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下尘寰 by Pavillon(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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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下尘寰 by Pavillon(5)
·此时,他已经三天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恍惚中,莫生凉总能听到有人在身边絮絮叨叨着什么,可仔细去听,又听不见这声音在说些什么,他艰难地找回自己的神智,缓缓睁开眼睛,却被大好的阳光刺痛了一下,连眨了几下眼睛才适应了面前的光线。
而后,他清楚地听见周围那喋喋不休的嗡嗡声,原来不是做梦··莫生凉伸了伸蜷麻的双腿,朝身边看去·前方不远处,黑压压的身影被阻隔在离他不远处,对着这边的他义愤填膺,挥舞着手臂嚷嚷着莫生凉听不懂的鬼族语。
而几天未见的紫祭、绘月和乌铭正竭力维护着秩序,不让他们冲过来··发生了什么·他艰难地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那边走去·有人眼尖地发现莫生凉醒过来,顿时指向他,人群霎时像爆炸了一样对他又吼又叫。
紫祭忍无可忍地下了道禁封术,将群情激愤的鬼族人封印在外,转过头来打量莫生凉··在莫生凉睡过去的时候,他不是没打量过这个小伙子,能从深渊中走出来的人,都应该受人爱戴。
那时,他睡得并不安详,眉头紧蹙,脸上还带着灰土血迹,衣衫也破烂的不成样子··紫祭本以为,这就够了,但没想到醒过来的莫生凉会变成这个样子··他像是一抹悄无声息的游魂,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做着该做的事情,可他身上的伤已经不足以让他支撑他走过来,在距离紫祭约十步时,莫生凉双腿一软,直直朝地面栽去,早在一边待命的乌铭顿时冲过去扶住莫生凉,一双眼通红,心疼得不行。
“恭喜,你们活着出来了·”紫祭颔首致意,略略一顿,问道,“只是一直没看见少族长,他去哪里了”·强强情有独钟灵魂转换·莫生凉的嘴唇微微一颤,神情还算平静地说道:“还活着,但我找不到他了。”
一边的绘月神色一紧:“你什么意思”·莫生凉没有理会绘月的问题,也不必要理会,他木然地扫过面前这群愤怒无比的鬼族人,问紫祭道:“这是怎么回事”·紫祭的神情晦暗了几分,沉声说:“不知哪里走漏了风声,他们得知鬼族长生的源头被少族长破坏殆尽,这才涌了过来,非要找少族长讨一个说法。”
“知道了·”莫生凉轻轻点了下头,目光飘过人群落在绘月脸上,深深吸了口气,尽量平静地说道,“陆殷之,是你带进鬼族的吧·”·绘月一言不发地盯着莫生凉,莫生凉惨然一笑,接着说:“给他施散魂术的人,也是你吧。”
绘月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却依旧沉默不语,只用那双晶亮的眸子紧盯莫生凉··“你到底要做什么呢”莫生凉喃喃道,“让他在深渊中杀了我,再让他帮助魏骁戎逃出生天吗”·“你要说什么”绘月紧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质问道。
“你低估了小陆·”莫生凉轻声一笑,笑容里却盛满无尽的苦涩,“有些事情,仅凭外力,是不足以改变的·”·他在乌铭的搀扶下朝前走了几步,对紫祭道:“麻烦您了,我想跟鬼族人说几句话。”
紫祭的脸色微微变化,但还是将封禁术撤去,鬼族人顿时疯了似的要冲过来,莫生凉适时地开了口,声音很小,但自有一种岿然到无可动摇的坚定··“祭祀,在鬼族本就是不应存在的。
你们因为得天独厚的条件拥有了百年的生命,应该好好去享受它,而不是任由他人摆布,落得个祭祀本族人的下场·你们的少族长为了不让更多的人死于非命,便以身试险,将鬼族人被他人嫉妒的源头尽数毁掉……”莫生凉缓缓说道,“……甚至不惜牺牲自己。”
紫祭自莫生凉开始说话后便将他的话翻译为鬼族语,说给鬼族人听,直到这里,连他本人都愣了许久,这才磕磕绊绊地说了出来··一瞬间,整个天地仿佛都静了下来。
不知是谁哽咽了一声,紧接着,像是起了连锁反应一样,悲伤的情绪蔓延了每一个角落,几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朝深渊叩拜着,沉闷而悲恸的哭声在这片天空上方久久回荡着。
莫生凉呆呆看向右手手腕上绑着的血坠子,却是勉强咧开嘴角,喃喃道:“他们原谅你了……”·“少族长,他真的……”紫祭转向莫生凉,话语却突然顿住,不敢再说下去。
莫生凉木然地抬起头来,那悲伤到极致的目光已经无言地说明了一切··一旁的绘月几乎要冲下深渊,却被乌铭死死拉住,不住喊着“哥哥”,他这才稍稍恢复了些理智,却仍旧目光涣散,整个人都没了生机似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紫祭定定地看着莫生凉··莫生凉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沉重而茫然地叙说出了他们一路以来的艰险,直到最后听到甬道崩塌的时候,紫祭神情微动,目光落在了他右手手腕上的血坠子上,低声道:“或许有个人,能够救他。”
莫生凉猛然抬起头来,死死盯着紫祭:“谁”·紫祭沉吟了片刻,这才轻轻说出一个名字··“神眸·”··☆、第六十六章·“神眸其人,行踪不定,浪迹于江湖,我与他也只有几面之缘,机缘巧合之下,才获得了这套寻找他的方法。”
祭祀堂内,紫祭神情肃穆,将有关神眸的事情与莫生凉一一道来,“传闻他有一双东西一切的眼眸,才被世人称之为神眸·只不过此人- xing -情古怪,高兴的时候便与你说些神叨叨的话,其他时间,饶是你如何恳求,他也一个字不肯说出……你要有心理准备。”
桌上的烛火恍惚了一下,映亮莫生凉木然的侧脸,在紫祭的注视下,他缓缓点下头去:“我愿意牺牲一切·”·“既然如此……”紫祭轻轻叹了口气,“……来吧,我试试是否能够占卜出他的大体方位。”
莫生凉出神地摸了摸手腕上冰凉的坠子,半晌才想起道谢:“有劳了·”·走向顶层的紫祭脚步微顿——他始终想不明白,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感,才能让这两人不顾自己生死也要护对方周全——他自己,又有多久没有出现过这种念头了·紫祭自嘲地一笑,与莫生凉一同登上祭祀堂顶层,他知道莫生凉此刻必定心急如焚,也便不再废话,将手搭上祭祀台中央通体莹白的玉石,指尖溢出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流,钻入了玉石中。
慢慢的,就见玉石表面也浮现出了一层薄薄的黑雾,黑白交错,竟有些别样的美感··此情此景持续了约半柱香的功夫,紫祭的脸色微微一变,手指轻抖,主动掐断了与那玉石的联系,诧异地看向莫生凉。
莫生凉隐约觉得有些不妙,轻轻苦笑一声,喃喃道:“不行吗……”·“神眸……果然不同凡响·”紫祭摇了摇头,却是松了口气,“你以前见过神眸,身上有神眸的印记,因此我无法通过这玉石占卜到他的位置,却可以通过你身上的印记找到他。”
“我以前……见过神眸”莫生凉微微蹙眉,可任凭他如何回忆,都不记得自己曾认识一个叫做神眸的人··“也许是你没有注意到。”
紫祭微微一顿,说道,“神眸一定是预测到了你们身上的劫数,这才会在你身上留下一道印记,以防来日找不到他·”·莫生凉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那印记在哪里”·强强情有独钟灵魂转换·“就在这坠子里。”
紫祭的目光落在他宝贝万分的坠子上,低声道,“或许是因为鬼族距离神眸太过遥远,所以你无法察觉到——你越接近神眸,这坠子便会越发灼热,这便是寻找他的方法。”
“多谢前辈·”莫生凉说着就要跪下去,却被紫祭拦了下来,惆怅地笑了笑,“在茫茫人海中寻找这样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先不要谢我,将神眸找到才是最重要的……我从小看着少族长长大,自然也不希望他出事,有关少族长的一切赌注,现在可都在你身上。”
“他会回来的·”莫生凉轻声说,半晌,又加了一句,“一定会回来·”·紫祭怅惘地笑了一下,将莫生凉送出了祭祀堂,而后独自坐回了祭祀堂一楼的桌旁,看着烛火发呆。
鬼族祭祀彻底失去了其应有的意义,祭祀自然也不再需要,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他还能够发光发热多久·……·莫生凉谁也没有通知,从祭祀堂出来后,便独自踏上了栈道,默默走到了尽头,一抬头,却看见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蹲在那里数蚂蚁。
·他怔了许久,直到那人抬起头来看到他,他也没回过神来··“哎,出来了”那人大大咧咧地给莫生凉打了招呼,坐在了一边的石头上,挠了挠头,“几天前,老魏说让我在这里拦一拦你,没想到你还真出来了。”
“几天前……”莫生凉微微一顿,有些茫然·魏骁戎……他早就知道今天的结果了吗还是说,对于鬼族祭祀一事,他本就抱着牺牲自己的心态了·“是啊,几天前。”
面前的蒙面男子嘿嘿笑了笑,“小家伙在族内还好吧·”·莫生凉又顿了许久,这才点了点头:“他很好·”·眼前这个总蒙着面纱的男人,与他同为弑鬼族人,名为江笑,曾是魏骁戎与他的好友——莫生凉想起来了,却徒增悲伤。
“你别紧张,我就是奉老魏的命令来说明一下现如今江湖的状况·”江笑盘起腿来,一脸叹息,“你是不知道,你们在鬼族过着甜蜜的小日子,外面可闹成一锅粥了。”
莫生凉有些迟缓地抬头看着他,那一口一个的老魏熟络的不行,每一下都狠狠触动着他的神经··然而江笑还没发现莫生凉的异样,自顾自感慨着:“先发生变动的是逐云盟,你应该还记得那个副盟主明琉吧,这小子使手段抢上了盟主之位,将陆不正逼得当了长老,不再设副盟主,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由他来打理,还真给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就这么平静了几天,风门和刀宗突然宣布脱离逐云盟旗下,要自立门户,实际上啊,这俩门派转头就投奔了皇室,给宋央歌效力去了·”江笑喋喋不休道,“之前的那个魔教护法路子展也去了皇城,成了宋央歌手下一员大将,管理暗卫事务,可风光了。”
莫生凉缓缓握紧拳头,却不得不只能叹了口气,人各有命,他也说不得什么,只是——·“为何突然间这么多人都投奔了皇室”他问。
“这就要牵扯到皇室的一个大秘密了·”江笑不正经地笑了起来,“不过,我还是能打听到的——宋央歌是先皇与一位弑鬼族人的结晶,你应该知道,弑鬼族嘛,活不过二十,与正常人一结合,这个天命便被延后到三十岁,宋央歌不知是从哪知道了消息,正拼命找着鬼族人,想要多活几年,就往江湖上放出了鬼族人的消息……江湖人士嘛,不经骗,又常听闻鬼族的传说,就忍不住诱惑投奔了皇室,去给宋央歌干活去了呗。”
“……”莫生凉沉默了半晌,低声说道,“以后,鬼族人也不会再长寿了·”·江笑这才注意到莫生凉情绪的低落,凑过去拍了拍他肩膀:“怎么了跟老魏吵架了我说,你俩吵架,可不能咒鬼族人。”
莫生凉的目光躲闪了一下,被江笑捕捉了个正着,不由微微正色:“到底发生了什么”·“魏骁戎……将鬼族赖以生存的根基一把火烧掉了,鬼族人从此以后不会再长寿下去……”莫生凉强行抑制住自己的情感,尽可能平静地陈述道,“就这样。”
“老魏厉害啊·”江笑击掌称赞··莫生凉勉强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附和道:“是啊……他是最厉害的·”·江笑扬起的笑容微微一凝,审视般打量着莫生凉,皱眉道:“到底怎么了”·“……”莫生凉张了张嘴,却连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他抬起手来捂住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将情绪缓和下来,这才低声道:“他牺牲了·”·江笑死死盯着莫生凉,只觉得无数惊雷砸下来似的——那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魏骁戎,牺牲了这是什么天大的笑话·“我在努力……我要让他回到我身边。”
莫生凉深深吸了口气,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所以不必担心·”·江笑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很快转过身去,想必也是红了眼眶··“倒是你……”莫生凉喃喃道,“……既然我们同为弑鬼族人,你还有多长时间”·“你——”江笑微微侧过头来,出了口气,“你都想起来了”·“嗯。”
莫生凉轻轻落下一声··“我吧,我是个糙人,还有三个月·”江笑苦笑一声,“所以我宁愿守在鬼族大门口,也不想再去江湖上四处掺和了……我想和小家伙过完这三个月。”
“……”莫生凉鼻子微酸,他不会安慰人,更没有立场来安慰江笑,此时此刻,他只能微微颔首,“多谢·”·强强情有独钟灵魂转换·江笑无所谓地一笑:“毕竟是老魏交代的事情,我得好好完成……那么,祝你成功,希望我江某人的有生之年,还能够和你们一起喝酒。”
“会的·”莫生凉抚摸着手腕上的血坠,低声道,“会的·”·自栈道一别后,莫生凉独自踏上了寻找神眸的旅程·一个月的时间,他去到过遥远的雪疆,去到过葱郁茂密的深山老林,甚至不惜冒着危险深入过异族,这段时间,他像是行走在刀锋上,每一步都能踏出血来。
有的时候,生活苦的让他觉得坚持不下来,可每每想到魏骁戎那日站在悬崖边对他笑着说出的那些话,莫生凉又有了一往无前的决心··哪怕只有孤身一人呢,哪怕锥心蚀骨血肉无存呢。
离开鬼族的第二个月,莫生凉踏入了皇城,那一刻,他似乎在血坠上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温度··那一天,人人都看到一个穿着破烂形容不整的男人走入皇城,却不知他为何双眼通红地走入皇城。
只有莫生凉知道···☆、第六十七章·喧嚣万分的街道,人声鼎沸,然而却有一人置若罔闻地穿过嘈杂的人群,径直走到了某个极不起眼的摊位前,站定了··莫生凉死死盯着趴在摊位上睡得口水都流出来的人,被握在手心的血坠滚烫得像是要烧伤他的皮肤似的。
此时此刻,他才想起自己何时见过神眸··与苏文亭留宿皇城那日,亦是宋央歌生辰那日,那个神神道道的人,就是神眸··大概是觉得自己的阳光被人遮了,神眸稍稍停了他的小呼噜,揉着眼睛直起身来,便见面前有个穿的破破烂烂的人,蓬头垢面的,一双通红的眸子锁定在自己身上,活像来找他报仇的。
神眸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轻咳一声,沉声问:“来算命”·莫生凉深深吸了口气,保持好自己的镇定,而后将自己蓬乱的头发全都撩了上去,使劲揉了揉脸,让自己看起来多了几分血色,平静地问他道:“您不记得我了”·“你——”神眸凝神打量了莫生凉一遍,严肃地摇了摇头后,便开始收拾摊位上的东西,卷起来站起身,劝告道,“哪家的孩子,别乱跑,快回家吧。”
说完,神眸便大踏步地朝小巷子走去·莫生凉丝毫没有乱了阵脚,干脆地跟了上去,他倒要看看这人究竟要带他到哪里去··走出巷子,神眸回过头来,奇怪地问他:“你跟着我干什么”·“前辈,我有一事相求。”
莫生凉拱手,不卑不亢道··“前辈什么前辈”神眸四下看了看,“你认错人了·”·“皇上寿辰那日,你我见过。”
莫生凉话音未落,神眸的身影便又转入一条小巷,他心下了然这是为了避人耳目,便从善如流地跟了上去··两人便一前一后地走过几条街道,最后来到一个破旧的小院,这小院明显荒芜已久,大门上都沾满了蛛网,稍稍一碰就能掉下灰来。
莫生凉见神眸停在院门口,心领神会,毫不做作地上前将门踹开,恭敬道:“前辈请·”·“孺子可教·”神眸小声嘀咕了一句,从容地步入院中,转头一看莫生凉还跟在身后,不由叹了口气,“你到底有什么事”·莫生凉没有丝毫犹豫地将在鬼族深渊经历的事情说与神眸,话音落下,再一抬头,神眸竟已靠着自己那把破椅子昏昏欲睡过去。
他长长叹了口气,轻声苦笑:“前辈,您莫要再戏耍后辈了·”·“嗯”神眸睡得迷迷糊糊,睁开眼四下看了半天才重新捕捉到莫生凉的身影,便轻咳一声,“然后呢”·“我恳求您,救救陆殷之,救救魏骁戎。”
莫生凉低下头去,“只要他们能够回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神眸摸了摸下巴,不做任何表态··莫生凉站了片刻,也未听见神眸说出什么,索- xing -弯下双膝,直直跪在了神眸面前,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倔强。
“哎,受不起,我可受不起盟主这一跪·”神眸含着笑意的声音传到莫生凉耳边,莫生凉微微一颤,低声说,“我早已不是什么盟主,前辈抬举了。”
神眸但笑不语,莫生凉却心底一惊——紫祭说这神眸有预言之力,想必早就知道自己已不是盟主,那么这声盟主的含义……·他不敢再想下去,也无暇去想这件事,只是朝神眸那边跪走了一段距离,一声不吭地行起了叩拜之礼,一下又一下,将他的额头磕在地上。
鲜血很快染红了地面,然而莫生凉却没有停下的意思,仿佛一个不知疲倦的傀儡一般,不达目的不罢休··神眸眯起眼睛打量莫生凉,仔细去看,能看到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显然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他亲自去各地寻找过自己,至于都去过哪里,经历过什么磨难,他没有兴趣知道,他现在所看见的,是一个虔诚恳求的人,比最忠诚的信徒还要虔诚。
“停下吧·”神眸淡淡道,“没用的,我救不了他们·”·听到“停下”二字,莫生凉的动作稍稍顿了一下,在听到神眸后面一句话之后,便又开始了无休止的叩拜,他身上那股子倔强,是谁人都撬不动的躯壳。
“你就算磕死在这里,我也没办法·”神眸皱起眉,“那个叫陆殷之的小伙子已经被散了魂魄,身躯又在那深渊底下,就算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
莫生凉磕完最后一下,默默直起身子听着神眸的话,混着灰土的鲜血从额头上缓缓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至于那个魏骁戎……”神眸略一沉吟,蹙眉道,“如果你能够承担后果,告诉你也无妨。”
“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强强情有独钟灵魂转换·“不是你来承担后果,而是别人·”神眸微微一顿,淡淡道,“回到你们两次换魂的地方,施展鬼族招魂术,即可召回他的魂魄,重新塑体。
只不过你须得知道,鬼族招魂术是禁忌咒术,一个人一生只能施展一次,施展过后,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莫生凉呆滞地看着神眸··复活魏骁戎,要牺牲两个人的- xing -命。
况且他记得,禁忌之术,只有鬼族祭祀才有机会习得,可金祭已不复存在,只有紫祭一人,如何完的成更何况紫祭愿意为了魏骁戎付出生命的代价吗·他还想再问神眸一些事情,可再一抬头,面前却什么也没有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像是场梦一般,梦醒,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看似有希望却渺茫的方法。
莫生凉轻轻抹掉额上的鲜血,看着血液出神,无论这希望有多渺茫,他都要一试··……·深夜,外面又起了大风,将屋内的烛火吹得忽明忽暗,终于灭了下去。
紫祭饮尽杯中最后一滴酒,起身将蜡烛重新点燃,而后走到窗边,刚要将窗户掩上,便注意到外面有道人影矗立着··他心下有些疑惑,这祭祀堂平日里无人来访,更何况是深夜。
紫祭披上外衣,顶着风推开门,就见一个风尘仆仆人直挺挺跪在地上,面容多是疲倦,不知跪了多久··虽然黑夜模糊了他的面容,但熟悉感还是让紫祭微微蹙起眉,几步上前将人扶起:“怎么回来了”·然而被扶之人却没有丝毫要起身的打算,依旧直直跪着。
紫祭拉他的手微微一顿,迟疑了一下,轻声问道:“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求您……”莫生凉沙哑的声音艰涩地传出,“……求您将招魂术传与我。”
“招魂术”紫祭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使了些力气拉起莫生凉,“我们进屋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祭祀堂,紫祭给莫生凉斟了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后,凝重道:“招魂术不是儿戏,可否说与我原因”·莫生凉苦笑着低下头去,半晌才呢喃着将神眸的话复述给紫祭,本以为紫祭会思索良久,却没有料到他竟爽朗一笑,拍了拍莫生凉肩头,欣慰道:“如今鬼族不再需要祭祀,我正愁如何度过余生,若能够献上这条命救回少族长,我怕是在九泉之下也能笑出声来了。”
莫生凉怔怔地看着紫祭,这位老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虚假之态,有的全然是一副期待之色··在逃离深渊那日后,他已经久久没有这种鼻酸的感觉了··莫生凉起身,一言不发地要拜下去,却被紫祭扶住了,感慨道:“若是招魂成功,只希望你能和少族长不要再出什么岔子了。
从一开始少族长将你带回族里的那一刻起,我就能感觉到少族长对你不一般,只是没想到这份特殊是带到命里去的·如今你们有了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住·”·“……多谢。”
莫生凉轻轻叹出一口气··“只不过,这招魂术只有鬼族人才能够保证在修习的时候不走火入魔,若你执意要学,我无法保证你的安全·”紫祭沉吟道,“况且,我想少族长也不希望看到你拿自己的命去交换他的。”
“没关系……只要他能够回来,我愿意付出一切·”莫生凉低声却坚定道··桌上的烛火摇曳了一瞬,有个淡淡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也愿意·”··☆、第六十八章·“我曾多次偷偷修习鬼族禁忌咒术,若不是少爷一直护着我,我怕是早便被处死了·”站在门口的人一步步走了进来,缓慢说道,“现在,该是我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能够让我付出这代价的人是少爷,那便够了·”·“绘月……”紫祭微微一怔,而后便陷入了沉思之中,不知在想些什么··莫生凉没有转过头去,喉结却动了动,桌下的拳头握得死紧。
“没错,我是想杀了你,那- ri -你在深渊边推测的一切都没错·”绘月转向莫生凉,淡淡道,“只是我的确低估了那侍卫对你的感情·如今害他死去,算我欠你一条命,我愿意还给你。”
莫生凉赤红着眼眶,定定坐着,久久说不出话来··“绘月——”·紫祭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绘月打断了去:“我所负责的族内事务,都交给了相关的人,我相信他们能够做的比我更好。”
既然如此,便没有什么可以再说下去的了··莫生凉缓缓站起身,注视着紫祭和绘月,眼中含着的情感连他自己也有些说不清了,是该恨,还是该感激·他慢慢跪了下去,任凭紫祭如何拉扯也不再起身,沉默良久。
其实,已经无需多说什么了,他这一跪,已经说出了千言万语·紫祭与绘月甘愿付出生命的代价来救活魏骁戎,足以让人肃然起敬··……·两人第一次进行换魂之术的地方,是一处偏僻的山顶,他们去的时候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万物苏醒,簇拥着山头,叫人的心情也禁不住明媚起来。
姹紫嫣红中,紫祭喃喃念起了咒术,周身腾起的灰黑色气流像是与天地呼应一般,柔和地包裹着他的身体,却在生拉硬扯着施咒之人的灵魂··有几只小蝴蝶好奇地飞过,停在附近的草叶上,观看着这场献祭。
生命的孕育,十月不止;生命的消逝,刹那而已··与此同时,昔日魔教森林里,正有一人优雅地翩翩起舞,跳得正是魏骁戎生前最爱看的一支舞··舞着舞着,便能够看见一缕缕气流贯穿舞动之人的身体。
撕扯灵魂的痛苦无疑是巨大的,然而他笑得却极为开心,像是即将要逢着一个心爱之人一般··强强情有独钟灵魂转换·鬼族人寿命悠久,除祭祀外甘愿赴死之人,唯二而已。
这一天,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却罕见地下起了太阳雨··停在枝头与蛇斗智斗勇的黑鹰敛了敛翅膀,突然有几滴雨水落在它小小的额头上,它一个激灵,便让蛇逃了。
然而,它却放弃了追上去的打算,静了片刻,蓦然振翅高飞,在淅沥的太阳雨中嘹吟盘旋,声声啼血,久久不去··……·一个精致的瓷白玉瓶突然被递到了面前。
神眸抬起头来,尚好的阳光下,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子,他一袭水蓝色长衫,将长发高高束起,另一只手里拿着九节鞭,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这有了希望,就是不一样,都知道洗浴了。”
神眸喃喃着接过那盛有两人精魄的玉瓶,带着莫生凉朝那处小院走去··待两人走到后,神眸将莫生凉拒之门外,义正辞严道:“接下来需要的便是时间,若他执念强烈,必然会醒过来。
但若他不愿醒来,我也没有办法·”·“多谢前辈了·”莫生凉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颔首过后,便在门外就地坐了下来··然而,其身后的神眸却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门口久久看着莫生凉的背影,那多年来沉寂如水的心境毫无征兆地波动了一下。
这个人,真的无比坚强··一晃就是半月过去,这半个月内的时间里,莫生凉一步也没有踏入过屋门,而是在小院内养养鸟拔拔草,时不时舞弄两下九节鞭,日子过得分外清闲。
然而,有个人却闲不住了··又是一天清晨,莫生凉照常去池子边洗衣服,神眸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幽幽地说了句:“我攒了好多衣服没洗·”·莫生凉一把将人推开,置若罔闻地搓洗衣服,看着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贤惠。
这段时间,不知道这个神眸抽什么风,一天到晚粘在他身边,也不摆摊算命挣钱了··洗完衣服,神眸巴巴地粘在他身后,看着他晾衣服·不多时,便又给莫生凉倒了杯茶出来。
莫生凉自然不客气,喝完后将空杯子递给神眸,自顾自地开始耍九节鞭,神眸就坐在台阶下托腮看着莫生凉,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喊声“好”··说实话,莫生凉还从来不知道神眸有这般顽劣的- xing -子,之前那几声“前辈”算是白喊了。
只不过,神眸总把自己套在宽大的黑色罩衫里,莫生凉根本看不到他的真容,偶尔有几次他迎着阳光站立,也只看到这人苍白瘦削的一个下巴··不过趴桌子睡觉会流口水的毛病还是没改。
莫生凉舞累了,神眸立刻颠颠地拿来毛巾要给他擦汗,他顿时警惕地退了一大步,扯过毛巾自力更生··神眸委屈巴巴地站了片刻,一打响指:“我去给你买桂花糕”·话音未落,人已经不见了。
莫生凉擦着汗,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神眸,一天到晚的到底在干什么呢·他坐在一边的石凳上,出神地看着紧闭的屋门·莫生凉知道,魏骁戎就躺在里面,可不知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睁开眼。
“我在努力地回到你身边……”莫生凉轻声喃喃了一句,不料一块糕点顿时塞进他嘴里,神眸的黑衣在眼前晃悠,没什么好气道,“快吃·”·莫生凉没脾气,毕竟人家是魏骁戎的救命恩人,只好接过他手里的糕点,不由得就端详了起来——每块糕点都白白胖胖的,香味扑鼻,皇帝的御膳也不过如此。
不过皇上吃的糕点吃盛在精致的盘里的,而他吃的是被包在纸里的··莫生凉又禁不住笑了一声:“还挺好吃·”·神眸歪了歪脑袋,在- yin -影中注视着莫生凉的面容,突然问了一句:“要是他永远醒不过来,怎么办”·“……”莫生凉的手微微一顿,默默将糕点咽下去,良久才轻声道,“他一定会醒的,没有万一。”
“你对他就这么有信心”神眸紧跟着问道,即使那双眸子隐藏在黑暗中,莫生凉也能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莫生凉笑了笑:“有。”
神眸略略失望地挪开视线,其实,他又怎么会不知道莫生凉的回答,问这话的意义,甚至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了··两相沉默间,天空中突然响起几声清脆的鹰啼,莫生凉的手微颤一下,抬头看去,就见一只意气风发的黑鹰在低空盘旋。
“我可没有蚯蚓给你吃啊……”莫生凉轻轻笑了一声,那黑鹰像是心有灵犀一般扑扇着翅膀飞下来,亮闪闪的小眼睛瞅着莫生凉,乍一看有些滑稽。
莫生凉解下它腿上绑着的纸条,上面是一行惨不忍睹的字体··“乌铭被宋央歌带走,速来皇宫·——江笑”··☆、第六十九章·已到了夜里三更,皇宫内却依旧灯火通明,临近大殿,便能够看到层层叠叠的人围了一层又一层,身上皆是印着风门与刀宗图纹的长衫,只不过他们的衣衫大多破烂而去,若是努力去找,也不难看见逐云盟的人。
刺鼻的血腥味蔓延在这方天地里,所有人都静静站立着,再经不起一次这般的大战··片刻后,有道人影颤巍巍地扶着假山站了起来,凝重的目光如利剑死死盯着殿前两位意气风发的身影,开口却是轻蔑之意:“曾经风光一时的两大门派,也不过如此——若是失去了宋央歌的庇佑,你们什么也不是。”
手持长刀的女人率先笑了起来,掩唇顾盼的风姿妖娆万分,却不敢有人敢觊觎半分·她说:“盟主,您这话说的实在不中听,更何况圣上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要我说,你这逐云盟也趁早归了皇室,省得还需要我们清理门户。”
“那便试试,我这门户,你们到底能不能清理得了·”明琉撂下最后一句话,刚准备再次召令逐云盟全体动手,就听见大殿内一阵骚动,一袭明黄衣袍的宋央歌稳步踏了出来,身边跟随着路子展及一众暗卫——而路子展手中挟持的,正是乌铭。
强强情有独钟灵魂转换·明琉身边的蒙面男子登时睁大眼睛,紧咬牙关不出一声,却将手中的剑握到快到碎掉··“倘若是昔日的逐云盟,怕是还有与两大势力一决高下的实力,可惜现如今你已聚不齐那么多的力量,更何况圣堂早便宣布隐匿于世,只凭现在的逐云盟,再与风门刀宗斗下去,什么好也讨不到,不如就此罢手。”
宋央歌沉声说着,看向已经负伤的明琉,目光沉稳,一副胜券在握不露于形的样子··明琉脸色微变,下意识朝旁侧看去,那蒙面男子皱起了眉,眼中压抑着近乎暴走的怒火,冷硬道:“今日闹成这般模样,全因皇上偷袭了毫无防备的鬼族,如若不然,逐云盟也不会选择即刻出战。”
“你们也没得选择·”宋央歌略微惋惜地摊了摊手,“鬼族人,我只要一个就够了,你们大动干戈,是你们的事情·”·“既然如此,皇上是不打算将他还给我了”江笑的目光- yin -沉下去,像是随时都会动手的样子。
宋央歌保持微笑地颔首:“朕不会伤及他- xing -命·”·“就算有了乌铭,你也绝不可能活过天命·”蓦然有道冷声自所有人后方响起,宋央歌站在高处,看的自然比其他人清楚——就见远处缓缓走来一道拖着长剑的身影,那身影他熟悉无比,甚至在梦中已经见过了无数次,然而此时此刻,宋央歌却在这个人身上感觉到了一丝陌生。
带着寒意的陌生··那人走到人群后面,便抬起了头,定定看着位于殿前的宋央歌,那双灵动的眸子里已没了昔日的神采,而是如一潭死水一般不起波澜··宋央歌在这一刻之前,从未想到过会与他以这样的形式见面。
“鬼族长生的根源已被破坏殆尽,此后世间再无长生这等好事·若你还愿意积些德行,就放过乌铭吧·”莫生凉漠然地看着宋央歌,“否则,就算只有逐云盟的残兵,我也照样能把风门与刀宗剿灭清零。”
“……阿凉·”嘴唇微颤了半晌,宋央歌却只苦笑着吐出这两个字,“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弑鬼族天命二十,你作为他们的半个后代,能够活过二十,已经够了,如今还要贪得无厌,便不是没有退路就可以解释的了。”
莫生凉淡淡地看着他,语气毫无起伏,“拥有长寿,不过只是多享受几年的荣华富贵与左拥右抱,你既然已经做了皇上,又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将乌铭留在身边,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我……”宋央歌艰难地笑了出来,轻声说,“可我得不到你啊……阿凉·”·莫生凉的眉头微微蹙起:“看来,你还是选择动手。”
站在宋央歌侧面的明琉眼尖地看到宋央歌朝一边的萧九容与卓衣棠比了手势,顿时接着喊道:“动手”·逐云盟、风门、刀宗,昔日的盟友瞬间战成一团,鲜血喷溅到莫生凉的身上,一点一点地唤醒着他最原始的血- xing -,让他握剑的手禁不住紧了几分。
·乌云蔽月,天地间最后一点灯火是众人的鲜血··逐云盟部众没有任何怀疑便听从了莫生凉的指挥,杀了个风门刀宗措手不及,然而再怎么挣扎,逐云盟的人数摆在那里,再争斗下去,绝对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而且逐云盟会吃一个大亏,短时间都将不会恢复元气。
将身后偷袭的一人逼开后,莫生凉站在一片纷乱中四下环视,不知是否该叫停··若是只有他一人,必然会血战到底,然而这终究不是他一个人的战争,这关乎着逐云盟未来一年,甚至更多年的实力问题。
在他开口欲撤的时候,站圈内突然涌入一波训练有素的人群,配合着逐云盟残兵抵御着风门与刀宗的众人,霎时竟战了个不分上下·莫生凉猛地抬起头去,隔着几十个人,一眼就看见身着灰色衣袍的苏文亭站在站圈外,对他温柔的笑,恍若昨日。
他一个恍惚,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魏骁戎··然而等他眼眶红起来,才于模糊的视线中分辨出苏文亭的面容·莫生凉仓促地低头擦去眼中的泪水,远远朝苏文亭比了个大拇指。
圣堂参战··一片混乱中,江笑疯了似的朝殿前攻去,莫生凉就护在他身边,要将乌铭抢过来··然而路子展又岂是那么好对付的·一段时间不见,路子展的功力又有所精进,仅凭江笑已完全不是他的对手,须有莫生凉在旁周旋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又一个错身,莫生凉瞥见宋央歌正出神地看着自己,不由微微一叹,然而他这一个分神恰好被路子展捕捉了去,手中的长剑霎时刺到了眼前·一个瞬间,两声剑没血肉的声音。
莫生凉渐渐睁大眼睛,错愕地看着面前苏文亭的背影··方才那一瞬间,路子展与苏文亭的剑互相刺入了对方的身体,只不过,苏文亭被刺入肩膀,而路子展被刺入了心脏。
直到倒地的前一刻,路子展的眼睛依旧不甘地睁大,久久没有闭上··莫生凉这才想起扶住苏文亭,却怎么也无法将刚才那一幕从脑海中除去——那一幕,像是自己为魏骁戎挡的那一剑的重演,甚至连剑刺入的地方也无比相像。
“这一剑,就当还清了你为我挡剑的情分,今后我们互不相欠……”苏文亭捂住伤口,慢慢转过身来,单手将莫生凉狠狠拥在怀里,“……平等以待。”
莫生凉猝不及防地红了眼眶,一时竟什么也说不出来,哽咽了许久才连声喃喃唤着:“是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回来了。”
苏文亭温柔地抚摸着莫生凉的长发,指尖却罕见地在颤抖,“久等了·”·“原来一直都是你……”莫生凉蓦地哭出一声,“一直都是你。”
强强情有独钟灵魂转换·苏文亭——或许成为魏骁戎更为恰当——揉了揉他的脑袋,那本来埋在心中想要在相见时说出的话,此刻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知道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再紧一些。
·☆、第七十章·路子展倒下,其身边的暗卫对江笑再构不成什么威胁,他几息之间便死死拉住了乌铭冰凉的小手,握在手心心疼不已··场中有了圣堂的加入,局势已经一边倒向莫生凉这边,再打下去只会伤及风门刀宗的元气。
萧九容和卓衣棠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立刻下达了撤退的指令,全都护在了宋央歌身边,不再主动出击··莫生凉回过头去,发现宋央歌正直直看着自己,目光中略带些迷茫,待触及莫生凉的视线,便喃喃道:“我要如何做……你才能够回来”·莫生凉微微皱起眉,却是问出了一句大相径庭的问题:“那日我寻你喝酒作乐,你是否在来路上布置了陷阱”·宋央歌先是怔了一下,而后无奈笑着垂下头去,低声说:“是。”
“……为什么”莫生凉握紧双手··“还需要问我为什么吗”宋央歌轻轻苦笑一声,“你是我从小到大唯一交心的朋友,可为何不能与我在一起,而是选择了他”·他抬起手遥遥指向以苏文亭面目出现的魏骁戎:“没有了他,你是不是就能够重新回来,回到我身边来……”·莫生凉沉了目光,半晌才静静说道:“有些不合适,不是扼杀对方就能够解决的。”
他在这里顿了许久,才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有的人,虽然很早就出现在我的生命中,却只能是点头之交;有的人,虽然相逢恨晚,但一眼就能够知道要相携一生。”
而后他转过头看着魏骁戎,笑得释然而温暖:“这句话,我应该一个字都没有说错吧·”·魏骁戎一言不发,照旧沉默着,看向莫生凉的目光却温柔了几分。
“至于长寿一事,人各有命,强求不来,弑鬼族人天命如此,你再如何挣扎,也无可逆转·”莫生凉话锋一转,轻声说,“趁早收手吧,还鬼族一个清静。”
宋央歌只是怔怔地看着莫生凉,一代天子,竟就这么红了眼眶,眼中满是无助和不舍·他一直以来坚持的、相信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他曾以为,拿到了皇位、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利,就能将这个人吸引到身边,可现实给他开了一个天大无比的玩笑——那年他知道自己寿数有限后,几乎想要吞毒自杀,却因为舍不得莫生凉而勉强活下来了。
此后在高墙内水深火热,拼命厮杀,践踏了无数人的尸体才得来这个位置,只是想给予眼前这个人一席安稳之地··可他现在才知道,自己一腔热血换来的,只是那人的怜悯罢了。
宋央歌疲惫地挥了挥手,带着身边的随从进了大殿,殿门紧闭,灭了所有的灯火··寂静无声的黑暗中,慢慢响起了收拾战场的窸窣声,莫生凉摸索着拉住魏骁戎的手,紧紧攥住,低声道:“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魏骁戎揉了揉他的脑袋,什么也没说··然而还不待两人转过身去,旁侧便传来一个清朗的公子音··“莫生凉,弑鬼族三族长有请·”·莫生凉身边的江笑挥了下火把,照亮面前的人,赫然是一段时间不见的沈璧。
弑鬼族三族长,在莫生凉的记忆中是个可有可无的爹,记忆中,那个男人从未管过他的生死,只知道让自己瞎玩·在自己很小的时候,他整日整日忙族内的事务抽不开身,自然从未陪伴过莫生凉。
·他想要拒绝,却被魏骁戎捏了下手,淡淡道:“我陪他一起·”·沈璧微微颔首,并未再说什么,只是走在前面带路··魏骁戎便拉着莫生凉走上去,莫生凉略微不满地挠了挠他手心,等进了一处花园等待时,偷偷跟魏骁戎咬耳朵:“你跟过来干什么那一剑虽不伤及要害,也必然很疼,再不处理,万一感染怎么办更何况我爹很凶,骂起人来没下限的。”
“哦”·一个浑厚的低声让莫生凉精神一震,下意识地端正站好,却仍与魏骁戎的手紧紧拉在一起··面前的男人从- yin -影中走了出来,唇边一圈小胡子,朝莫生凉瞪着眼,一副跟莫生凉如出一辙的不服样子:“我何时骂过你啊”·莫生凉撇嘴:“你骂我骂少了”·魏骁戎捏了捏他的手,对男人颔首道:“参见伯父。”
莫生凉顿时眉开眼笑··三族长这才将目光放在魏骁戎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啧啧两声:“一看就比我儿子有出息·”·“……”莫生凉干脆闭上嘴,顺便白了魏骁戎一眼——平常怎么不见你嘴这么甜。
魏骁戎视而不见,微笑道:“伯父过奖了·”·三族长瞥了眼不服气的莫生凉,嘴角微微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将话题带上正道,慢慢道:“小魏聪慧过人,大约能够猜到我将小凉叫来的用意……弑鬼族与鬼族争斗不休多年,如今鬼族失去了最大的优势,弑鬼族也没有必要纠缠不放,到此为止,刚刚好。
正好你们两个也为两族的联姻做了楷模,希望——”·“你说什么呢爹”莫生凉难以置信地打断这个喋喋不休的人··三族长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不是弑鬼族人”·“我……”·“你多年没回族里,想必不太清楚。
当朝天子是弑鬼族人与普通人的结晶,便将寿命延长了十年,族长便在想,若是将弑鬼族人与鬼族人结合,下一代的寿命会不会恢复正常,我们正朝这个方向努力着……”·“这么不要脸”莫生凉又忍不住打断他爹。
强强情有独钟灵魂转换·“咳……伯父的建议,我会提给族里听的,不过以后的事情,还是以后商量比较好·”魏骁戎见他爹开始吹胡子瞪眼,立刻笑着插了一句。
“还是小魏懂事·”三族长翻了个白眼··“还有没有别的事”莫生凉叹了口气··“小兔崽子,你怎么跟我说话呢”·莫生凉忍无可忍地推着魏骁戎:“我们快走。”
魏骁戎:“……伯父再会·”·莫生凉头疼:“谁跟他再会”·三族长也头疼:“赶紧把这小兔崽子带走”·魏骁戎:“……”·……·自皇宫出来后,两人在皇城医馆逗留了几天,便去江湖各地赏览各处风情,兜兜转转几个月下来,也没有听到与江笑有关的事情,莫生凉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十分担忧,魏骁戎便提前终止了两人的蜜月行程,带着人回到了逐云盟。
莫生凉站在焕然一新的逐云盟大门口,有点懵:“带我来这里干什么……”·魏骁戎笑而不语,带着人往里走,可逐云盟外围一个人也见不到··直到两人慢慢走到逐云场外,莫生凉才远远看见一大群黑压压的人,都围在场内,不知在干什么。
魏骁戎不言不语地将人拉到逐云场中央,四周的人顿时都将目光转了过来,像在观赏动物一般··莫生凉还一头雾水,就见底下走出一人,正是明琉··青年抬头微笑,单膝下跪,朗声道:“恭迎盟主”·早在逐云场等候多时的众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山呼声动天憾地:“恭迎盟主”·“你……”莫生凉指着明琉,只发出一个音节便哽咽了一下,却被自己硬生生逗笑了。
明琉尊敬地低着头:“都是少爷的指示·”·“少爷”莫生凉转向魏骁戎,又诧异地看着明琉,心头的感动几乎要溢出来,“你也是鬼族人”·“正是。”
明琉微笑··四周的山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一如那日恳求他不要走般动情,不少人都红了眼眶,衷心呼喊着盟主,将莫生凉也逼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站在那里傻呆呆地笑,却笑着笑着就红了眼。
“还给我”·正是感人肺腑之时,底下突然兔子似的窜过两人,定睛看去,正是几个月未见的江笑和乌铭··莫生凉的眼泪被硬生生憋了回去,震惊地指着江笑:“你、你还活着”·江笑站定,转过头冲莫生凉眨巴眨巴眼睛,突然小跑着窜上来,整个人扑在莫生凉怀里,委屈巴巴道:“盟主,你终于回来了。”
莫生凉骇的退了几大步,藏在魏骁戎身后:“你干什么”·倒是跑在前面的乌铭几步窜过来,哼笑几声,一把将江笑拉过来:“人家的事情,你跟着掺和什么。”
“……”莫生凉震惊了许久,才从两人的动作语气中看出些许端倪,不敢置信道,“你俩……你俩也换魂了”·江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那边的乌铭瞪眼:“早说了不让他折腾,非要换过来”·江笑瘪了瘪嘴。
“哎哎哎……十两银子算一次命,谁要来谁要来”一晃眼,底下不知从哪冒出来个黑衣人,举着个“天机不可泄露”的小旗子朝旁人嚷嚷着。
莫生凉顿时头疼不已,指过去:“谁把这个神棍放进来的”·神眸转过头来,话语中也是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盟主,我也喜欢你。”
而后一指魏骁戎,高声豪气道,“你算哪根葱我要跟你公平竞争”·“我也要我也要”江笑欢呼一声,“我也喜欢盟主”·魏骁戎淡淡瞥了江笑一眼,乌铭顿时将人拉了下来,生怕殃及池鱼。
·莫生凉尴尬地瞅了魏骁戎一眼,后者突然拉着莫生凉施展轻功,一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神眸在逐云场中仰头看着,撇嘴小声道:“真小气,多看几眼也不行……哎,你们谁要算命二十两银子一次。”
……·“盟主,鬼族传来一封密信·”·莫生凉推开赖在他身上不肯下去的魏骁戎,从小厮手里接过来,信封鼓鼓的,不知装了什么。
魏骁戎将头搁在他肩膀上,轻轻叼着他耳朵呢喃道:“拆开看看,喜不喜欢·”·“你又搞什么花样……”莫生凉嘟囔着拆开信封,一个小东西冷不防滑到了他手心里。
小东西通体呈蓝色,是一个圆滚滚的小娃娃,正对着莫生凉笑,直挺挺站在他手心,怎么也不会倒下去··莫生凉的视线霎时被泪水模糊··“他还在你身边……”魏骁戎双手环过他的腰,低声道,“……永远不会离开。”
莫生凉紧攥着蓝色的不倒翁,回身紧紧抱住魏骁戎,忍不住哽咽了一声:“谢谢……谢谢你……”·魏骁戎将人紧紧搂在怀里,目光却不自觉地看向镂花窗外,窗外夕阳西下,几行鸟儿飞过的天空下,依稀还能看见少年负剑归来的冷峻面庞。
也许有一天,他会在这样一个温暖的傍晚悄无声息地归来,重新跪在莫生凉面前,坚定而温柔地说一句——盟主,我回来了··——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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