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乱江湖 by 北南(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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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乱江湖 by 北南(上)(3)
·他盘坐檐下仔细端详那灯,素面清雅,竹柄上描着一圈云纹·他忍不住思忖,霍临风是不是想着他,故而画了云,或者画云的时候,心里想着他……·春末了,天气潮热些,人也容易瞎他娘琢磨。
他搁下灯又看风筝,点墨未施,素面朝天的一只沙燕·他一手捏着竹骨,一手握着线轴,晕乎乎地起身出了门··容落云沿着小街行走,脚步越来越快,而后小跑着松开丝线。
衣袂和风筝一同飘扬,所遇弟子吃惊地看他,采摘的伙夫险些丢了瓜果,他一味目中无人地跑着,跑着,终于在千机堂外停下··他寻到竹楼临近的围墙,乘风放线。
风筝扶摇而上,水蓝天空飘浮一只白燕··竹楼里,霍临风又喝下一剂药,有些记不起昨夜光景·他无力做旁的,便取出那本《孽镜》,半坐着读书··一夜憋闷,屋中气息与药味儿混合,苦丝丝的。
“呆子”他唤杜铮,那厮在楼下熬汤,无人应答··霍临风没法,亲自下床推窗,倚着窗框沐浴清风·一抬眼,空中飘着一只燕子风筝,是他用竹扎纸糊的那只。
沿着丝线垂眸,容落云立在围墙外,仰着脸朝他望来··春光裹身,春风度人,霍临风脑中轰的一下,涌上昨夜清晰又真实的情景··他忍不住招一招手,容落云见状收线,有点笨拙,有点急切,然后也像只燕儿似的扑入千机堂中。
他在心中喟了一声……·明明不曾温存,咂来却甚过良辰··第27章 ·容落云踏入千机堂, 弟子们都去- cao -练了, 他肆无忌惮地绕去竹园·一进园中,见杜铮在石几旁摘菜, 恰好对上。
杜铮道:“早晨刚走, 你又来干啥”·容落云小小得意:“你弟弟叫我来的·”·杜铮哼道:“你害他痛苦一宿, 定是找你算账。”
那一股小得意烟消云散,容落云顿时心中惴惴·偏偏杜铮长了一张恶婆子嘴, 觑着那风筝说:“不算账也得要回这风筝, 对,还有灯呢·”·送出去的东西怎能收回容落云想, 他曾保证不再收回帕子, 那送他的灯与风筝便永远是他的。
“听你唬人, 本宫主不信·”他倨傲地说,“他若要回这些,我便要回帕子·”·杜铮掐去菜根:“一条帕子而已,濯沙岛送我弟弟帕子的人从城南排到城北, 一天换一条都用不清。”
容落云握一握拳, 这厮忒欺负人, 不就仗着是杜仲的大哥不就仗着杜仲,仗着杜仲……他生生卡住,仗着杜仲什么讨他倚重吗·一把嫩青摘完,杜铮开始削梨,一刀刀剐肉似的。
容落云何曾受过这种气,慢悠悠晃到翠竹边, 挑选一根紧握住,然后汇聚内力连根拔起··杜铮瞠目结舌,险些削了指头··把人骇住,容落云说:“晌午蒸一道竹筒饭,本宫主吃完再走。”
他将竹子一掷,施施然进入竹楼·甫一进门,那股子神气劲儿风吹云散,强行运功好生难受··登上二楼,他踱到卧房门外窥一窥,反手藏着风筝··霍临风已挪至小榻,里衣外披着烟灰丝袍,上露锁骨下赤双足,与平时凌厉果决的神态不同,此刻周身尽是闲散富贵气。
他斟茶两杯:“宫主巴瞧什么,怕我仍疯癫”·容落云走过去坐下,隔着一方小桌,垂眸不与之相视·昨夜种种,逾矩了,放肆了,怪叫人抹不开面子。
他如斯安静,用那一小杯茶水遮掩,端在唇边啜饮半晌·饮得一滴不剩才肯搁下,努力寻些旁的话头:“你刚刚……瞧见我放风筝了”·霍临风“嗯”一声,都凑到围墙外了,他又不瞎。
他非但不瞎,并且目光如炬,一眼就看见对方颈侧的斑驳·吮红的印子,牙齿啃咬的痕迹,还有胡茬磨蹭的小斑,尽是他昨夜造孽所留··视线灼人,容落云缩了缩脖子。
仍是灼人,他轻轻提了提衣襟··愈发灼人,他抬手掐住自己,无奈道:“别看着我了·”·霍临风心头忽软,他真是恶劣,昨晚欺负眼下也欺负。
“宫主,来我这儿·”他摸到榻角的小包袱,里头有他打仗常备的药,“咱们抹一点,很快就消了·”·容落云微微惊讶,对方惯会挖苦,可这两句却温柔极了。
他屁股不离席地蹭过去,忍不住说:“你今日温柔得像……”·霍临风问:“像什么”·他想到:“像大哥。”
嘁,段怀恪很温柔吗未觉得·霍临风腹诽着打开药罐,将容落云揽近些,沾一点为其涂抹·他的指腹有茧,怕弄疼人家于是轻之又轻。
容落云却觉得痒,用手肘杵他:“重些·”·他口不择言:“昨晚还求着轻些,又要重了·”·说罢,那一截修颈比抹药前更红,仿佛抹的是胭脂。
容落云歪颈忍受,余光瞥见敞开的包袱,里头绣花描草的尽是些帕子··他问:“这些帕子哪来的”·霍临风说:“旁人送的。”
容落云想,这般多,果真送帕子的人从城南排到城北吗既然常收,何故他送时欣喜若狂,还对他一通搂抱·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他脑中现出一幅场景,霍临风立在城南,面前送帕子的姑娘排到城北,送一条,霍临风收一条,收下对人家搂搂抱抱。
这哪像生瓜蛋子干的事,朝暮楼里的风流恩客也不过如此··药抹好,霍临风问:“宫主在想什么”·容落云回了神,扭脸反问:“你哥哥说你是处子,真的”·霍临风脸色顿僵,红一阵白一阵,把杜铮砍了的心都有。
不待他理好说词,容落云又道:“你之前去朝暮楼不是寻宝萝,是寻我,为何撒谎”·桩桩件件一齐发作,圆谎累煞人也·霍临风索- xing -坦白:“我骗你的。”
他真是把将军体面抛了,“甚少流连烟花地,宝萝亦非我所爱,不过是投宫主所好·至于处不处……似乎与宫主无关·”·说罢,他得找补点面子,低声问:“补药甚猛,宫主耽溺温柔乡,莫非常服那药”·这话锋转得好快,容落云乍惊欲辩,仰脸离近却捕捉到霍临风眼中的戏谑。
他便故作老辣:“非也,我像那般不中用吗”·霍临风认输般点点头,而内心笑开了玉兰花·中用个屁,昨夜不过一番搂抱厮磨,顶多紧了些、凶了些,这家伙却呼哧不停,软得像丢了魂魄。
这时一阵香味飘入,杜铮端来了晌午饭,三荤两素,一屉竹筒甜饭·霍临风和容落云都饿久了,落座桌前动筷便吃,杜铮自觉退到一旁立着··容落云奇怪道:“他大哥,你怎的不吃”·主仆俱是一凛,霍临风忙说:“大哥,你傻站着做甚,快趁热吃啊。”
三人围坐,容落云掰开竹筒,埋首吃得开心·他这趟来得不亏,探了病,抹了药,吃了饭,直待到朗朗午后··等霍临风喝完药,他屁股黏在凳子上,说:“我该回别苑了。”
霍临风擦擦嘴:“宫主这就回去”·容落云改口:“那再饮杯茶罢·”又吃又喝跟个财迷似的,他脸皮薄,于是摆弄风筝掩饰窘迫。
蓦地手里一空,霍临风将风筝抽走了,他立即护食:“送给我就不能收回·”·霍临风失笑不言,这风筝白面一张,总该添两笔色彩,他取来笔墨·容落云放了心,泼茶研墨,晕朱砂成红色,勾石青成碧色,再染生栀子粉成黄色。
他们挨着坐,各执一笔,冥思如何描绘一只燕子··容落云画燕首,霍临风画腹,燕翅与剪尾一人一半·最后,双目各点睛,赤羽花纹的沙燕就画好了··将搁笔时,容落云想起那盏竹柄提灯,更想柄上的云纹。
他提笔勾一抹碧色,于燕翅尖儿描了几笔·霍临风问:“这两片小叶子是何意”·他回答:“——杜仲·”·两个人一同扭脸,直愣愣对上,粗莽真诚得如两只扑翅相撞的蛱蝶。
灯描云纹,握在手里,风筝绘杜仲,却飞在天上··容落云半晌回神:“画好了,我回去了·”他有些慌··霍临风起身:“我送你下楼。”
容落云兀自朝外走,经过竹床时瞥见一本倒扣的书,他顾不得好奇,匆匆走了出去·踩上竹梯,两个人的重量加起来,那咯吱咯吱的动静好像昨夜轻摇的竹床。
他赧然,竹意为君子,怎的这竹园中犄角旮旯都觉得旖旎··下了楼,杜铮从小厨钻出,交还容落云昨夜遗落的食盒·霍临风自然而然地接过,将容落云送出竹园,一通拐绕又送出千机堂大门。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这儿不及千里,故而没完没了··容落云沿着小街行走数步,转身道:“回去罢·”·霍临风说:“风筝画好了,宫主放给我瞧瞧”·这大弟子一贯没规矩,如今连这种要求都说得出口,二宫主的脾气倒是愈发好了,竟点点头答应。
容落云小跑起来,随风放线,将墨迹未干的彩燕送上天空··他的浅色衫子飘啊飘的,清新又活泼,霍临风敞着烟灰丝袍跟在后头,目光追逐·一前一后,好似魔尊跟着小仙,周游三界终于抵达凡尘。
细汗在晴日下闪着晶光,容落云停下,胡乱地抹了把脸··霍临风走来,夺下线轴坐享其成,朝前头跑去··仗着午后人罕,他们肆无忌惮地追赶,奈何一个内伤未愈,一个尚在病中,没跑多远便气喘不停。
两个占据天下轻功第一、第二的人,对着脸哼哧,拂了彼此满面气息··霍临风一直把容落云送入无名居中,仍不走,因为他始终惦记一事·贾炎息共五本账簿,送给沈舟两本,还剩三本,没猜错的话要交给在长安的“神秘人”。
闲聊一会儿,他踱至缸边看鱼,状似无意地说:“归来两日,也不知瀚州情形如何了·”·容落云道:“世间苦难无法兼顾,尽心便可·”·霍临风“嗯”一声:“可惜只让贾炎息供出罪状,未牵扯他和陈若吟勾结的证据。”
容落云说:“他没招供,账簿记得清楚,里头多少是流进丞相府的,一目了然·”·似乎就等这句,遮掩易生疑,霍临风坦率道:“账簿如斯重要,想必余下三本定有大用处,我随时恭候宫主吩咐。”
水面一荡,容落云扔了把饵食:“的确有用,只不过需要宫主亲自去办·”他沿着缸转到霍临风身旁,“你安心养伤,好好休沐一阵罢·”·霍临风亦劝:“宫主内力尚未恢复,不准再独行办事。”
他说的不是“不可”,而是“不准”,态度强硬得令对方一愣·容落云而后颔首,叫他放心:“原本我要亲自去的,眼下便叫老三带阮倪去。”
·霍临风心中冷哼,那小财神咋咋呼呼,别半路劫起道来·至于带上阮倪,他问:“宫主,若你亲自办,会带谁”·容落云沉吟片刻,他亲自办的话根本没想带人,张嘴却改了主意:“……我自然是带你。”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这话一出,缸中红鲤扑腾溅水,嫌他们好吵·霍临风忽然心中庆幸,下次罢,下次再派他,秘密知道得晚一些,他便待得久一点。
两个人借着喂鱼消磨许久,鱼快撑死才罢手·霍临风道句“告辞”,将食盒递到容落云手中,转身前低声道:“叫大哥装了碟吃的,宫主尝尝·”·待人离开,容落云去檐下坐着,打开食盒,里头搁着一碟冒热气的蒸梨。
他捻一片放入口中,软乎乎嚼着又沙又面,清香荡在齿颊··再一瞥,碟下压着一张小笺,写着几行藏锋小楷··——昨夜熙熙融融,奉早梨赔礼,赠君一味酸酸甜甜。
思绪寂寂悄悄,今日再相逢,君令我心踉踉跄跄··咚的一声,容落云只觉霍临风在他心头……跌了一跤··作者有话要说:容落云给霍临风脑补了一场塞北握手会,凭手帕入场·第28章 ·阮倪一早便在等了, 那三宫主却比大姑娘上轿还麻烦。
藏金阁中, 陆准一身利落短打,腰别弯刀, 后背绑一只缎面包袱·他将屋中金银清点一番, 锁好柜, 而后才出了门··包袱里是三本账簿,他翻身上马与阮倪汇合, 一道离开不凡宫。
马蹄踏过长街, 霍临风倚窗窥得清楚,他不禁暗忖, 朝廷那头究竟是何人回想情报, 信鸽递来他的消息, 这次送去账簿,掣肘的是陈若吟·一个定北侯之子,一个丞相,关心对象位高权重, 估计朝中那人的等级断不会低。
他倏地想起瀚州那日, 容落云白送贾炎息与账簿两本, 显然信赖沈舟··官职不低,与陈若吟不合,信赖沈舟……莫非那人是太傅沈问道·他很快又否定,倘若真是沈问道,那五本账簿都送给沈舟即可,何必多此一举。
他冥思未果, 罢了,欲速则不达,来日方长··从前甚少休沐,有战则战,无战则日日练兵,眼下闲得要长出毛来·霍临风干脆趁此机会闭门练功,两耳不闻窗外事。
少爷于楼中勤勉,小厮除了送一日三餐,也要闲得发霉·“这哪是少爷呀·”杜铮蹲在墙角浇花,“分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
正嘟囔着,两名弟子进入园中,合力抬着一株玉兰树苗··杜铮站起身:“这是做甚……”·弟子道:“二宫主吩咐的·”说罢寻园中空闲一隅,挖坑种上,种好便离开,没交代旁的什么。
杜铮心中纳罕,容落云怎平白无故送一株玉兰莫非少爷对人家讲过·这时竹梯作响,恰好霍临风从楼中出来·他原本敛着目,嗅到丝丝淡香方觉亲切,抬眼便被园角的玉兰树苗吸住了。
步至树前,伸手捏捏树干,像父亲瞧孩儿长得是否结实··“谁种的”他问··杜铮回答:“二宫主命人种的·”·霍临风心念一动,自那夜在山中石阶提过一嘴,对方竟默默记得。
这玉兰并非幼苗,已经长得很高,是为了让他尽快看到开花·可是待花开,他看到,又有何用·有个词叫“人走茶凉”,等那一天到了,这园子又会像他入住前那般,一寸寸荒芜。
然后新的大弟子搬来,也许喜欢桃树,也许喜欢杏树,就都与他无关了··那……容落云还会为人家栽树吗·会从酉时等到丑时,会送帕子,会要求人家为他穿衣浣发吗·霍临风对着这株玉兰魂飞天外,神思比覆水更加难收。
忽地,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画眉,落梢儿轻啼,婉转得叫他清醒过来··杜铮立在一旁瞧得真切,他这个人简单极了,谁对主子不好他便凶,谁对主子好他便亲·“少爷,除了补药那场误会,容落云对你很好呀。”
他提出尖锐一问,“可如传言所说,他毕竟是个恶徒,以后针锋相对时你会心软吗”·霍临风冷冷道:“你也知是传言,真假还有待考证呢。”
关键眼下也没证据证明是假的,旁的先不论,那十五个少女的清白与- xing -命就足以天怒人怨了·杜铮叹一口气:“记得大少爷讲过,策军时应极尽严苛,做好最坏的准备。”
霍临风不堪忍耐道:“你嫌我不够烦是不是”他一把夺下水壶,将杜铮踢开,“收拾屋子去,少在我耳边吹风·”·待对方夹尾逃窜,他独立原地亲手浇水。
霍临风细捋,从加入不凡宫以来,未见宫主四人行凶作恶,倒是为瀚州赈灾出力不少·当然,不凡宫与朝廷中人勾结,也许听命办事而已··至于最坏的打算,他脑中浮现出容落云的那张脸,伤痛时苍白,羞赧时通红,谦骄喜怒鲜活如斯……他躲避般不再想了,到时针锋相投,听老天爷吩咐罢。
一株玉兰引得人情思摇曳,如同那张碟下小笺··入夜,容落云执书窗侧,眼观字,耳听音,默默读完半卷·眼睛疲累酸涩,耳中却一直悄悄,怎的没人来呢玉兰送去等候整日,那人怎不来道谢·他并非需要一句“谢宫主体贴”,只是心意送出去,他想得到回应。
会否灯太暗了,对方误以为已经就寝容落云去寻引火奴,将卧房纱灯全部点亮,似觉不够,将书房小室、厅堂围廊皆点亮了··最终,还有那盏竹柄提灯,他点着握在手中。
无名居鲜少灯火通明,巡值弟子每每经过便来询问,以为宫主有事·容落云一遍又一遍回答“无事”,失落一寸又一寸蔓延,他哪里是有事,这疯癫劲儿分明是有病。
后来他等得倦了,落寞转身回屋去,将一盏盏灯再悉数吹灭··明日应当会来罢,都上床沾了枕头,他仍未死心·蒸梨吃完,小笺暗藏,满打满算已过去三日,那姓杜的就没什么事向他禀报吗·就算没有,缸里的莲花都蔫儿了,也不给换一束新的。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他堂堂宫主,怎好意思总去千机堂,为何身为大弟子如此欠缺眼色愈想愈气,他狠狠翻了个身,一拳砸在枕边,将软褥砸出坑来。
哼,那夜熙熙融融,病一好,想必自己睡得挺香罢;赠他酸酸甜甜,口中梨香,却不问他心中滋味儿;思绪寂寂悄悄,也忒静了些,他白白竖一晚上耳朵;一颗心踉踉跄跄,朝哪里踉跄,莫非摔晕在半路不成·容落云辗转难眠,怨气比雾浓,火光比月明。
咣当一声,风把小窗关上,他顿时更觉烦闷·探身运气挥出一掌,他将那窗子拂开,再躺下,丹田心肺均无不适,莫非内力已经恢复·容落云暂扫- yin -霾,盘坐运功,以真气驱逐躁意。
至更深露重时,终于身心放松地睡下··如此又过两日,容落云始终没等来霍临风道谢,那株玉兰犹如投石入海,再没音讯·他大可以命对方过来,但他觉得……那般好没意思。
这日天色不好,- yin -沉,雾蒙蒙仿佛笼着烟雨··容落云离开无名居,要去找段怀恪博弈饮酒,途经千机堂时目不斜视,但脚步却不禁放慢·他一点点失控,暗挑眼尾,余光瞥向墙内竹楼。
窗扉半掩,无人向他招手··他闭了闭眼,一股脑朝前方跑了··到醉沉雅筑外,这儿离邈苍台不远,甚至能听见弟子- cao -练的喊号声·隐隐约约有一道牵挂的,他未入别苑,魔怔地循着声儿去了。
近百步走完,视野陡然开阔,邈苍台上众弟子正排列练功··穿梭行列有一鹤立鸡群的人物,玉冠俊面,修八尺有余且挺拔不屈,暗色常服勾勒宽肩劲腰,衣摆随风抖擞出奕奕神采。
容落云远远望着,数日未见,看来那人风寒已愈,功力也恢复了·忽然,不知谁先喊了句“二宫主”,一声接一声,整片弟子穿云裂石地唤他··霍临风回首一望,见容落云立在长街边,神情有些木然。
他行动先于思考,迈出步子,同时冲众弟子吼道:“背身五式右拳正出”·弟子们听令,齐刷刷转过身去,他大步流星走下邈苍台,到容落云面前方停。
一经停下,二人踟蹰,三分举棋不定,待四目相对,五内郁结的思绪乱作一团··“宫主·”霍临风又温柔得像段怀恪,“这几日好吗”·容落云轻轻点头,嘴上说:“无人叨扰,自然很好。”
这话绵里藏针,将霍临风扎成筛子·这玉树临风的筛子迈近半步:“那日的蒸梨是鲜的,今日梨干总算晾成,打算- cao -练结束给你送去·”解释完,再添一句挖苦,“叨扰的话,先给你赔罪。”
容落云那晚气得砸床,这会儿一听分辩,抽了针,仅剩下绵·他问:“玉兰树你喜欢吗”·霍临风惯会惹嫌:“还行。”
容落云抬脚便蹬:“答句我爱听的,不然撤了你这大弟子·”·霍临风如实回答:“喜欢·”成片弟子停在五式许久,他却玩忽职守地哄宫主开心,忽地脸庞一- shi -,这- yin -天终于下起雨来。
容落云转身欲跑,要回醉沉雅筑躲雨下棋·霍临风一把拽紧,犹如衔住兔子不撒嘴的鹰,嫌他不叨扰,眼下遇见找什么段怀恪他这儿备着甜丝丝的梨片,下那劳什子的破棋·登上邈苍台,他冲众人吼道:“各寻地方躲雨,不准进殿”·弟子们四散开,树下、檐下,蜂拥着挤满了。
霍临风拉容落云进入沉璧殿,仗着身份霸占整间殿堂,桌上油纸一包,打开是一小把梨干··容落云嘀咕:“这般小气,哪够我吃·”·霍临风说:“一次送二斤,我再找什么由头前去叨扰”·这挖苦悦耳,容落云扔嘴里一片,咀着说:“多着呢,枯萎的莲花要更换,鸽子和喜鹊要喂,白果树要浇水。”
一顿,难为情又矜持,“浣发就不必了·”·霍临风内心乐不可支,瞧着对方面色红润,底气也足,估摸内力恢复不少·他略过那些丫鬟活儿,随口问:“浣发不用,探心脉用不用”·山中禅院那一探犹在脑中,心都要蹦出嘴巴,嘴巴都要沉吟些臊人的……容落云转身不言,似是烦了、恼了,由桌旁踱至殿门后,又慢慢转回来。
他拿段怀恪作箭,说:“大哥探手脉便可·”·霍临风走去:“大宫主懂医,自然比我厉害·”近至身前,犹如擦颌边油滴那回,掌托小脸儿指作巾,将其面庞的雨珠揩去。
与此同时,容落云悄之又悄地挺了挺胸膛··他支着两手,手里拿着油包梨片,嘴里那片都忘记咽掉·那大手下移,于他心口处覆盖严实,隔着初夏薄衣擒住他剧烈跳动的心脉。
扑通,扑通,殿中似有回响··一门之隔外,听得见弟子们嬉闹··容落云恍惚不已,喃喃问道:“你心踉踉跄跄是何意……”·一刹那,霍临风眼中尽是斑驳,洁白玉兰,淡灰手帕,粉莲青叶藏着红鲤。
他的心脉乱得不像样子,哪有资格探人家的大手向下,摸到容落云的侧腰狠狠一勾,揽住了,抱住了,抬首用下巴蹭对方的额发,低首用薄唇蹭对方的鬓角。
“宫主·”他嗓子哑着,“你自己听·”·容落云被按在坚实的胸膛上,惶惶闭目,那有力而慌乱的心跳投入耳中·如他比武那日的击鼓声,也如霍临风寻他时的马蹄声,掩过雨声,遮过风声,搅乱这大殿安宁。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呼喊··雨势渐大,杜铮见主子迟迟未归,便送来油纸伞与披风·他一股脑冲入殿内:“弟弟,仔细又受寒”定睛,那弟弟与容落云立在一处,两人比着赛的脸红。
霍临风走近,低声咬牙:“真会挑时候”扯过披风折回,扬开一展为容落云披上·容落云尴尬极了,仿佛叫人家大哥撞破了什么。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他又不敢猜想,若杜铮没来,刚刚会发生些什么··“我先走了·”他欲离殿躲避,躲得远远的,“我要去朝暮楼。”
说罢便走,走出几步一定神,小声补充,“我姐雨天爱吃热锅子,我就用个饭……不做旁的·”·这一句不打自招搔人心头,霍临风格外受用。
雨一直下,众弟子- cao -练不成返回千机堂,借机消磨一日·待天黑,霍临风去无名居转一遭,容落云还未归··换了缸中莲花,喂了喜鹊信鸽,拾了白果落叶,容落云仍未归。
下着雨,估摸会留宿··他回竹园休息,夜半风狂雷惊,又将他吵醒·披衣下楼,寻树枝为玉兰加固,折腾完消弭了睡意·丑时将过,他执伞提灯离开竹园,出千机堂,沿长街慢步至子门角落。
·容落云曾立在这儿等他,他也尝尝等人归家的滋味儿··寅时风弱,卯时雨停,辰时乍现明媚天光··城内百姓聚集,民户、贩夫走卒、婆子汉子、从渡口赶来的船夫……人声渐沸,含着五分天怒人怨,掺着四分悲悯难言,最里头,藏着一味肝肠寸断的啼哭。
如潮人群包围着的,是一对夫妻,夫妻面前草席白布,掩着昨夜遭难的小女·女干杀致死,与霄阳城的十五起命案相同,床头刻着三字——容落云··看似初晴,西乾岭中却恐慌顿起。
霍临风仍在等……不知宫外变了天地··作者有话要说:小容心情日记3:初夏,雨转晴·1.纯属捏造 2.本宫主写完这一行亲自处理··第29章 ·敲门声又猛又急, 不像是姑娘家的粉拳。
无人应, 容端雨将门一把推开,提裙闯入房中·香炉飘着轻烟, 双层帷幔朦胧, 床里头的人正美美地睡着·她奔至床边, 伸手拍那脸蛋儿:“醒醒,莫再睡了。”
昨晚热锅子配一壶梅子酒, 容落云不胜酒力, 此刻困得厉害·“别吵我……”他嗫嚅一声,翻身时面颊蹭了容端雨的指甲··“城中出事了, 快起来”容端雨扯走被子。
容落云眯开眼儿:“何事”·容端雨说:“有户人家的女儿被糟蹋了, 还丢了- xing -命·”难以启齿般, 颔首都要掉下泪来,“同两年前的命案如出一辙,床头……刻着你的名字。”
容落云霎时醒透,起身穿衣束发, 蹬上绫鞋踱至窗前暗窥·楼下熙攘, 城中百姓朝摩尼塔的方向走, 那对夫妻就在塔下喊冤··容端雨问:“你有何打算”·容落云关窗:“备马车,我从后门悄悄回不凡宫。”
惊讶过后如斯冷静,临走前不忘叮嘱,“姐姐,叫楼里的姑娘们小心些,夜里多加防范·”·他说罢离开, 乘马车驶出朝暮楼,一路避开人群回到不凡宫。
整夜风雨,宫门后的长街还- shi -着,众弟子全在邈苍台上候命··“二哥”陡地一声,刁玉良在殿前招手··容落云下车过去,一步步,忆起昨日殿中情形。
清甜的梨干,叽喳的人声,还有霍临风抱着他聆听的胸膛·迈过门槛,他抽回魂魄,对椅中的段怀恪叫了声“大哥”··段怀恪问:“想必你已知情况,有何打算”·容落云呼口气,又来问他打算,他轻飘飘地说:“杀之而后快。”
此事一出人人自危,一定要捉住那采花贼··刁玉良凑来:“二哥,我替你骂了一个时辰·”·这小儿嗓音沙哑,大骂时估计声嘶力竭·容落云摸摸对方的小辫儿,安排道:“老四,你率弟子查访城中民户,记下有闺阁女儿的,等天黑便在这些人家附近巡值。”
刁玉良领命,立刻去办·容落云捧茶润口,苦得他舌尖一麻,敌在暗,我在明,除却多加防范完全处于被动·他问:“大哥,官府做事没有”·段怀恪说:“官府和军营都派出人手,不过指望不上。”
一帮子酒囊饭袋,容落云突然很希望那塞北将军出现,不论敌友,治军统率准是一等一的·他想远了,等思绪收回捏捏眉心,只等夜幕降临外出寻贼··段怀恪提醒:“要尽快将其擒获,宫主,大弟子,功夫好的都要出力。”
容落云木然地点点头,注意力停在“大弟子”上,大家皆已得知发生何事,那杜仲一定也知··他一猛子站起身,连招呼都没打,大步流星地走出沉璧殿。
清静的醉沉雅筑,紧锁的藏金阁,一口气走到千机堂外,他忐忑极了,但迈入大门的步子异常坚定··容落云绕至竹园,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那一股坚定又掺杂些委屈。
园中,杜铮正搓洗衣裳,看见他后登时瞠目,仿佛看见了杀人凶手··“杜仲呢”他问··杜铮答:“不在,出去了。”
容落云想,真不在吗还是不想见他出去又是去哪儿,去城中听他的恶事他转身离开,全无来时的急切,只剩一腔浓浓的幽怨。
小街长长,那日天气晴好,他奔跑着放沙燕风筝,那人笑着望他,跟随一路·眼下他慢腾腾朝前走,盯着袍角,许久才到无名居门口··一抬眼,竟看见霍临风坐在檐下。
“杜仲”容落云蓦地一惊,踩着碎石跑进去,距离几步远时堪堪停住·他凝视对方,从眉到眼,从闭着的唇到握紧的拳,全叫他打量遍了。
霍临风说:“属下又一次擅闯,宫主要罚么”·容落云摇头,不要·一番斟酌,不知糟心事从哪开口,索- xing -推给对方,“……你找我有事吗”·霍临风道:“缸中的水和花换了新的,喂了鸟,清了清落叶。”
他禀报完,立起身与之相视,“昨夜在子门一角等候至天明,本有话说,不过眼下忘个干净·”·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噘嘴显得没气度,容落云将唇紧抿。
抿了会儿,不甘心地冲到霍临风面前,巴巴仰着脸,语气切切:“哪是忘个干净,分明是不想对我说了·”·他甚少对人解释什么,磕绊,牙打舌头:“我晓得你一定听说了,信或不信,总该、总该也听听我说的。”
他不敢看人家的眼睛,于是看人家衣襟的暗纹,“两年前命案发生时我根本不在霄阳城,鞭长莫及,没抓到凶手·”·霍临风问:“非你所为,旁人为何都信”·容落云答:“三人成虎,众口铄金”·霍临风又问:“昨夜你在哪儿”·容落云急道:“一宿都在朝暮楼”他迈近半步,神情拳拳,“我与姐姐吃热锅子,饮了一壶新酿的梅子酒,我醉得厉害……我、我哪里也没去”·霍临风剑眉微蹙,他等在凄风冷雨中,这家伙却喝着梅子酒。
醉得厉害,谁扶着进屋上床,谁帮着铺床脱衣,侧脸一瞧,那面颊上竟有一道粉红痕迹··大手掐住下巴,他问:“酒后乱- xing -么,谁抓的”·容落云一愣,捂住脸答:“我姐抓的,她总把指甲留那般长”答完不捂了,握住霍临风掐他下巴的右手手腕,“昨夜之事与我无关,我一定会自证清白。”
·霍临风松开手,怎的从前不证明,如今恳切··从前不证明,是因为不在乎,一不求封官进爵,二不求光耀门楣,要那些虚名做甚混迹草泽,图个逍遥快活,管他世人敬仰还是侧目。
“如今……”容落云道,“我在乎了,怕被一个人误会·”·羞于明说,想想又怕人家不认,便咬牙补充:“你就是一个人。”
霍临风险些破功,他不是一个人难道是一匹马这腹诽的工夫,容落云已经耐不住了,抬手朝对方胸膛砸下一拳··“你为何不说话”他委屈地问,“你的心还因我踉跄吗不会停了罢……”·霍临风一把裹住那拳头,简直爱恨交加:“停了我就死了”这一嗓子又急又亮,下一句便又沉又哑,“像个笨蛋,凭容貌当上宫主的么”·明贬暗褒的一句大酸话,惹得天上那云飘飘,蔽了日,地上这云怔怔,瞪着眼。
晴转- yin -又要下雨,霍临风反客为主将容落云推进厅堂,情思暂搁,要议一议擒凶手的策略··钻入书房,两人绕至书案后铺纸研磨,霍临风描绘城中地图·偌大一个西乾岭,街巷民居数不尽般,简直像海里淘针。
晚些,刁玉良每隔半个时辰派人送一次消息,于地图中标出,霍临风再安排人手调动·周遭悄悄,抬眸一看,那笨蛋似的宫主正在擦剑·他道:“只惦记擦剑,不知道给我斟杯茶喝。”
容落云听罢去煮水烹茶,折回桌旁,好似被夫子训斥的学生·他们这般严阵以待,但心中清楚,能否抓到凶手更依靠运气··若凶手在城南,他们在城北,那真是无可奈何。
霍临风自言自语道:“要是有人会六路梵音就好了·”·六路梵音乃西域武功,动耳可察六方一动一静,远及数十里·然方圆数十里内声响繁多,分辨出所求之声需要时间,而这武功极为伤身。
凡使用六路梵音后,双耳嗡鸣痛麻,短时间内犹如失聪·使用愈久,痛苦愈甚,失聪的时间也愈长··霍临风随口一言,而后继续低头伏案··谁料,一旁的容落云出声:“我会六路梵音。”
霍临风倏地扭脸,半信半疑又惊又喜,然后信盖过疑,惊掩住喜·“学那种武功做甚”一变脸,半分喜也没了,“伤耳朵的功夫,练了不能废,那便不要用。”
刚刚还求人会六路梵音,眼下勒令人家不要用·容落云自有打算,未吭声,靠近些许盯着地图·霍临风搁笔沉思,又道:“这般布防流动- xing -很差,且街巷分散不够牢固。”
容落云沉默不言,端一盒棋子,先撒五子在东南西北和城心·手不停,三子、五子、九子,看似无序实则暗藏玄机·待最后一子放下,茶烹好,清香盈室守阵落纸,他轻声问:“如何”·霍临风讶异:“宫主懂奇门术”·容落云故作谦虚:“略知皮毛。”
布的是行云阵,为守,对应的攻阵名曰流云阵,俱以变化灵活而取胜·对方满目欣赏,他面色静如水,却暗自翘了尾巴乱扑腾··一切策划好,午后霍临风回千机堂,授阵法,分组别,一直安排到黄昏。
等天一黑,众弟子浩荡而出,于城中流动巡值··三位宫主与大弟子汇合,容落云穿一件黑色短打,扎马尾,颈间裹着一面小巾·霍临风到来,低声打趣:“宫主要蒙面么”·容落云冷哼,不蒙面先把百姓吓着。
他将小巾一提蒙住半张脸,这下可好,那双眼睛愈发动人,亮似繁星明如皎月··出发前,容落云命道:“活捉凶手,暂不取其- xing -命·”·离开不凡宫,分道扬镳,各自潜入城中伺机擒贼。
霍临风抵达城东,穿梭老巷飞檐走壁,挨家挨户进行排查··这一夜犹如猫捉耗子,夜半时分仍未察凶手踪迹··城心摩尼塔,昨夜丧命的姑娘被移至塔中,僧侣正为其诵经超度。
容落云潜在附近,不敢窥少女尸首,但闻其父母恸哭··倚墙闭目,他隐入一条暗巷··纹丝不动,唯独耳骨轻蠕,体内真气尽数向两耳施压·气息翻覆,默念心诀,刹那探得周遭之音。
低语声、悲哭声、鼾声笑声,长河水波荡,丛林鸟兽鸣,六路之音全部纳入耳中··容落云仔细分辨,忽地,檐头瓦动推窗吱呀,传自城北·他登时飞身向北,巡值弟子见他掠过,齐齐变阵跟随而去。
嗡的,他两耳涌起一股麻意,耳蜗深处痛如针扎··风声停了,脚步声停了,他全然听不见任何··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赶到城北,泉水巷子尽头,小窗洞开悄然无声,凶手早溜之大吉。
见房中女儿毫发未损,容落云恍然,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他动耳再探,闻城南异动··刁玉良在城南,正追一可疑身影,大骂- yín -贼··先是城北,再是城南,那采花贼的轻功总不能比八方游更快。
容落云忽然生出一个猜测,莫非凶手并非一人,而是一伙·整夜纠缠,之后归静,好歹平安度过一夜··天色蒙蒙时,众弟子筋疲力竭,陆续无功而返。
容落云亦朝回走,至冷桑山下遇见霍临风,他佯装无事地招一招手··耳朵连着太阳- xue -都又麻又痛,除却嗡鸣,丁点声响都听不到了·霍临风朝他走来,嘴唇开合说了句什么,他读不出,瞎蒙似的点点头。
霍临风说的是“一夜辛苦”,并肩朝回走,又道:“昨夜官兵和百姓也在城中巡逻,人多更易埋伏,我建议联合起来轮班值守·”·这句话恁长,容落云又点点头。
霍临风愁道:“只是,估摸没人愿意和不凡宫联手·”·已经点了两次,容落云迟疑,于是忍着痛“嗯”一声·他总不开口迟早露馅儿,稍一沉吟,说出心中想法:“也许采花贼不止一人”·霍临风吓了一跳,一是因为容落云的音量,二才是因为容落云的猜测。
“我又不聋,喊那么大声做甚·”他的确不聋,但容落云聋得厉害··踏入宫中,初升的太阳照出影子,拉长投在街面上··霍临风瞧着影子抬手,对容落云影中的脑袋拍一巴掌。
容落云以牙还牙,对他面颊挥了一拳,他佯装很痛:“啊,宫主仗势欺人了·”·容落云听不见,乱接腔:“就是”·这大嗓门实在异常,霍临风不动声色地说:“宫主,我感觉你就是采花贼。”
容落云又点头:“没错”·“……”霍临风几乎能确定了,未出声先沉脸,伸手冲对方的耳垂一勾·就这轻轻的一下,容落云霎时痛得退开,面容都微微扭曲。
霍临风了然,定是不听话地用了六路梵音,却说不得骂不得,因为眼下根本就是个聋子·聋就罢了,还装模作样跟他商议一路,梦中狐狸玉雪可爱,眼前这狐狸狡猾得紧·大步向前,他抿唇再不言语。
容落云跟着,踩他影子,还以为他瞧不见呢·霍然转身,好似杀了个回马枪,容落云猝不及防地扑到霍临风身前·又麻又痛,他那副可怜劲儿自然极了,只要不大嗓门喊叫,任谁看着都会心软。
屠过城的霍将军乃是铁打,但心是肉做的·盯着,瞧着,对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动恻隐,对眼前这位,动的是一腔怜惜··许久,他叹一声,用口型慢说:“下不为例。”
容落云看懂了,小鸡啄米般点头·忽地,对方扶住他双肩,凑近些,倾身挨在耳侧,温热气息拂过他的耳朵··做甚……·要说什么吗为何趁他听不见说他坏话,还是倾诉衷肠,他将心尖肉都绷紧了。
他忍不住喃喃:“杜仲……”·“容落云,”唤作杜仲的人薄唇微动,“我是霍临风·”·第30章 ·气息吹来, 但容落云只听见阵阵嗡鸣。
霍临风说罢松开他, 表情不咸不淡,敛着眉目, 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他张口欲问, 想想又止住, 此刻问也是白问··不能问,但能猜·两人朝沉璧殿走去, 容落云心中暗忖, 莫非是骂他或是夸赞他忽略掉耳中痛麻,忘记踩那影子, 一直琢磨到大殿门口。
他们是最晚归来的, 其余几人正在桌旁用早饭·奔波一夜饿得很, 霍临风率先落座,然后为容落云拽开凳子,谁料,那小聋子竟绕过他奔向段怀恪··“大哥”容落云叫道。
这一嗓子又猛又亮, 呛了两个喝粥的, 噎住一个吃饼的, 刁玉良险些把鸡腿塞鼻孔里·段怀恪也吓一跳,问:“何事”·容落云指指耳朵,比划“六”字手势。
段怀恪懂了,起身进内堂取药箱,一排银针,要为容落云施针止痛··众人边吃边看, 只见容落云正襟危坐,段怀恪在他头颈处扎下几针·时而痛呼,时而闪躲,更甚者,仰脸求段怀恪轻些。
霍临风目不转睛地盯着,粥放凉,饼放硬,始终没顾上吃·倏地,容落云朝他望来,那眼神藏着倨傲,掺着狡黠,像极了上房揭瓦的顽童··这是怪他隐瞒所说话语,赤裸裸的报复,明晃晃的挑衅。
他避开去瞧段怀恪,这位大宫主温柔耐心,瞧着煞是烦人··施完针,痛意被压住,容落云安心吃饭·他端碗喝粥,隔着杯盘瞥一眼对面那人,再一觑,想吃对方面前的酱瓜。
霍临风妒归妒,拿小碟夹了几根,很有眼色地递来··掌托碟底,容落云接过时碰到对方的手背,桌旁一圈人,仿佛暗度陈仓·他再不敢折腾,埋首吃饭,期间一点点恢复听觉。
用过饭,大家商量擒贼之事,各大弟子汇报所在区域的动静·刁玉良说:“我在城南晃见一黑影,离得远没追上,大概在寅时·”·耳中嗡鸣渐渐褪去,容落云道:“昨夜我潜在城心,用六路梵音探得城北异动,但实为对方声东击西,再探便听见老四说的情况。”
刁玉良问:“倘若二哥从城心前往城北,那采花贼同时从城北前往城南,岂不是比二哥还快”他摇摇头,“八方游天下第一,不可能嘛。”
众人皆疑,容落云说:“因此我猜测,或许采花贼不止一人·”·这下众人皆惊,江湖上采花大盗向来独行,从没听过搭伙的·正讨论着,一弟子冲入殿中,抱拳禀报:“宫主,渡口第三户,刘家的女儿遭难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容落云一猛子站起身:“几时的事”·弟子回答:“半个时辰内,身子还未凉透·”·天亮人散,家家户户放松警惕……容落云立刻吩咐:“杜仲,去安排弟子巡值,快去”·霍临风却未动:“宫主,弟子也是人,需要休息。”
若不分昼夜地巡值,不出三天,众弟子一定疲惫不堪·他道:“我提议在城中搭建临时聚集点,让城中少女汇聚一处避难,方便集中保护·”·这主意甚好,大家俱无异议,立即着手去办。
趁乱,霍临风不动声色地挪到容落云身旁,抬手抚上对方后背·容落云扭脸看他,焦虑神色有一丝缓解··他悄声说:“别急,总会有办法的·”·不知是手掌太热,还是声音太沉,容落云的不安被一点点安抚。
他趋于冷静,分析道:“避难所也是治标不治本,采花贼憋一阵子没什么,可姑娘们无法永远躲着·”·何况,万一采花贼去别处作恶,岂不是更难抓·霍临风说:“我在濯沙岛时常猎野味,设陷阱,于陷阱旁撒上诱饵,便不必管了。”
容落云一点即通:“你是说,诱惑采花贼主动现身,然后擒之”他眼眸晶亮,转念又瞬间熄灭,“可是人与动物不同,动物给奶就是娘,人呢……”·这踌躇样子搅乱霍临风的心头静水,于是暗骂,这厮当真是纯情懵懂。
他离近些,低声道:“还用想吗投其所好·”·容落云竟白眼一翻,他当然晓得投其所好,可采花贼好的是“色”,谁家女儿能冒那个险。
争论无休时,一辆马车驶入不凡宫,遥遥停在邈苍台下··他望去,马夫是朝暮楼的小厮··素手撩帘儿,一截子鹅黄轻纱飘出,绣鞋踩凳,襦裙曳地·容端雨走下马车,无环佩叮当,如云鬓发间只簪一朵茉莉花。
抬首,未施粉黛的面容有点苍白,那副愁态却更加动人··容落云迈出门槛:“姐姐,你怎的来了”跑去迎接,揽住对方返回殿中。
容端雨一声嗟叹,见顶事的人都在,说道:“人心惶惶,朝暮楼难得冷清,我过来瞧瞧有何办法·”·片刻支吾,容落云转述霍临风的提议··段怀恪点点头,化被动为主动,似乎可行。
刁玉良摩拳擦掌,仿佛采花贼已近在眼前·“听着是条良策,可是难办·”容落云浇盆冷水,“家家户户惶恐,谁肯让女儿冒险再说,也无人信得过不凡宫。”
殿中陷入沉寂,忽地,容端雨说:“我来如何”·朝暮楼的花魁,西乾岭一等一的美人,更信得过不凡宫·甫一问出,容落云惊道:“不行我不允许”他气恼地瞪着容端雨,“想都别想”·血浓于水的亲缘姐弟,自然不肯,众人也不愿容端雨冒险。
一阵安静后,容端雨踱至容落云身旁,轻拍肩上细尘,捏帕擦擦那脸,又捋一把脑后的马尾··这一通怜猫爱狗似的安慰,叫容落云舒服些,却仍不松口··容端雨说:“你们高手众多,怕甚”她看向霍临风,趋近两步,“主意是你提出的,想必心中有万全之策罢”·霍临风的确有,若要吸引采花贼,必先引其注意。
他曾在塞北见过,小春台的姑娘抛绣球引客,回回热闹得水泄不通·如按此计,提前在朝暮楼设下埋伏,待夜深采花贼出现,一举拿下··说罢,他看众人反应,颔首的,思索的,独独那二宫主眼里飞针。
这是怨他呢,恨不得蹬他捶他,幸好在沉璧殿,倘若在无名居,恐怕要毁灯撒气··容落云冷哼道:“皆知花魁是我姐姐,傻子才中计·”·霍临风说:“有句话叫‘富贵险中求’,美色亦然。”
说罢一顿,提出心底猜测,“也许正因花魁是宫主胞姐,采花贼一定会现身·”·江湖之大,那贼人为何单单陷害容落云两年前在霄阳城也就罢了,如今潜入西乾岭,明摆着是挑衅。
众人商议许久,纷纷赞成霍临风的法子·容落云孤立无援,议完散去,第一个离开了沉璧殿·霍临风抬脚欲追,当着人家胞姐只好忍住,扮作君子··容端雨笑道:“定是回去嚼蜜食了,从小生气就这般。”
霍临风一听,蜜食坏牙,打算再送些梨干过去·迈出沉璧殿,容端雨和他同行,行至小街人变少了,对方开口:“曾在朝暮楼豪掷四千两的公子哥,怎会来不凡宫做弟子”·这柔声质问实在突然,霍临风掩盖心虚,平静答道:“江湖快意,昔日豪掷千金,今日忠心效命,也许明日便还乡归田。
没有为何,全凭高兴·”·容端雨说:“你很潇洒·”她望着远处,隐约能望见无名居的轮廓,“你对我弟弟有救命之恩,我很感激。”
霍临风趁势道:“那请姑娘不要把当晚之事告诉宫主,宫主若知我让他胞姐登台献唱,得拔剑砍了我罢·”·容端雨掩面低笑,颔首答应,而后朝前去了。
走到无名居,门口卧一只山猫,竟用绳拴在门上,院中一地碎石,从门口到檐下被扫开一条平滑小径·她脚步很轻,沿围廊走到卧房窗外,低头一瞧,那弟弟正倚在榻上吃乳糕。
容落云心中不忿,回来见山猫窥鱼,擒住绑了,免得冲撞容端雨·又辟小径,怕碎石硌着容端雨的脚,倒了茶,椅中搁了软枕,房内点了蘅芜香,好一通忙活··香甜乳糕慰他心中烦闷,吃得正美呢,被人从窗外揪住辫子。
“好弟弟,莫气了·”容端雨倾身,“留点胃口,杜仲说给你拿梨干来·”·容落云动作一顿,梨干就将他打发了如此想着,却搁下手里的乳糕。
他渐渐恢复平静,涉险的是姐姐,倘若他总这般不配合,对方恐怕更加忧心··“姐·”他唤一声,“你许久没来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容端雨松开那马尾,抚摸容落云的脑后,像姐姐,也像母亲。
她扭脸环顾,多了花缸红鲤,还有荷花,屋中挂着纱灯和一只彩燕风筝·种种痕迹表明,容落云过得比从前开心,她便也开心地弹了一指··容落云不打自招,好似炫耀:“都是杜仲送给我的。”
这还不够,盯着漆盒的花纹絮叨,“他救我一命,自损内力为我疗伤,还给我穿衣浣发,我们还烤兔子·他还、还……”·怔一怔,炫耀变了味儿,变得黏糊糊的:“他还给我擦嘴。”
容端雨一时恍然,半晌不知作何回应,旁的便也罢了,怎的还叫人家擦嘴她思来想去,最后憋出一句:“送你帕子是何用,以后自己擦。”
容落云说:“我把帕子送给杜仲了,你再给我绣一条·”·好理直气壮,容端雨无言得很,朝那脑袋戳了一指头·她暗暗想,男儿家送帕子合适吗会否送刀剑匕首更好些思索未果,左右已经送出,随它去罢。
初夏午后,容落云挪到檐下坐着,将卧房让给容端雨休息·闲来无事,他抓一把碎石朝缸里投,溅出朵朵水花·自娱自乐着,余光瞥见门外来人,于是挥腕向对方飞掷。
霍临风一把接住,手心不痛,看来消气了,舍不得用力砸他·步至檐下,他屈膝半蹲在容落云面前,递上一包梨干··容落云胡玩半晌,伸手欲拿,发觉手上沾着灰尘。
霍临风捏起一片,光天化日递到那嘴边,有些窘涩,于是偏过脸去··咻地,指尖一空,容落云将梨片叼走··山猫叼鸟,鸟叼食儿,都那般模样··他咀着,咀出一分清甜,三分脸厚,六分赧然。
蒲团着火烫屁股般,一骨碌,跑去净手了·待他回来坐好,翻起旧账:“早晨时,你在我耳边说什么了”·霍临风道:“编排你呢,整日使唤我,招恨。”
容落云不信,说:“那我以后使唤旁人就是了,雇个丫头,除却月银还送帕子·”·霍临风改口:“夸你的,羞于启齿,别难为我·”·愈发不信,容落云撬不开这张嘴,有些挫败。
霍临风瞧着,没出息地心软,允诺道:“以后再告诉宫主,迟早会告诉宫主的·”·容落云懵懂不明,默默将保证记下·后来,霍临风蹲得腿麻了,扯另一只蒲团坐在旁边,这蒲团叫他想起山脚古刹,他们拜佛时跪的那个。
当时一顿忏悔,忏悔后才许了愿··他忽然问:“宫主,拜佛那晚你许的什么愿”·容落云叹息一声,觉得事与愿违,声音不大地回答:“我许的是……万民安居。”
说罢反问,“你呢”·霍临风微怔:“太平无战·”·他忍不住去握容落云的手,无伤可看,非冷需暖,仅想牢牢地握住。
仿佛这一刻心意相通,他们毫无对立,契合得如一对旧友·容落云亦回握住他,紧紧的,掌纹都贴合在一处··这一晌,彼此静静,只有风来弄了流云··还有小窗之后,容端雨奇怪地蹙了眉头。
第31章 ·窗边明亮, 容端雨借光穿针引线, 谁料看见这么一幅景儿·她静观片刻觉得不妥,于是关上小窗坐回床边·裁素帕, 套绷子, 手中活计不耽误, 但心中却有些乱。
两名男儿握着手做甚·握得牢牢的,郑重其事的, 五指相扣还有丝丝缱绻··她那弟弟整日宽袍广袖, 手都难寻,更不曾与人相握, 莫非转了- xing -子稍一抬眼, 看到墙上挂的彩燕风筝, 赤羽似火,偏生翅尖儿一抹碧色。
她定睛细瞧,两片叶,画的是一小株杜仲草··容端雨想起容落云所言, 救命疗伤以及种种, 甚至还有擦嘴……何种弟子会做到这步那弟弟竟也安心受着·这时一阵轻快脚步, 容落云捧着梨干进来,大喇喇往旁边一坐。
“姐,吃么”他递上一片,犹如王婆卖瓜,“杜仲家乡的吃食,很甜却润嗓子·”·容端雨问:“杜仲回去了”·容落云“嗯”一声:“他去城中看看避难所, 再到朝暮楼熟悉一下,好做安排。”
今夜先将消息放出去,明日试一试抛绣球引客··容端雨又问:“我看他很能干,你是不是最倚重他”·一阵沉默,容落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很认真地考虑答案。
倚重是当然的,他认为霍临风有那份才能,但倚重仅是一部分,还有更多的因素··好一会儿,他说:“杜仲与旁人不同·”敢惹他嫌,也能哄他高兴;敢支使他,却也别扭地为他做尽丫鬟活计;时而待他像宫主,时而如朋友,相处至今,又好似知己了。
还有许多不可高声而语的光景,单是回想,便已叫人面红耳赤··他欣赏霍临风,为其击鼓助威时就欣赏了,他也信赖霍临风,落水后慰他伤痛,驰骋三百里救他- xing -命,叫他很有安全感。
赏识、信任、器重,这些都不超过宫主对弟子的情感范畴,至于超过的部分,他不好说··容端雨点到即止,不再问旁的,专心描样刺绣·非花非草,绣的是一头黄皮大虎,这弟弟万一再送人也不至于显得娇气。
第二日,几处避难所大致完工,官差把守,不凡宫弟子尽数撤回·摩尼塔外,两名遇害少女晌午送葬,僧侣列于路旁为其诵经··等殡仪队伍途经长河边,哀乐被笑闹掩盖。
河畔,画舫张灯结彩,入夏了,裙钗们穿得轻薄又鲜艳·朝暮楼更红火,门庭洞开窗扉大敞,一群臭男人蜂拥在楼外··行人疑惑:“怎的大白天就揽客”·不知谁道:“良家女儿屡屡遭难,这群妓子坐不住了”·议论纷纷,好的坏的,情切的,侮辱的,掺杂一起混在耳中。
待人越聚越多,老嬷抚着金珰现身,说:“谢各位捧场,朝暮楼每月一日纵情歌舞,可一成不变好没意思·”停下轻咳,吊人胃口,“今日咱们玩儿点花样,抛绣球,觅良人。”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说罢拍拍手,二楼窗后出现一清倌,拨弦动唇,吟唱半首《双飞燕》·众人叫好,这是朝暮楼最好的清倌,手如柔荑,声若鹂,恰似一枝恬静娇美的兰花。
老嬷道:“若抢得琴裳的绣球,这一夜笙歌随恩客吩咐·”·远远的,繁茂树间坐着两人,霍临风倚靠树干,刁玉良偎他身旁·一大一小好没见过世面,藏在叶间看得津津有味。
这时要抛绣球了,乳白缎面簪珍珠,分外雅致·楼下哄闹,众人推搡拥挤,琴裳掂球比划好似逗狗一般··轻转身,闭目朝后一掷··如嫩羊掉狼窝,众人抢得冠飞鞋丢,折腾到长河边甚至险些落水。
树间一声轻叹,刁玉良问:“杜仲,怎的那般疯狂,温柔乡真能让人欲仙欲死吗”·霍临风不知,脑中无限接近温柔乡的一刻,便是风寒那日抱着容落云厮磨。
时隔数日咂来,仍觉滋味无穷……·最终绣球落一公子手中,书生风流,想必喜欢琴瑟风雅··没抢到的人好不甘心,围在楼下叫嚷再掷一回,老嬷笑道:“大家莫急,且往三楼一瞧。”
众人抬首,只见轩窗半掩,窗棱旁探出一面纨扇··有人惊喜猜道:“乖乖,是宝萝”·霍临风听见“宝萝”二字,顿觉心虚,偏生刁玉良拽他胳膊:“快瞧,宝萝姐姐的杏眼好美,我中意呢”·他敷衍道:“那你也去抢。”
刁玉良叹气:“年初生辰,二哥在朝暮楼给我摆酒,我便要宝萝姐姐陪我·”没做旁的,嗑了半夜瓜子,醒后喉咙痛了一天··宝萝貌美,更有几分娇俏玲珑,是朝暮楼中颇受欢迎的姑娘。
人们要争破头了,老嬷说:“明日宝萝抛绣球,劳烦各位有心的前来捧场·”·有人问:“那第三日是谁”·宝萝都出了,第三日哪位娇娥来挑大梁老嬷笑而不言,抬手指向四楼,各窗开,唯独一扇紧闭。
众人屏息齐望,那窗子缓缓启开飘落一条丝帕··霍临风薄唇紧抿,梦回第一次见容落云那晚··追随至此,于声色犬马中惊鸿一瞥,怅然离去,竟拾到对方的灰帕。
此时飘落的帕子仿佛淬过情毒,飘落半空引得人群骚动,争相抢夺乃至头破血流·小窗推开半扇,容端雨凝眉垂眸,露出半张面容··楼下沸反盈天,霎时聚来无数行人,还未看够,那窗子咣当一声合住了。
刁玉良噗嗤一乐:“定是二哥关的,他就躲在墙边·”·老嬷说道:“各位都瞧见了罢第三日,咱朝暮楼的花魁抛绣球,夺得便能共度春宵。”
这长河边彻底炸了锅,霍临风拎着小儿跳下树,从后门进入朝暮楼中·到四楼上房,容落云和段怀恪都在,容端雨坐在妆镜台前挑花··霍临风和刁玉良落座,四人商讨这几日的埋伏一事。
段怀恪与容落云分别在上房隔壁,霍临风在楼中逡巡,刁玉良则在长河边等候··容端雨戴上一串琉璃珠,届时断绳散珠为信号··等一切安排妥当,各行其职去守着了,连续两日,几乎泡在美人堆里。
·第三日清晨,少爷沐浴,小厮立在旁边伺候·“少爷,你身上的姑娘味儿都洗不净了·”杜铮说,“那朝暮楼……有你瞧上眼的吗”·从前在府中就爱嚼小话,霍临风故意道:“有啊,还不止一个。”
杜铮未吭声,不喜欢家里的抱月,但抱月好歹是良家女儿·他- yin -阳怪气道:“可别只瞧皮囊,叫人蛊了去·”·霍临风说:“皮囊自然夺目,读书识字还懂奇门遁甲,羞时骄矜自持,怒时孔武有力,并且心系万民也心系本将军。”
旁的便罢了,怎还孔武有力杜铮搔搔头,一直待霍临风出门也没参透·晨雾未散,霍临风步出千机堂遇见容落云,忍俊不禁,惹得对方斜眼睨他。
容落云捧着一包果脯,小核儿有用,吃罢吐在手心·等抓不住时,一旁大手伸来,自然地替他接住·那一堆核儿- shi -漉漉、热乎乎,缠着口腔的痕迹,霍临风道:“掌心尽是宫主的口水,猫儿舔手不过如此。”
容落云叫这“舔”字刺激,仿佛他露舌舔过一般·“你生病那回……”他意欲反击,“口水蹭- shi -我的颈子呢,我可没说你。”
二人边走边聊,很快离开不凡宫,在军营门口看见一辆素缎马车·他们走过去了,近百步时霍临风回首一望,见下车之人的背影微微眼熟··“大人,当心。”
仆役铺凳··大人立于营口静观,片刻后道:“主事的人仍未上任,咱们去城中转转罢·”·城中的笙歌已鼎沸两日,许多男子守候朝暮楼下,彻夜不眠只为占个好位置,乌泱泱一片,全都仰颈望着四楼小窗。
老嬷惯会揶揄,抛绣球从上午延迟为晌午,又延迟为午后,声势推到最高·日光最明时,那窗扉缓缓启开,朱衣广袖绣着鸦青雏凤,探手经风,飘飘荡荡如浴火飞天。
面容露出,容端雨金玉红妆,仿佛待嫁新娘··万籁俱寂,众人看痴了,她低笑,投下一个水湃的鲜嫩梅子·痴态化作兽态,她体贴地说:“抢到的英雄先解解渴罢。”
争抢不绝,堵死了路··车马难行,那辆素缎马车遥遥停下,里头的大人朝前望去·略过人山人海,避开红飞翠舞,小窗后那抹倩影将他死死吸住。
他问:“楼中小姐是谁”·仆役道:“大人有所不知,此乃朝暮楼的花魁容端雨,在咱们那儿都有名的美人·”·正说着,人群爆发震耳欲聋的欢呼,原是容端雨捧来绣球欲抛。
金线流苏的绣球,穿珠镶玉刺得人眼红,有人失了心智,哭叫着求容端雨下嫁··吊足胃口,容端雨轻轻一抛,而后瞄了眼如盖大树··仍是那棵,只不过霍临风身旁换成容落云。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绣球甫一落下,人们竞相抢夺,为拔头筹大打出手·一粗蛮大汉打退一圈人,死死抱住绣球,容落云果核飞出,大汉手臂中招。
他叹一声:“野人一般,霍临风似的·”·霍临风险些撞树:“……宫主见过霍临风”·容落云道:“我猜的。”
塞北带兵风吹日晒,抵抗千军力拔山河,估摸不像人样·一扭脸,与身旁这人对上,他不好意思地说:“必定远不及你英俊·”·霍临风心头错杂,憋得脸都红了。
争抢仍未停止,追逐到河畔跌入水中,容落云弹尽一把果核,将粗蛮之人一一篦出·若采花贼没现身,先叫这些色中饿鬼欺辱了怎么办·蹉跎近一个时辰,绣球破了、- shi -了、脏了,人群凹陷似有人抱球躺倒。
小厮击鼓喊停,最后一刻绣球乱飞,不知落入何人手中··尘埃落定,一少年抱着球,满脸青涩紧张··老嬷将人拉住:“叫何名及冠没有”·少年小声答:“查、查小棠,刚十七。”
哎呦一呼,老嬷叫这小嫩瓜逗得开怀,再一瞧,少年还拎着一只酒坛·查小棠道:“我给爹打酒,被、被挤来的,这球稀里糊涂就跑我怀里了·”·他颤悠悠欲哭:“我没银子进朝暮楼……”·老嬷哄道:“我的乖乖呦,不用你花银子,今夜花魁姐姐帮你见见世面。”
- yín -词浪语含在口中,逗这瑟瑟少年,“你若实在无能,聊天饮茶也无妨·”·查小棠被拥入朝暮楼,不多时华灯初上,不凡宫弟子混迹人群中监视。
楼中娇笑戏弄,追逐厮磨,春光外泄冲撞初夏凉风··容端雨曳裙下楼献舞一支,将风头出尽,而后于众目睽睽下挽查小棠登楼·进入房中,查小棠立即退开两步,脸红透,嘴微张,紧张得满头大汗。
容端雨失笑,她倒像个调戏人的浪荡女了·“坐·”她温柔道,“饮茶吗”·查小棠问:“……真的不要银子吗”他怕极了,抠着桌沿儿惴惴,“不会过完这一夜,把我押这儿还钱罢……”·容端雨噗嗤一笑,这十七岁少年忒腼腆了,她忆起容落云的十七岁,话也不多,可是提剑砍人眉都不蹙。
相顾无言,于是二人下棋,查小棠连输几局·“我下得不好,我爹说我从小就笨·”他低着头,不敢瞧容端雨的美目,“花魁姐姐,不要银子的话,能否给碗饭吃……”·容端雨命人布一桌佳肴,此时夜深,她换位置坐在查小棠身旁,对着小窗。
查小棠心无旁骛,美色当前却只有口腹之欲,直吃到打嗝才停··恰好丑时,最热闹的光景·霍临风握一酒壶,身旁倚一佼人,扮足了风流恩客·他眼观六路,扫至门口猛地一怔,玉冠灰衣,清雅斯文,款步走进的人与这里格格不入。
他为何会来寻欢作乐·霍临风暗窥,见那人婉拒涌来的二三娇娥,独立片刻后登上楼梯·他不能只专注一人,过会儿再看,宾客熙攘已难寻觅。
上房中,查小棠不那般拘谨了,渐渐和容端雨聊起天来·他问:“花魁姐姐,为何总看窗子”·容端雨说:“无他,窗子雕着比翼鸟,我很喜欢。”
查小棠看出伤感,转移话题道:“姐姐,你听过昆山派吗”他讲道,“昆山派曾是一大恶派,女干- yín -掳掠无恶不作,还曾在西乾岭行凶。”
·容端雨当然知道,昆山派极其仇视不凡宫,并摩擦不断·三年前,昆山弟子更是全数杀来,和不凡宫恶战三天三夜,昆山派全灭,宫中弟子亦死伤大半。
查小棠说:“我当年才十四,后来不凡宫便成一大恶派了·”·容端雨不欲聊这些,陡地,窗子被风吹得一震·她正骇然,身旁传来轻笑,查小棠漫不经心地说:“姐姐恐怕不是喜欢比翼鸟罢”·容端雨疑惑望来,查小棠又道:“是等采花贼吗”·那花容已失色,少年扬手一掌,将容端雨敲昏在怀中。
腼腆青涩尽褪,觑一眼屋墙,想到容落云还在苦等便难忍冷笑··查小棠将容端雨打横抱起,一步步走向床边··红烛帐暖,落钗除衣,手探玉颈之后解肚兜的绳结。
低首欲一亲芳泽,探手意爱抚凝脂··恰逢此刻,敲门声响起,查小棠屏息不言,紧接又是两声·楼下霍临风定睛,隔壁容落云起疑,这四楼上房外的男人孜孜不倦,仍不停敲着。
咚咚··那人沉声相告:“在下沈舟,求见花魁·”·第32章 ·“沈舟”·容落云闻声惊诧, 好端端的, 沈舟怎会跋涉三百里来西乾岭又为何来朝暮楼寻姐姐咚咚,敲门声仍未停, 隔壁房中却一直无人应门。
惊诧转为惊疑, 他开门迈出, 隔几步与沈舟相视一眼·“公子做甚”他说着走去,至门外时探得一股汹涌内力迫近, 于是将沈舟猛地一推, “闪开”·嘭的一声两扇屋门碎裂飞溅,查小棠迎面击出一掌。
容落云反手相接, 内力碰撞把旁人震倒在地, 接招便不放, 近身过招难舍难分·容落云灵如蛟,查小棠敏似蛇,二人追逐缠斗渐逾百招··忽地,查小棠点踩栏杆, 眨眼的瞬间掠至对面围廊。
那身形、那气息, 容落云霎时发狂, 这- yín -贼用的是八方游他穷追不舍,飞身过去擒肉扣骨,掐住查小棠的脖颈问:“你从哪儿学的八方游”·查小棠艰难答道:“怎么,以为……是你独门轻功不成”·容落云掐紧那一截颈子,将对方举离地面。
查小棠立即“唔呃”出声,舌已紫绀, 眼珠不停转动,这是寻人呢·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容落云又将查小棠狠狠掼在地上,抬脚踩住小腹,问:“另一人是谁”·查小棠说:“趁他还没来,你先想想遗言罢”·容落云轻蔑一笑,动动脚腕,鞋尖儿从小腹移至要害:“小小年纪便管不住这东西,我替你管管”并非吓唬,无心废话,他登时重重一碾。
这还不够,他抽出一位姑娘的发间银簪,攥在掌中朝那脆弱处一簪扎下·楼中荡起撕心裂肺的惨叫,查小棠蜷成虾子,青筋暴起冷汗狂流··容落云切齿说道:“这才一簪,霄阳城十五位少女,西乾岭两位姑娘,该如何算”他手起簪落,惨叫声不绝,查小棠直接疼得昏死过去。
众人仓惶,恩客与裙钗四散躲灾,楼下坐席已经空空如也··这时,一名男子走进朝暮楼,显得格外打眼··那人年近五旬,颧高鼻挺,生着一副刻薄面孔。
择一上座,不顾周遭情形,竟自顾自地斟起酒来,仰颈饮尽时觑向四楼围廊··容落云与之对上,随后拎起查小棠飞身向下,翩翩落在歌舞台上·霍临风一直静观,见状移至那人身后柱旁,遥遥地向容落云点了点头。
“来者何人”容落云问,“你是他老子”·这话粗鄙,那人回答:“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算是罢。”
容落云盯着那人,莫名生疑,眉眼、神情、周身气度……居然愈发觉得眼熟·一盅酒斟满,那人亦抬眸看他,面上似笑非笑·就是那一笑,- yin -森森邪乎乎,眼底精光大盛,薄唇抿如刀刃,并包含一股浓浓的势在必得。
他脑中光影错乱,回忆追溯至许多年前……·那人目光稍移:“怀恪贤侄,还以为你不敢露面·”·一旁,段怀恪不紧不慢地登台,行至容落云身旁说:“端雨无碍,放心。”
说罢才扭脸,看似无澜,却悄悄将容落云挡在后侧,“十年未见,秦叔叔到访西乾岭着实叫人意外·”·容落云心中暗惊,此人是秦洵·哎呀一叹,秦洵不满意地摇头:“这话生分,你们师兄弟该叫我一声师叔。”
看向段怀恪身侧,逗娃娃般,“小落云都这么大了,瞧着比楼中丫头还标致·”·霍临风抱肘蹙眉,身为长辈言语轻佻,- yín -邪劲儿糟了“小落云”这般娇嗔亲昵的称呼。
而后才思忖重点,容落云和段怀恪原来是同门师兄弟,怪不得信赖有加,出事便嚷嚷着找寻大哥··不过,这名叫秦洵的老鬼是师叔,那师父又是谁·“秦叔叔好健忘。”
段怀恪提醒道,“我爹早与你割袍断义,你还算哪门子师叔”·秦洵大笑:“有道是断义不断情,再说经年已去,他气消了也未可知。”
又斟一盅酒,陡然看向昏死的查小棠,“二位贤侄也不问问,当年师叔离山过得如何”·容落云冷冷一哼,作恶多端想必快活·低首,查小棠瘫着,股间流出的鲜血形成小洼,和台上红毯融为一体。
正欲踢开,只听秦洵说道:“我游历多年,后来于昆山创立了一个门派·”·段怀恪失笑:“怪不得,昆山弟子颇得叔叔真传·”·昆山派乃秦洵所创,但他甚少管教,六年前,他听闻师兄段沉璧闭关练功,更无心其他,只等对方出关一战。
自不凡宫创立始,昆山派屡屡挑衅,三年前全数弟子杀入不凡宫,最终无一活口·江湖人皆以为昆山派灭迹,未料掌门带着小徒竟从未抛头露面··容落云说:“三年前的事儿了,叔叔这才来寻仇”·秦洵妖里妖气地“哎呦”一声:“寻仇做甚于我而言,那些不过是言听计从的一群狗。”
再次瞥向查小棠,“这娃儿伺候我多年,倒叫我有些不舍·”·似乎听见这话,查小棠微微蠕动,睁开了眼睛·容落云看着秦洵:“既然叔叔不舍……”他反手起势,一掌叩碎查小棠的天灵盖,“那小侄帮你断舍离。”
·那凌厉劲儿窜天铺地,霍临风远远瞧着,不禁扬起嘴角·面上如此,手中却握紧决明剑,这老贼乃小落云的师叔,万万不可掉以轻心··他一怔,小落云,险些乐出声来。
除却霍临风,容落云和段怀恪俱已做好迎战准备,如箭在弦上·千钧一发之下,秦洵慢腾腾地饮酒吃豆,待酒壶一空,拍拍手站起身来··他蔑然一笑:“哼,杀你们多无趣。”
“六年都等过了,我姑且再等半年·”秦洵转身离去,“待段沉璧出关下山,我定与他决个胜负·”·那身影消失于夜色,楼中宾客骇然难安,也陆陆续续离开了。
热闹变为冷清,容落云顾不得旁的,急忙上楼看容端雨的情况··一登四楼,他望见沈舟倚栏守在屋外,竟还未离开·他走过去,目不斜视未加理睬,直接拐进了房间,·替下床边照顾的老嬷,容落云端碗喂汤,问:“姐姐,你怎么样”·容端雨不碍事,只是颈子被敲得有些疼,她恍惚着,那少年居然是采花贼,回想共处一室便觉得不寒而栗。
容落云低声道:“姐姐,当时若非有人敲门要见你,恐怕那查小棠就得逞了·”·容端雨问:“谁要见我”·容落云近乎耳语:“——沈舟,他就在外头。”
容端雨一惊,呛了口汤药咳嗽起来·容落云为其抚背顺气,不知如何是好·将人打发走,以后再来怎么办置之不理,那样子像是要守一夜。
咳嗽渐渐止住,容端雨说了句什么··约莫半柱香工夫,喂完药,容落云走出开门,正好与沈舟打个照面·“你想见花魁”他侧身抬手,“进去罢。”
沈舟始料未及,怔愣一瞬撩袍迈入,纱幔朦胧,容端雨倚卧床中静静悄悄,叫人不禁放轻动作·床边搁着凳,他规矩坐下,两手扣着膝头有些紧张··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许久,他问:“姑娘无碍吗”·容端雨答:“无碍。”
粉唇微张,试图问一句何事求见,又唯恐说多错多·这沉默的间隙,沈舟解释:“今日于河畔望见姑娘抛绣球,觉得姑娘有些熟悉·”·容端雨惨淡地笑,问:“公子从前来过”·沈舟说:“未曾来过。”
容端雨道:“初次相见,何以觉得熟悉”·沈舟轻声说:“在下有一青梅竹马,儿时曾立婚约,不过已物是人非·”他喉间发胀,“年岁太久,依稀记得她眉眼……与姑娘有些相似。”
容端雨摇摇头:“公子大错特错·”她盯着锦被花纹,“你非恩客,不该逗留青楼,你那青梅难忘,更不该将她与妓子相拟·”·恩客,妓子,沈舟犹如遭锤重击。
“是在下荒唐了·”半晌后,他喃喃地说,“在下荒唐……一时昏头蒙了心智·”·他说着立起来,转身欲走,似乎再待下去将酿成大错。
容端雨隔纱望着,对那背影说道:“公子以后莫再来了·”她烘热了腔子,攥紧了手帕,要咬碎一口银牙,“既已物是人非……索- xing -忘掉罢。”
“……谢姑娘劝慰·”沈舟未置可否,急匆匆走了出去··他摇着头,从小饱读诗书,眼下却烦乱得理不清思绪·步履急急一踉跄,这时旁边伸来手掌相扶,是个高大俊朗的男子。
霍临风收回手:“公子小心·”他与沈舟迟早会有一叙,然而眼下只得擦肩·待沈舟离去,他寻容落云禀报事项,甫一出楼梯,见对方怔怔痴痴地坐在栏杆上。
容落云余光瞧见他,招一招手,低一低头,做足了讨人哄慰的姿态·霍临风走近禀报,查小棠的尸首已挂于城门示众,贴了告示,避难所也连夜拆除了··“宫主怎的不痛快”他问。
容落云说:“想起一些儿时的事儿,魇住了·”而后头顶一暖,大手轻揉他发心·霍临风道:“我大哥说,魇住时揉揉脑袋就脱身了·”他扯谎,明明从小到大,霍惊海都是一拳将他揍醒。
容落云一点点回神,照顾容端雨睡下才离开··他们回不凡宫去,天快亮了,冷桑山下一片暗悠悠的绿色·霍临风解下长剑扛着,每回胜仗后都这般松快模样,此刻还用剑鞘撩容落云的袍角。
惯会招猫逗狗,最喜寻衅滋事,偏生理直气壮··容落云足足忍耐一里地,忍到头,故意慢步被打了腿·他哎呦一声,捂着腿肚蹙着眉,那样子仿佛筋断骨折。
霍临风一副了然神色,不拆穿,拄剑半蹲:“宫主,上来·”·望着那宽阔肩背,容落云想起对方背着他拾阶,想着想着便倾身一扑·勾缠脖颈,腿夹腰侧,他替对方握住长剑。
朝前走了,他好似轻若鸿毛,对方的脚步仍旧松快··他问:“你很高兴”·霍临风答:“对啊,我是很高兴·”·他又问:“为何呀”·霍临风高兴得旋身一遭,将人掂了掂。
采花贼已杀,城中太平,这足以令他欣慰,至于他为何这般高兴……他说:“因为传言是假的,宫主不是那样的人·”·肩头一痒,是容落云的下巴尖乱蹭。
且蹭了会儿,容落云望着连绵青山,低低地问:“你觉得我如何”·灵碧汤那次,他曾问“你觉得我坏吗”·现在好一点了,他起码“不坏”了。
可在霍临风听来,那语气仍不自信,只是藏着点矜持来保留体面·他如实回答:“相处至今,宫主甚是讨人喜欢·”·容落云好难为情,想问讨什么人有多喜欢嘴唇开合犯了病似的,脸薄得把话憋在喉间。
他一早猜想,沉璧殿拥抱时,霍临风是不是就要说呢·当晚雨夜,霍临风等他归来是不是也要说呢·这场变故让霍临风“忘个干净”,眼下事情了结,是否该说了呢……他急得乱扭,绿树青山遮不住面红,决明剑叫他握得像绝命剑。
他可是堂堂宫主,他杀人向来不眨眼的,他怎能受这份憋屈算了眼一闭、心一横,他巴巴地凑人家耳边:“杜仲,你喜欢……”·“……我姐姐吗”·他打了退堂鼓,这退堂鼓叫他打得劈山开石,震耳欲聋。
霍临风忍得内伤,答:“端雨姑娘无人不喜·”·容落云急忙诌道:“我师父是大哥的父亲,我和大哥是同门师兄弟,我们一起长大的·”驴唇不对马嘴,却絮絮起劲儿,“大哥待我最好,我也最依赖他,等师父出关我们便能团圆了。”
笨嘴拙舌欲惹人妒忌,其意比天明·霍临风不中计,却出神地幻想容落云儿时……小落云,傍在师父身旁练功读书,是怎样一幅光景·他曾骑在霍惊海肩上打枣,便问:“宫主儿时,可曾骑在大宫主肩上打枣摘果”·容落云老实答:“我用夺魂掌撼树就好。”
霍临风从小被霍惊海军法处置,又问:“宫主儿时,可曾犯错被大宫主打屁股”·容落云真的老实:“我会八方游,大哥追不上的。”
行至宫门外,容落云跳下来跑出几步·三道子门敞着,这是一条长长的、深深的路,他立在几步之外,身躯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愈发单薄··“杜仲,”他嘴上说,“明日城中办庙会祈福,你要和我去吗”·杜仲,他心里问,姐姐是托词……你喜欢我吗·霍临风回答:“宫主想去哪儿,我都愿意陪着。”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容落云心里又问,这就等于……喜欢他罢若是骗他的奉承话,看在好听的份上,他也认了……·倒退几步,容落云一溜烟儿跑向长路深处,背着淡淡阳光,迎着阵阵夏风。
霍临风望着那身影,别说踉踉跄跄,一颗心要绞出淋漓汁水来··他忘记问,小落云出门游玩,大哥给不给备马·罢了,先去喂明日辛苦的毛驴,反正今后有他。
第33章 ·霍临风回竹园便睡, 将近晌午才醒··他骨碌起来, 沐浴浣发,仔细地挑选衣裳·忽然一股膻味儿, 杜铮那厮探头问道:“少爷, 你要出门子”·霍临风“嗯”一声:“熏死我, 你挑粪去了”·哪儿能嘛,杜铮去邈苍台转悠一遭, 今日无人- cao -练, 架着铁锅杀猪宰羊呢。
大宫主说了,这些天辛苦, 夜里要办席犒劳弟子们··霍临风点点头, 接着挑, 穿一件轻薄的中衣,套鸦青窄袖常服,封腰上穿一条细细的绦子·衣裳色暗,戴一顶金丝嵌玉冠, 蹬新靴, 挂佩子荷包。
杜铮瞧着, 恍惚回到塞北侯府,眼前的小侯爷满身倜傥,一股子糟钱的气质·不待他问,霍临风出门,竹梯咯吱和口哨融合在一起··离园之前,霍临风先浇一浇玉兰小树, 三瓢便可。
绕出千机堂,小街上弟子往来,净是去邈苍台备席的·他逆流而上,朝深处到达无名居,窗扉半掩,于是他走到窗外一窥究竟··好熟悉的景儿,容落云立在柜前挑衣裳,那郑重劲儿与他如出一辙。
蓝色衫子,清新活泼,他觉得不赖;碧色衫子,如竹如兰,他甚为喜欢;浅灰衫子,斯文持重,他煞是满意··容落云却拿起放下,每一件都落选·霍临风暗窥半晌,忽然出声:“宫主,再挑就要天黑了。”
容落云倏地望来,窘态尽露,气得挥掌关窗··霍临风绕入屋中,更大胆了,抱肘立在一旁看着·容落云扭脸瞄他,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个遍,蹙眉说道:“你捯饬这么俊做甚?”·他失笑:“我何时不俊”说罢端铜盆舀水,涮巾子,“宫主披麻袋也好看,快穿好衣裳净面了。”
没声儿,他在这儿,人家更挑不出·“要不我帮宫主挑”他踱至柜前粗粗一扫,抽出月白纱袍,“这身如何”·初见那一夜,落水那一日,都是这件。
霍临风将衣裳展开,为容落云穿上,搭衽系结,他这丫鬟活儿简直得心应手·淡色的封腰环身一勒,他故意使劲儿,惹得对方一声闷哼··“宫主几寸的腰”还要乱问。
容落云乱答:“八寸……”·霍临风抿唇一笑,探手柜中扯出一条银灰纱带,欲扎起这满头青丝·细密光滑,犹如捧一把流沙,他的大手竟无法抓住。
容落云反手一起,撩发丝至脑后,攒成一束摆荡的马尾··手碰着手,指缠住指,纱带知道青丝是托词,青丝亦明白纱带是借口··许久分开,霍临风回神,容落云还魂,只剩下同羞共臊。
“咳,我去外头等着·”霍将军低声,急急闪人,容宫主净面,那脸儿要把一盆冷水暖热··正午时分,二人伴一驴,朝宫门走去··驴在中间作相隔的屏风,好碍事。
霍临风拍一巴掌驴腚,叫这没眼色的牲口跑向前去,侧移两步到容落云身旁·容落云没话找话:“它精神足,不知谁帮我喂了·”·霍临风道:“还能是谁,我喂的。”
又无话,经过邈苍台听见杀猪声嗷嗷,肥羊已宰,刁玉良抱着一双羊角抹泪儿·渐渐走过,容落云骑驴出宫,在冷桑山下看到不少赶庙会的百姓··愈往城中人愈多,街心车水马龙,那摩尼塔都要被挤歪。
容落云走马观花,经一处卖绢帕扇子的摊位,忆起上次同逛·买扇送心上人,奈何心肝宝萝是假的,恐怕那双面刺绣的纨扇已经蒙尘··这时,霍临风问他:“宫主笑甚”·他怔怔:“我笑了吗”·霍临风扯缰绳停下驴:“我眼花不成宫主下来走走。”
容落云听话地落地,恁多人,三步碰到老汉,五步蹭到丫头·手臂被拉住,霍临风将他一揽,挡着护着,人潮冲撞时不时推他入怀··表演的队伍迎面靠近,伶人扮着神鬼,乐师吹拉弹奏。
人群退至两侧,挤得呀,襟拉袖扯黏在一起·霍临风顾不得驴了,钳着容落云向后退,单手勒腰将人抱离地面··容落云微慌,扑腾两下未果·一落地,后背贴着霍临风的胸膛,勒腰的大手抓着他小臂。
“仔细绫鞋被踩掉·”对方说,“看得见表演么”·他抬头,前面挡一大汉,看不见·他拍拍大汉的肩膀,命道:“闪开。”
大汉怒目,纹丝不动·容落云好没面子,一拳砸在那膀子上,搬出恶人身份:“我是不凡宫姓容的,杀了你·”·这话一出,周围人使劲腾出一块地方,容落云将霍临风拉到身旁,美滋滋地说:“好了,咱们看。”
他仿佛办成什么大事,连连哼了好几声··霍临风忍笑辛苦,无心看伶人,只顾看身旁这“恶人”··忽地,容落云拉他手臂:“杜仲,何种笛子那般小”·他抬眼看去,说:“那是鹰骨笛,胡人喜爱吹奏的。”
他也有一只,巴掌大,每逢战后便拿来吹一吹·曾想过将来寻一体己人,教授对方吹那引魂复骨的曲子··“宫主·”他问,“我有一只鹰骨笛,教你吹好不好”·不知为何,容落云听出一丝怅然,于是懵懂地点头。
等表演队伍经过,人群继续流动,他们总算想起那头驴来·环顾四周,了无驴影,莫非被人牵走做驴肉包子一晃,霍临风冲旧巷挤去,那牲口正躲里面嚼草。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一前一后奔入巷中,在初夏午后沁出细汗··巷尾有一处捏糖人的,甜丝丝,但老伯动作慢,半晌没一个客人·容落云走近坐小凳上,掏出一颗碎银,说:“我买一个糖人儿。”
不是娃娃了,买这个有点难为情,又补充:“给我手下买的·”·霍临风闻言挑眉,往旁边一坐:“那我要宝剑·”·老伯呵呵笑,熬糖作画,画一柄龙纹宝剑,晾干后锵起递上。
霍临风接过,比划两下高高举起,说:“宫主,我给你表演一个吞剑·”·说罢剑尖儿朝下,一点点吞入口中,甜味儿在齿颊散开,咯嘣咯嘣咬碎一口黄糖。
容落云跟着咬,咬住自己的下唇,前仰后合地笑看这表演··霍临风吃得只剩剑柄,问:“宫主,还满意吗”·容落云说:“还想看胸口碎大石。”
“……”那不太行,霍临风意欲转移注意,伸手晃晃,“尝一口”容落云犹豫片刻,左右旧巷无人,他又馋,索- xing -低头嘬住剑柄一角。
这个举着,喂那个嚼糖··明明外面人潮汹涌,怎的他们肆无忌惮成这样·吃罢离开,老伯忙说:“银子太多啦·”·霍临风道:“吞剑值钱,我送您了。”
牵驴走出巷尾,到了另一条街·慢慢逛着,肚饿买吃食,在兵器铺买一把匕首,林林总总将挂袋装满了··日落时分,走到小惮寺外,僧侣正布施素饼。
人们皆去排队,寺中佛堂空了些,他们便趁机去上一炷香··寺院里有一棵祈福的树,绦子系着铜铃和木牌,将祈愿写在木牌上,挂得越高,实现的机会越大·风一吹,满树铜铃作响,霍临风问:“宫主,咱们也写写”·容落云“嗯”一声,提笔蘸墨,在木牌上写下一句。
写罢引颈看人家的,看不到,好奇地说:“你写的什么咱们互相看看”·霍临风犹豫,而容落云已将木牌伸来,写着:不凡宫一统江湖。
他甚是无言,硬生生憋出一句夸赞:“宫主志存高远·”手里一空,木牌被抽走·容落云举起一瞧:“无论何事,小落云莫生我气·”·“杜仲”容落云不干,“这也是你叫的我眼下便生气了”他出拳怒打,攥着绦子荡来荡去,留下一串铜铃脆响。
霍临风挨了一拳,夺下木牌飞身上树,赶忙挂好·容落云望着如盖绿树,哪还找得到那狂言妄语·哼,改天夜里砍了这树,他转身气道:“不逛了,回宫吃席。”
霍临风跟上,挨那一拳缓解一路··残阳落尽,换成一钩月和点点星,把冷桑山都照明了··回到不凡宫,隐有火光,邈苍台上十分喧闹·烤肥羊,炙乳猪,众弟子吃喝正酣。
容落云寻桌落座,大弟子与宫主同桌,霍临风就坐在对面··刁玉良凑来:“二哥,小羊死得好惨·”·容落云说:“那你甭吃·”·刁玉良噎住,找大哥去了。
霍临风隔桌瞧着,剔下一碟羊肉起身送去,赖在旁边凳上·“宫主还生气”他问··容落云动筷,咕哝:“不生气了,只是少个台阶下。”
霍临风立马铺上台阶:“宫主还吃什么”·容落云擦擦嘴:“不吃了,斟酒·”·浅口碗,酒及碗口,他端起敬这一桌弟子。
今日为犒劳之意,他起身离席,绕行一圈挨个与弟子饮酒·最后将碗一摔,索- xing -擎着酒坛灌口··大弟子敬完了,唯独没理霍临风··霍将军默默吃肉,信了那人不生气的鬼话。
容落云满台飞,辗转至另一桌,和众弟子痛饮半坛·他说道:“瀚州赈灾,兄弟们奔波辛苦,我敬大家·”说罢仰颈,咕咚咕咚又是半坛··再开一坛,他染上醉意,一脚登上椅子:“还有擒采花贼一事,洗我多年污名,为民除害,我再敬大家。”
容落云逡巡各桌,渐生醉态,脸红红,眼朦朦,偏生愈发兴奋·忽地,他踉跄半步撑住桌沿儿,低着头缓神·弟子掺他,他推开,段怀恪来扶他,他也推开。
他捧着酒坛念叨:“我要单独敬一人·”寻寻觅觅,逐渐绕回初始那席,慢慢地朝霍临风走去·旁人引颈瞧着,皆知这杜仲师兄“得宠”,好似看戏。
容落云站定:“杜仲,我要敬你一杯·”·当着众人,霍临风垂眸:“属下何德何能·”·容落云醉道:“你有德行,也有才能。”
抬手揪住对方衣襟,拉近,推远,再拉近,软哝哝低声,“你还会讨我的欢心·”·烈酒入喉,一路烧燎··晚风拂面,醉意浓得堪比夜色。
席散,人也四散,弟子们勾肩搭背回千机堂,刁玉良睡着了,被段怀恪背回别苑·二宫主不愧是二宫主,跌跌撞撞的,沿小街摸回了无名居··他身后几步外,霍临风跟随一路。
跟着进院,又跟着登堂入室,直跟到床边·霍临风点燃一支红烛,暗暗红红,影影绰绰,衬着容落云那张绯红的面容·而容落云安坐床边,踩着脚榻,两手乖巧地捂着膝盖。
霍临风半蹲床前,对上那双清明的眼睛·他问:“宫主没醉是不是”·容落云点点头,不扮醉,有些话说不出的··霍临风又问:“那现在岂不是说不出了”他将手放上对方的膝盖,裹住对方的拳头,“那我说罢。”
·容落云身子僵住,瞳仁儿却颤得厉害,怦怦,心脏冲到了喉眼儿·霍临风握着他的手,说:“相识数月,我做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捉鱼,采莲,做灯,糊风筝……琳琅琐碎叫人赧然。
“曾嫌你骄矜倨傲,如今却觉可爱·更厌你行凶作恶,如今也已经改观·”霍临风说着,“你在我面前有过弱态、窘态、凌厉娇憨,或者天真青涩,我见过便一直记得。”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他松手向下,握住容落云的脚腕:“我不确定是被你哪一面打动,因为等我反应过来时,你每一面都能轻易打动我了。”
绫鞋褪下,容落云抬脚踩住霍临风的肩头,下移至胸膛,他跟着剧烈起伏·“打动你便如何”牙齿厮磨下唇,他逼问,“便要如何……”·霍临风说:“想见你,与你说话,陪你玩儿,哄也行骗也行,想叫你最在意我。”
哪怕同为男子,也许立场相对,可一腔情意什么都敌得过··昏了头,迷了心,犹如飞蛾扑火··容落云问:“你是不是——”·“是。”
霍临风说:“我喜欢宫主·”·半蹲累人,他起身一倾,将容落云扑向床中·探手捋下纱带,趁势解开封腰,他将容落云放松下的身体抱住。
容落云愣愣看着帷幔,垂着手,慌张到忘记拥紧对方··霍临风却问他了:“宫主,你喜欢我吗”·他动动唇:“喜欢·”哪还有骄矜倨傲,下巴不住地点在对方肩头。
许久,霍临风松开容落云,映着烛光瞧那眼睛·宝萝有一双杏眼,身下这位则是桃花目,而兜兜转转,这位才是正儿八经的心肝··手掌捧面,他俯首抵住容落云的额头。
“当晚风寒发作,啃了宫主的颈子·”嗓音沙哑,他低声些,“那夜之后,就肖想亲亲宫主的嘴了·”·容落云蓦地瞪大眼睛,心停脑嗡,薄唇被重重吻住。
烫的,软的,含着酒气和情欲,将他烧着、揉着,烈如火树银花,缠绵又似春水照云……他一点点苏醒,抬手缠上对方,仰颈回应,呜呜出声··眼角悄悄地滚了滴水珠。
这一吻尽,霍临风说:“宫主,我不做大弟子·”·容落云喘着,不懂其意··霍临风笑言:“要做驸马了·”·第34章 ·容落云薄唇微张, 细细地喘着, 心跳快要压抑不住。
他凝视着霍临风,有点痴, 有点醉, 惶惶然似在梦中··霍临风揩去他额头密汗, 问:“渴不渴”·他点点头,甚至生动地舔舔嘴唇。
刚表明心迹, 才说尽酸话, 他这不知羞臊的姿态成何体统果然,霍将军的眼神忽明忽暗:“亲过之后, 不太渴才对·”·容落云小声说:“……许是不够罢。”
脸刷一下红了, 红烛都略逊三分·面前的高大身躯再次压来, 胸膛碾着胸膛,大手托着脑后,薄唇倾覆定要把他亲个够本··霍临风活了二十三载,尝过千般滋味儿, 唯独没体验过情爱。
他急切、凶猛, 凭着一股本能攫取掠夺·于江南夏夜得两情相悦, 三更天厮磨,四瓣唇难分难舍··容落云刚刚还叫嚣“不够”,此刻魂飞天外,连呼吸都忘了。
久久,霍临风大发慈悲放开他,趁他喘着, 偏头衔住他的脖颈··薄唇吮吸,利齿轻咬,他便是羊入虎口、兔遇飞鹰·层层帷幔重影一般,他用真气压着的醉意翻涌而来,飘飘然不知今夕何夕。
耳朵忽地一热,霍临风拱在他发间,张口含住他的耳垂·“别这样……”耐不住,那股子酥痒钻进耳蜗,直蔓延到全身··霍临风非但不听,还趁机警告:“以后不许再用六路梵音。”
重重一嘬,容落云急急地叫唤一声·“嗯……嗯……”他这般答应,恍然间,外头一声猫叫掺和进来,与他逸出的声儿琴瑟和鸣。
“宫主把那小畜生都勾来了·”霍临风不禁低笑,“再给我勾一只小狐狸暖被窝·”·风寒发作那夜把人千摸万揉,口中却喊着狐狸,此刻竟故态复萌。
容落云砸他:“还要谁暖……杀了你”·那拳头软绵绵的,不知是打人还是搔人·纱袍散乱,霍临风探手抽开绳结,再撩起搭衽,将外袍中衣一并褪下。
“如今想来真是后悔·”他说,“落水那回,疗伤那回,我怎的君子成那般”当时就该扑住了,压实了,缱绻个七荤八素,混账个从里到外。
对方仅剩一件轻薄的里衣,他隔着这层轻薄一把抱住··手指触到一物,霍临风摸出一瞧,是他写的那张小笺·“宫主放在枕下”他问道,“日日看一遍,或是想我时看一遍”·容落云大窘,伸手欲夺。
抓胳膊挥拳头,从床头抢到床尾,最后飞身一扑床榻一颤·他将霍临风压在身下,按着那双肩,对视那双眼··青丝披散而落,倒给人遮羞··霍临风轻声说:“你也来亲亲我。”
容落云凑上去,他说不出粗鄙话,动作自然也不凶·温柔的,细致的,落下的吻恰似蜻蜓点水·点完薄唇,他侧脸伏在对方的胸膛上,想再听一听“踉踉跄跄”。
霍临风搂着他,大手揉他的发··时间停了,好像是一场梦,可美梦总是短暂的··疾驰的马蹄声传来,巡值弟子高声问候,愈来愈近,无名居外传来马儿勒缰的嘶鸣。
霍临风和容落云俱是一愣,这他娘是谁啊……·“二哥”·容落云一喜:“老三归来了”他起身下床,赤足跑了出去。
陆准亦跑入厅堂,半月余未见,兄弟二人都有些激动··“二哥,我想煞你啦”陆准仍是那身短打,奔波千里灰头土脸·他欲拥抱对方,甫一靠近纵纵鼻尖,“你饮酒了是不是思我心切,借酒消愁”·容落云支吾不答,问旁的:“事情办得如何”·“账簿已交,办妥了。”
陆准眉头一皱,盯着对方端详,“二哥,你颈上的红痕是什么”·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容落云扯谎:“入夏了,蚊子咬的。”
·陆准又问:“耳朵为何又红又- shi -”·容落云发慌:“净面时搓洗的·”·陆准目光如炬:“嘴唇也红,还有些肿。”
容落云说:“吃辣子了,湘西的擂辣子……”咚的一声,塞北的辣子跳窗走人,故意弄出点动静·陆准闻声进去,只见衣裳散着床上,枕头滚着,软褥被一拳砸出个坑。
怪,当真是怪,可又说不出哪里怪··罢了,他拉着容落云絮叨起来·一路种种,长安的见闻,吃的肉饮的酒,恨不得上几次茅厕也说一说·至夜半,容落云困得不行,问:“回藏金阁了吗”·陆准答:“见二哥要紧。”
容落云说:“不点点银子少没少”·陆准噌地站起来:“一语惊醒梦中人·”说罢告辞离开,约定明日继续,回藏金阁检查银两去了。
无名居顿时冷清,容落云登床休息,闭眼尽是今夜滋味·探手一摸,枕下小笺多了一张,是霍临风走时留的··三行小字,微微潦草——恐思君难寐,偷纱带一条,缚心阻思得长夜安睡。
容落云困意顿消,偷便偷了,故意留下这话做甚摆明叫他也思君难寐·辗转翻覆,滚来滚去,这一床褥子受尽无限苦楚··不知何时睡着的,手里始终攥着那纸条。
一觉醒来,容落云沐浴更衣,捯饬完窝在房中读书。许是心头欢喜,晦涩的内容也读得有趣,一卷结束,弟子来给他送饭了。·他朝窗外一瞄,竟然是杜铮··扔书而出,容落云走到檐下。
此刻面对对方有点心虚,毕竟这是杜仲的大哥,他客气地问:“杜铮大哥,怎的你来送饭”·杜铮答:“弟弟担心宫主睡醒饥饿,叫我提前送些吃食。”
容落云问:“他在哪里”·杜铮说:“他在邈苍台- cao -练弟子,晌午才休息·”·容落云点点头,待对方转身欲走,他犹豫片刻喊了句“等等”。
“那个……”嘴唇张张合合,磨蹭极了,“杜铮大哥,你怎的还没成家”·他昨夜和人家弟弟举案齐眉,今晨便关心人家哥哥终身大事。
杜铮一愣:“……我在濯沙岛有一心上人,奈何有缘无分·”·容落云又问:“那杜仲呢”拐弯抹角问到正题,心中还有点忐忑。
杜铮想了想,回答:“弟弟更可惜,他差点就娶亲了·”·什么容落云一掌拍在柱上,震得梁上喜鹊鸣叫离巢·杜铮说罢觉得不妥,说多错多,于是草草结束:“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姑娘叫抱月。”
抱月,落云……偏生喜欢天上的景儿·容落云在廊下踱步,踱得鞋底都烫了,终究没有忍住,离开别苑去了邈苍台·莲池边碰上刁玉良,他没理,藏金阁遇到陆准,他也没理。
邈苍台- cao -练正酣,霍临风抱剑喊号,英武不凡的背后却别着一把纨扇··众弟子暗笑,胆子大的问:“杜仲师兄,你是不是有心上人啦”·霍临风心情好,大方地“嗯”了一声。
弟子见状格外兴奋,七嘴八舌追问:“杜仲师兄,看上哪一家的姑娘了那姑娘俏不俏”·正赶上容落云停步,恰好听一耳朵,心上人姑娘·他登上两阶:“- cao -练时说说笑笑,像什么样子”穿梭队伍中,盯着前头抱剑望他的那位,“分组列阵,一攻一守,输的队伍不准吃饭”·众人噤若寒蝉,不知宫主因何恼怒。
容落云行至前方,对霍临风勾了勾手,而后迈入沉璧殿中··霍临风跟进去,亲昵地说:“打算结束去找你,你倒先来找我了·”·容落云后背对人,单刀直入:“你在濯沙岛有相好吗”·霍临风一怔,随即猜测杜铮嚼了舌头,恨不得虐仆。
“没有·”先哄这位要紧,“一直潜心练功……宫主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容落云脸一红,质问的底气削弱一半:“那抱月是谁”·编罢,除了编也无法。
霍临风道:“抱月是伺候师父的丫头,师父想把她许给我,我拒绝了·”他走近,戳戳容落云的后肩,“我不喜她·”·容落云陡然放松,另一半底气也散了。
戳还不够,抬手摸摸容落云的后脑勺,霍临风问:“宫主专门来质问我的”再捏捏容落云的耳软骨,“表明心迹不足十二个时辰,宫主便疑我了”·形势调转,霍临风将对方掰过来。
容落云推脱:“是你哥哥未说清……”他凑近些,意图牵霍临风的手,霍临风却躲开背住·正无措时,霍临风又把手伸来,握着扇子冲他猛地一扇。
凉风扑面,为何脸更热了··那扇子也扑来,轻轻贴在他脸上··霍临风说:“纨扇总算等到心上人了·”·容落云接住,心里头煮水冒泡。
这姑娘家的物件儿如何用呢,在屋里扇,还是裹一层布再扇只夏天扇,可他四季都不想撒手怎么办·“——宫主”·一声呼喊乍起,数名弟子冲进来:“宫主,宫门被人破开了”·容落云和霍临风俱是一惊,立刻奔出殿中,并肩朝宫门飞身而去。
众弟子跟随,全部杀到长街迎战··百步外停下,只见宫门大敞,长街中央立着一人··黑袍鹤发,皱纹掩不住风姿,令人瞠目的是,对方周身散出极强的内力,以至于四方落叶形成漩涡,鸟雀靠近便折翼坠落。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众不敌寡,恐怕在劫难逃··谁料,容落云一股脑冲了过去··似乳燕投林,恰孩童归家,他欢欣至极地喊道:“——师父”·段沉璧洪声一笑,张开了双臂。
作者有话要说:小容心情日记4:夏,晴·老三回来了,师父出关了,杜仲表白了,爱情睡醒了·第35章 ·师徒结结实实地拥抱片刻, 六年未见, 师父巍巍老矣,小徒则长大成人。
容落云情切, 小儿缠父般挽着段沉璧, 声儿都发颤··段沉璧抚他脑袋:“我徒好威风, 率这般多弟子·”·容落云说:“师父莫笑我。”
他挽着对方朝里走,百步距离说不尽六年琐碎, 于是说些欢喜话, “师父,我惦记你呢, 你闭关时想我吗”·这话不可洪声, 段沉璧低语:“自然是想, 你休要撒娇。”
容落云问:“那想我多些,还是想大哥多些”·段沉璧冷哼一声:“咱们倒数五下,他若还不来迎我,便将他逐出师门·”说罢抬手, 那只手掌大得出奇, 骨节凸出, 皮肤粗粝得看不出掌纹。
数到三时,段怀恪姗姗来迟,向来沉着的面容掩饰不住激动·“父亲·”未及身前便郑重叫道,襟袍摆荡,停下后施大礼唤一声“爹”。
“起来罢·”段沉璧探手·段怀恪握住,傍在他身侧·两位爱徒分置左右, 他心满意足,囫囵地扫一眼其余面孔··他不禁凝视一人,身姿窥基干力量,气度辨家境,容貌便要看女娲娘娘是否垂怜。
此人种种皆为出挑,还有一股江湖人不具的少爷劲儿··段沉璧问:“那位小兄弟是”·容落云答:“是大弟子杜仲,颇有才能。”
霍临风抱拳:“在下杜仲,见过段大侠·”抬眸,不卑不亢地与段沉璧对视··这些上年岁的人里,他爹威不可侵,陈若吟女干猾,沈问道儒雅,之前见的秦洵则是轻佻邪佞。
此刻一观段沉璧,只觉凡胎萦绕仙风,肉体暗藏道骨,而举手投足间又流露一份坦荡··相视过后,段沉璧未置一词··师徒三人朝沉璧殿走去,偌大的殿堂套院,这下终于有人坐镇。
众弟子跟随,返回邈苍台继续- cao -练,重新列阵,霍临风停在阶下纵观全局·哪个慢了,哪个差错,他揪出来便要狠狠责罚··“第九式,离心夺刃”他沉声喊号,“二十三式,聚气由缰”·段沉璧正欲迈入殿中,闻声倏地回眸。
他眼中寒潭荡波,唰地向霍临风泼去·第九式,二十三式,喊号仍在继续,第四式,一十五式……·见他不动,容落云问:“师父,何事有疑”·段沉璧收回目光摇摇头,迈进了殿中。
殿门一关,- cao -练声隔绝在外,殿内燃香煮水十分宁神·甫一落座,他拾起桌上的纨扇,双面刺绣好别致··段沉璧问:“谁的相好的”·容落云暗道糟糕,小声回答:“我的。”
夺下握着,扇扇难为情的热汗,还此地无银地解释,“绣白果了,我喜欢的……”·没人管他是否喜欢,段怀恪敬茶,段沉璧问话,人家父子俩早已聊起旁的。
他好尴尬,将纨扇别在腰后,巴巴凑过去请求加入··经年分离,师徒总算团聚,蝇头小事都要聊上半天··晌午,容落云照顾段沉璧歇下,这才从沉璧殿离开。
- cao -练个把时辰,弟子们一窝蜂去用饭,只剩霍临风立在邈苍台上··此台空旷时风大,吹得人衣角摆动··霍临风的箭袖中飘出一截银灰色,是那条纱带系在腕上。
容落云望见他,正儿八经地问:“大弟子怎还未走”·他配合道:“属下有事禀报·”走近些,趁此刻无人,隔着衣衫捋了把对方的脊背,“伙房烹了羊肉汤,鱼面,宫主可满意”·容落云说:“不满意,听着都热。”
一言一语走到千机堂,话多方嫌路短,霍临风陪着继续朝前·途经莲池,他欲解暑意,索- xing -登上小舟·容落云立在岸边踌躇,那小舟探手便可触水,他害怕。
霍临风递手:“我在也怕”·容落云心想,上回落水不就是因为你吗如此想着,手却不由自主地搭去,被紧握住,又被一把拽上了轻舟。
摇摇晃晃,他鹌鹑似的蹲成一团,还哭丧着脸··这模样滑稽可笑,投在霍临风眼中却变成可怜可爱,他敞着腿,让容落云安坐身前,嵌着,围着,还能将他作靠背。
容落云不害怕了,扒着人家的大腿看鱼看花,揪个莲蓬还吃起豆来·霍临风也不是个吃亏的,乱摇橹瞎划桨,故意溅对方一脸冷水··“做甚”·“光顾着自己吃。”
容落云“哦”一声,剥几颗莲子捧在手心,拧着身子朝霍临风嘴里喂·“嫩生生的,又甜又香·” 他自卖自夸··霍临风咂一咂,混账极了:“不及宫主好滋味。”
解去的暑热刹那反噬,容落云立即拧回去,害臊啊,窘涩啊,浮想联翩啊……两手攥着那莲蓬施力,滴滴答答榨了一滩莲蓬汁··逐渐泛入藕荷深处,舟旁接天莲叶,又清又静。
霍临风搁桨采莲,薅下几支塞容落云怀里,容落云捧莲低嗅,挑剔道:“都未开呢,净是含苞的·”·霍临风说:“如此开得久·”说着又摘一支,倾身环住容落云,下巴抵着对方肩头,“含苞待开,用宫主的话说,嫩生生的。”
那花苞顶端闭合着,他用指腹摸摸,然后慢慢顶了进去·容落云低头瞧着,问:“这是做甚……”··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霍临风答:“给它开苞。”
抽出手,花瓣重新闭合,他用胸膛撞对方的后心,“宫主,懂吗”·容落云面红耳赤地点点头,他不禁想,水有何可怕,人更可怕啊……·采了满满一舟,经过河心小屋时,听见刁玉良在蓬草亭中打鼾。
霍临风借题发挥:“四宫主这里煞是简朴,不似藏金阁气派·”提到藏金阁,自然提到陆准,他趁势说,“三宫主与宫主情深,从长安归来第一个便去无名居。”
容落云以为这人吃醋,转念觉出不对:“我似乎没说过老三是去哪里·”·宫主亲自送,证明不单账簿重要,那边的人物也重要·霍临风坦荡地分析:“账簿掣肘的是丞相,牵扯朝堂,证明对方亦是朝廷的人,因此去的是长安。”
陷入寂静中,容落云仿佛在考虑什么·霍临风又道:“人皆有好奇之心,我也有,何况是关于你的·”他把容落云拧过来,“我想知道宫主是否受制于人,若哪日办事不利,是否有陷入危机的可能”·容落云抬眼看他:“是,哪日行差踏错,我就没命了。”
霍临风惊疑而愤怒,随即化成一腔郑重:“我不允许·”他近乎咬牙切齿地说,“就算那头是皇帝老子,我不允许·”·容落云怔愣着,他扯谎骗人的,怎料套出这般情真意切的反应。
他倾身磕在霍临风的肩上,解释道:“放心,不凡宫并非爪牙,只是各取所需罢了·”·霍临风蓦然放松,低首吻一吻容落云的额头·暗暗思忖,何为各取所需对方需要不凡宫办事,那不凡宫需要什么若需帮衬,那他霍将军是否可以·边想边摇,到深处,靠岸就是一片竹林了。
将容落云送回无名居,霍临风徘徊片刻,趁午后人罕翻上后山·他从冷桑山绕行离去,往城中跑了一趟,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包袱··竹园静谧,杜铮趴在桌边打盹儿,白做一桌吃食。
该死的竹梯一通叫唤,他醒来,直愣愣地望向门口··霍临风进屋,径直落座桌前,把包袱一搁·“少爷,怎的才回来”杜铮赶忙盛饭,“这小包袱是啥”·霍临风说:“官印,公文。”
杜铮一惊,掩住嘴低声:“少爷取来作甚”可吓死人啦,万一被发现那还了得一琢磨,忽然茅塞顿开:“少爷,莫非你要坦露身份”·霍临风扒饭不言,身份迟早要表明,若是和不凡宫对立,决裂而已。
可如今……怕那人生气不谅他,多瞒一日,他也愧疚一日··愈想愈烦,抬眼见杜铮盯着他,顿时找到了出气口·伸筷朝那脑袋狠狠一敲,再一脚踹去,屋中荡起一阵痛呼。
他擦擦嘴:“我警告你,以后少在容落云面前胡言·”·杜铮辩解:“我没有呀”·霍临风沉脸:“娶亲说没说抱月说没说”他拿只鹅腿砸去,“八字没一撇的事儿,叫你说得像失之交臂,给我缝上你那破嘴。”
杜铮啃起鹅来,又不是他主动说的,是容落云先问的呀,怎的怪他呢……况且,说了又如何,也无妨罢,这怎能算是胡言·这时,霍临风说:“因为我跟容落云好了。”
杜铮嚼着肉,显然没懂,好就好呗,反正暴露身份就不好了·这副死猪样子气死人,霍临风又道:“我跟容落云好上了·”·嚼肉速度慢下,杜铮问:“……啥叫好上了”·霍临风一笑:“亲亲热热,卿卿我我,登床解衣,含苞待放。”
鹅腿掉在地上,杜铮瘫坐不能动弹,犹如遭受重击·好上了,一兵一匪好上了,男子和男子好上了,少爷和容落云好上了·他张口欲喊,竟呜儿的一声背过气去。
霍临风赶忙把杜铮弄上小榻,暗想不至于罢……探探鼻息放了心,将官印和公文收好,自己也登床午睡去了··大梦觉醒已是黄昏,夜里为段沉璧接风,几名大弟子也要出席。
他梳洗一番,与其他人一同前往沉璧殿··小街遇见刁玉良,对方骂骂咧咧地扑来:“杜仲你把我的莲池都要采秃了”·霍临风边跑边躲,逗弄小儿一路,到沉璧殿外才收敛形色。
众人围桌落座,他和容落云隔着三位,叫人管不住余光··开席,大家齐齐向段沉璧敬酒,好似一家晚辈敬向长辈··吃菜的,饮酒的,说话的,霍临风微微出神,忽然有些想家。
家中此时布着几道菜,大哥有否陪父亲喝两盅,是的话,母亲必定嫌他们酒气熏人··“杜仲,杜仲”·他回神,看向唤他的容落云。
容落云说:“师父问你话呢·”·段沉璧问这个练的什么功,问那个杀过多少人,转一遭到了霍临风,问:“白日听你- cao -练弟子时喊号,为何招式打乱”·霍临风答:“强化记忆,随机应变,举一反三。”
与敌人交手时,对方不会按部出招,应接哪招必须立刻想起·再者,不相连的招式连起- cao -练,以发现新的组合契机··段沉璧颔首,目不斜视地盯了片刻。
“小兄弟是哪里人”·“属下从濯沙岛来·”·“濯沙岛在何地”·“长河以北,不远处。”
“往东还是西,比邻哪座城池,盛产何物,当地大族何姓”·“往东,比邻祝家镇,多种粟,小岛荒僻不具大族·”·“师父何名,家中还有何人”·“师父乃归隐游侠谢彰,家中只有兄长。”
“你今年多大”·“属下今年二十有三·”··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桌上鸦雀无声,皆被一连串追问骇住,确切的说,是被段沉璧的气势骇住。
霍临风应对沉着,无一字磕绊,答完平静地看着对方··如对峙般,如绷紧弦··久久,段沉璧忽地一笑:“陪我饮一盅·”·霍临风端杯敬酒,仰颈饮尽一盅辛辣。
这口酒从喉间滚入胃中,衣裳之下,一滴冷汗从后心沿着脊梁滑落··待夜深席散,众人走得干净··段沉璧进内堂就寝,容落云跟随侍奉,点灯铺床好一通忙活。
他拧- shi -布巾递上,趁其擦脸的工夫去燃香,问:“师父,你为何问杜仲那般多”·段沉璧答:“他拔尖儿,为师好奇·”·容落云说:“旁的就罢了,- cao -练之事呢”他将铜炉盖好,“他刚来时极其严苛,弟子不服,被他生生练得服了。”
段沉璧静静听着,躺好盖被,落下帷幔,那徒弟竟然还未夸完·早知这个如斯主动,哪用他浪费口舌亲自去问··关好窗,容落云备上一碗水,准备回无名居了。
还未走到门口,段沉璧在床中说:“明日叫怀恪理事,你陪我四处逛逛·”·他应道:“是,师父·”·段沉璧又说:“叫上杜仲一起。”
他问:“为何”·段沉璧哼道:“瞧他长得俊,不成”·容落云答应完出去了,将门关好,转身踏入一片月光。
他走下邈苍台,踩阶时自言自语道:“我也瞧他长得俊……”·一不留神,这轻功第一崴了脚··容落云感慨,情爱真叫人受伤哪··第36章 ·霍临风是活活热醒的, 江南的夏日实在磨人。
薄纱帐都觉得闷, 撩起扎住,探手端一杯山泉消暑·不料杯中空着, 他起身去桌边倒水, 那紫砂壶竟也是空的··杜铮向来伺候得细致, 从未有过无水可饮的情况。
眼下不单如此,铜盆无水净面, 木桶无水沐浴, 就连园中大缸也无水洗菜浇花··再瞧梨木架,空空荡荡, 没挂着备好的衣裳·霍临风心头讶异, 不禁踱至小榻边坐下, 默默端详罢工的这厮。
杜铮蜷缩着,窗外投来熹微晨光,照亮他面上的泪痕·一宿了,他以泪洗面整整一宿, 眼睛哭得肿成了桃子··十五岁进侯府伺候, 至今已十年, 这是他第一次破天荒地罢工。
脑中乱糟糟一团,手脚不听使唤,心头被那句“我跟容落云好了”堵得水泄不通··少爷居然跟容落云好了……·当初誓要潜入不凡宫,雄心壮志足着呢,怎知锄女干惩恶变为卿卿我我就算容落云并非传言那般,哪怕容落云善良仁厚, 那结交为友、为兄弟、为知己,怎的一跃变成相好了·好坏不论,旁的都不论,关键,关键……关键容落云是一名男儿呀·杜铮骨碌起来:“少爷,我绞尽脑汁都想不透。”
擦一把涕泪,又流下新的,“你不喜家中的抱月、碧簪、晚笙,怎的喜欢一名男儿”·霍临风也想过这个问题,答:“或许,正因为我喜欢男儿,所以不喜抱月、碧簪和晚笙。”
杜铮一愣:“不可能军营净是汉子,你喜欢谁了”·霍临风跟着一愣,的确,军营恁多人,他看得都烦了。
思来想去,他得出答案:“不必计较了,管他男女好坏,反正我只喜欢容落云一个·”·这答案犹如尖刀,将杜铮重重一砍,险些又背过气去·他绝望地想,若是侯爷知晓少爷这般,恐怕要率兵从塞北杀来,将不凡宫夷为平地。
还有夫人、大少爷……·言语工夫天色大亮,霍临风以退为进:“你缓缓罢,我自己去打水·”·到底是忠仆,估计霍临风就算喜欢上一匹马,杜铮也狠不下心捣乱。
“少爷,等着便好·”他啜泣着说,然后趿拉布鞋干活儿去了··走出卧房,抽泣声渐烈,下楼时呜呜儿的,一到园中便嚎啕起来·霍临风听在耳中,不禁动一动恻隐,动完开始琢磨如何对容落云坦白。
坦白之前应铺垫一番,暗示一番,还要把“霍临风”美化一番··他梳洗更衣后坐在竹床边,手托腮细细研究·园中,杜铮怀着一腔悲苦洒扫庭除,正搓洗布袜,忽闻一阵利落的脚步。
容落云踏入竹园,打招呼道:“杜铮大哥,早啊·”·岂料杜铮犹如惊弓之鸟,起身拦路,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更始料未及的是,杜铮问他:“二宫主……你跟我弟弟好了”·他吃惊道:“杜仲告诉你的”着实意外,对方竟坦荡成这般,叫他心头荡起涟漪,一圈追着一圈。
窘涩未褪,他点头承诺:“你放心,我会待杜仲好的·”·话音刚落,杜铮竟扑通跪下··容落云骇道:“这是做甚”·杜铮说:“宫主,我弟弟涉世未深、天真单纯,赤诚得如一张白宣。
他不懂儿女私情,更不曾尝过情爱滋味,陷进去便万劫不复,求宫主放过他罢”·单纯,赤诚,不懂情爱……·这话明明哀切,却听得容落云心花怒放,想要立刻见到对方。
他诚恳道:“抱歉,恕难从命·”脚尖点地,纵身跳上二楼··竹楼中悄悄,他放轻步子靠近卧房,窥见那人在床边凝思·低眉敛目的,收一收凌厉潇洒,逸出一抹端方斯文。
他窥够了,动心了,门齿咬唇一猛子扑入卧房··霍临风正琢磨,余光晃见一团影子飞来,张手接住抱个瓷实··再拧身一滚,压制于床中看个分明·他问:“宫主怎么来了”·容落云不答反问:“你都告诉你大哥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霍临风低笑:“实在欢喜,我可隐瞒不住。”
这一句话叫容落云也实在欢喜,抬手环住对方脖颈,说:“楼中好安生,静得心慌·”他蓄着一腔坏水儿,跟眼前这位学的,“有点动静就好了。”
霍临风问:“你想听什么动静”·容落云厚着脸皮:“竹床摇晃,衣衫摩挲·”·这哪里是一句话,简直是火苗簇簇的引火奴,将霍将军嘭的一下点着。
江南的潮- shi -转为干柴烈火,侯府的少爷要骂出“浪蹄子”的脏话··霍临风迫不及待地俯下身去,然而容落云躲开滚一遭,咻地下了床·他眸中恃宠生娇,一股子得意:“你哥哥说你天真单纯,果然好逗弄。”
霍临风跌了面子,说道:“这与单纯无关,只和喜欢有关,我若不喜欢宫主,如何也不会中计·”正正衣襟扮严肃,“不过一朝被蛇咬,宫主再欲求爱惹怜,我便难以情切了。”
容落云蓦然忐忑:“真的”·见对方不答,他在一旁坐下,轻轻挽住霍临风的手臂·“你不高兴了吗”难掩后悔,他倚靠住,枕着霍临风的肩膀,“那我以后不了。”
对方仍无反应,他引颈离近些,把热气儿拂在人家颈上··“杜仲,我在向你求爱呢·”声若蚊蝇,容落云臊得牙打舌头·他再近些,嘴唇蹭着霍临风的耳朵,声若受了淬命掌的蚊蝇:“杜仲,你怜惜怜惜我罢。”
薄唇微张,他将那耳垂含住··脑中一白,霍临风扭脸堵住那嘴··竹床未曾晃动,唯独心旌摇曳不停·霍将军说出口的话犹如胡吣,面子扔了,严肃劲儿也抛了,侧身半抱只索求一份缱绻。
分开时,容落云微微喘息,抿去唇上的涎水·他低声问:“不是说难以情切吗”·霍临风亦低声:“我便是顽石一块,也禁不住你的手段。”
坐他身旁时气消,挽他手臂时心软,靠他肩膀时忍着不动,蹭他耳朵时悸动得发僵··那一吮,他魂都要丢了··房中依旧安静,二人似有说不尽的酸话,至巳时,容落云总算提及来意。
昨夜段沉璧吩咐,今日要他们相陪去转转··霍临风颔首答应,忍不住暗自揣度,那位段大侠似乎对他颇感“兴趣”·疑他,还是欣赏他随机应变罢,如此想着,和容落云一同离开千机堂。
·二人驾马车到邈苍台,接上段沉璧出宫去了··天- yin -无风,车舆中闷热不堪,段沉璧却一派悠然·内功雄浑至无我境地,外界冷热已奈何不了他,周转一息一气便可掌控体温。
却苦了容落云,陪伴左右介绍风土人情,一张脸都汗- shi -了·他捧着水囊解渴,问:“城中逡巡一遭,师父还想去哪儿”·段沉璧说:“出城,去山林中叫你凉快凉快。”
霍临风驾车出城,西去三里入密林,十余里时涉山林深处,温度逐渐降低·逢一泉眼停下,段沉璧撩帘儿环顾,甚为满意··除却他们,此地渺无人烟,倒藏匿不少走兽。
霍临风掬泉水净面,而后自觉地去喂马·无缘无故不会来这种地方,他身为外人还是回避些好·不料,段沉璧叫住他:“杜仲,无需避嫌·”·他只得顺从:“若打扰段大侠与宫主,还望海涵。”
段沉璧抚须轻笑,对容落云说:“徒儿,你来打一掌让为师瞧瞧·”·容落云走远些,正对两颗碗口粗的绿树,定身聚气,惊起一股暴烈的力量。
霎时风来,夺魂掌两手齐出,两棵树嘭一声倒下··十年修一掌,分外扎实·段沉璧满意道:“今日为师授你凌云掌·”·容落云惊喜道:“多谢师父”·这时,段沉璧看向霍临风:“杜仲,听闻你曾救过徒儿一命”·霍临风回答:“属下分内事。”
段沉璧摇头:“除非至亲至爱,否则哪有分内一说”他拎得清楚,也自有目的,“凌云掌,你可愿意跟着一起学”·对于习武之人来说,这话犹如走路捡宝,谁又会有宝不掂霍临风强压住惊诧,抱拳回道:“属下愿意,谢段大侠赏识。”
段沉璧笑道:“先别急着谢,我有一个条件·你要将所学武功择其一,教授我徒·”·沉吟片刻,霍临风一口答应·他朝容落云看去,那人也看着他,目光胶着搅和了林中凉意。
而段沉璧趋于前方,四方尽是老树,似乎难以施展··“你们望着彼此,便能学会掌法”·霍临风和容落云大窘,急忙回神,只见段沉璧已然起势。
群树包围,周身凝结肃杀之威,内力如罡风般迫人,逼的他们后退些许·八方六路树叶飞旋,无色无形的空气像涟漪般波动起来··掌,却已不拘泥于掌,这个人,这一身,尽是凌云之势。
段沉璧眼眸轻阖,两只粗大的手掌汇真气击出,一刹那,周遭十数棵老树连根拔起,只剩地动山摇·走兽乍惊逃窜,鸟雀振翅飞天,静谧深林乱成了一团。
许久,待烟尘散尽……段沉璧的声息仍稳如泰山··“师父·”容落云怔怔,“天下间,可有人能抵你这一掌”·段沉璧思道:“仅有一人。”
容落云问:“是何人”·段沉璧说:“那人的剑法独步天下,若用十成功力拼出绝招,便能抵我的凌云掌·”说着,眼神稍移,不轻不重地落在霍临风身上。
霍临风心头一惴,那人是……·段沉璧道:“定北侯——霍钊·”·作者有话要说:小霍:我开始慌了·(分三步走,1.回宫打一封辞职信,理由是回去继承家业.2.给塞北打长途电话,问霍钊认不认识段沉璧。
3.在无名居门口给小容唱歌,我和你吻别,在无人的解·)·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第37章 ·霍钊·霍临风陡地一惊, 能抵挡段沉璧一掌的人居然是他爹·不单是惊异, “霍钊”二字从江湖高手的嘴里说出,有点奇怪, 还有点骄傲。
他转念一想, 段沉璧曾与他爹产生交集·若真如此, 此时的注视,再加上接风宴的一连串问题……莫非段沉璧已对他生疑·他心如鼓擂, 幸而表面风平浪静, 自持得不露半点惊慌。
倒是容落云十分惊讶,反问道:“师父, 你认识定北侯”·段沉璧负手, 有些难以回答··那是一段旧事, 三十年前岭南暴乱,群兵难压,事态愈发严重。
最后无法,朝廷派霍钊南下才终于将暴乱平息·段沉璧当时恰在岭南, 和霍钊棋逢对手, 颇有惺惺相惜的意思··君子之交, 至清至淡··一别数十年,霍钊封侯拜相,戍守边疆再未南下。
段沉璧云游山水,时常避世练功·二人相逢于战乱,再相忘于江湖··回忆完,段沉璧自言自语:“听闻定北侯之子要来西乾岭”·容落云“嗯”一声:“早该到了, 不过霍临风染疾难愈,至今仍未上任。”
段沉璧闻言一愣,随后大笑不止,一甩袖袍歇脚去了··那笑声弄得霍临风心里发毛,待不住般,拽着容落云往西走走·脚边净是矮丛,这时节开满了花,结果一掌便被他们香消玉殒。
容落云寻一块石头坐下,大喇喇的,手里还缠一根狗尾草·霍临风蹲到他面前,一副哄人的姿态·“做甚”他并膝坐好,用狗尾草搔对方的鼻尖儿。
霍临风说:“宫主,段大侠似乎很欣赏定北侯·”·容落云点点头:“英雄相惜·”·霍临风又说:“父子一脉相承,想来霍临风也不错罢。”
他得让容落云对“霍临风”有个好印象,口中自夸,心中紧张··不料,容落云思索片刻道:“我觉得不太行·”·霍临风心头一紧:“宫主何出此言”·容落云说:“一入江南便染疾,感觉病恹恹的。”
孔武有力的霍将军噎个半死,简直哑巴吃黄连·他扶住容落云的膝头,又道:“他迟早要来上任,若他主动向宫主示好,宫主会如何”·容落云暗思,兵向匪示好做甚眼珠滴溜溜一转,莫非这人在考验他不成他认真答道:“凭他做什么,我都不搭理他。”
霍临风急道:“段大侠和定北侯相惜,你也可以和霍临风相惜啊”·怎还急了……容落云抖落一地骄矜:“有你在,我为何与姓霍的相惜除了你,还有大哥、老三、老四,他霍将军在我不凡宫面前,什么都不是。”
霍临风好生苦闷,一头扎在容落云的大腿上埋住··容落云轻抚对方后脑,以为霍临风感动了个七荤八素··他们于密林消磨大半日,黄昏时分打道回府。
回到不凡宫,容落云陪段沉璧进殿休息,一入内堂,见段怀恪等在里面·师徒三人都在,容落云最小,自觉地为那两人斟茶··段沉璧说:“还不困乏,陪我下盘棋罢。”
段怀恪布上棋盘,父子俩挑灯博弈·容落云在一旁静静地观棋,没多久便眼皮打架,后来干脆趴在桌上·他软泥似的问:“大哥,你能赢吗”·段怀恪回答:“赢,是我棋技拔群,输,是我尊师重道。”
段沉璧冷哼:“谁管你棋技高低,老子只看武功好坏·”又落一子,再斜睨一眼瞌睡小徒,“明早邈苍台,我要检查你的武功·”·段怀恪道:“还望父亲手下留情。”
段沉璧一笑:“那岂非欺负你”·“择一宫中弟子对战,赢则安好,平手则罚跪三日,输则闭关一年·”这话说完,那瞌睡小徒果真迷迷糊糊地睁眼。
容落云嘀咕:“有何好比……大哥必定会赢·”·段怀恪失笑:“用不着你捧我,困就回去睡罢,明早前来观战·”·的确困了,容落云打着哈欠起身离开,迈出殿门,这次下阶时留了神。
他披星戴月地往回走,醉沉雅筑空着,藏金阁亮着,前头便是千机堂了··一抬头,千机堂门外有个身影··高大、挺拔,影影绰绰都掩不住英俊··没有风吹来,没有雨冲下,容落云的困意却一扫而空。
他加快步伐朝前走,距离几步远时停住,将门前那人瞧得分毫不差··“怎的立在这儿”他问·明知故问··霍临风答:“等你。”
容落云努努嘴:“手里拿的什么”·霍临风说:“给你的·”他阔步走近,揽一揽那瘦削的肩,“夜深路黑,恐有贼人劫色,我送宫主回无名居罢。”
腹部一痛,容落云用手肘杵他,却不躲开他的禁锢·走到无名居,登檐下入内堂,一直跟进卧房之中··烛光昏昏,他反将物什一亮··一本锦缎包皮的折子,里面白纸黑墨,被一列列小楷填满。
容落云接过,从尾到头打开来看,最终看到题头三字——锁息诀··他问:“这是武功心诀”·霍临风颔首:“你的轻功已是天下第一,自然不用学旁的。
至于剑法,将你的劈云剑法精进到极限便可·思来想去,我决定教授你这个·”·容落云捧着折子,不禁琢磨“锁息”二字··轻功可保动作无声,呼吸却无处可藏,但遇高手,叶落瞬息便可察觉方位。
他忆起瀚州那次,与陈绵陈骁交手时便因此吃亏··霍临风说:“习得锁息诀,一旦运功声息暂灭,静如死尸一般·”·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容落云惊奇道:“当真”·自然当真,霍临风藏着一份心思,暗示地说:“倘若有人擅闯不凡宫,运行心诀的话,哪怕进屋行窃也无法察觉。”
他当时夜探不凡宫,便是靠锁息诀来去自如··说罢,他紧紧凝视着容落云,不知容落云会否疑心·怎知那人低头念经,不看他不理他,竟迫不及待地研究起来。
“……”他头好痛,“宫主,不急于一时·”·容落云眼都不抬:“我好急,我此刻就想练·”·霍临风头更痛了,将折子夺下丢在一边,大手扣住对方的肩膀。
越拖越心慌,他顾不得旁的了:“宫主,小惮寺祈愿,还记得吗”·待容落云点头,他切切问道:“能不能答应我,无论何事发生都莫生我气”·容落云反问:“具体何事”·霍临风答:“错事……若我做了错事,不要生气好不好”·“这话好不讲理。”
容落云仰脸说道,“既然你做了错事,还不许人生气那岂不是要肆无忌惮了”·霍临风连忙改口:“那若生气便向我出气,然后快快消气,好吗”他从未如此紧张过,要把对方盯出洞来。
半晌,容落云轻轻点头,答应了··他如蒙大赦,将人死死拥抱在怀中,手掌激动地、胡乱地揉搓那后背·这时,容落云说:“杜仲,你可以惹我生气,但莫叫我伤心。”
那调子很低,很沉,认真的背后更掺杂一丝恳切·霍临风浑身一凛,仿佛冷水兜头,将刚才的侥幸冲刷干净··容落云小声说:“从前的日子平平淡淡,没有多开心,却也不会伤心。”
他淡淡地笑起来,“遇见你之后,我过得很快活,尝到许多从前没有的滋味儿·”·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你给的快活别再收走,好吗”他近乎承诺,也像是祈求,“杜仲,我会待你好的,把你放在心尖儿上,你千万别叫我难过。”
霍临风如鲠在喉,僵硬地“嗯”了一声··容落云紧紧抱着他:“不要骗我,禅院那夜你睡着了,现在我再问一次,能否答应不要骗我”·霍临风咽下千言万语,哑声回道:“好,我答应你。”
月色皎皎,脑中却乌麻麻一片,他不知如何走回千机堂的·绕进竹园,登上竹梯,一口气走入卧房柜前··他取出官印和公文,明晃晃地放在桌上。
“呆子·”霍临风唤了一声··杜铮从榻上欠身:“少爷,怎的坐在那儿”·霍临风吩咐:“收拾行李,明日……咱们就走了。”
明日一早,他一定要向容落云坦白,到时是杀是剐他都认,只求那人勿要伤心·霍临风啊霍临风,早知如今动情,何必当初造孽··恰在此时,沉璧殿中一局结束,段怀恪输掉三子。
夜深了,他起身去铺床,侍奉段沉璧就寝,掖好被子落下帷幔,一切妥当后才走··他边走边说:“派出的弟子明早归来,时辰刚好·”·不凡宫已无人声,后半夜乌云遮月,下起毛毛细雨。
竹楼卧房,床上搁着拾掇好的行李,杜铮枕着小包袱酣睡·霍临风枯坐桌旁,手里攥着容落云送他的白果灰帕··清晨将至时,他下楼想浇一浇玉兰。
出楼后细雨拂面,哪还用浇水·他恍然,连老天都不肯成全··忽觉外面喧闹,三五弟子跑来:“杜仲师兄宫主叫大伙儿去邈苍台”·霍临风不知何事,只好随众弟子同出千机堂。
长街- shi -润,行至邈苍台,于烟雨笼罩中望见四位宫主,容落云抬眸看他,抿唇笑了笑··他试图回应,却被秘密压得做不出表情··待一众人齐,容落云说:“大家莫慌,一早齐聚只当热闹热闹。”
说着用手势将弟子分置两侧,“大宫主昨夜向师父承诺,今日择一弟子挑战,赢则安好,平手则罚跪三日,输则闭关一年·请大家做个见证·”·弟子们议论纷纷,开玩笑嘛,谁能打得过大宫主呢乱糟糟的,段怀恪走到中央空地:“输了也无妨,有勇气挑战者,赏金三百两。”
这话一出,阮倪登时飞身亮相··跟着小财神出趟门,学得财迷了··银钩断命对赤手空拳,邈苍台上吵嚷不堪,唯独霍临风安静得像一尊佛·他无心观战,也无心挑战,仍在琢磨要如何坦白。
容落云就立在不远处,要不趁乱去说·或是再等等,等容落云看得高兴时再说·第一句说什么宫主,其实我叫霍临风·容落云伤心的话怎么哄脱掉衣裳负荆请罪·霍临风的人虽然在这儿,实则已经魂飞天外。
他幻想出无数种情况,却一种应对之策都想不出·陡地一阵疾风扑面,他回神使出攀天纵,躲开突袭而来的一掌··“做甚”霍将军正烦呢·段怀恪道:“杜仲,大弟子中仅剩你没挑战,不敢吗”·小侯爷烦得要死:“不缺那三百两”·一晃眼,见容落云好奇地望来,一个是大哥,一个是情郎,会支持哪个霍临风思绪纠结,先不管了,索- xing -打个痛快·他拔剑而出,霍家剑法叫人百看不厌,隐隐约约听见容落云唤了他一声。
神龙无形,破罡风冲霄云,将段怀恪耍得目不暇接··众人慌乱,被一股强大内力逼得连连后退,段怀恪翻覆手掌凝聚千斤之力·霍临风挑眉冷笑,当日闯关,他可只用了不足八分真气。
“出你的绝招”段怀恪喝道··霍临风纵身落地,决明剑横扫千军之势,击出十成十的内力·一刹那寒光变成火光,耀目金星漫天闪烁,四方砖石尽数爆裂成粉碎。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远远的,沉璧殿的漆柱上留下一道沟壑··雨雾缠着硝烟,巨响包含惊叫,邈苍台上好似断壁残垣··胜负已分,霍临风看向段怀恪,说道:“你输了,闭关去罢。”
尾音刚落,杂乱的马蹄声从长街传来,引得众人回首望去··十几名弟子驰骋至台下,形成一列奔至殿前··段怀恪擦去嘴角血迹,问:“如何”·弟子抱拳:“禀报宫主,西乾岭及一众邻城俱已查探,所有的镖局、渡口,所行路线远达长河以北,无一人听说过濯沙岛。”
霍临风一愣,心中咯噔一下··段怀恪又问:“没了”·弟子一顿:“有一镖头曾走塞北,说塞北城中最有名的食肆叫作‘濯沙居’。”
鸦默雀静,众人屏息瞠目··忽地,段沉璧抚须大笑:“堂堂小侯爷,混迹江湖当牛做马,也不知掩掩少爷气度·”迈出檐下,声音愈发雄浑,“打乱招式喊号,想必是受定北侯的耳濡目染,该夸你一句青出于蓝”·霍临风脑中空白,眼睁睁看着对方走近。
段沉璧道:“真是冷静自持,简直冷静得过了头·不愧是对阵千军、十七岁屠城的少年英雄·”他踢开脚边碎石,“怎想出染疾的借口大漠里饮血嚼肉的人,这细雨江南能伤了你不成”·稍一停顿,厉色中带一丝激动:“时隔三十年,没想到还有机会再见霍家剑法的绝招,好一剑定北惊风”·字句铿锵,如投石入水噼啪砸下,砸得霍临风心头发懵。
铺垫、暗示、枯坐一夜、冥思一早,没料到会被逼至这步·事已至此,段沉璧问他:“霍将军,你敢不敢亲口承认”·他收剑入鞘,隔着朦胧烟雨朝容落云望去。
——“我是霍仲,霍临风·”·第38章 ·容落云钉在原地, 僵硬又呆板, 被那句坦白刺激得魇住··杜仲是霍临风……·相逢、熟悉、信任、喜欢,爱意丛生时告诉他, 杜仲不是杜仲, 是另一个人。
昨夜还曾紧拥, 眼下的杜仲却变成另一个人·怎这般荒唐……简直荒唐至极·容落云摇摇头,许是大哥弄错了, 师父也弄错了, 杜仲更是说了句玩笑话。
他迈出檐下,雨水沾- shi -眼睫, 跌跌撞撞地走到那人面前··“杜仲, 莫与我说笑·”他的样子格外哀切, “你再答一次,你究竟是何人”·霍临风心乱如麻,一把抓住容落云的肩膀:“宫主,对不起。”
他悔青心肠, 为何不早点坦白昨夜踌躇, 今晨犹豫, 酿成眼下的进退维谷··容落云执拗地问:“你是杜仲吗”·他心疼极了,却只能否认:“我是霍临风……”·那一瞬间,容落云的眼神倏地黯淡。
并非杜仲,而是霍仲;世间不存在濯沙岛,仅有塞北的濯沙居;所谓游侠师父、相依为命的兄长,皆为编造·名姓、来历、身世, 全部是假的··一直一直,一切一切。
……全部是假的··容落云很小声地说:“可是昨夜你承诺不会骗我·”在亲手罗织的骗局中,承诺不会骗他,是把他当作西乾岭头一号的傻瓜么·霍临风急道:“不是那样的,不是”他将声音压得极低,“我有千错万错,任你打骂,这次原谅我好不好……从此以后决不再骗你。”
容落云低吼:“我不信你”他猛地挣开,“你的殷勤、关怀、疼爱,全都是为了骗取我的信任”·霍临风解释:“事到如今,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都是真的”·容落云反问:“事到如今那当初如何算何时从假意变为真心,你自己分得清吗你怎知虚情的时候,我对你没有动情你又怎知假意的时候,我对你不是真心”·这话如刀似箭,将霍临风打击得难置一词。
“容落云……”他唤了一声,第一次唤对方名字竟是此情此景·然后近乎耳语:“你不要我了吗”·容落云心肝一颤:“杜仲给的快活,霍将军带走罢。”
霍临风又问:“你不喜欢我了”·容落云冷冷回答:“谈何喜欢,不过是我容落云瞎了眼·”·他一甩袖袍,转身朝长街走去,再不理身后纠缠。
雨未停,情却随风散净,心口灌进一阵凄寒的风·长街空空,光景历历,他走得好生辛苦··一阙日暮,他们对立堂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一阙在夜,他们撑伞提灯,身后跟着摆尾的马儿。
一阙午后,他们笑闹追逐,手里牵着同画的风筝··回忆像一出折子戏,动听鲜活,情真意切,但此时此刻已经散场了·容落独自前行,邈邈神思难收,只得急急忙忙走过。
因为这般情形不可眷恋,断断不可眷恋··哪些是故意惹他,哪些是用了真情,他分不清楚·表明心迹是真的喜欢他,还是为进一步查探消息,他也无法确定。
马车中相握而眠,禅院中几场朝暮,大到救命,小到系衣裳的绳结,何为真何为假呢那日莲池泛舟,抱着他,看着他,那一腔担忧究竟是在乎,还是想套出更深的秘密·相拥缱绻,唇齿旖旎,又算什么·容落云无从得知,也不敢相信。
他走到无名居了,进入院中,梁上喜鹊与笼中信鸽一并叽喳,他却死气地盯着檐下··那次灵碧汤归来,霍临风擅闯送鱼,当真只是送鱼·他一步步走近,追究已晚,无言地进入厅堂。
桌上搁着竹柄提灯,墙上挂着燕子风筝,卧房小榻放着刺绣纨扇,还有外面的缸中鲤、水中花··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书案正中,是那一折武功心诀。
锁息诀……无声擅闯,来去自如,当初夜探不凡宫的飞贼亦是霍临风·容落云一声低叹,他的无名居原本简朴单调,一点一滴中,被那人留下这般多痕迹。
欢喜的话,痕迹便是念想,难过的话,痕迹则是折磨··他在床边坐下,微躬着背,两手抠成一团·没有杜仲了,他待杜仲好算什么,他放在心尖儿喜欢的杜仲究竟是什么·容落云捂住脸,他的杜仲原来是一场梦啊。
雨势渐大,容落云合衣栽在床上,他委屈、不甘、伤心尤甚埋首枕中,拳头要揪烂一床被褥,胸膛起伏久久得不到安宁··一阵脚步声迫近,他呆愣愣望向门口。
“二哥二哥”刁玉良咚咚跑来,停在门边禀报,“杜仲,不是,霍临风走了·”·容落云点点头,木然地翻了个身。
刁玉良跪伏到床边,说:“二哥,那厮实在可恶竟一直欺骗咱们,决不能放过他”·容落云闭上眼睛:“老四,二哥想睡一会儿。”
刁玉良帮他盖被,而后一溜烟儿跑了·他睁开眼,恓惶地盯着帷幔,霍临风走了,杜仲也走了……·冷桑山下,霍临风纵马在前,杜铮在后,主仆二人就此离开不凡宫。
“吁”霍临风牵缰暂停,回首望着宫门,恨不能穿透千山望见深处的别苑··杜铮问:“少爷,咱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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