快意堂”萧索一窍不通。
沈砚丢开尸体,扶着让他上车道:“江湖上的黑道势力,要价高、办事快、口风紧·杀你这样的,大姑娘也难失手,居然重金聘请快意堂的人,可见是要万无一失,非弄死你不可。”
·萧索默默··沈砚冒着雨,缰绳一拉,折向了与刚才相反的方向·萧索大为不解,在雨中高声问他:“将军往何处去,咱们不去报官吗”·雨势愈下愈大,马车在泥泞的山道上飞驰,带起极大的噪音。
沈砚隐约听见他的话,嗤笑道:“报官你是不是脑子长毛,你觉得官府管得了你的事吗”·萧索不解,为何官府管不得他的事出了这么大的命案,死了一地的人,难道不该报官若不报官,此事又将如何·沈砚一路纵马急奔,萧索便在车里随着颠簸。
也不知行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来·沈砚将面色惨白、几欲呕吐的萧秀才提下车,手里长刀一晃,毫不留情地划了马背一道血痕·那马哀嘶一声,驾着空车跑远了。
萧索更是疑惑,撩开额前一缕- shi -发,问他:“没了马车,我们如何回得去”·沈砚拨弄着路旁比人还高的荒草,道:“后面定然还有刺客,路上也必有埋伏。
咱们两个人,根本敌不过他们·且让他们追马车去,咱们就在这儿等着·明天早上不回去,十一必带人来找我·”·萧索点点头,又听他自言自语:“哎邪了门我明明记得这儿有个山洞,怎么没了这可完蛋,找不着山洞可往哪躲。”
他正没主意,忽闻萧索隔着些距离喊他:“将军,是不是这处山洞”·沈砚抽抽嘴角跑过去,见他身后的草丛里,果然掩着一处极狭窄的洞口,大感奇怪:“你怎么知道在这儿看你挺老实的,没想到也会知道这种地方。”
沈砚少年在家时,不好好念书,成日和村里的顽童捕鱼打鸟,曾在此无意间发现这个隐秘的山洞,几次离家出走都藏在此处··萧索贴身钻进洞,又伸出手来拢好压弯的草丛,回头道:“家父生前是村里的郎中,昔年带学生上山采药,曾来过这里。
那边山壁上生的藤丝,据说是一种难得的药材·”·洞中漆黑一片,沈砚不必维持玉树临风的形象,大剌剌坐在石上,道:“原来如此·我说你这样的大秀才,也不可能无缘无故钻到这儿来。”
萧索在侧边山壁的大石后面摸索半日,问沈砚:“将军身上可带着火”·沈砚忙从怀中掏出来给他,幸而火信外面是竹壳子,才没有浇灭里面的火星。
萧索接过,竟点了一支不晓得何处变出来的蜡烛·他又怕火光暴露行藏,将烛台向侧壁挪了挪才罢··夜雨、山洞、追杀,沈大将军觉得,时机真的不能更好,苍天有眼他小心翼翼地向旁边那块石头蹭蹭,笑问:“萧秀才可有草字”·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眼花了——萧索白净的面皮在烛光下竟生出些红晕,只听他温雅的声音嗫嚅道:“有倒是有,只是……学生一介白衣,身份不尊,也无需避讳。
沈将军唤学生名字便是了,实在不必唤草字,更不必唤学生秀才·”·“为何”沈砚穷追不舍,伸手去摸他的腕子,“我唤你秀才,你不高兴吗”·萧索垂着头不作声,沈砚便也沉默。
半晌,他才低低道:“学生枉读二十几年圣贤书,屡试不中,至今一无所成·县中童生素日讥讽学生,时常以‘秀才’二字嘲笑·”·沈砚本是恭维他的意思,没想到反得罪了他,忙指天誓日地道:“我可没这意思,你千万别误会我心里是很尊重你的,你不知道,我们家老头子就想让我多喝点儿墨水,为这,才给我起名叫个砚台的‘砚’字。
我看该是赝品的‘赝’才对,假文·”·萧索居然笑了··他笑得可真好看··沈砚得了宝一样,愈发涎皮赖脸地说起来:“哎,你猜我的草字是什么”·萧索想了想,问:“难道也和文墨有关”·“不错。”
沈砚嘻嘻笑道,“老头子给起了‘文玉’两个字,说是什么文章如玉·哈哈,笑掉大牙,如粪如土,还差不多”·萧索抿抿嘴,两只梨涡隐隐闪现,低头道:“父母之心,望子成龙,也是有的。
将军文墨上虽欠些,武功……如今在朝为官,又得皇上赏识,想来沈老爷九泉之下也欣慰了·倒是学生,半生无成,才真是愧对父母”·沈砚恨不能抽自己一嘴巴,怎么说都不对,忙又劝慰:“萧秀……公子不必自怨自艾。
你才二十多岁的人,说什么半生无成·焉知不是大器晚成”·“多承将军吉言·”·沈砚摆手道:“你不必一口一个‘将军’地叫我,唤我名、字都可,只用‘你我’称呼便罢了。”
“学生不敢·”·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沈砚闻言,心里不甚乐意,冷笑道:“我知道,你大约也和他们一样,瞧不上我这等武人。
涿阳自古尚文,向来只看重文官·连我们家老头子,当年听说我要从军,也气得将我逐出了宗谱,别说是你了·若非遇见贵人借我二百两银子,当初连那流外下三级的军户也买不来。
老头子到死都不愿见我,好像这军衔脏了他家门楣似的呵,他倒是想见我弟,可人家虽当了文官,爹死了却也不回来,夺情外放去了·”·萧索有些过意不去,忙道:“学生并无此意,将军多心了。
只是学生寒微,将军战功卓著,官位显赫,学生不敢造次·”他着急时,眉弯微蹙,白净的脸上带着稚气,分外惹人怜爱··沈砚见此风情,有何忘不掉的烦恼只怕此刻捅他两刀,他也甘之如饴,还觉得神清气爽呢。
他淡然一笑:“罢了,刚才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还是说说正经事,你那冤情,到底怎么回事”·作者有话要说:·来捉虫,系统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反应。
前期刚刚认识,框架刚立起来,铺垫可能会多些,官场应对比较枯燥,后面就好了··第4章 洞中陈情·萧索的冤情,说来话长··涿阳县内有八个小账房,一个总帐房,平日里在钱谷师爷廖春手下,专管计算收录衙内的各项账目。
朝廷每年征税,有一定的等级和名目,并非人人缴纳相同的税目·譬如萧索,虽然在仕途上不得志,但顶着“秀才”的名头,见了县令也是可以不跪的。
他要缴纳的税粮,称作“料米”,无法多收·还有一等人,是从前做过官,如今致仕赋闲,回到家乡,是当地的大乡绅·此等人要缴纳的税粮,称为“衿米”,亦无法多收。
所谓“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有不能多收的,便有必须多收的·这些油水自然要出在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身上··萧索便在今年税收账目上发现,涿阳县名义上收取的税粮,比实际征收的税粮要多出一半。
而据总帐房说,此乃折合火耗的部分··沈砚拢着烛火,道:“各府各县的税收,多少都有点儿火耗·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又有何奇怪”·须知,粮食与银钱运往京城的路上,必然会产生许多损耗。
例如米麦发霉变质,再比如碎银子铸成银锭子时,会损失的重量··因此府衙在征税时,便会在朝廷规定的征税数目上多收一部分,用以折合运输贮藏时产生的损耗。
这一部分统称为“火耗”··萧索点头道:“将军说的是,火耗原本没什么·但这火耗居然达到税收的一半,实在是高得离谱·将军身在军中,对地方政务不了解。
其实这是各官府惯用的伎俩,虚报火耗,中饱私囊·学生从前只是听说过,没见过,此次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所以你是将此事揭了出来”沈砚想想他这耿直中正的- xing -子,遇到此等事,自然做不到袖手旁观、隐瞒实情。
萧索却道:“此乃我朝一项陋规,原该整顿,但以学生微薄之力,实在是蚍蜉撼树、无济于事·”·他虽知道无济于事,却也如沈砚猜的一般,无法坐视不理。
但他担心今年只是特殊情况,或许是个案,他手上没有确凿证据,也不敢随口乱说··因此,他便去县衙账库内,查阅了历年来衙内的支出明细·这一查不打紧,却让他查出一件奇怪之事。
“有何怪事”沈砚随口问··萧索面生愁态,说道:“家父在学生未满十岁时,便已辞世·但学生在查阅近几年账册时,却看到了他的名字。”
他说话时,靥边像女子似的,带着两个梨涡·洞中昏暗,微弱的光点照在他脸上,益发显得柔和·沈大将军的心思,随着他两排蝶翅般闪烁的睫毛,飞呀飞,游到了不知何处。
“将军”萧索正说着,一抬眼,见他怔怔地出神,不知在想什么··“嗯……是·”沈砚敷衍地点点头,“你接着说,接着说。”
萧索皱眉问:“将军可听见学生说什么了”·“啊”沈砚被他不悦的表情吓醒,忙道:“唔……听见了。
你说你爹的名字在什么地方……”·萧索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他,接道:“学生方才说,家父的名字,竟然出现在县衙近几年的账目明细上·”·沈砚怕自己管不住自己,又怕一个造次惹他生气,不敢再盯着他,打迭起精神问:“为何会如此”·萧索道:“学生也觉得奇怪,因此便将这些账目誊录了出来,预备回家详查。”
“那你可查到了什么”·“学生后来又在县衙的年鉴中看到,多年前涿阳曾出过帝师,圣上为表尊师重道之意,曾下旨给本县二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入过学的男子,每人每年一笔恩赐银,做读书赶考之用。
学生也记得,当初是领过这笔银子的·”·“啊,本将军明白了”沈砚一拍脑门儿,“想来令尊辞世时还不满五十·县里将他的死讯瞒报下来,这样便可以年年冒领那笔恩赐银了。
这也是为何,一个已经死去多年之人的名字,竟还会出现在县衙账目上的原因·”·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萧索颔首:“将军聪慧,猜的不错。”
沈砚得了夸奖,喜滋滋道:“萧公子过奖,我不过瞎猜的,并没什么·”·萧索哪儿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当他是真谦虚,微微一笑,继续说:“学生查到此事后,愈发觉得其中牵连甚广、干系甚大。
因此学生将所知之事写成一封呈文,准备投到府衙门前的铜匦中·”·沈砚不解,挑眉问:“铜匦,什么铜匦”·萧索知道他是个武将,常年带兵,大约对近年来的朝政不甚清楚,便耐心解释:“前年皇上下令,在各道州府门前安设铜匦,让天下百姓将所知道的不平事写了,投入铜匦中。
再由御史台下辖的督察院专分出一批官员,招募人手,每年将这些铜匦里的密信汇总整理,呈给阁台和皇上阅览·”·沈砚一想,觉得不对,便问:“如此说,这铜匦就是给百姓放告密信的地方。
但州府衙门肯定是要经手的,万一谁写了他们的坏话被发现,岂不是要倒霉”·萧索摇头道:“并非如此,这铜匦是密闭的,背后有一把锁,钥匙只在京中督察院里存着。
别人想看,也是看不到的·”·沈砚恍然,深觉皇帝陛下英明睿智,又问他:“既然发现不了,你投状的事怎会给人知道”他若不是投状之事给人知道,岂会招来这灭门杀身之祸。
萧索神色一黯,目光中似有无限悔恨:“都是学生愚蠢,这才有此大祸,还害了家母”说着,眸子一润,滴下两行泪来··沈砚岂会放过此等好机会,忙凑上前搂住他的肩,作出一副沉痛的表情,道:“这怎么能怪你呢要怪该怪那帮贪官污吏,都是他们作恶。
你莫要自责,梨花带雨的,看着让人心疼”·萧索闻言一怔,深觉他最后那句话颇为不妥,忙站起身,挣开他勾肩搭背的手,躬身道:“多谢将军关心,学生感激涕零。”
他擦擦眼泪说:“但此事的确是学生的过失,实在是抵赖不得的·当日学生写好呈文后,怕有不查不实之处,未免造成冤案,便又将此事告诉了同在衙内当职,且素日交情不错的何账房,请他帮忙再看看有何疏漏之处。
岂料,他竟将此事告诉了衙内的季书办·”·萧索叹了口气,接道:“季书办得知此事后,曾来找过学生,警告说不要插手此事,否则后果严重·学生犹豫再三,想到百姓生计之艰,终于还是决定投状上告。
谁知不等去,那封呈文便丢了·”·“定是那个姓季的书办拿去了”沈砚斩钉截铁地道,又起身走了两步,凑到他跟前站着。
萧索便暗暗向旁边再移几步——他的脚崴了,行动颇有些不方便·沈大将军涎皮赖脸,悄悄又挪了过来·他也没有办法,只得接着再移开几步,坐在身后的大石上。
他和沈砚保持着两臂的距离,才安心道:“学生也是这么想的,本打算回家去再重写一封呈文·谁知……第二日家中便着起了大火,将所有证据都毁了,还赔上了家母一条- xing -命”·说到此处,他眼圈一红,叹道:“学生自幼丧父,全靠母亲含辛茹苦将我养大。
谁知我不仅一事无成,无法报答母亲大恩,还因自己多管闲事,害了她”·萧索刚忍不住要落泪,看见沈砚跃跃欲试、想要上前来安慰的神情,忙忍了下来,道:“学生家贫,一日只进两餐。
起火那时,向来是不生火做饭的,因此绝非意外失火·定是歹人借大火,要烧毁证据、害死家母,顺便警告学生·将军若能帮学生伸冤,学生愿结草衔环,尽心报答”·沈砚心里一乐,问他:“此话当真”·萧索“蹭”地站起身,正色道:“学生愿当天立誓,只要将军帮学生报了杀母之仇,要学生做什么,学生便做什么,任由将军差遣,绝无怨言”·“好”沈砚大喜,“你这个忙,本将军帮定了”·萧索方要道谢,忽听洞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不觉吓了一跳。
沈砚毕竟是久惯行军之人,闻声立即警觉,推开他,悄声道:“你在这儿藏着别动,我去看看·”·第5章 事出反常·十一没有名字,是著名的羽林孤儿。
他爹死在当年征西戎的战役中,而他的母亲早在生他时便已难产而死·“十一”两个字,是他在羽林军孤儿营中的编号··羽林军自汉代起,向来以喜爱收养战死军士的子孙,训练他们为士兵的传统而闻名,这些人被称为“羽林孤儿”。
他们因自小长在军中,无依无靠、无牵无挂,所以作战时格外勇猛,反而比千挑万选的士兵战力强··当年沈砚带兵深入不毛,从战火中救出两个染血的小兵,其中之一便是当时尚且不满十三岁,却已拿着长矛冲锋陷阵的十一。
沈砚将这二人带回府,做了家童··自此,十一便有了姓··沈十一跟在沈砚身边多年,对他家将军- xing -情之了解,没有十分也有八分·昨日上午,萧穷酸撞上他家将军的御驰马时,他家英明神武的大将军那眼神,倒像见了活凤凰一般,只差将人抱到榻上去了。
他当时便觉得不对,过后萧穷酸来府门口闹事,他家将军误以为萧穷酸是来道歉的,竟摆摆手便将前事一笔勾销,还说是自己的马冲撞了那个穷酸··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旁人不知道,他却最清楚。
那匹马是西域涂杉国献给皇上的贡品,神骏非常,号称有大宛汗血马的血统·圣上曾于六年前秋天,骑它去上林苑畋猎··当时皇家猎场里有一头身手极敏捷、行动极迅猛的猎豹——据说是海外小国所献的异种。
当今天子年方二十六,当年也不过才二十岁的年纪·少年人岂有不争强好胜的,何况是血气方刚的真龙天子··于是,皇帝兴之所至,拉神弓、搭宝箭,- she -之,发三次而不中,一怒之下,甩脱左右,亲自策马追去。
事情的后果可想而知:小皇上不仅没有拿住猎豹,还从马上摔下去,崴了脚踝·圣心大不悦,当即传下赏格,若有猎到此豹者,官晋一级,赏南海明珠一斛··当时猎场上人人奋勇、个个争先,都想抢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但也有随行的文人悄悄议论,说皇上此举颇有偏重武官之意,甚是可悲,可悲··围猎一日,众人皆气馁而归,无一人能猎得此豹··皇上也不生气,只说明日再猎。
翌日清早,昨天喝多了酒,醉死到今天才清醒的沈砚方听说此事·他当年只二十五,- xing -子又放浪,自然也起了争强好胜的心思··但十一觉得自家将军比旁人都高明,因为他并未直接上场,而是先在高处观战,待将那猎豹的闪躲技巧研究透彻后,方向皇上请旨。
彼时沈砚还未调入皇帝亲军羽林卫,不过是隶属于兵部的一个从五品下游击将军,皇上连他的鼻子眼睛都没看清楚过··但沈砚素来胆大,竟当着文武大臣、内官侍从的面,夸下海口,称自己有把握猎得此豹。
在场诸位纷纷嗤笑,有同他交好的,想到他今日定然猎不到豹,纵然皇上不惩处他,此事也必会成为终生笑柄,都不禁替他惋惜··沈砚却不理会那些,他向皇上说:“豹子素以敏捷著称,普通的马匹再健,也跑不过它,普通的弓箭再好,也快不过它。
臣虽读书不多,却曾听京都军械局的人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况又有‘君子以智取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说法·所以微臣斗胆,请皇上将您御用的弓马借给微臣。”
当时众人闻言,都道他僭越大逆,竟敢向皇上要座骑,那可是与要龙椅无甚区别,岂非谋反之意此事后来在京中传开,文官们都以此为据,说他意图不轨,内存反叛之心。
不过皇上却并未斥责他,当即答允,命他去猎豹·沈砚也不客气,飞身上马,弯弓引箭,不出半个时辰,便用猎场中设好的埋伏下药,将猎豹困入包围之中,竟是生擒了它。
·当卫士用囚笼铁锁拉着猎豹上来时,不仅军士们齐声欢呼,连那些瞧不起武将的文官都无话可说,只默默“哼”了一句:“算他有把子力气”·圣上大喜,盛赞沈砚乃我朝第一骑- she -之人。
后世官修史书中曾记载过这段故事,称:“沈砚其人,善骑- she -,美颜色,作战骁勇无匹,每以奇谋破敌,屡立功勋,然其英年早逝,岂不令人痛惜哉”·当年沈砚生擒猎豹,圣上要赐他官爵,他却婉言拒绝,只说请皇上免了两个羽林孤儿的军籍,令他带回去做家童。
其实十一早已被他带回家,不过户籍仍编在羽林孤儿营中,于理有些不合··圣上虽然高兴,却没有同意他的请求,反而将他特旨调进羽林卫,连他的军籍也迁了过去。
不仅如此,皇上还将那匹骏马一并赐给了他·这“御赐驰马”的消息不胫而走,使得人人眼红,都巴望着能攀这根高枝··沈砚素习爱马,得到此马后,更是视若珍宝,比对自己还好。
因此那日萧索撞到御驰马后,他竟没有追究,着实反常·沈十一如是想··反常的事,非止一件··譬如今日,区区归葬的小事,何须亲自去办即使亲自去办,又何必不准人跟着即使不准人跟着,又为何入夜还不回来·十一越想越不对,眼看天色黑沉,外面雨势渐急,他家将军和那位萧穷酸却迟迟不归。
事出反常必为妖,他果断决定出门寻找··这一找不打紧,竟给他找到满地尸体··从那些尸体上的伤口看,应是细窄直利的长刀所伤,入肉不深,刀口整齐,且皆在要害,一击致命,分明是他家将军的惯用手法。
十一料定出了事,愈发觉得凶险,因此带着一行人,山上山下、山前山后,找了整整一夜,期间还与不知何处来的流寇大战一场·终于在凌晨时分,找到沈砚和萧索藏身的山洞外。
沈砚听见外面有声音,原以为是快意堂的刺客寻了来,不想拨开草丛一看,自己刀锋下的脖子上,长着一颗浓眉大眼的圆脑袋,不是别人,却是他家十一··沈将军甚喜:“就知道你也该来了,不枉爷素日疼你。”
十一见他家将军胳膊上覆着布帛,上面一片暗红的血迹,皱眉问:“是哪个狂徒伤了爷十一去杀了他”·沈砚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伤我的人,早已被我杀了。
快将马车拉来,带萧公子回去·”·“萧公子”十一撇撇嘴,几时穷酸恶醋大秀才,成了公子··沈砚顾不上同他说话,回到洞内将外面情形同萧索一说,扶着他走出洞来,大手一抬,将崴了脚的萧索扛进了马车。
萧索脸色一红,忙离他远些,免得他又做此等逾矩之事··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一路疾驰回家,家仆得到十一临走时的命令,早已准备好干燥衣衫和滚烫姜汤,只等他们回来。
饶是如此周到,萧索还是在第二日发起热来··沈砚混迹于军中,从未见过身子如此不禁揉搓的大男人,连千娇万贵的皇帝也不似他这般,淋淋雨、吹吹风便要生病。
不过他脸颊烧得绯红,那小模样,倒真令人一醉··沈大将军笑成一朵花··十一奉命给他请了县中有名的李怀远李郎中,又把开出的方子呈给他家将军过目。
沈砚看着上面野草般密密麻麻的字,揉了揉太阳,脸上的神色分外严肃··“爷,”十一好奇,悄悄问:“您……看得懂吗”·别看他家将军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官场上的客套也是得心应手,时常还能冒出几句文绉绉的话,实际上不过是纸老虎,风一吹便要现原形。
其实,他不过略识得几个字,不算睁眼瞎·肚子里的墨水,只怕五六岁小童生的半只砚台便装满了·皆因这些年在圣上身边,才耳濡目染,学会一堆文词,不过仗着好记心和灵脑袋。
若说文底子,怕比萧索的脸皮还薄些·素日连书也看不明白,哪里就看得懂药方了·“谁说爷看不懂”沈砚瞪起眼睛,“本将军带兵打仗,头疼脑热,自己还不会治就是断了胳膊,折了腿儿,也能凑和接上。”
十一讪讪笑说:“那是自然,爷什么不会”心里却想:“老天爷有眼睛,千万别叫我断胳膊断腿儿,折在将军手里,定是要落个残疾的。”
沈砚却不知他这番心思,还真以为自己的医术被肯定了,指着药方道:“你瞧瞧,你瞧瞧这下方之人什么破书法,写的字倒像是狗爬的,一撇一捺活像鬼画符,能看出个什么小鬼来”·十一擦擦汗,又道:“爷,属下听说,这好像,嗯……叫草书。”
沈砚清咳了一声,点点头:“嗯,是有这么个字体,圣上说怀旭、张素,就写得很好·”一拍桌子,又道:“哼,哪有写药方用草书的这分明是怕开错了方子,吃坏了人,才故意为之。
若开错药出了事,他便推给抓药之人,赖他们看错了药材名儿·”·十一嘴角一抽,捏着嗓子问:“那爷的意思是……再换个郎中”·“不必了。”
沈砚大手一挥,“你去,带着那郎中抓药,给我按着他的头,非叫他一味味说清楚、看明白了才行·若有不妥,就是他的事,赖也赖不得·萧相公身子弱,来回换郎中折腾,耽误了就不好了。”
“是·”十一拱拱手,暗自腹诽:“什么时候又成萧相公了·”·傍晚雨便停了,萧索的热也退了··沈砚大悦,命人给李郎中封十两银子重谢。
李怀远经过上午的屈辱,甚是有骨气地不接受,口里直说他是“武匪”,骂骂咧咧地去了··沈砚不拘小节,这些事,他是不在乎的·萧索身子好转,他便高兴,命人做了些清粥小菜送到他房里,又嘱咐下人好生照看。
沈府中人无不纳罕,萍水相逢,昨日还要断人家手指头,怎的今日便殷勤照顾,亲如兄弟起来·唯有十一看得清楚、想得通透——他家将军,老毛病了·第6章 深夜呈文·萧索的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入夜时分,外面荡起阵阵凉风·月挂中天,疏枝斜影带着清寒,水荇般浮在一地月色之中,与泥水青苔交颈倚靠··沈砚的书房中亮着灯火,远远看去,像是黑缎上灼出一点焦黄。
他却没有赏景的心思,手里握着一支笔,焦头烂额地问案前之人:“十一,这个衿米的‘衿’字,怎么写”·十一挠挠头,道:“爷,你可别难为我了。
这样的事,我哪儿知道·其实爷何必非写这个字不可,只写上‘乡绅们交的米’,或是干脆不提这事儿,也罢了·”·沈砚一想,觉得他说得有理,点头笑道:“嗯,你小子说得对。
看来你整天跟着沈三儿混,还是有点用的·”·十一笑说:“爷此次回乡不带三儿,他定然不高兴了·”·“不会·”沈砚低头道,“爷让他留在都中看房子,那也是个美差。
没了咱们在家,他还不定怎么乐呢·我怎么听说,他在萱花坊有个相好的,来往甚密”·十一背对着门窗,盘腿坐在地上,兴致勃勃地道:“爷真是厉害,什么都知道。
那个女人叫云儿,您也见过的·说来这云娘啊,还是上次您去逛那个新开的兔儿馆时,三儿在对面萃华院里认识的……”·他话讲到一半,他家将军忽然得了肺痨一般,剧烈咳嗽起来。
十一忙爬起身倒茶,眼睛一抬,猛地瞧见院外墙边一角白衣,正缓缓向这边移动··十一立刻会意,拔高声音道:“爷,属下已命人把萧大公子厢房里的衾枕都换了新的,安神香也点上了,按着爷的吩咐,都是上好的。
哦,还有,刚才小的已命人给李郎中送诊金去了·封了一个上等的封儿,里面是二十两银子·还有……”·沈砚见那角白衣已走进院子,窗纱上渐渐拖出一个长长的影子。
他生怕错过表现的机会,打断十一的话,道:“嗯,我都知道了·你吩咐底下人,要他们记着,萧公子是本将军的贵客,待他要比待本将军还尽心些,不许给他脸色看。
吃穿用度,你亲自盯着,必要最好的·还有,萧公子是读书人,脸皮儿薄,你们别混开玩笑,当心冒犯了他·他若受了委屈,我可不依”·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十一做着鬼脸偷笑,一一应承。
沈砚正嘱咐着,忽然一转脸,作出一副讶然的表情,“哎,萧公子,你怎么起来了”·萧索将他方才的话都已听在耳里,心下感激,面上却无一丝痕迹,揖揖手道:“多谢将军费心,学生素来体弱,这一病,麻烦将军了。
好在李郎中的医道甚佳,学生虽未痊愈,却已退了热度,想是没有大碍了·”·“虽如此说,到底还没大好,该多保重才是·”沈砚一面语重心长地叮咛,一面吩咐十一去取自己的罩袍来给他披着。
萧索忙道“不敢”,又问:“不知将军之前在山洞中,说要为学生报仇伸冤之事,如今要怎生做好”·沈砚皱眉道:“不瞒萧公子,本将军虽有专折奏事之权,可以密奏所见所闻。
但你这案子牵连甚广,若揭了出来,必然闹得人尽皆知·本将军身为武官,不好擅自干预地方政事,否则必被御史台弹劾·”·萧索神色一黯,垂头道:“将军的意思,学生明白了。
此事原本难办,将军有顾虑,也是应该的·学生在这里已添了不少麻烦,原不该再劳烦将军,此事将军只当没听过罢·”·他言语里透着落寞,神态中带着酸楚。
委屈隐忍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可怜·可怜,便是可爱·可爱,又岂会没有人爱·“萧公子别误会”沈砚见他凄凄垂头,心里一疼,忙忙解释:“我既答应了给萧公子伸冤,君子一诺,岂能食言而肥本将军并非不管,只是此事由我揭出,有些不妥。
这样,我先将此事的始末缘由写成文书,再附上一封信,让十一亲自送到都中,交给御史台的言大人·他们言官御史,正该管此等事·他又与我交情甚好,到时再请他向圣上奏表,你看如何”·萧索本以为事情要搁浅,心里禁不住一阵阵失落向上涌,谁知他竟想得如此周到,不禁怔了一怔,躬身一揖,道:“多谢将军。”
沈砚起身去扶他,一个激动没站稳,堂堂大将军竟被椅子绊了一跤,正跌在萧索身前·他跪在地上的模样,可吓坏了萧索··“将军这是何意”萧秀才手足无措地扶他,着急的表情与平日不冷不热、不卑不亢的模样大相径庭。
沈砚大乐——这一跪,跪得值··萧索自觉失态,整整姿容,跪下与他叩个头,道:“学生万万受不得将军大礼,请将军受还此礼·”·十一在旁笑着打趣:“爷,萧公子,你们两个倒像夫妻拜堂似的”·沈砚暗喜,深赞他家十一机灵。
萧索却冷下脸来,正色道:“沈公子,这话不当说的·学生一介布衣,又是男子,如何能开这玩笑即便学生身如草芥,不怕污蔑,大将军却是金尊玉贵。
此言若被有心人听去,岂不带累了大将军的名声”·十一笑意僵在脸上,伸伸舌头,无言以对··沈砚如坠冰窟,心里落起雪来,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淡笑道:“萧公子说得是,都是家人说话不注意,你……不要介意。
这封呈文中尚有许多细节,本将军闹不清楚,还请萧公子一同看看·”·萧索微微颔首,走到案边,见桌上铺着一张澄心堂纸,纸上七涂八抹,墨点黑迹蹭得到处是,还有不少划掉重写的字。
沈砚只顾着失落,竟忘记藏拙,俊朗的老脸一红,抽开那张纸,支吾道:“这个……本将军不过是随意涂鸦,随意涂鸦·”·他揉掉纸团扔给十一,战战兢兢拿起笔,心虚地问:“萧公子知道得清楚,不如你说,我只写”·“好。”
萧索如数家珍地道:“永延五年初,朝廷征涿阳县粮两万三千七百六十四石九斗七升,其中衿米……”·一句话的功夫,沈砚已揉掉三四张纸。
萧索一本正经自顾自地说着,全没注意他的为难··笔头在脸上挠挠,沈砚讪讪问:“萧公子,那个……衿、衿米的‘衿’……怎么个写法”·萧索一怔,低头看见桌上四散的纸团,惋惜不已——那可都是李后主的澄心堂纸。
他上前一步,犹豫道:“将军,此事学生知道得清楚,先已写过两封呈文,更熟悉些·不如由学生代写,您检阅,如何”·沈砚长舒一口,严肃地点点头:“嗯,萧公子说的很是。
事情还是你来写更详尽,本将军到底是局外人,看看就行了·”·萧索也不揭穿他,坐到案前,挽袖、铺纸、研墨、提笔、落字,动作神情一丝不苟·沈砚便在下首坐着,手里端杯茶,却不饮,目光只望着梨花案边。
他神情异乎寻常的认真,点漆瞳子洒出温润光芒,落在纸上,晕开一层水纹·手指握着乌黑笔杆,愈发显得细白修长·中指边缘微微一点凹陷,仿佛时光沉溺其中。
他疯了·沈砚想··可他唇边的弧度那样柔润,在疯之前,他好想尝一尝··不到一柱香的时间,萧索便将一篇案情复杂、线索众多、陈述冗长的呈文明明白白写就。
他吹干墨迹,捧到沈砚身前,躬身请他阅览··沈砚被他惊醒,慌乱地接过呈文,见上面工工整整写的一水蝇头小楷,字迹清正秀直,结构严谨饱满,像他的人··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大将军不懂书法,连怀素、张旭都能记混,但仅凭直觉,认定这字极好。
他只顾着欣赏赞叹、犯花心思,却没听到萧索出言叫他··待看完全篇,忽略那些不认识的字,沈砚不觉生出几个疑问:“此事尚有不明之处,依我看,不如先查查再说。”
萧索不解:“不知将军所说不明之处,指的是什么”·沈砚虽然学问不行,但论起人情世故、官场斗争,却比他明白得多,指着呈文道:“你看,你这里说,涿阳县连年来都有虚报火耗、冒领恩赐银的情况。
但你想想,这样大的事,是区区一个涿阳县令能做到的吗”·萧索眉头紧蹙,沉默不语··沈砚继续道:“何况涿阳是个附廓县,府衙与县衙在一个城里。
这么大的事,岂能瞒过府衙,让涿阳县令一手遮天”·“将军是说……”萧索脑中灵光一现,“难道将军昨日在府门前,阻止学生向府台大人伸冤,硬将学生带回来,就是因为猜到府台陈大人也牵涉其中”·沈砚笑说:“我哪有那么神,凭空便能猜到只是官场之事,我多少还是了解的。
你来我府里找陈几顾之前,必然先去过府衙,但衙内的官却没受你的状子·”·“不错·”萧索道:“此事太大,又与县衙内的官员有关。
学生不敢让县令大人知道,便直接去了府衙告状·谁知府衙内的典吏以府台大人不在为由,拒受学生的状子·学生没办法,才跑到将军府门前告状·”·沈砚摇摇手,示意他宽心,接道:“正是这个话了。
陈几顾不受你的状子,无非三个原因:一是,此事背后另有身份显赫之人,他不愿为了你招惹他们;二是,他自己本身就牵涉其中,你告的人就是他的同伙·”·“那三呢”·沈砚冷笑:“三,就是这两条都占了,他既是涉案人员,此事背后也还有别人。
你想,人家摆明不想受你的状子,你却偏要往上送,还闹得人人皆知,这不是逼着他们来杀你灭口吗本将军当时见事不对,又见陈几顾要擒你回去,才将你强留了下来。”
萧索又向他行个礼,道:“学生愚钝,这才明白将军的一番好意·多谢将军出手相救·”·沈砚拉他坐,让他不必总是道谢,又问:“你可知此事还有蹊跷之处”·第7章 严词挽留·沈砚所说的蹊跷之处,是萧索的父亲。
假如涿阳县瞒报他父亲的死讯,是为了冒领朝廷的恩赐银·那此等情形,岂会只有一例一个人能领到的恩赐银毕竟不多,对于府县两衙上上下下的官吏而言,这点钱,杯水车薪。
所以,若不是萧索的怀疑有误,便是涿阳县还存在类似冒领的情形·萧索查到的,不过是皮毛,其中必有更深的隐情··但沈砚还是命十一将呈文发了出去。
他此刻丁忧在家,即便知道到事情不对,也无权查问,只能等皇上的圣旨下来,才可以按图索骥,深入调查··呈文发出后的第五日,沈砚亲在院中刷马·来来往往的小厮正在收拾马厩、洗马槽、切马草,大家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做着手里的活计。
萧索病已痊愈,袖子里藏着一封信,犹犹豫豫地徘徊在后院门外·看沈砚的模样,心情似乎不错,或许他能答应自己的请求,也未可知··“将军·”萧索缓缓走了两步,隔着那匹仿佛要踢他的烈马三米远,“学生有话,想同将军说。”
沈砚原本弯着腰,正拿着手里的板刷沾水,忽听见有人叫他,一抬头却看见“可人”站在对面,忙笑问:“萧公子怎么这里来了马厩脏得紧,快出去,咱们前厅续话。”
萧索不慌不忙地道:“不必麻烦·将军的马神骏得紧,学生瞻仰瞻仰也好·”一面说,一面向后躲了两步··沈砚听如此说,便叫他廊庑下的栏杆上坐着,自己一面打理马鬃,一面同他闲谈:“萧公子今日怎么没在屋里读书”·他这几日窝在屋内,除了一日两餐素斋,便是看书写字。
沈砚几次想同他亲近亲近,却总是寻不到好机会,又不敢贸然进去打扰他·那日他反驳十一的话,犹在耳边,沈大将军的心,终究怕了·萧索存的,却是另一样心思。
他家如今烧毁了,一应书籍物品都葬身火海·经过前几日的一闹,县衙的账房自然也不会再有他的位置·如今,他是惶惶然如丧家之犬,一无安身之处,二无生活之计,三无晋升之途。
他思前想后,觉得麻烦别人终归不是办法·纵然沈砚以伸冤破案的名义留下他,难道还能收留他一辈子即便他愿意,也没有这样的理··为今之计,他须得另找个活计、寻个住处。
况且前几日,沈砚给县中李怀远郎中的二十两诊金,他也得还·二十两,那可是够中平人家花一年的了·萧索袖中拢的是封感谢加辞别的信,写完想起那晚写呈文时,沈大将军暴露出的学问水平,忽然又觉得似乎不该同他来这些文的,因此一封信收在袖内,不知该不该给沈砚。
“将军·”他低低头道:“学生在将军家住了许久,承蒙将军照顾,感激不尽·只是,此案若要调查审结,怕要耗费许多时日·学生总在将军府上打扰,似有不妥。
因此,学生想着,还是先搬出去,将来若有需要,将军随时传唤学生便是了·”·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上恰好飘来几朵云彩,遮住了沈砚头顶的阳光。
他心里也晴转多云,觉得自己又一次被婉拒了·大将军倚着马,颇有几分不悦地问:“萧公子出去以后,打算投到何处是有什么吃饭的营生,还是有什么飞黄腾达的机会”·萧索岂会听不懂这话里的暗讽,却也不反驳,毕竟寄人篱下,理亏。
他默了默,道:“学生无亲无靠,只有一个远房姑母,却也不好投奔,又何来飞黄腾达一说不过是读过两年书,想着给人代写书信,或能赚点散碎银子糊口罢了。”
沈砚冷笑道:“萧公子,你可知现在外面有多危险江湖上的杀手都张了网,等着你往里钻呢你以为陈几顾能让你在大街上溜达吗”·他说得有理,萧索也的确担心,却还未想出应对之策。
前几日府台陈几顾派来的两个护从,已被沈砚打发回去·只怕府衙上下现在都知道,他攀上了沈将军,所以一时不敢拿他如何··但狗急跳墙,兔急咬人·沈砚有专折奏事之权,是可以将这里的事直接奏报给皇上的。
府衙里那些官油,自然知道其中厉害,只怕到至急为难时,为保- xing -命,连沈砚也要一齐除去··这么一想,萧索更不敢在沈府久住了——原本欠他实多,若再因为自己,带累他惹上杀身之祸,那更过意不去·沈砚以为自己一番话便能将他吓住,谁知瞧他薄薄的嘴唇紧抿着,神色竟是愈发坚定了,不禁气道:“你要送死,本将军自然不拦着。
但我已派十一将此案的来龙去脉告诉了言御史,到时定会有一场大风波·你若是死了,本案没了首告苦主,本将军和言御史,岂非在皇上面前自讨个没趣儿”·萧索垂头不语。
他接着道:“再说,如果本将军记得没错,今年秋天又到了朝廷开科考试的时候了吧瞧你的样子,定是要去参加乡试的·本将军就问你,你若侥幸没被灭口,去大街上摆了字画摊儿,终日劳碌,能挤出时间温习功课吗若不温书,你又有几分把握能中举”·此言正中萧索痛处,他更没了话说。
沈砚不依不饶,又问:“就算你侥幸中了举,到时就得赶紧准备去都中参加会试·这路上的盘缠、到京以后的花销,凭你摆个写字的摊儿,能挣出来吗还是说,你已不打算考试,支个摊子就准备养老了”·萧索被他说得满面通红,不声不响讪了许久。
久到沈大将军都快刷完马了,他才站起身,向沈砚拱拱手,默默去了··其实沈大将军不明白,文人要的不是金不是银,而是包着骨头的那张脸皮·纵然萧索耿介孤僻不易与,有些读书读迂了,但终究还是文人。
一个十一岁便中了秀才,过后却屡屡不第的失意之人,沈砚的话,是戳了他的心窝子·幸而是这样脾- xing -隐忍又有教养的人,否则早已与他反目··沈砚望着他离开的落寞背影,心里一阵烦躁,“扑通”一声将板刷丢进木桶,恨恨去了。
澡洗到八分的御驰马呜咽一声,不开心,说好给它沐浴的·晚膳的时候,厨役心中很是惴惴·素日一人吃一锅的沈大将军,今天连筷子都没碰。
各式菜馔又一样样地送了回来——说是给他们吃,但哪里吃得下大将军莫不是嫌弃他们的手艺那他们的饭碗可要不保·沈砚哪里还有胡吃海塞的心情,气也气饱了。
因此便向萧索学习——每日只进两餐——将最后一餐,免了··十一回来时,便听说他家将军今晚胃口不佳·他心里一喜,不禁感叹:“还是皇上了解他家将军,两个人心有灵犀啊”·前日他启程时,宫内忽然喘吁吁跑来一个小内侍,手里捧着只明黄的小包袱,向他道:“沈公子且住,这是皇上赐给沈将军的东西,请沈公子代为转送。”
那个小内侍并非寻常人·他的师父姓商名淮,是自小跟在皇上身边的内侍监总管,平素最知圣意,极有眼力··今夜,皇上密诏御史言浚议事,不知说了些什么,似乎有些不悦。
待言御史走后,商淮呈上御膳房新做的红豆酥,圣上拿着一块,念了两声“红豆”,便传命道:“将此酥送到沈砚府上·他那家童回来送信,想来此刻还未返程。”
商淮忙应声“是”,捧着酥走出没几步,又听皇上沉声嘱咐:“密赐”商淮忙回头鞠几个躬,一溜烟跑出去交给小徒弟送出宫。
十一从小内侍手中接过黄布包,马不停蹄地便往回返·后来坐上船,好奇心起,没忍住偷偷看了看,才发现是一盒红豆酥·沈砚正没好气,见他回来,忙问:“可算回来了,路上还太平吗”·十一先从怀中掏出封信函,又从包袱里拿出盒子,道:“如爷所料,果然路上点子不少。
饶是属下乘船换马,还是交了几次手·”·沈砚“嗯”了一声,拆开信,道:“你去吩咐底下人,这段时间小心点,提防人来偷袭·”·十一应了,将那盒子呈上,笑道:“爷,这是皇上御赐的红豆酥,特命属下千里迢迢给您带回来的。
您今晚没胃口,正好吃这个·”·黑漆描金的木盒子上盘着两条龙,一看便是皇家御用之物·沈砚挑了挑眉,揭开盖子,见里面盛着三层四十五块酥,红黄相间,带着一层油皮。
沈大将军信手拈了一块送进口中,点点头,叹口气道:“给萧秀才送过去罢·”··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十一撇撇嘴,心里有些不乐意:“爷,这是圣上赐给您的,干嘛给那个穷酸要是让皇上知道,定然不高兴”·他话音未落,萧索已走了进来,目光扫过那盒酥,淡淡道:“将军,学生听说沈公子回来,便擅自过来打扰了。”
十一和他家将军面色都有些尴尬,前者是因为自己方才在背后说他时语气不善,后者却是因为今日下午的事·萧索好似全然不知,板板正正立在一旁,像尊玉雕塑像。
沈砚请他坐,又使个眼色给十一,命他将酥送在萧索面前,才抖开信纸看去··然而回信内容,却未如他二人所料··作者有话要说:·按时更新皇上终于出来打了一遭酱油·第8章 圣意难违·言浚是沈砚的恩人。
自古文武相争原也寻常,本朝却是将这一风气发扬光大,实乃历朝历代之最·沈砚当年便因好武,被他尚文的亲爹逐出宗谱··那一年,他十八··朝廷每年征兵,有固定的时间和要求。
旱的时节旱死,涝的时节涝死·譬如天下有战事时,兵役便格外重,逃避兵役乃是重罪·但若是太平时节,稍稍花些钱,交上一笔“人头银”,便可合法免除兵役。
百姓争相服兵役的景象,大约只有在天下大乱、灾害横行、流贼四起,不从军饿死,从军好歹能混一口饭吃的年月,才会出现··一旦从军,户籍便会编入军中·凡事皆有两面,军户不必缴纳苛捐杂税,还能拿到朝廷的例银。
但战祸一起,军户世代从军,合家成年男子都要随军出战··因此,军户的日子在太平时节便逍遥些,在有战争的时节便凄惨些·寻常百姓哪里知道朝廷何时一个兴起要打仗,所以宁愿不要太平时的逍遥日子,也要避免将来上战场的可能,大多选择交了这笔钱免去兵役。
沈砚离家时,正值止战休兵的年月,募兵也刚刚结束,想要从军,很有几分困难,必须走些门路··但当时的沈砚,通身也搜不出一个铜子,莫说花钱走后门,只怕连下一顿的饱饭都不知何处讨去。
偏在一筹莫展时,他遇见了当时官拜江南道巡察御史的言浚··朝廷的御史台主要分两部分,一是督察院,一是监察司·前者专门监督刑案,常与大理寺和刑部会审,在天下各道州府都有提点刑狱官。
后者专管弹劾建议,监察文武百官,每年都会派御史到地方巡察··涿阳属于越州府,越州属于江南道·言浚当年,恰好奉命在江南道做巡察御史·沈砚与他不过是街角茶棚偶遇,言浚却说他仪表不凡,将来必成大器。
沈砚对这样的话是不甚相信的,但言浚显然不是说说而已,竟资助了他二百两银子·这对于现在萧索而言,是一笔天文数字,对当年的沈砚而言,亦如是··拿到这笔钱后,沈砚曾问他姓名,但言浚只说:“我字‘抒怀’,你若有发迹之日,再问我姓名不迟”·沈砚用这二百两银子上下活动,买了一个军户,成为流外下三级军士之一。
而后朝廷与涂杉国开战,他因杀敌勇猛、作战灵活,被晋为最低等的陪戎副尉··再后来,历经大小战役,他也层层晋升,成了游击将军·终于在上林苑猎豹一事后,调入皇家羽林卫,成为圣上身边的宠将。
也是围场猎豹那日,言浚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了他·那时他也已经升迁,做了正四品御史中丞·沈砚对他一直深为感激,若非那二百两银子,焉有他如今睥睨疆场之日知道他是深受皇上赏识的御史后,更是深深佩服,当即结交为友。
言浚虽是文官,却是本朝屈指可数不存文武相争之心的官·沈砚与他相交多年,一向投契,可算得托孤之友,因此才将萧索的事托给他··但十一带来的这封回信,却泼了他一盆冷水。
言浚送来一只信封,里面有两封信·一封出自言浚自己,说虚报火耗原是各道州府都玩惯的把戏,且不说难以查实,即便查出内情,此事牵连甚广,必会引发各地官府大换血,甚至激起民变,此事还是不要揭露得好。
萧索闻言,垂头黯然··另一封信,朱红的笔迹,没有落款·但沈砚太熟悉那龙飞凤舞的字,那人姓桓命晔,正是当今圣上的名讳·信中只有三行字:“爱卿当理应理之事,滥支冒领可以查,政体民心不可动”·沈砚不敢给萧秀才看。
“萧公子·”他小心翼翼将第二封信收入袖中,“言御史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他信中说不让理虚报火耗之事,可以查冒领恩赐银的事,咱们便只查此事罢。
左右这两件事都是一伙人所为,查哪件都能治他们的罪、给你报杀母之仇·曲线救国,也是救·”·萧索心底有些寒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沈砚又道:“言御史信中说,萧公子替朝廷揭发恶佞有功,事毕之后有意向皇上请求,赐你一个功名·”·他话音刚落,萧索“蹭”地站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却未说话,只拱拱手,又退了出去。
十一皱眉道:“爷,他这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沈砚叹了口气,道:“愿不愿意,都得这么办·皇上的意思,咱们违逆不了。
他屡考不中,能白得个功名,难道不是好事换作本将军肯定乐疯了,他怎么好像有些不高兴似的”·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彼时麟德殿内,桓晔正坐在东窗下,案台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将他深深埋了进去。
眼前人被遮住大半,只露出半张俊雅温润的脸··他动了动眼皮,商淮立刻带着几个小内侍将奏折搬到一旁·言浚身上的孔雀图样,终于跃进桓晔的眼帘··“言卿的袍子,似乎旧了。”
言浚拱手道:“微臣备沐皇恩,领御史中丞一职已有六年,只三年前换过一次新朝服,许是时间久了,显得旧些·”·桓晔扯了扯嘴角,道:“言卿连购置一件朝服都如此慎重,可见为官之清廉。
有卿如此,朕何愁江山不稳,可以垂衣拱手而治矣·”·言浚抹了把汗,腰弯得更低些:“皇上谬赞,微臣不敢承受·朝服修饰的是我朝官员的基本仪表,一针一线都是天家恩德。
臣身穿旧袍,有失体统,罪该万死·今日回去,臣一定重新购置朝服·”·桓晔和蔼一笑,道:“言卿紧张什么朕又没有责怪卿的意思,只是看卿的袍子陈旧,随口一说罢了。
既然卿要换,便不必再回去麻烦了·”回头吩咐商淮:“去针功局,给卿拿套新朝服来·”·言浚忙道谢,心里算不准皇上究竟何意,只默默侍立一旁。
桓晔趁他等衣服的空当,温声问:“言卿,沈卿今日该接到回信了吧”·“是·”言浚颔首,“算时辰,该到了。”
桓晔手里摩挲着鹅卵大的光滑籽玉,垂着目光问:“言卿觉得沈卿是否能解朕意”·言浚道:“沈将军素日最体圣意,定会理解皇上的苦心。
即便不理解,沈将军忠心一片,也必凛遵圣旨·”·“那卿呢”桓晔忽然抬起眼··言浚又拱拱手,道:“臣自然明白。”
他顿了顿,见上面没有回声,接道:“虚报火耗乃是陈年痼疾,轻易改动,于政体民心有碍·皇上登基不过六年,亲政也只三年,朝中……尚有诸多掣肘。
若此时改制,恐怕不妥,不妨再等几年·”·正说着,商淮已捧着托盘进来,立在一旁候旨·桓晔右手握着金绂,坠着的白玉一指,商淮立刻将托盘呈到言浚身边。
言浚看看上首坐着微笑的桓晔,再看看满面恭谨的商淮,揭开黄绸,只见里面玉带、紫绂一应俱全,冬夏各两套朝服,月白锦绣,仙鹤腾云,却是正三品上都御史的体制。
“皇上,”言浚低着头抬了抬眼,“这朝服,似乎……不合臣的官制·”·桓晔温言笑道:“朕既赐给你了,便合适·”·言浚有些疑心:皇上这难道是要给他晋升如今沈砚回乡丁忧,皇上身边的确少了一位牵制各方势力的心腹。
但若皇上真有此意,为何不明发谕旨,通知吏部,反而要以一身官袍示意·他一时想不明白,便不再想,谢恩跪安,退了出去··一路乘轿回家,将御赐的官服放在香案上供奉了,才更衣坐下饮茶。
管家见他忙完,便上来回禀:“爷,今日小姐在荷塘钓鱼,一跤跌在太湖石上,摔坏了脚·小的已命人请郎中看过,说只是扭伤,没有大碍,只是要好好将养一阵子。”
言浚皱了皱眉,放下茶杯,起身向内院走去··希声裹着被子,躺在榻上,正看一本武侠传奇·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响,小丫鬟一溜烟跑进来报信:“小姐,老爷来了”·希声忙将书塞到枕头下面,捧出一本论语,假模假式地读起来。
言浚进来时,便见到小姑娘皱眉用功的样子,虚寒问暖一番,看看她肿得老高的脚,又抽出她手里的书,问道:“你一个四五岁的小娃娃,看得懂圣人之言吗”·希声笑吟吟道:“便是看不懂,只瞧着也喜欢。”
言浚点点头,似乎很是欣慰·希声向外挪了挪,不动声色地遮住枕头下鼓起的书角,岔开话题问:“十一走了吗我想让他带我去看小戏”·“十一前日就走了。”
言浚揉揉她发心,“不过,他不久应该就能回来了,到时再叫他带你出去逛·”·正站在镜子前的十一忽然打个喷嚏,搓搓鼻子,继续给他家将军递衣裳。
沈砚换下孝服扔在一旁,穿上石青的锦袍,捏着自己英俊的下巴,左看看,右看看,皱眉问:“十一,你说爷是不是老了”·十一汗颜:“爷,您正当年若不是多了些沧桑,看着比属下还少相呢”·沈砚大手拍拍他肩膀,诚恳地点头道:“你小子,很会说实话本将军虽已三十一了,但瞧着也还可以嘛怎么这个萧大秀才,对爷这么英俊潇洒的面容,一点儿也不动心呢”·“许是……”十一觑了觑他家将军的神色,壮着胆子道:“许是萧秀才……不好此道,喜欢姐儿,也未可知。”
沈大将军冷哼一声,嗤道:“胡说他好也得好,不好也得好”·“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十一战战兢兢问,他家将军的悍匪心思,又动了。
沈砚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那你说,怎么办”·作者有话要说:·按时更新·言大人的心意,耐人寻味~·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第9章 提点试探·十一的办法,简单不过。
他向沈砚进言:“爷,属下看萧秀才于此道不开窍,要不然咱们帮他开开·譬如拿些戏词本子点点他,或是带他去养小倌儿的地方看看呢”·沈砚皱了皱眉,有些犹豫:“好是好的,只是,会不会粗俗了些萧秀才是文人,若过了火,惹毛了他,可怎么办”·十一想了想,道:“那咱们循序渐进先弄点暧昧的戏来演演,若是他不恼,再下重药。
只是这里不似京城,好的馆子只怕没有·”·“无妨”沈将军甚是满意,大手一挥,“若是管用,你就去京中,给爷把梅七接过来。”
·梅七是京中有名的清客,一无显贵出身,二无功名立世,三无产业傍身,但却是世家公子、达官显贵争相追捧之人··他住在京郊的一所小院里,只有地位显赫之人才敢敲门。
想进去先要给门里的小厮彩头,进去后又要打发层层门上的人,好容易走到内院,又要抽一根卜卦的签,若是能与他抽的签对上,才有了清谈的资格·若存别的心思,还有许多为难。
是以,京中好此风的相公们,都以见过梅七梅公子为荣·只要到京中青桐街上最热闹的“饮中仙”酒楼坐坐,保管一上午能听到十个人里有八个人自称见过梅七。
也因梅七如此难见,所以暗地里已得罪下许多人··京中风传刑部尚书张云简偏好龙阳之风,放着家里的娇妻美妾不顾,四处包占清俊男子·他曾花银两千两求见梅七,却在最后抽签一关被卡了下来,未能如愿得见“佳人”。
私下有传言,说张云简已恨上梅七,却不敢拿他如何,只因他背后是如今大权在握的祁王桓斌··这样的香艳传说,每隔几日便要出几则·哪家公侯千金私会了穷试子,哪个世家公子引逗了贫家女。
各色新闻,屡见不鲜,传得有鼻有眼,白白污人一世清名·旁观者不过一乐,便过了··沈砚认识梅七,是在京郊的- she -圃··- she -圃原是皇家卫队- cao -练骑- she -的地方,后来先帝改制,将十二卫迁到几个皇家猎场扎营,此地便空了下来。
再后来,由祁王挑头,带着许多朋友去- she -圃纵马,此地便渐渐演变为纨绔们驰马- she -箭的游乐场所· ·沈砚自调入羽林卫后,立下几件功劳,很快便升为从四品下羽林中郎将。
没过多久,圣上于京郊祭天遇刺,沈砚临危不乱,指挥羽林军擒拿刺客,自己断后护送皇上回銮·事后,圣上下旨褒奖,连越两级,加封他为正四品上御前三等带刀侍卫。
当时的沈将军,可谓春风得意马蹄急··他的马的确也比旁人的急,当日在- she -圃,御驰马上场,将众人的骏马都衬成了熬成阿胶的驴·许是太出彩了些,便吸引了两个人的目光——一个是祁王,一个便是梅七。
祁王素来豪侠仗义,身边多有攀附他的幕僚·若想谋求一官半职,或是伸冤平事,走他的门路都更奏效些·况且他对手下人极关照,俨然一派江湖大哥的作风,进进出出呼和成群,并不讲究礼数。
梅七在祁王身边,恣意纵情,随心所欲,丝毫不看旁人的脸色·他见沈砚的马快,便骑了祁王的一匹追云马,扬着鞭子来同他赌赛··沈砚自然是不怕的,御驰马之快,只怕当世再无匹敌。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梅七的追云马虽疾,但时间一长便后继无力,渐渐被甩在后面··梅七有些不悦,扁着嘴,牵着缰绳,脚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踢那修剪齐整的草场。
祁王远处斜坐,身边簇拥着一群男男女女,举着杯子遥遥看着梅七微笑··沈砚是明白人,一眼便知究竟··梅七喜欢沈砚的御马,问他可否出价·沈砚哪里肯卖,便称是圣上所赐,不得出售,否则恐犯下大不敬之罪。
他原本只是搪塞之言,谁知梅七立刻想到他是旧年在上林苑猎豹之人·那件事传入坊间,成为街头巷议的话题·后来甚至有说书唱戏的,将此事改编成本子,四处流散。
梅七眼高于顶,却最仰慕传说中围场猎豹的英雄,当即与沈砚结交··算算已是四年前的事了··沈砚这几年与梅七偶有往来,交情谈不上深,但也算不得浅。
至于风月之事、露水情缘,间或有之,却也不过是寂寞时的相互抚慰而已··十一自然知道他家将军不过随口一说,因此也不当真,当下便去安排·这日晚间,他拿着一摞书向萧索住的厢房走。
那摞书里有经史子集,也有绣像绘本,最上面盖的是一本《四书章句集注》··深更半夜,晚风习习,和着梨蕊清芬,正是入眠的好时候·萧索却未睡,提笔在窗下不知在写什么,袖边还放着两本书。
十一借窗缝偷偷向里窥,见他一张清清秀秀的脸沐浴在月光下,盯着手里的学问,眼神无比虔诚而专注·捉弄这样的人,似乎有些作孽··门板三响,十一探进一张笑脸,道:“萧公子,我家将军说家里的买办新近购置了几本书,他看不下去,想萧公子治学或许用得上,便让给您送来。”
其时盛行雕版印刻,做工繁而书量少,书价普遍偏高,是寻常百姓家里的奢侈品·富户自然不觉得,穷试子们却是要从牙缝里省钱买书看的··萧索好容易攒下些书,却都付之一炬,令他心疼不已、绝望不已。
沈大将军贴心非常,自然不忍“可人”心疼绝望,否则自己便要心疼绝望,所以时常派人买书送来·但萧秀才面皮薄,直接给他似乎含着些施舍的意味·因此,十一每每来送书,都要寻几个名目,好让萧索坦然接受。
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萧索虽不练达,却也知道这是借口,便起身拱拱手收下,又道了几句谢,才将他礼送出屋·回来一本本翻看,都是他曾经想买但因手头拮据无法买的书。
再看看,手一抖,忽然翻到一本封面格外华丽的书,朱色暗花的皮,金线装订的脊,玉屑翻浪的纸,迤逦娟秀的字,上面写着“古今绮风绣本典藏”八个字··萧秀才有些疑心,从未听说过这个书名。
何为“绮风”,难道是风格偏重绮丽的一类文章为何收录文章的书,竟能画出绣本来既然写着“典藏”二字,想来定是难得的好文章。
但文章应不以词害意,若是立意好,文词修饰倒是末节,何必舍本逐末,刻意追求绮丽难道是本次乡试的阅卷官喜爱此类文章,沈将军想让他先做准备,好讨阅卷官的欢心又或是自己文章过于生硬严谨,失之华彩酣畅,沈将军此举,是以委婉的方式要他改进·萧索心中钻出七八个线团,终于在把自己绕晕前翻开了绘本。
这一翻不打紧,翻着翻着便将眼珠瞪了出来——那绣本上竟是两个男子,搂搂抱抱在一处,做那等香艳之事——连忙远远扔了出去··扔出去后,又不禁害怕。
书里似乎有妖魔,勾着魂儿地引他·若说单是香艳图绘也罢了,偏偏那画功笔触细腻流畅,实在不输名家手笔·而且每张图旁,都配有一角小字,或诗或词,偶尔还有赋,文采甚好,有几篇小题目喻大意,立意颇深远。
萧秀才小心翼翼地捧回来,翻一页,再翻一页,又翻一页,爱不释手了·翻过一遍后,咀嚼咀嚼文字,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心,萧秀才又翻开细细看了一遍彩绘图画,失眠了。
萧索觉得自己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里面的事情匪夷所思,像洞中蝙蝠飞冲而出,令人又奇又怕·虽然以前偶尔也听到过几则轶闻,譬如“分桃断袖”,再譬如某些世宦人家公子与童儿的不清不楚,可终究不如亲眼目睹来得震撼。
·怎么会这样呢·烧心烧到后半夜,萧索开始疑心——为何十一会给他这本书·难道他是在暗示什么,又或是错拿给自己看的方才那本书中,似乎有一英俊武生,长得与沈砚有些神似。
秉着“论莫定于有证”的原则,萧秀才又翻开了那绘本··嗯,果然有几分神似··萧索一怔,忙将书压在锦被下,一颗心“砰砰”乱跳。
自己枉读圣贤书,怎能惑于龙阳之癖,胡思乱想可《诗经》中也有大量收录赞颂男风的诗篇,尤以《郑风》为主,更是满篇暧昧·孔圣人评价《诗经》,也只说“思无邪”·究竟是对是错呢·萧秀才抱着绘本,在严苛的自我拷问中,睡着了。
翌日起身时,他那张白皙的脸上、漆黑的眼下,挂着淡淡两抹乌青··沈砚早早便已起来,此刻正晃着脚在前厅中等他用早膳·萧索进来时,神情大有古怪。
十一见状,站在一旁偷偷抿着嘴笑,心想好事促成了一半·“萧公子快坐,脸色为何这样差”沈大将军老老实实收回翘着的腿,不禁蹙起了眉毛。
“萧公子纵然要读书要强,可也不必太拼命了·你若将身子熬坏了,他日纵然金榜题名,又有何用”·萧索心虚地红了脸,从袖中取出那本绣像图,道:“将军,此书是沈公子昨日送到学生房里的,想是拿错了。
学生……特来送还·”·十一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笑嘻嘻道:“啊,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拿错了,本是给将军的,竟送到萧公子那里去了”·沈砚踹了他一脚,没有反驳。
萧索顶头炸开一颗雷,竟是他的那他是……怎么会呢可他看这样的书……难道他真的……可是怎么会这样呢·一席饭用得尴尬万分,萧索对着眼前焦黄喷香的小米粥屡屡失神,竟溅出两颗米粒到沈砚碗中。
沈砚则频频借低头喝粥的空当,偷偷窥视面色分外平静的萧索··十一挠挠头,觉得事情似乎不像他想的一般·看来这药,下得还不够重·沈老太爷大丧,按涿阳习俗,应当请班唱晚戏,以示敬神驱鬼之意。
沈砚早请人订下两班小戏,在府后的水亭中搭台··日影西斜时,戏台已经搭好·沈砚特地命十一以散心为由,将萧索带到廊下清静的隔间里,自己应付往来亲友。
待忙完,已是月影团团之时,沈砚又命管家在外照应,自己踱去萧索的隔间··为了应景,戏台上唱的皆是祭扫、孝子、飞升一类的故事·正唱到《琵琶记》中《扫松下书》一折,沈砚便走了进来。
萧索起身行礼相迎,坐下只听台上人唱道:“只见黄叶飘飘把坟头覆……”又念道:“如今这年头,这姐儿们是不出嫁,爷们儿不正儿八经地娶媳妇,这兔子可比王八多得多”·沈砚吓了一跳,竟不知十一下的药如此重,转头看萧索,见他清秀眉弯微微蹙起,似乎有什么东西想不明白似的。
沈大将军壮着胆子,向他那边挪了挪,右手搭在两人身后的椅背上,作出一副安静看戏的模样,眼神却不住向旁边飘··萧索一心挂在那句念白上,细细咀嚼绣像绘本上的章句,念着“丹青著明誓,永世不相忘”一句,不觉痴了。
沈砚作乱的右手缓缓慢慢向那边移,他身上的梨花香萦萦绕绕飘进鼻端,不禁心神驰荡,色向胆边生,一个造次,搂住了他··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作者有话要说:·按时更新·这章应该叫“沈大将军的扑倒计划”。
第10章 帝王之心·萧索竟未闪躲··沈砚手心微微出汗,力气大了怕捏疼他,力气小了又怕他挣开·想沈大将军浪荡半生,何时有过如此进退失据的窝囊情形·萧索侧脸看看右肩上搭着的禄山之爪,望着戏台默了默,淡淡道:“将军如此,不妥。”
沈砚这些时日被他吊着,饥鼠一般抓耳挠腮,早已耐不住了,微微颤着手,搂得他更紧些,喉咙上下动了动,心一横,索- xing -直言相告:“本将军是武人,一向直白惯了,不会拐弯抹角。
我素- xing -好这个……改不了了·你……你是如何”·“学生……”萧索定定望着前方,“学生不知道。”
沈砚大喜,不知道总比不愿意好,不知道便是有了一半可能他恋恋不舍地放开他,想再握握他那双细手,终究还是忍了回去,未敢造次··萧索坐得笔挺,由始至终不卑不亢。
散戏后,沈砚张罗送客,闹到半夜方毕·萧索默默回了卧房温书,心里却一直不静,总是想他说的话,肩上像燃着一把火,烧得厉害··又过一日,京中传来消息,说言浚大人升了正三品左都御史。
沈砚修书一封祝贺,命十一送到京城,顺便问问他“冒领恩赐银”一案的圣旨何时能下来··若没有皇上的谕旨,他无权去府衙查案·无论明旨密旨,总要有个旨意在手里,才好行动,否则府台陈几顾也不会配合。
前次圣上虽然给他一封手书,可短短三行字的申斥,他也不敢擅用··十一便又风尘仆仆进京,好在越州府距京师不远,官道也好走,快马三日可到,不算太劳累··倒是言浚体谅他,一见便笑问:“沈文玉越发会折腾人了,命你来回跑。
区区小事,何必特特地送封信来本官记得他从不喜闹这些虚礼的”·十一拱手道:“大人才能出众,越级升任都御史,如此大喜,岂能不贺”·言浚摇头笑道:“连你小子都学油滑了哪里是本官才能出众,不过是皇上看本官拮据,赏了件新官服给本官,结果下面人拿错了都御史的服秩。
君无戏言,礼部郑大人又给本官说了句好话,圣上不得已,才勉强将这官位赐给本官了而已·”·十一有些傻眼,从古至今,还从未听说有这样升官的,只得点头道:“嗯……大人鸿运当头,当真无人能及”·言浚道:“鸿运当头此事都已成为京中的笑谈了”拿起桌边一封信,套上一只大信封,封上朱蜡,道:“行了,回去跟他说这故事罢。
顺便将此信交给他·记住,不能落在他人手上”·十一接过,方欲告退,又听他道:“对了,希声这几日总念叨你,回去前,去看看她吧。”
十一应声而去··言浚望着他退走的背影,想起那日朝堂上的情景,又不禁一阵后怕·皇上的意思,他在翌日便明白了··那日早朝前,他捧着云鹤朝服,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
圣上亲赐,不穿是不给他脸,必定触怒圣颜;但这官府的品秩又与他的官位不符,穿上恐是僭越之罪··还是希声,手里拿着咬了一口的油圈,眨着大眼睛笑他:“穿新衣服多好啊我也想穿,可是没有”·言浚忽然明白过来,旁人想穿却没有,他既有,只怕不穿也得穿。
纵然犯下僭越之罪,那也是皇上让他犯的,若不穿,天子一怒,他恐怕要死无葬身之地··于是言御史真的穿着云鹤袍上了朝,满殿文武纷纷侧目,指指点点却不敢明着问他。
人人心里有把算盘,言浚并非妄人,如此做,想来别有内情··他们哪知道,言浚的背都让冷汗打- shi -了··一时皇帝升御座,看见他的衣服,甚是满意地问:“言卿,你今日怎么穿了一件云鹤袍上朝朕记得,按你的品级,当穿孔雀袍吧”·言浚忙叩首告罪:“臣逾礼僭越,罪该万死,不敢请求宽恕。
但臣有下情,请皇上容禀·”·桓晔端起案前的茶盏,慢慢呷了一口,道:“卿有何话,直言便是·”·言浚措辞再三,终于道:“回皇上,昨日臣面圣时,蒙皇上体恤,赐了两套新朝服。
臣当时内心激动,只顾着感沐天家恩德,竟忘了打开看看·回家后,供奉了香火,才发现,竟是两件云鹤袍·”·他话音刚落,商淮已跪地请罪:“皇上恕罪,是奴才一时疏忽,奴才罪该万死”时机拿捏得一分不早,一分不晚,恰到好处。
言浚忙道:“错拿衣裳本是寻常事,都是微臣得意忘形,未曾查看·只是这朝服乃圣上所赐,臣不敢不穿,因此今日便穿着来了·微臣有罪,请皇上治罪”·殿中个个敛声屏气,算不准圣意如何。
皇上顿了顿,向着下面胡子花白、老态龙钟、双眼炯炯有神的一人问:“郑卿,你是礼部尚书,最懂规制·你看此事,如何处置好”·郑铎字刚声,是三朝元老,宦海沉浮几十年的人,自然明白此事乃皇上授意,不过做戏而已。
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他此刻只可说好话,哪里敢拆台,因道:“回皇上,所谓‘君无戏言’·不管是不是错拿,既赏了,便没有改口的理。
但大人的官位,穿云鹤袍,亦于理不合·老臣斗胆,请皇上晋言大人官位”·桓晔还未开口,吏部尚书刘玉舟先道:“启禀皇上,微臣以为郑大人之言,实有不妥。
言中丞身为御史,却连一件官袍都看不分明,实在失察有罪不罚,反而加以晋封,于理不合·若人人都以此机巧手段晋封,吏部将再无法度可言矣”·工部侍郎陈几道附议。
大理寺卿卫岚亦道:“皇上,晋封确有不妥之处,不如恩威并施吧·”·桓晔搁下茶杯,沉声道:“传朕旨意,晋言浚为御史台左都御史,加三品衔,赐服云鹤袍。
言浚另有失察之罪,着罚俸一年·”看了眼刘玉舟,问他:“刘卿,如此,可好啊”·刘玉舟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告罪:“皇上圣明,微臣愚钝,请皇上恕罪”·散朝后,百官皆来道贺。
言浚一一应承,心里却另是一番滋味:对于他这样的穷官而言,升官还在其次,罚俸可是要了他的命·众臣散后,卫岚迎上来笑道:“言兄,恭喜,恭喜了”·“晓风莫要打趣我了”言浚与他一道向外走,“若不是你那句‘恩威并施’,我哪里会罚俸一年如今我没了俸禄,可要带着希声去你家蹭饭了”·卫岚道:“既这么着,干脆典了宅子,合家搬到我府上来便是了,何必蹭饭如此麻烦”·言浚看看他那满面的光风霁月,轻轻道:“晓风惯会玩笑的。”
走到宫外,卫岚上轿前,又道:“抒怀,圣心难测,你可要谨慎”·言浚微微一笑,目送他离开,心里又开始打鼓·皇上的意思,他明白,无非是想升他官职,又怕大臣们反对,才出此下策。
但晓风这句“圣心难测”,似乎另有所指··难道皇上此举,别有深意·他坐着轿子一路晃到家,换了身家常衣衫,步行走到青桐街,进了饮中仙对面的鸿渐楼。
茶博士捧着茶罐步入雅间,向他行过一礼,跪坐在对面冲茶··言浚接过闻香杯,缓缓一嗅,只觉清香扑鼻、沁人心脾,再接过品茗杯,浅浅一啜,更是醇和温润、四美俱全。
“嗯,新下的破壁茶·”·破壁茶,只在泉州的岩壁上生长,茶树枝桠深入岩石,若要采摘,须先凿开石壁,所以名为“破壁”··此茶甘醇无双,却最难采,稍有不慎便会凿坏茶树根- jing -,来年便不再发新茶了。
因此,破壁茶素来是贡品,民间少见,遑论新茶··茶博士笑道:“言大人的舌头,是草民见过最灵的了·” ·言浚将茶杯丢进涤方,回来却握住了茶博士的手,温言道:“玉衡,你这里总是如此清静。”
茶博士任他握着手,垂目微笑:“大人身在朝堂,见惯了风云变幻、富贵风流·草民这里只有茶,不过拿着素俭当清静罢了·”·言浚抿了抿嘴角,撩开他额前一缕碎发,拉过他在怀里拥着。
一室茶香里,隔着茗烟,他低低叹道:“若是可以,我宁愿选块茶圃,带你归农·”·“草民无福,怕消受不了归农之乐·”·言浚解开他衣襟,俯身道:“你从不说这样扫兴的话……”·出门时,楼下正有几人凑在一处议论,其中一人道:“你们听说了吗言大人越级升了都御史,却是因为皇上错赏了他一件云鹤袍。”
另一人冷笑道:“云鹤袍算什么谁不知姓言的是怎么上去的,比那馆子里的小倌儿还能干净几分皇上成日和他钻一张被子,只怕人家连龙袍都穿过了”·先一人压低嗓子道:“陈兄,这话不敢高声说的。
再说,言大人怎能和小倌儿比人家可只伺候一个人,那叫御前侍奉”·一语说得桌上人都笑起来··言浚在楼边扯了扯嘴角,脑中忽然一片清明——自己之前一时愚钝,竟将帝王之心忽略了——从袖中摸出一角银子,递给身后人,道:“算他们的茶钱。”
茶博士送他出门,走到桌边笑问:“几位,今日的茶可好”·先前姓陈的那人拱手道:“是陆宇陆状元啊,小的眼拙,竟没看出来今日的茶甚好,甚好”·桌上人听见“茶状元陆宇”之名,纷纷起身见礼。
陆宇掂掂银子,笑道:“诸位的茶钱,方才言大人已结过了,且请尽兴罢·”·“陈兄,”先前那人悄声道,“方才的话,怕是给言大人听去了”·“听见又如何,自己做过的事,还怕人说吗”·言浚步行回家,给希声买了一只糖人,算算袖中的铜板,微微后悔:方才,着实大手大脚了些·十一回去将云鹤袍的事说给沈砚,一向大条的人却比言浚明白得快:皇上的深意,分明是警告言浚,这官位是名不正言不顺得来的,他能给,也能收·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桓晔更是告诉百官——言浚的都御史,是他施舍所得,并非因功受封,谁若趁机攀附,那是不长眼·帝王之心,岂能忽略·沈砚拆开信封,见里面还有一只小些的信封,再拆开,正是他心心念念要的,皇上下令彻查“冒领恩赐银”一案的密旨。
至于为何今日方下旨,为何在言浚升迁之后才下旨,他便不想猜了··作者有话要说:·按时更新·这两章交代京中的人物关系,萧大公子的感情戏少了。
第11章 三火齐燃·沈砚在接到密旨的当夜,便告诉了萧索··后者却没有他想象的振奋,不过微微笑了笑·沈砚备受打击,为这一封旨意,他将全部政治身家都押了进去,冒着触怒圣上的风险,却只换来他客气的一笑。
他曾在都中的伎馆里听过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引褒姒一笑的故事·此时此刻,他才明白——周幽王难当·萧索默坐在椅边,垂着目光,参破了红尘一般。
沈砚拿他丁点儿办法没有,他自觉已是周到万分,奈何始终打不动他的心··沈大将军于情场,还从未如此挫败过··“萧公子,”沈砚挨着他坐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萧秀才”·萧索抽了抽手,未果,只得道:“将军有事请吩咐。
如此,有失体统·”·沈砚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腾腾窜起的烈火,望进他眼中,问道:“萧索,你到底是如何难道本将军做得还不够多,意思还不够明白”·萧索站起身,一揖到底,正色道:“将军所作所为,学生感激不尽。
但学生立志功名,心思只在书本上,从未想过其他的·”·“那你现在想”沈砚脾气上来,用力去抓他手腕,白皙皮肤上立刻映出一圈浅浅红痕。
萧索挣不开,侧开脸道:“学生当以学问为重,其余的事……不该多想·”·烛火下,只见他鼻梁投下的侧影·沈砚的心,也被那一圈暗影笼罩。
他拳拳打在棉花上,禁不住烦躁,捏着他下颌转过脸,沉沉问他:“考□□名后呢难道你一生不想这些事了吗若是你一生不中,便也孤栖一世吗”·萧索被迫直视,他眼中的怒火一览无遗。
怒火中倒映出的自己,带着几分绝望的意味·他怔了怔,皱眉道:“学生……也不知道……”·他当真不知··自从十一岁中秀才之后,他的人生便该沿着应有的轨迹,举人,贡士,进士,一步步走下去。
可他从未想到,这条路会在最平坦处拐了弯··从少年神童到落第试子,他经历了常人难以体味的心理落差·由最开始的得意,到初次落第后的错愕,到屡屡不中的失望,到深陷于自我怀疑中的绝望。
中间承受过多少屈辱,就立下过多少翻身的誓愿··风月之事,他不敢想,更没有资格想·他是个落魄潦倒的书生,是个有志难酬的文人·温饱尚且不足,何谈情爱·他母亲在世时,也曾要给他说亲。
他也不过一笑了之·那时的他,只想一朝金榜题名,给这身自小累下的学问,找处用武之地··到那时,或许能置处齐整的房子,乘顶简素的轿子,娶个贤惠的妻子,奉养年迈的母亲,再添一二子女,便已足够。
可惜,一切犹如幻梦,破灭了··沈砚实在恼火他的态度,哪怕他与自己大打出手呢·可他就这样,柔中带刚地站在那,针插不入,水泼不进,任你如何,我只面不改色。
沈大将军实在忍够了,一把箍住他双腕,欺身上前,吻了下去··“你……唔……”萧索终于变了脸色,用力挣扎着推他·奈何实力悬殊太大,纵然用尽力气,却也只有予取予求。
“爷,出事儿了”偏在此时,十一突然慌张地闯进来,看见眼前景象却傻了眼,“爷,爷爷嗳……”·“滚”·沈砚按捺着一腔火,冷冷剜了他一眼。
十一大眼一眨,只见萧公子两手被他家将军困在身后,仰着身子无力推搡,活像个小女子,而他家将军怒发冲冠,正覆在上面行凶,忙讪讪退了出去··沈砚按着手中一丛发丝,撬开关隘,拖出一段灵活柔软,细细咂弄。
萧索无法抗拒,委屈愤恨,顺着一滴咸苦,尽数滑了下来··“从未见过你这样爱哭的男儿有泪不轻弹,你不知道吗”他得了便宜还要卖乖,趁着萧索无力还手之际,一把将他扛进了内室。
十一趴在门外听墙角,也不知里面究竟怎么了,声音竟如此丰富多变·一时严厉,一时又婉转,一时急促,一时又似叹息··他家将军素日的能为,他是知道的,可那萧公子,可也抵受得住·也不知过去多久,沈砚冷静下来,看看身边僵硬的人,后悔不已。
如此一来,前番做过的功夫,尽付东流了·况且他眼睛一眨不眨,仿佛死掉半个的模样,着实看得人心里一紧··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他将凌乱的衣衫扔下榻去,拉过锦被给一言不发的萧索盖好,自己草草披上外袍走了出去。
门口等着十一,沈砚命两个守卫看好里面的人,才问他:“到底怎么了慌得这个样”·十一顾不上闲话,忙道:“爷,刚刚府后走水了如今火势已救了下去,只是烧坏了马棚、柴棚,其他地方倒没什么,御驰马呛了点烟,也无大碍。”
“好好的,为何会走水”沈砚皱着眉向后面走,觉得此事大有蹊跷··十一道:“底下人说是柴房里进了火星,遇见下面人藏的一壶酒,就着起来了。”
沈砚冷笑道:“若是寒冬腊月,天干物燥也罢了·如今正是雨季,柴草潮- shi -,怎会沾上一点火星就走了水偏巧不巧,就碰上那壶本不该在柴房里放着的酒,未免太牵强了”·“爷说得是。”
十一跟在旁边点头,“想来定是那些人狗急跳墙,故意弄了这把戏,也不知是警告,还是真想杀人·”·沈砚走到后院,见一面院墙已被烧毁,玉驰马弯着脖子上来蹭他,样子分外可怜。
他顺了顺它的鬃毛,猛地抽出身边侍从的佩刀,顺手一扔钉在了远处葱郁的大樟树上··树叶簌簌落下,黑暗里不见任何影子·但沈砚心中有数,知道那树干定已染上血红。
他对着院外朗声道:“外面不管是哪路的朋友,你们听好了:这闲事本将军是管定了,明刀明枪你们只管来·这等下三滥的招儿,不必拿出来丢人现眼了”·说毕,沈砚回头吩咐十一:“看见了,这就是他们的那点儿能耐。
区区鼠辈,不足为惧从今日起,将侍卫们分成三班,日夜轮流巡查,再不许有今日之事”·十一领命,立刻安排侍卫巡护、家丁上夜,又亲自带着一群小厮收拾房子。
众人见到方才一幕,心气奇高,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沈砚甚满意地点点头,看了一圈,才回卧房去·看守的侍卫说里面安静之极,毫无动静,他又不禁惴惴。
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屋,撩开帐幔,里面躺着的人似乎睡着了,合着眼,呼吸匀长·沈砚小心翼翼地褪下外袍,拉开一角锦被,动作极尽轻微地滑了进去··萧索不曾睡,缓缓张开眼睛,面向里侧,并未看他。
此时此刻,他有一种女子卖身求荣的感觉,这让他无地自容,难以自处,甚至厌恶自己··可他又能如何是自尽还是苟且偷生,是恨他还是隐忍原谅他以为他会一死明志的,但是他没有。
他心里是屈辱的,可除却屈辱,还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像羽毛撩拨着心尖,酝酿已久的情绪,不知不觉中已慢慢发酵··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沈砚,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更不知该如何面对二十四年来寒窗苦读的圣贤书。
他只觉得,一切都打碎了··就在这样的破碎里,他竟寻到了一丝小小的喜悦··“睡不着”沈砚长年带兵,比任何人都警醒,自然能察觉到他是假寐。
萧索久久不言,直到沈砚都快睡过去了,他忽然淡淡问:“将军打算如何处置我”·沈砚以为他恨死自己,再不会搭理自己了,没想到还会同自己说话,忙凑近些,拉开一缕- shi -润的发丝,温声道:“放心,我会好好待你的。”
萧索盯着床架边月华漏进来的光斑,讽刺地扯了扯嘴角,道:“将军,你放我走吧·”·“胡扯”沈砚黑暗里捏了捏他耳垂,“你是本将军的人,哪儿也不准去你没看今晚他们纵火那架势,怕你一踏出这门便要横死当街”·那也不错。
萧索想··沈砚不清楚他在想什么,但直觉告诉他有些不对,因又道:“你不要胡思乱想了·这事儿自古常见,皆因你读书读迂了,才当作要死要活的大事。
既然有人生来如此,说明此道亦合乎于自然之理·你们看的那书上不是说了,道法自然,顺天应人·连帝皇公卿都如此,何况你我·只要此事顺应己心而不干涉旁人便是了。”
沈老太爷若是听见他这番言论,非在棺材里翻个身不可·这可是他沈砚平生说过,最沾文墨的话·“可是……”萧索低声问,“如何知道自己的心”·沈砚牵起唇边:“你难道没听说过‘日久见人心’我会让你知道的。”
“那是见别人之心”萧索腹诽··“对了”沈大将军忽又想起一事,“认识这么长时间了,还不知你的草字是什么。
那日在山洞中你不肯说,现在已然如此,可以告诉我了吧”·萧索不答,默默闭上了眼睛··沈砚大感好奇,又有些受伤——事到如今,他竟还是不愿坦承相待。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他在心里叹了一声,仿佛皇上是这么说过的··许久之后,萧索忽然动了动·沈砚以为事有转机,忙挨得他更近些。
假如室内掌灯,便能看见沈大将军此刻小狗一般哀哀乞怜的目光··世事哪能尽如人愿呢·萧索不曾瞧见,却支吾道:“我……学生草字……粗俗不雅。”
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沈砚大乐——原来他并非不想说,而是羞于启齿——不依不饶问:“究竟是什么难道我还能笑你不成”·萧索扭捏半日,道:“学生草字,上独,下……宝。”
独宝·“独……宝……”沈大将军颇严肃地点点头,声音禁不住走调:“独宝,嗯,挺……挺好听的。”
又问:“为何叫个这”·幸而是夜半三更,看不见萧独宝脸上的虾子粉,只听他声若蚊蚋地说:“家父半生无儿,至中年方得我一子。
所以……便用了此字·”·沈砚忍俊不禁,只能勉强撑着,抬手覆住他的眼,道:“嗯,独宝,快睡罢·”·作者有话要说:·按时更新·终于写到这儿了,系统大人千万别屏蔽否则萧独宝哭给你看·第12章 府衙查档·翌日清早,沈砚带着萧索、十一并两队护从,浩浩荡荡去了越州府衙。
毕竟是圣旨在手的人,走路都比之前神气了几分·沈大将军手里一封黄绸密旨,陈几顾纵然脸色不好看,却也不敢阻拦,捏出一个- yin -沉的笑,道:“不知将军奉旨来查什么案,下官可能相助一二”·沈砚自然不会托底,只道:“府台大人太客气了,哪有什么大案可查就是前日皇上来信说,沈某读书太少、文墨不通,颇给朝廷丢脸,在家丁忧这三年不能虚度了,所以特准沈某来府衙翻翻文书,也好学着处理些经济民生的事务”·陈几顾拱手笑道:“哎呀,那可恭喜沈将军了皇恩浩荡,这是有意栽培将军啊只怕三年一过,圣上就要提拔将军督办军政要务了吧”·沈砚也同他打哈哈:“陈大人太抬举沈某了,字都认不全,还督办军政要务呢”拍拍身后萧索的肩,道:“这不,连看封文书,都得找个书生帮着念”·萧索垂着目光,向府台拱了拱手,并未多言。
陈几顾斜睨了他一眼,道:“萧秀才可是涿阳有名的神童,学问深得很,堪称两脚书海沈将军真是人中龙凤,目光如炬,竟一眼挑中了萧秀才,识人的本事,下官是万万及不上了来日继续高升,可莫要忘了提携下官”·“哪里,哪里,借陈大人吉言”沈砚谦虚几句,又听他道:“将军初涉地方政务,恐怕不熟悉。
下官这里有两个书办,一张一王,刑名钱谷都极通晓,将军尽管带去吩咐·”·他身后果然走出两个人来,姓王的高瘦黝黑,姓张的矮胖白净,两个人倒都是一副精明相,王书办瞧着沉默寡言些,张书办却是外憨内强、怒时尤笑。
·沈砚道过谢,便带着随行人众钻进了卷宗库·两个书办紧随其后,亦步亦趋,满面写着“监视”二字··十一借机拉开两人,笑道:“二位,怎敢劳动二位大驾这厢有上好的茶,是小的从京中鸿渐楼带来的,二位不嫌弃,且来饮一杯如何”·他精,别人也不傻。
张王二人异口同声道:“沈公子相邀,原不该推辞·但我二人身份低微,当不得如此礼遇·况且陈大人命我等前来相助沈将军,如今文书一本未看,岂有躲懒偷闲之理”·沈砚瞥了二人一眼,心知这两贴牛皮膏药难以摆脱,只得继续做戏。
他随手从架子上拿起一本书册递给萧索,道:“本将军嘴把式,识字却不多·烦劳萧秀才念来听听·二位书办在侧,若有不懂的,我就只管问了·你们可别嫌烦”·“岂敢,岂敢”张王忙作揖。
萧索手里拿的是本刑狱的老卷宗,翻开一页,清清淡淡的声线中规中矩地道:“天启二十九年孟春,贼匪号‘铁手人屠’者于越州府辖内犯案,杀五人,伤二十一人。
五月,案件上报大理寺·六月,先文帝御批,大理寺单签,发海捕文书,行文天下各道州县,严令通缉铁手人屠,赐州府就地正法之权·七月,此贼于京城落网,押于天牢内候审。”
说到此处,萧索忽然一顿,看了眼沈砚,继续道:“八月,文帝崩,今上即位,大赦天下,铁手人屠下落无踪·次年九月,此贼又于剑南道流窜作案,杀三百零四人,伤一百三十八人,无一生还。
案件上达天听,举朝皆惊·”·“今上明发谕旨,合并两案,命刑部与大理寺同勘·十一月,铁手人屠于涿阳落网,后因械斗致死,仅捕获余众从犯三十二人。
此案由越州知府陈几顾亲审,时任江南道提点刑狱刘明玉监审·众嫌犯皆供认不讳,事后或斩或流配·十二月,案卷呈交大理寺复核,无一驳回,后移交刑部归档入库。”
沈砚摆摆手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本将军早听过几百回了·换下一个,再念·”·萧索翻过一页,继续念了下去·张王二人侍立在侧。
沈砚眯着眼、翘着腿喝茶,偶尔皱皱眉,眼神一扫,张王必有一人解释原委,言辞切中要害,一针见血··沈砚表面装得淡然,心中却暗暗佩服,竟不知两个小小的书办,功力也这般深厚。
他因常年带兵,少与衙门口打交道,又隶属皇家卫队,连兵部也不常去,所以不了解··其实衙门里的书吏虽然官微,却是世袭,人人手里一本账,记录的都是买也买不到的资料旧规。
单凭办事的阅历,上能辅理军民要务,下能辖制地痞乡绅,是真正的实权派··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即便官再大,也免不得同他们打交道。
若是言语间得罪了他们,或是行事不周到,将来指不定在哪里吃绊子·因此,即便是封疆大吏,对书办们也是客客气气··如此念了一上午,沈砚满眼晃金星,头昏脑胀,身上的两贴膏药却始终撕不去,一面暗骂陈几顾老混蛋,一面腹诽地方官非人哉·萧索也不好受,念得口干舌燥,灌多了茶又隔三差五跑圊厕,着实窘迫。
沈砚心里不落忍,趁着中午,便要回府用午膳··一行人方走到门口,陈几顾便追上来邀他们衙内用膳·沈砚不好推辞,便带着萧索去了府衙后花厅··陈几顾准备得周到,一席饭不奢也不俭。
小厮递上竹筷,沈砚却不动,从怀中掏出一副银筷,笑道:“府台大人别怪罪,这是我多年的臭毛病,吃饭的家伙事儿随身备着,使不惯旁人的·”·陈几顾陪席,他倒不信饭菜会有毒,但以防万一,还是有备无患。
“下官岂敢怪罪,将军真是至情至- xing -之人”陈几顾扯了扯嘴角,又道:“将军久惯行军,不知在军中是否也自备餐具”·沈砚拉开萧索,命他站在身后,又道:“这个自然当年西征萨嘛罕国,城破之时,敌军首领还在里面炖骆驼吃。
正好本将军撞上,掏出筷子和他们拼了个桌此事被圣上得知,还下旨申斥过,贬了沈某一级”·陈几顾朗声大笑,同沈砚觥筹交错,直饮到下午方罢。
回去时,一日不曾进食的萧索坐在马车里,肚子很不争气地叫起来·先时不过是轻轻的蠕动声,后来越叫越响·萧秀才侧头看着窗外掩饰,不觉红了脸··沈砚酒意半酣,正靠着车厢闭目养神,闻声牵过他的手安抚。
萧索竟也不躲·沈大将军很是受用,心想:“钻过一张被子,果然就不一样了”·他仰着头、瞑着眼解释:“陈几顾的饭菜,我不放心你吃。
十一提前回去命厨子备膳,咱们到家应该就做好了·”·萧索的脸益发红,嗓子里“嗯”了一声·沈砚低低笑起来,半拉半扯,将他按在怀里抱着,心下一片满足:真乖,真软和·夜半,沈砚翻来覆去睡不着,怀里空荡荡的。
从前还能忍,尝过一次竟忍不住了·他又暗暗想,或许萧索同他一样也未可知··之前为装清高,他每每都是命十一去找萧索·如今赤诚相见,沈砚也不再装腔,自己披着衣服去敲萧索的门。
他还不曾睡,抱着两本书在灯下看·沈砚一面感叹他家独宝不容易,一面又想,或许该用点手段、走点门路,替他谋个功名··萧索开门见是他,微感惊讶,忙请他进来坐。
沈砚半个身子倚着书案,瞧见满桌的圣贤书,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坏主意,看看萧索满面的天真虔诚,又放弃了··昨夜才第一回,今日便来邪的,恐怕要吓坏他·“写的什么这么认真”沈将军对他的忽略很不满意。
萧索捧着纸,道:“将军,这是今日念过的那个案子·学生默了出来,觉得有些不对·”·沈砚扯来一看,的确是铁手人屠的案情经过,皱眉问:“这不挺对的,哪里不对了”·萧索道:“这案卷里,一无堂审经过记录,二无签供画押之词,三无现场勘合详述,·四无人证物证罗列,五无律法适用细则,六无结案陈词文书。
寥寥几笔,如何就定案了”·沈砚摇头道:“这案卷不过是大略记述案情,正经卷宗文书都在大理寺和刑部存档·按本朝规制,流刑以上的案子,都应移交大理寺。
这里记得不全,也不足为怪·”·“原来如此·”·萧索想了想,又问:“既然此案牵涉如此广,为何不交给大理寺审,而是府衙审结,才上交大理寺复核而且即便相应证据要交往刑部或大理寺归档,这堂审就在越州府衙,为何连一份记录的底都没有”·沈砚点头道:“你问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这样吧,我让人去京里问问大理寺卿卫岚,或许能查到记档·”·萧索不过随口一问,没想到他如此重视,忙道:“将军不必如此当真·此案毕竟是旧案,与冒领恩赐银也无甚关系。
学生不过是好奇,随便说的·”·沈砚暗笑,看他这踧踖不安的模样,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一般,其实不过是举手之劳··他起了促狭的心思,勾起一边唇角,笑问:“你的好奇,今后都由本将军解了。
如此,可好”·萧索垂目不言,睫毛在烛影中簌簌抖动·看在沈砚眼里,却像是蝶翅轻扫心头·他不肯回答,却并非不感动··二十四年,从未有人如此待他。
谁知沈大将军下一刻便开始不正经,揽着他的腰问:“我如此待你,你要如何回报”·此时此刻,难道不是应该发誓自己不求回报吗·萧索怔忡,身子忽然一轻,被他扛上了肩膀。
“将军,你做什么将军快放学生下来,深更半夜,有失体统”·沈砚一面向卧房走,一面笑道:“正是深更半夜,才当如此”·作者有话要说:·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按时更新·应该叫萧独宝的沦陷史·第13章 频频遇险·沈砚的信,星夜送到了言浚案前。
散朝后的早晨,阳光和煦地铺洒在麟德殿前·儒雅风流的言浚站在高台上,远处看是一道风景,近处看是风景一道··卫岚愣了半日神,终于抽回神思,上前拍了拍他的肩,“等我呢”·言浚一笑:“是等你呢”·“又想问什么”他拿着笏板的手,浸出一层薄汗。
“铁手人屠那个案子,怎么回事”言浚没有腹稿,面对晓风他永远不打腹稿··卫岚怔住,皱眉,继而苦笑:“我不知道。”
百官来来往往,言浚却像独立于中庭·他望着晓风的眼睛默了片刻,哂笑道:“不知道,还是不能说”·卫岚的眼里起了波澜,最后还是落下,“我不知道。
抒怀,能告诉你的,我绝不瞒你·这件事你不要插手,我言尽于此·”·说毕,他拖着青袍飘然而去··言浚望着他担风袖月的背影,犹自喃喃:“晓风,你还是我认识的晓风吗”·他给沈砚的回信只有四个字:“棘手,勿动。”
彼时沈砚已经在卷宗库听了六天文书,每天看见萧索不但没有旖旎的心思,反而隐隐作呕,仿佛他是一本活卷宗在眼前晃··陈几顾原本猜准他有所图,十成七八便是虚报火耗的案子。
但张王一天三回报,说的都是沈砚如何文盲、如何用功,以及勤能补拙也未可知··陈几顾怀疑了,难道这人真是来取经的·于是,第七日,十一终于成功请动张王去喝茶。
沈砚看见梦寐以求的机会,想的不是如何查账,而是要不要同萧索在卷宗库做点邪的··萧索最近夜夜被他拉去练兵,已然了解个中曲折滋味,看见他眼里化开的墨色,便知事态不妙,忙道:“将军承诺给学生伸冤,难道不作数了么”·萧索知道沈砚最恨言而无信之人,他自己当然不会食言。
大将军也明白他的意图,只得咬牙背了一遍六日内听过最无趣的案子,和最枯燥的账目··萧独宝稍稍安心,同侍从们将近年来的账册卷宗搬来,开始清查·手下问沈砚查什么,他像尊呆鹰,摇摇头:“不知道,随便看着查。”
侍从们高深莫测地点点头,开始随便查··这一查,便从晨光熹微查到了暮色四合,连一根蜘蛛丝、半只灶马虫都未瞧见·沈砚揉着酸胀的眼睛,拉着萧索回家吃饭。
他若是太用功,陈几顾非吓破胆不可··第二日仍旧无果,第三日依旧无果,第四日无果,第五日萧索病了……·他每日抱着一摞卷宗翻查,几乎达到了废寝忘食、焚膏继晷的地步,回来后又要点灯熬油地温书。
长此以往,铁打铜铸的也禁不住,何况他一个弱不禁风之人··沈砚觉得文人实在欠- cao -练,否则为何三日五夜便要生病,若体魄壮硕如牛,何来的病痛因此,他决定待萧索痊愈后,像练新兵一样练他。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第六日真的下起雨来··十一出门请郎中回来,身边却跟着一个年轻后生·沈砚甚是怀疑他的医术,上上下下打量了郎中一圈,问十一:“这是谁,那个李什么远呢”·十一想了想,还是直言:“爷,是李怀远。
上次您得罪了他,那老头子最后虽收了钱,却还是恨上了,说什么都不肯再来·”拉着那后生尴尬一笑,又道:“这位是李继宗,老李的侄儿,小李·”·小李很识相地行个礼,道:“小可李继宗,家里世代行医,大将军只管放心便是。”
沈砚一目洞穿人心,总觉得这个脸上生黑痣的人,不牢靠·大将军自然不会看面相,只是武断地认为,眼前之人其貌不扬,肚皮里面只怕也没有二两香油。
事实证明沈砚虽然以貌取人,但眼光的确毒辣··李继宗看到萧索,还未诊脉,先出了片刻神·沈砚看看心上人“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的模样,再看看小李喷薄欲出的邪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挥着拳头便要打人。
李继宗及时收回眼,望闻问切一番,开了张正楷写的方子·沈砚- yin -翳密布的脸总算放出一丝晴光·谁知小李前脚走,萧索后脚服过药,立刻病势沉重,昏迷不醒。
沈砚大怒,嚷着要让黑痣李回来偿命·幸而十一拦着,又劝道:“爷,杀一百个李继宗,也换不回一个萧秀才·依属下看,当务之急还是先找他叔老李来治病吧”·他一语提醒了沈砚,大将军怕李怀远不肯来,立刻亲自赶车去请。
外面雨势稍歇,青石板路也不算难走,他很快便将李怀远和吓坏的李继宗捆上了马车··人世便是一场从不间断的轮回··沈砚回来的路上又被那群杀之不尽、赶之不竭的刺客挡住了去路。
他当机立断,命十一趁自己同他们交战时,驾车突围,回去给萧索诊病··十一不敢抗命,却总觉得不妥·沈砚不由分说跳下马车,刀搭在肩上,走路歪歪斜斜,俨然一副风流倜傥的地痞流氓相。
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对面人仍是骑马佩刀的装束,为首一个特殊些,右手带着只黑皮绣花的手套,模样颇有几分讨人厌·沈砚觉得自己之前对李继宗的形容错了,眼前此人才真的中人欲呕,尤其是他那副魁梧身躯透出的妖娆体态,令人倒尽胃口。
·不过此人倒客气,拱拱手道:“沈大将军,久仰,久仰你征北胥里安的那场云台之役,可谓精彩至极,冠古绝今在下委实佩服,真是早已想目睹将军的真容了”·沈砚莫名其妙,此人难道是在使迷魂记·他将长刀“咄”一声杵在地上,两手撑着刀柄,耷拉着一条修长的腿,颇不耐烦地道:“少废话要打赶紧,独宝还等本将军回家吃饭”·对方“嗤”地一笑:“没想到,沈将军这么俊朗英武的人,居然还挺会心疼人既这么着,咱们就打一架吧。
可提前说好了,在下这身衣服是新制的,和靴子是一套,你不能给我弄脏了”·沈砚恨不能一刀斩了他,省的留下恶心自己·他忍着强烈的不适,横刀进了一招。
对方也不示弱,飞身下马,举鞭向他头顶挥下··这一招来得迅疾猛烈,快如光电,又占了居高临下的势,着实不好应付·沈砚卷身避过,刀刃横扫,趁对方还未落地,直削他双足。
十一禁不住在马车上叫了声“好”··对方也的确厉害,百忙中翻个身,又原样坐回马上·那马长嘶一声,前蹄翻飞,几乎将他颠下去,他拉着缰绳左右晃了几晃,方才坐稳。
沈砚只一招便将他迫得无路可去,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那人却不恼怒,摇头叹了口气,道:“果然名不虚传,可算跟你过过招了”·沈文玉又好气又好笑,歪着头问他:“怎么样,还打不打不打赶紧闪开,好狗不挡道”他家独宝还不知病得如何。
对方又笑道:“你若能和我空手过招,我便放你离开·”·“呸”十一高声喝道:“好不要脸的娘娘腔,我家将军脚趾头也比你强些你拿鞭子,却让我家将军空手,你当你是萧独宝吗”·那人却问:“喂,那小子萧独宝到底是谁,可否给在下引见引见”·“萧独宝啊”十一灵机一动,“哼,那可是天上有一,人间无双,内功深厚,外功精湛,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你的人物”·那人狐疑:“真有这号人,我怎不知你可别骗我,否则我将你这小脸蛋儿活剐了”·沈砚忙道:“当真有,连我都打不过他而且他生得极清俊,世间之人,无论男女,见了他没有不动心的你若想见,便命十一去请。
只是,你若怕了他,便当没这回事罢”·“谁说我不敢”那人果然脸色涨红,期盼盈眶,朗声吩咐身后杀手们:“兄弟们让开,给他留条路凭你请去,这世上我还没怕过谁”·沈砚暗喜,幸而是遇见个傻的,若是聪明机变的,今日当真危矣他拍拍马,嘱咐十一快回去给萧索诊病,顺便派人来增援他,自己留下应付这些刺客。
十一只犹豫了一瞬,便驾着马车冲了出去,路过那娘娘腔时,还故作姿态地威胁了一句:“有能耐别跑,等死吧你”·娘娘腔不怒反笑,向沈砚道:“大将军的家人甚是有趣,不如转送给我吧你放心,不出一个月,我定将他□□得小猫一般乖”一语说得身后诸人大笑起来。
沈砚白了他一眼,嗤道:“他只怕不是你能驾驭得了的”·“那将军把萧独宝让给我如何”娘娘腔的笑里带着胸有成竹、瓮中捉鳖的自信。
沈砚心脏忽然漏掉一拍——此人分明是在拖延时间,他如此有恃无恐,只怕那两个郎中已被买通——心急之下,点足举刀杀了上去··对方一拥而上,刀光剑影似条条银蛇,瞬间将他包围。
十一纵马疾驰,须臾便到府前·他将两个郎中拉下车,搡进院中,又吩咐底下人去支援沈砚··萧索躺在房中,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眼看便要撒手人寰。
十一心生愧疚,按着李继宗的头,斥道:“就是吃了你的药才这样,你看看”·李继宗又是摆手又是作揖,口中连连告饶:“公子息怒,许是饮食不洁,又或是吃了药将症候发散了出来,都未可知啊小的纵有天大的胆子,又哪里敢谋害公子”·十一又推了李怀远一把,喝道:“你去诊,若治不好,休怪爷爷刀下无情”·李怀远耿着脖子一言不发,李继宗吓得魂飞魄散,忙拉拉叔叔的胳膊哭诉:“求叔叔可怜可怜侄儿,快救了公子- xing -命吧不然连侄儿也要做了刀下之鬼”·十一举着刀,凶神恶煞地站在一旁催促。
李怀远看看侄儿,微微动容,叹了口气,终于上前搭脉··下方、抓药、煎药,堪堪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十一如坐针毡,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乱转,一时担心萧索坚持不住死过去,一时又担心他家将军那边有危险。
终于捱到送上药来,他刚要喂给萧索,只听“叮”的一声响,手中药碗被暗器击中,“哗啦”摔了个粉碎·药汁洒在凿花石砖上,立刻响起“哧哧”之声。
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十一还未反应过来,他家将军便- shi -淋淋地冲了进来,“万幸,万幸赶上了去把那两个郎中捆了,给我关在柴房里,饿上三天”·“爷,你受伤了”沈砚身上血水、雨水,顺着发丝、锦袍,滴滴答答向下落。
他坐在榻边,随口道:“无妨,小伤·你快去再请个郎中回来,这病耽误不得”·十一领命而去,很快又领回一个纪子扬纪郎中。
此人生就一副庸庸碌碌之相,沈砚没有挑剔的余地,只得让他来诊脉·又是一番忙碌,直到入夜才给萧索煎好药··沈砚肩上两处刀伤,此刻也已包扎完毕。
十一频频催他去休息,他却不在意,仍是龙精虎猛地在萧索病榻前打转··十一冷眼旁观,觉得他家将军,泥足深陷了··作者有话要说:·按时更新·谢谢一直看过来的小伙伴们,本文会一直免费,随意转载,转载请注明作者及出处。
第14章 金蝉脱壳·纪子扬其貌不扬,医术却出人意料的精湛··萧索被灌下他开的药,很快便苏醒过来·沈砚上蹿下跳到半夜,此刻坐在脚踏上,靠着床沿睡得正香。
他在梦中,眉头竟还微微蹙着··夜雨稍歇,晨光还未透出云层·屋中烛烬灯熄,依依上孤烟·窗边透进几缕风,带着水汽浸润的凉意··萧索拉过被子,还未给沈砚盖上,他便醒了。
睡眼惺忪的模样,丝毫没有大将军的气势,反而异常温柔脆弱·他的眉梢眼角微微上挑,像画上拓下来的,写不尽风流,描不完潇洒··“你醒了”沈砚才没有他的闲心,爬起身去探他额头,“你觉得如何,有没有觉得乏力热度倒是退了,脸色瞧着还是不好。
李继宗那个混蛋不敢直接给你下毒,便将你药方中的几味药下重了·若不是查了药渣,这会儿还看不出来·他们狗急跳墙,生怕你死不了,昨晚竟直接给你下了毒还好我及时赶了回来,否则你的小命就没了”·他叹口气,又道:“都怪本将军行事不周,那日得罪了李怀远,否则他也不会怀恨在心,同那些刺客串通来害你”·“将军切莫自责”萧索扯出一个有气无力的笑:“学生已然无事,只是又给将军添麻烦了。”
沈砚微有不悦,板着脸道:“这样的话,以后不准再说了·你再睡一会儿,我去叫姓纪的郎中来·”说着给他掖掖被子,走了出去··萧索目送他离开,望着床帐叹了口气,好像,越陷越深了。
纪子扬来探过脉,说已过了危险,又开出一张药方,让按方调养·沈砚自然不敢怠慢,忙命人去煎药··尽职尽责的纪郎中又要给沈砚换药,大将军手摆得像羊角风发作,却还是没能瞒住。
萧索半撑着身子询问,他也不得不敷衍几句,只说受了些小伤··其实对他而言的确是小伤,南征北战什么伤没受过,肩上砍两刀、背上抽一鞭,比蚊子叮一下,也相差无几。
萧索不以为然,看他伤口周围的皮肉都翻了出来,又是惊又是怕,心里颇过意不去,陪着他换完药、包扎好,才安心躺下养病··沈砚心底暗笑,觉得自己这伤受得真值。
如此一想,他忽然对柴房审了一夜的娘娘腔生出几分愧疚之情··萧索脑袋昏昏沉沉,却也睡不着,同沈砚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沈砚看他精神尚可,便命十一来汇报昨夜审讯的结果。
昨日沈砚独自支持到侍卫来增援,将那群刺客擒回了府中·十一连夜审讯,想必已有结果·萧索昨夜神志不清,却还不知前因后果··十一脸色甚是憔悴,表情仿佛吞了只苍蝇。
他抖抖袍子,将一张供词递给沈砚,道:“爷,属下宁愿去戍边,也不愿再干这差事了那个娘娘腔,简直膈应死人不过他的身份大有可疑,这里面的水不浅”·沈砚看了两遍供状,眼睛瞪得溜圆,又递给萧索,“你看看,是不是我看错了……”·萧索接过一看,也不禁讶然,脱口问:“他说他是铁手人屠,此人是铁手人屠怎么会,他不是死了吗”·沈大将军挠挠头,问十一:“难道是诈尸不成这要是个鬼,娘娘腔成这副德行,也还说得过去”·十一敛眉道:“属下也不敢相信。
但他戴着手套,我摘下来看过了,确实是铁手人屠无疑他咬紧牙关,怎么问也不肯说当年之事,倒是把这次的事吐了·”·“这么说……”沈砚摸摸鼻梁,“他当年是诈死此案子当初是陈几顾审的,相关涉案人员也都是他抓的。
若铁手人屠是诈死,那定与他脱不了关系”·萧索犹疑:“又或许他当日假死,陈几顾不知情,也未可知·”·“不可能”沈砚摆手道。
“这种惊动大理寺与刑部的大案,匪首即便死了,尸身也应送到京中给仵作验看·他若是假死,必然会被发现·”·况且,言浚的回信他已看过,短短四字道尽一切——卫岚定是不肯告诉他内情。
以言浚和卫岚的关系,连他都打探不出实情,可见其中牵扯之广··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十一道:“那娘娘腔油盐不进,属下怎么问,他都不说”·沈砚蹙了蹙眉,道:“他对自己所犯之案供认不讳,对当年逃脱之事却三缄其口。
由此可见,此贼并非怕给自己加罪,而是想保护帮他脱身的人·依本将军看,此人就是陈几顾无疑”·十一又道:“对了爷,铁手人屠身上有蜻蜓刺青,和那伙刺客是一路的,应该都是快意堂的杀手”·沈砚点头不语,此事益发难测了。
陈几顾为何要包庇铁手人屠,他和快意堂之间有何关系·萧索忽然道:“将军,学生想起一事·当年铁手人屠的尸体既然被送去了京城,可见他虽未死,却必然有旁人死了替他。
咱们去府衙中查查当年死者的记档,或许能查出些端倪·”·沈砚深以为然,隔了两日,待萧索痊愈后,便又去了府衙·他几日未去,府衙中人都以为他不过一时兴起,其实不耐烦看文书,这几日已经腻烦,便再不去了。
因此沈砚重回府衙,上上下下都没料到,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不仅张王不得空,连府台陈几顾都去了涿阳南边的云中县巡视··沈砚大喜,总算让他等到一个好机会,一面得意,一面又暗骂陈几顾蠢——竟然不留在府里好好看着他们,反而出门去逍遥。
府衙的卷宗库极大,越州府并涿阳县两府的档案大都在此存着·萧索搬来永延二年的记档,从头到尾细查,却未发现什么不妥··沈砚也帮着翻查,凑在他身旁,吩咐众侍卫:“别查那些老死、病死的,专查那些意外横死的壮年男子。
把他们都抄录出来,到时再去他们家摸底·”·众人应了,从上午查到下午,却未发现任何破绽··沈砚揉着太阳,将手中厚厚一本记档掼在地上,骂道:“这群该死的混账,这哪儿是人干的活”·还不如让他提刀去杀个贼简单·“爷说得是,这些字儿简直是故意跟人为难的”十一贴心地递上杯茶,“您消消气,喝杯茶水再查不迟”·萧索本来有些气馁,见他如此烦躁懊恼,禁不住抿着嘴偷笑。
沈砚捋捋茶盖,端着杯子凑在他唇边·萧索脸色一红,忙闪躲道:“学生不敢,将军自饮便是·”·沈砚不管三七二十一,硬喂他呷了一口,方拿回来自己喝。
萧索被他打岔,分不清自己手中的档案翻到了哪一页,只能漫无目的地乱翻·这一翻,竟真的给他翻出一条蹊跷的记载··“将军你看,”他细长的食指在泛黄纸页上一点,“这里说永延二年冬,涿阳曾发过一场时疫,一下死了近百人。
这里记的死者姓名,学生记得,县衙账册中似乎也出现过·”·沈砚忙命十一拿着密旨去县衙调账册,又问:“若真有时疫,你怎会不知难道是个幌子不成”·萧索摇头道:“应该是有的。
永延二年秋天,皇上刚登基不久,大力选拔人才,命天下各道州县举孝廉,推荐品德优良却没中过举的秀才们进京,恩准京中贡院开科试,特旨招收一批监生·学生当时进京赶考,不在涿阳,回来时已是次年春天。”
沈砚接过记档,粗粗看了一遍,道:“的确不对·纵然发时疫,染病的也该是体弱的老人妇孺多些·可这记档上写的死于时疫之人,却都是些青壮年男子。
这也于理不合·”·萧索当即拿来纸笔,要录下所有时疫死者的姓名·沈砚却将记档卷进袖中,道:“何必那么麻烦,拿走便是了·”·“私带卷宗出库,这可是大罪”萧索提着笔,惊讶的神色带着些不谙世事的天真。
沈砚一笑,情不自禁地捏捏他脸,道:“怕什么,本将军这里有圣旨,拿就拿了再说,这本记档上面盖着陈几顾的官印,是第一手物证,若是留在这里,哪天不巧发个水、失个火,可就没了”·“将军想得周到”·萧索诚恳地点点头,同他打道回府。
十一已抱来近几年的账册,等在府中·二人回去顾不上旁的,立刻着手翻查,结果发现:这死于时疫的近百人,竟都未销过户籍,每年都在领朝廷的恩赐银··沈砚见这案子越查越大,怕陈几顾发现档案丢失,知道自己查到了他的把柄,狗急跳墙再次杀人灭口。
因此当天晚上,他便派人去时疫死者的家中走访··十一带人快去快回,不过亥时便回来了··据那些死难者家眷说,他们也未曾见过家人感染时疫的模样。
当初府衙征傜役,去涿水修河堤。谁知不过几日,县衙便传来消息,说傜役营中时疫发作,死了许多人。·府台陈几顾下令,说此次时疫来势汹汹,因怕传染,所以将死者尸身统一焚烧,不再运回县中·死者家眷固然不情愿,但都知道时疫厉害,也都怕感染,所以无人质疑过府衙的做法··萧索道:“当年铁手人屠的假尸身,或许就是这些莫名其妙感染时疫的死者之一。”
“不止·”沈砚摇摇头,“其实,还可以将范围再扩大些·”·十一眨眨眼问:“爷是说,当年抓住的从犯也都是假的,这其实是个金蝉脱壳之计”·沈砚颔首:“应该是,否则没必要为冒领恩赐银,弄出如此大的事。
死这么多人,万一处置不妥,说不定会激发民变·当年滇州闹起义军,朝廷发兵平叛,不就是戍边军士杀良冒功引起的若只为贪点钱,陈几顾应该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应该是为保那些杀手- xing -命,不得不出此下策。
至于冒领银子,应该是顺水推舟的事·”·甜文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萧索不解:“可是陈几顾他为何如此费劲心思地救那些刺客”·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晚了……·第15章 具折进京·陈几顾的心思,沈砚也参不透。
他将账册与记档留在身边,又将查到的内情写成奏折,命十一亲自送去京中·此案查到目前为止,除了陈几顾的目的,和当初时疫死者顶替杀手们的证据,案情已经大致明了。
而这两件事,只有等罢免陈几顾的圣旨下达,才能审出口供·沈砚手中区区一封允准调查冒领案的密旨,尚不足以将朝廷堂堂四品大员下狱拷问··然而他的奏折还未送出越州府,皇上的圣旨先到了。
宣旨官是左翊卫中的秦欢将军,与沈砚不同,那是个能文能武的儒将··与圣旨一同到的,还有言浚的一封信函·信中说南胥里安国联合诸多小部落攻打西番琉璃国,而琉璃国向来是我朝的藩属国,他们因此送来了请援书。
皇上已下旨,命禁军羽林卫的大将军樊长云亲自带兵支援,以示重视之意·羽林卫如今群龙无首,想起复他回去统军··此事正合沈砚心思,他正嫌书信一来一回不方便,想亲自回去汇报涿阳的事,只是丁忧期间无法擅自离家,现在皇上下旨命他夺情,明正而言顺。
萧索却不愿走:一来今秋的乡试他要参加,而试点正在涿阳;二来陈几顾未下台,他的杀母之仇,终究未雪,因此还想留下伸冤;三是京中物价高昂,他举目无亲又贫寒,只怕不是能长住的。
沈砚却道:“你何必这么多顾虑乡试还早呢,到时我送你回来,即便你这身板骑不了马,坐马车几天也就到了·再说此去京城,正是给你伸冤。
陈几顾身为府台,你留在这儿哪有伸冤的门路况且你若留下,本将军前脚走,你后脚就得给人杀了灭口至于你到了京中,自然是住在我府上,还用- cao -心什么衣食住宿”·大将军不高兴,都相处了这么久,原来他还是拿自己当外人。
不过也只敢生闷气,沈砚磨磨蹭蹭在他房里转了半天,捂着自己心口,皱眉道:“哎呦,本将军可有心疾,你要说半个‘不’字,我非当场发作了不可本将军两腿儿一蹬倒是无所谓,你可得愧疚一辈子反正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你自己掂量着办罢”·萧索的表情尴尬里透着鄙视,仿佛在说: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他抽了抽嘴角,勉为其难道:“那好罢,学生随将军进京便是。”
接下来萧索便目睹了医药史上的奇迹,沈大将军的心疾立刻痊愈了,活蹦乱跳的程度,拿根金箍棒,便能化身孙悟空大闹天宫··萧独宝又抽了抽嘴角,默默收拾行李,心里不觉开出一朵花。
沈砚做事风风火火,吩咐好家人留下看房子,押上铁手人屠和活捉的刺客们,领着大队人马连夜随秦欢带来的宣旨卫队回京··临走时,皇家卫队的阵势引得百姓争相围观,陈几顾亲自带着两衙官员出来相送,人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大家都明白,这一走,不是他们死在路上,便是自己死在任上··沈砚嘻嘻哈哈地同众人道别,一出城门却变了脸,直骂陈几顾虚伪··萧索捧着本《大学》津津有味地看,根本不管他拳打脚踢,带得马车直晃。
沈砚颇为不满,凑上前窥探:“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念不到一句便抱怨:“这什么破书,有什么好看的你能不能有一会儿的时间不看书,陪本将军说说话”·萧索搁下书道:“将军,今秋便要乡试了。
学生已考了七次,若第八次再不中,还有何面目再苟活于世·这书,学生还是要多温的·”·沈砚将那本《大学》扔在一边,道:“这书你怕是倒背如流了,还有什么好看的”·“话虽如此。”
萧索又捡回来握着,“可学生考了这么多次,都不能中,可见记虽记住了,却不过是死读书,未能了解其中真意·所以……学生还是想再看看。”
沈砚白眼一翻,道:“我跟你说,你再看一万遍,也瞧不出朵花来·”·萧索神色黯然,垂目不语··他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就是读书太多,读傻了,太僵硬你看看你,身上哪有一点灵活气,满脸都是‘温良恭俭让’你听本将军的,少学点习,多跟着我散散心,心胸一开,境界就有了,境界一有,文章自然就升华了”·“可是圣人教诲,学而时习之。”
“圣人少花点时间学习,就不至于要饭了”·萧索对他的谬论不屑反驳,小心翼翼将书卷进袖子,陪他坐着·沈砚心满意足,才不管他是否信了自己的话,只要他陪着自己便好。
车中传出喁喁交谈之声,秦欢莫名其妙地瞥了一眼拉着的车帘,回头问骑马并行的十一:“你家将军怎么了居然不骑马,和一个文秀才一起乘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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