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乱江湖 by 北南(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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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乱江湖 by 北南(上)(5)
·那般的话,又如何与他心心相印·因此,容落云和唐祯绝无关联··霍临风长长地舒一口气,是他胡思乱想了·这魔怔的工夫,杜铮急忙跑一趟厨房,端一碗牛肉羹哄他开心。
他无言道:“榆木脑袋,我又不是馋嘴的小儿·”·杜铮说:“少爷先尝尝,当食宵夜也好呀·”·霍临风坐到桌旁,吹吹热气,舀一勺送入口中。
他倏地抬头,咽下一口再舀一勺,瞪着杜铮问:“怎和家中的牛肉羹一样”·杜铮答:“得知少爷在侯府常吃,庖丁便仔细地煮了·”·霍临风追问:“如何煮得滋味儿相同”·杜铮曾经得赏,有幸尝过一碗,于是庖丁一遍遍煮,他一遍遍试。
无数次后终于完成,他开心道:“食材一样,异曲同工,少爷喜欢就多吃些·”·然而瓷勺停顿,霍临风咂摸那句:食材一样,异曲同工··天南地北的两位庖丁,素未谋面,却凭借相同的东西,做出味道相同的吃食。
以此类推,容落云的阵法和《孽镜》中的阵法相同,是否也不奇怪·都依靠奇门术设计,也许布局方式、演算过程各异,但得到异曲同工的结果··如此想来,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霍临风抛却杂思,大口食完羹,跟着杜铮进小室沐浴·那会儿冲对方又吼又踹,这会儿春风化雨,让抬胳膊便抬,让趴桶沿儿便趴··浣发擦背,揉肩抹胰,屏风之后只漾着水声。
·霍临风打起瞌睡,等变冷的清水兜头浇下,他一个激灵回神·洗罢回到卧房,登床盖被,清清爽爽地睡了··已然夜深,杜铮懒得回管家房,坐在屋外守起夜来。
城中万家灯火俱灭,唯独更夫未睡,拿着梆子走街串巷·每隔一个时辰便敲梆报时,逡巡整夜,破晓时分正好经过将军府··于是响亮地喊一嗓子——“五更天晨起”·更夫喊完不走,等府中仆役陆续起床,将军府的大门便开了。
小厮送出一碗粥,一块饼,慰他整夜辛劳··道谢声掩在一阵马蹄声中,引得人回头··街尾骋来一匹大马,吁的一声停在将军府门前·来人下马,顾不得擦拭一路风尘,急急地拾阶求见。
亮出腰牌,瀚州,知州府··送来一封信,带着怀揣三百里的余温··难得休沐,霍临风醒来已近巳时,径自移步书房看信·字句满纸,除却寒暄问候,信中提及塞北情况,说近月蛮夷之兵挑衅不断。
霍临风冷哼一声,年初恶战大胜,敌军想必咽不下气··故而挑衅,估摸也只敢挑衅··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他的目光凝在“塞北”二字上,久久舍不得移开。
留质关中,家书不敢诉衷肠,父兄亦不敢告知家中事·辗转反侧,要从旁人口中得知··他低叹一声,再往下读,到末尾时终于一笑··“代问容姑娘姐弟安好,顺颂时绥。”
霍临风边笑边念,心说这沈兄惦记得真远·提笔回信,他打趣对方是否思美心切,还问可曾婚娶··写罢派出,他这才梳洗更衣·杜铮伺候,问:“少爷要出门”·霍临风答:“见容落云。”
杜铮嘀咕:“昨夜刚见呢·”·那又如何霍临风心道,他爹在城中时天天见他娘,有何不妥吗捯饬好,霍临风玉树临风地出了门,又至冷桑山。·今日乌云颇多,到达不凡宫时下起雨来··进宫碰见三五弟子,霍临风还没问,对方主动告知二宫主在无名居,是否通报·霍将军有点尴尬,装腔作势道:“谁说我要找容落云·”·弟子细数:“大宫主闭关,三宫主劫道,四宫主睡觉长个子。
您找哪位”·霍临风狠一狠心:“我找段大侠·”·于是弟子跑去禀报,并将他领到沉璧殿中,赶鸭子上架不过如此·他端坐椅中,自食苦果,干脆苦中作乐地饮茶等待。
半盏茶后闻得脚步,段沉璧从内殿走来··霍临风起身拱手,偌大的殿内只他两人,对方强大的气势甚为压迫·段沉璧抚须坐好,开门见山地问:“找老夫何事”·霍临风恭敬回答:“自离宫之后还未拜访段大侠,故而跑来。”
空着手,下着雨,傻子才信这鬼话·段沉璧眼睛半阖,非但不拆穿,还耐心地问:“凌云掌练得如何了”·霍临风道:“目前正练第三层,今日亦想见二宫主一面,讨论讨论。”
他静观对方,刹那间想起什么··灵碧汤那日,他问容落云为何懂奇门之术··容落云一答喜欢,二答得师父教授··如果阵法乃段沉璧所教,那擒龙阵与行云流水阵,也是段沉璧起名霍临风暗忖,段沉璧认识他的父亲,或许也曾见过唐祯·这时段沉璧说:“少装样子,他日日闷着为你设阵,讨论什么劳什子的武功。”
此话正中下怀,霍临风立即满脸歉意·“段大侠莫怪,来日定感谢二宫主相助·”他不动声色道,“那阵名为戏蛟阵,攻击力远胜过擒龙阵。”
段沉璧淡淡地“嗯”一声,仍半阖着眼··霍临风再探:“二宫主曾设- yin -阳阵,行云流水一攻一守,戏蛟阵则为套阵,一主一辅·”·段沉璧竟哈欠一声:“落云做局断不会错,你听他的便可。”
霍临风点头称是,对方的无澜反应叫他略急,犹如拳头砸在软褥上·“二宫主聪颖,但目前尚有烦恼·”他暗暗颠倒对错,“戏蛟阵第一阶乃- yin -遁四局,直符死门落八宫,段大侠觉得是否妥当”·静默片刻,段沉璧未给出意见。
直符为天芮,直使才是死门,这是相当基本的道理·但凡懂奇门之术者,会看阵者,皆应明白这一点·霍临风张口:“段——”·段沉璧打断他,不耐地、坦荡地说:“休再问我,我又不懂那些。”
霍临风霎时噤声,微怔并微茫··容落云撒谎了,为何要撒谎原本不必回答得谁所授,编造谎言补充那一句,难道是为了掩饰什么·念谁来谁,殿外远远传来一声“师父”。
霍临风立刻起身,大步出殿,只见那人撑着纸伞而来·他因欺骗被揭穿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蒙蒙细雨,当时回头,也是这般遥遥相对··眼下风云轮流转,他晓得被骗的滋味儿了。
容落云瞧见霍临风,先是一顿,紧接着快步小跑,跑到对方面前才停·衣袂广袖扑到人家身上,他问:“你怎的会来”·霍临风答:“想见你。”
他又问:“昨夜不是刚见过”·霍临风答:“仍是想·”·他再问:“那在沉璧殿做甚”·霍临风答:“爱屋及乌,连你师父都想。”
容落云乐不可支:“等着·”把伞塞对方手里,他奔入殿内,没一会儿又跑出来·无甚要紧的,因惦记布阵一事而难眠惊梦,他来讨两块安神的好香。
“你要不”他双手捧着,“一人一块罢·”·霍临风接住,还未吭声便被抓住手腕,容落云拉他去西北角的乾坤局·伞沿儿倾斜,他偏颇地为容落云遮雨,未提谎话半字。
手指乾坤局,容落云设局一观,捋了遍思路··细细讨论许久,雨势渐大,纸伞被敲打得颤颤巍巍·二人移步檐下,并立着,看着邈苍台一寸寸- shi -润。
容落云忽然道:“隐约记得你昨夜走时与我说话,说了什么”·霍临风答:“你问我阵名,我说戏蛟阵·”他带着迟疑停顿一瞬,声音变沉,“你还说和擒龙阵很配。”
容落云笑言:“擒龙阵乃较为基础的攻阵,宫中曾连设数日·”·攻阵,和《孽镜》中的内容吻合,霍临风滚了滚喉结·容落云仰脸看他:“你夜探不凡宫盗走四千两,那阵是设来捉你的。”
他点点头,问:“为何叫擒龙阵,行云流水阵又是因何得名”·容落云有些始料未及,仰脸变成颔首,看他变成不看他·霍临风蓦地心软,别说咄咄逼人,就连轻声细语也不想问了。
“无妨,我随口乱问的·”他道··而容落云故病重犯,偏要多嘴一句:“擒龙阵听着颇具气势,行云流水一直变换……也很适合灵活的阵法。”
他边想边说,有一点磕绊··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说罢,霍临风转身拥住他··他措手不及,愣愣地回抱··霍临风说:“上战场前我担心会输,胜仗之后又担心敌军再犯,我这个人其实很患得患失。”
他就着潇潇水声,“比如下一点雨,我就想抱一抱你·”·这话也许不合逻辑,然而正是情能饮水的光景,容落云听来觉得欢喜·他安静地任霍临风抱着,模仿手法,轻轻抚对方的后背。
偏生那师父煞风景,突然在厅中唤他··霍临风松开手:“去罢,本就是来见一见,我回去了·”·容落云递上伞:“那你用着·”他后退至门边,贪看好几眼才进入殿内。
踱到厅堂里,段沉璧闭目打坐,看样子是检查他的内功··在对面盘坐好,容落云气沉丹田,两掌压在膝头··他微微动耳,脚步声渐远,霍临风已经走了。
只这不声不响的一瞬,迎面扑来一掌,将他掀了个跟头··“师父……”他叫唤··段沉璧觑一眼,心不专,活该··容落云理亏,默默重新坐好,收气之前好奇地问:“师父,你那会儿与霍临风聊什么了”接着又是一掌,他滚出去两遭。
段沉璧道:“奇奇怪怪·”·容落云索- xing -先躺着:“何事奇奇怪怪”·段沉璧一哼:“那小子问我奇门布局,设阵攻守,与你一样烦人。”
容落云骨碌起来:“师父,那你如何答的”·段沉璧说:“君子坦荡,答曰不会·”·露馅儿了,露馅儿了……容落云顿时心慌,想出去追,看一眼师父又犯了怂。
他傻站着,纠结地挪动几步,惹得段沉璧催促··“师父,都怨你·”他横下心,“我不练了”·容落云说罢便走,未出五步被段沉璧揪住后襟,犹如老鹰抓住小鸡。
段沉璧目光幽寒,要治一治这忤逆的小徒··此时,雨势渐小,淅沥叮咚··霍临风穿过第二道子门,隐约听见一声熟悉的惨叫··不禁一顿……还怪吓人的。
第51章 ·沉璧殿一向清寂, 此刻的动静却直破长空··殿外本无人, 不知谁先被惨叫吸引,附在殿外聆听·一个招来两个, 两个招来一双, 没多久便站满了弟子。
众人挨着, 挤着,贴着门窗··约莫吃个饼的工夫, 刁玉良撑着小伞经过, 见状匆匆跑来·他刨一处位置窥探,刚立定, 就听见绵长凄厉的一声··“二哥”他骇道, “二哥你怎的了”·无人应答, 他急得抓耳挠腮,偶一回头望见陆准。
陆准极其扎眼,竟穿着一袭金线缘边的大红衫子·本迎着朝霞去劫道,奈何半路下雨, 他只好无功而返, 抬头望见刁玉良朝他招手··于是乎, 三宫主、四宫主、一众弟子,齐齐挤在檐下。
大家聚精会神地听其中动静,痛呼声,哀嚎声,时而掺杂一味求饶··这场雨时大时小,殿中的叫声忽高忽低··一刹那, 天空滚道闷雷,嗡隆过后屋内静了。
众人噤若寒蝉,似乎听见一句“走罢”,因此齐刷刷盯着殿门,那引颈模样,好比一群等着喂米的饿鸡··片刻后,大门启开一条缝,慢慢扩大··容落云立在当间,广袖微摆,发丝凌乱,额角有一块淤青。
陆准和刁玉良赶忙凑来,搀扶他,吓坏一般问他觉得如何··“无碍·”他讷讷,“送我回无名居·”·两股战战,容落云只堪挪动,并且挪一点顿一步喘一会儿。
花费好些工夫走出檐下,按如此速度,恐怕月底才到··陆准急死,躬身将容落云背起,刁玉良在一旁撑伞·二人趟过邈苍台,到长街后疾步行走·容落云伏在少年的肩头,垂着眼低声叹息。
陆准问:“二哥,你哭了吗”·容落云摇头:“二哥感动·”·刁玉良问:“为何感动”·容落云道:“兄弟如手足,诚不欺我。”
恰好经过醉沉雅筑,闭着门,段怀恪在里面闭关·陆准猛然停住,气哼哼地说:“这位大兄弟倒是清静·”·雨细细绵绵,小儿的嗓子响响亮亮。
刁玉良攒气一吼:“段怀恪二宫主被你老爹打死了”吼罢还要踹一脚大门··容落云忍俊不禁,然而一笑便肺腑疼痛,只得咬唇忍着。
后又经过千机堂,他望一眼竹楼,那点强忍的笑意彻底消失··他撒起怔来,恍然明白霍临风为何那般··忽然拥抱他,没头没尾地表明患得患失··怔着怔着,发觉风雨骤停,原来到无名居了。
容落云被放在床上,软绵绵一躺,陆准和刁玉良很累,便分居左右挨着他··三人并排望着帷幔,嗟叹声此起彼伏··刁玉良发愁,明明睡得够久,怎就是不见长高陆准心烦,一身红色大吉大利,竟然败兴而归。
容落云更不必说,仍是为爱所困··他想不明白,霍临风为何佯装无事发生·他尝过被骗的滋味儿,明明比疼难忍,比痛难抑··是否……·对方在给他机会,等他主动承认·容落云挣扎坐起,不管是不是,他都应该摆明一份态度。
“老三,帮我换件衣裳·”他吩咐,“老四,帮我备车·”·不多时,雨悄悄停了··容落云病恹恹地驾着小马车,晃悠悠地出了门。
将军府里,翻书声失去雨声陪伴,显得有点孤单·霍临风倚靠床头读那本《孽镜》,从回府便未动弹过,也未吭过声···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杜铮不敢问,只好一会儿送碟点心,一会儿送碗牛乳。
主子不吃不喝,把他这管家急得,就差送一只容落云·他恍然大悟,拿着鸡毛掸子假意打扫,斗胆问道:“少爷,见着容落云了吗”·翻书的手一顿,霍临风眨眨眼,无半字回应。
杜铮纳罕,早起还兴致勃勃,回来便半死不活,莫非受了气他踱至床边,苦口婆心地说:“少爷,一时委屈无妨,万不可来日旧辙重蹈·”·霍临风抬眸,似闻其详。
杜铮支吾道:“旁的狠招你舍不得,晾他几日总能办到罢”·那不又是欲擒故纵霍临风烦道:“出去·”·将人轰走,他已然失去读书的心思,索- xing -合住搁下。
干躺着,玩弄纱帐,把上面挂的流苏薅至脱丝··这时来人敲门,霍临风发脾气:“滚”·门外侍卫一愣:“将军……容落云在府外求见。”
霍临风乍然坐起:“那禀报做甚放人进来”待侍卫一走,他收好书,然后重新躺下··唯恐不够潇洒,松松衣襟,又怕不够无谓,双眸轻阖,还担心不够冷漠,抖抖小腿。
平日挺拔如松的人物,被情爱活活逼成这德行··霍临风擎等着,凉风吹透胸口,眼皮子打架,小腿隐隐抽筋……然而容落云还没来·莫非,嫌他未主动相迎,生气走了·又等片刻,他忍不住踱到窗边环顾,院中只有忙碌的下人。
打个响指叫来杜铮,他问:“人呢,怎还不到”·层层传话下去,再传回来,杜铮禀报:“似乎有伤,刚磨蹭到小花园·”·晨时见面还好端端的,怎会有伤霍临风出屋离苑,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一口气寻到小花园。
先停步,后定睛,呼吸跟着一滞··海棠树下,容落云一身红衣,沾着点点花瓣··瞧见他,本就缓慢的脚步恇怯不前,藏着份惊慌··霍临风迈步走近,抛却潇洒,近至对方面前才停,哪里还无畏。
“穿得像要成亲·”一张口,更遑论冷漠,“来嫁我的么”·容落云难堪得想撞树,道:“老三说穿红色吉利·”·霍临风便问:“将军府触你的霉头么,为何要讨吉利”此话尖锐又刻薄,张牙舞爪地掩盖背后的委屈。
然而只刺这一句,话锋陡地一变:“怎会受伤”·容落云答:“练功走神,师父教训·”·霍临风好多问题:“走神时想什么”想下一次如何骗他,还是想擒龙阵、行云流水阵他默默腹诽着,而容落云小声说:“……想你。”
恰好风来花落,净是些摧残理智的光景··霍临风俯身探手,把容落云打横抱了,一路惹眼地回到主苑·丫鬟瞠目,小厮结舌,浇水的花匠弄- shi -了布鞋。
幸好容落云穿红,瞧不出生晕的脸色·进入卧房,他被轻巧地搁在床上,见对方起身便紧紧抓住·“别走·”他仰脸看着霍临风,“我、我浑身疼。”
霍临风问:“擦点药酒”·容落云忙不迭地点头,扯绳结,撩搭衽,听话地脱掉外袍·待脱得仅剩里衣,却见对方坐到榻边去了,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
他说:“我好了·”·霍临风“嗯”一声,唤来一名小厮··容落云这才明白,晨时忍而不发,眼下在置气呢·他心虚理亏,本就是来求和的,于是对小厮说:“不必劳烦,我自己便好。”
等小厮离开,房中只他们两人·他切切地望一眼榻边,然后默默擦药,冰凉的药酒倒入手心,撩开衣角先敷一敷小腹··不知何时,没绑紧的纱帐散开。
霍临风端坐着,犹如升堂断案的大老爷,目光飘向犯人那边··朦胧纱帐后,那犯错的东西垂着脑袋,一手撩衣裳,一手揉肚皮·揉完肚皮再倒些药酒,探入前襟抚弄肩膀,时而轻,时而重,痒了就哼哼,痛了也哼哼。
擦完前头,容落云卷起裤腿,开始擦拭腿上的伤痕·双膝磕碰成青色,他用力揉揉,因疼痛而蜷缩起脚趾··手上动作着,脑袋情不自禁地偏过去,悄悄瞄向小榻。
霍临风倏地闭目,险些被撞破,弄得他心脏怦怦直跳·过去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过去,那人已经擦完腿了··正拧巴着,衣衫半褪地揉腰··他自以为冷酷地盯着,殊不知眼中冒起火来。
深吸一口气,药味儿充斥鼻间,仿佛一股- xing -烈的熏香··容落云浑然不觉,反手擦药,很快便精疲力尽·他忍不住猜想,擦完之后该怎么办不会撵他走罢不行,那岂不是白跑一趟……·他撩开薄纱,攥紧药瓶下了床。
一步步踱至榻边,拘谨地立着,鼓起勇气递上药瓶·“后背够不着,你帮帮我罢·”容落云说,像薄脸皮求人办事··霍临风接住:“转过去。”
容落云听令转过去,忽然后腰一热,霍临风的手掌探进衣中·那掌心潮- shi -而温暖,顺着腰向上爬,渐渐摩挲至后心··他犹如被捋毛的山猫,绷着身体不敢动弹。
蔓延到肩胛骨,霍临风触及密密麻麻的伤痕,一道道呈肿起状态·姓段的真够狠心,走神而已,竟然把人教训成这般··他问:“怎么打的”·没料到对方主动说话,容落云赶忙答:“藤条抽的”·霍临风蹙眉,怎还挺得趣儿似的。
多倒些药酒捂热,将大片痕迹仔细揉好,他抽出手:“行了·”说罢却见容落云不动,于是重复一遍,“擦完了·”·一阵静默,容落云小声说:“还有。”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然后缓缓褪下裤子,露出两瓣小而圆的屁股··新换的小桌,差点又被霍临风拍碎·近在眼前,他只好赤裸裸地盯着,人家主动恳求,他只好受累揉上一揉。
手心淋药酒,他单手捂住那一团,三两下揉得- shi -漉漉泛着光·好歹是身经百战的人,如何看不出眼前伎俩,这是不要脸地引诱他呢·霍临风眼观鼻鼻观心,酿起十二分的定力。
动作敷衍起来,揉两下便停住,目光移开去看桌上的果盘·岂料,他支棱着手掌不动,容落云竟轻轻踮脚,用那臀尖儿蹭他的掌心·一瞬间,一刹那,他看盘中蜜桃都无法淡定。
霍临风伸手一勾,直接把人拽个趔趄,正入他怀··他要好好算算账,先是面不改色地骗人,一本正经地胡编,这也罢了,他装作不知宠着就是·那主动跑来又算什么,可怜巴巴的样子,委委屈屈的德行,显然是得知败露前来认错。
一身红衣裳,上床就脱··自己擦个药,哼哼唧唧··末了,坦白认错的话一字未吐,却弄着旁门左道摇屁股霍临风细数桩桩件件,勒紧了,抱实了,那姓段的动手教训,他来动口训一训这浪催的东西。
蓦地,容落云怯道:“对不起·”·……千言万语尽数憋在喉间,霍临风险些背过气去,把话嚼碎吞下,他又差点堵得见了佛祖··一物降一物,他好胜二十三载,是否该投降了。
容落云又来一遍:“对不起……”·霍将军含恨凝噎:“——没关系·”·第52章 ·一言一语过后, 房中静得厉害。
两个活人皆不吭声, 伤风败俗那般久,这会儿才想起来矜持·容落云耷着眼、屏着气, 轻巧地动弹一下, 自以为不露声色··奈何霍临风道:“老实些。”
容落云解释:“你的衣裳刺绣, 磨得慌·”·霍临风一瞧,裤子还未提, 那屁股光溜溜地挨着他的外衣·“藤条都受的, 磨两下却娇气。”
嘴上说着,探手把裤子一拽··这下没得瞧了, 他移目看盘中蜜桃·容落云自觉地倚他肩上, 问:“你见我师父的时候, 得知他不懂奇门术了”·霍临风“嗯”一声,挖苦道:“不懂却能教你,真他娘稀罕。”
此刻轮到容落云语塞,那日说一个谎话, 岂料这么快就暴露·“我骗你的, 师父没有教我·”他低声承认, “是我自己喜欢,自己琢磨的。”
霍临风想,何时喜欢的生来就喜欢,还是耳濡目染后喜欢自己又是如何琢磨的,为何琢磨出的阵法恰恰与《孽镜》中相同·眼下承认谎言,是否又包含别的谎言·这沉默的片刻, 容落云莫名不安:“你在想什么”·“没什么。”
霍临风答·他又一次乱想了,扯回神思,垂首瞧见容落云的额角:“藤条还敲头么,怎的青了”·被打得满屋子乱逃,撞的。
容落云微微放心,感觉能翻篇儿了,但不确定,于是试探地、小幅度地咧嘴一笑··霍临风暗骂傻子,又骂杀人毁物的疯子,少对他惹怜扮乖·估摸是他天赋异禀,明明心中骂着,面上却压不住嘴角,失笑一声。
容落云立刻缠上他,环得紧紧的,仿佛李寡妇对张屠户动心那夜·窗边有风,他抱容落云坐到床沿儿,先披上赤红衣袍,再赏一块点心··素茶糕,容落云咬一口慢嚼,咕哝着问:“晨时知晓我骗你,为何不追究”·霍临风说:“我骗过你,这次只当扯平。”
他再递一块莲子糕,“况且如何追究究得轻了治不住你,究得重了狠不下心,还有可能被倒打一耙·干脆,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容落云吃完莲子糕,主动拿一块杏仁酥·“那你生气吗”他问,“在殿外时觉得你不生气,寻来觉得你生气·”·霍临风心道,生气乃子虚乌有,只是瞧你那情态可怜,忍不住趁势欺负。
一瞄,碟中点心吃得渣儿都不剩,于是递上那碗牛乳··瞧着容落云喝奶,他问:“倒是你,我既不挑明也不追究,你巴巴撞来做甚”·容落云唇上一圈奶胡子:“我怕你在考验我……”答着答着迟疑起来,眉毛蹙在一处,“你现在不会是考验我罢”·霍临风没给好脸色,摇着屁股蹭他的手,到底谁考验谁他把人放置床中,药也擦了,话也说了,还连吃带喝填饱肚子,眼下想来貌似被占了便宜。
他俯身回占,勾了满嘴奶香··“睡一觉·”他命令,“养好伤再走·”·盖被落帐,那脱丝的流苏瞧着滑稽,索- xing -一把薅下。
霍临风出屋,到廊下,见杜铮在角落训斥几名丫鬟··什么缝上你的嘴……一股老嬷子的腔调··霍临风抱肘倚柱,咳嗽一声令杜铮回头·等那呆子匆匆跑来,他将破流苏一丢,道:“入夜之前换新的,派人把文薄折子敛来,我今日处理。”
杜铮遵命,偷偷瞄一眼小窗·霍临风当即一拳:“再瞎瞧挖了你的眼·”这话跟容落云学的,吓唬完又好奇,“你刚才耍什么威风”·杜铮气道:“那些丫头嘴碎,说少爷和容落云是……是断袖。”
霍临风一愣……断袖·罢了,不是断胳膊断腿就行··午后雨又下起来,暑热尽消,甚至有些冷·书房燃着提神的香,霍临风伏案处理公务,容落云卧在小榻上帮忙看簿子。
彼此无话,就这般持续到天黑··纱帐已经换新,丝线流苏泛着光泽,摸上去滑溜溜的·登床就寝,霍临风搂着容落云,一番抚摸方觉丝线之滑不过如此。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相拥一夜,各自好眠,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梳洗,用早饭,扒着窗户看鸟……容落云做这个做那个,唯独没有穿衣。
杜铮进屋收拾,两眼一黑道:“宫主别只穿着寝衣闹腾”·容落云说:“无妨,我不冷·”·谁管你冷还是热,杜铮道:“叫下人瞧见不定说你什么你鲜廉寡耻,牵扯我家少爷可不行”·容落云了然,已经是“小宠儿”,这般许是“浪蹄子”。
可他实在不想穿那红衣,昨日情急,此刻觑一眼都难为情··僵持片刻,他找杜铮借一身衣裳,倒是很合适··容落云穿戴整齐坐在廊下,百无聊赖地看仆役干活儿。
忽地眼皮变暖,一只手掌从身后捂来,他反肘便是一杵··霍临风松手笑道:“猜得出是我”·容落云说:“不然谁敢”他握住对方的手,用指腹触摸手心的厚茧。
霍临风配合地伸着手,一抬眼,窥见下人们精彩的脸色··“廊下无趣·”他故意大声,“走,带你去个好地方·”·霍临风反握住容落云的手,牵着,沿围廊从侧门而出,明目张胆地给旁人看。
他的府邸,他的园子,藏着掖着像什么话··走到将军府的东南角,排排玉兰树后,掩着一座二层小楼·容落云想起贾炎息的湖心楼来,心中暗忖,不会是做将军收受的宝贝罢·这时霍临风一笑:“里头尽是宝贝。”
容落云一凛:“你爹知道吗”·霍临风说:“我爹的宝贝更多·”·有其父必有其子……容落云惴惴地踏入楼中,却见楠木桌配文房四宝,一把摇椅,四面列柜,柜中摆满了各式兵器。
他连人家的手都不牵了,扑到柜前端详,睹一把锈铁的宝剑·除此之外,还有匕首、头盔、马衔,看得他眼花缭乱··“这都是战利品·”霍临风说,“朝廷唯一做的体贴事,就是从家中给我运来这些。”
容落云仿佛初见世面,每一样来回地看,挨在柜前挪不动步子·他发现一只木盒,打开一瞧,盒中装的是首饰·有耳珰,缠辫子的珠链,还有一颗一颗的宝石。
“这也是战利品”他问··霍临风点头:“蛮夷的王族喜欢佩戴这些·”·容落云奇道:“那你打赢后,叫对方摘下来给你吗”见霍临风支吾不语,他想起关于这人的传闻,骁勇善战,尤爱削首以示震慑……·莫非是削掉脑袋,然后扒下这些物件儿·容落云汗毛倒竖,情不自禁地改了口:“霍大哥,不至于那么绝罢……”·霍临风还有更绝的:“我对首饰无甚兴趣,当时想着,以后送给未来的妻子。”
凝眸看向对方,“如今妻子是不必了,你收着就是·”·容落云急忙搁下,他可不收……只知花缸鲤鱼鲜活,提灯风筝精巧,纨扇合意,小笺浪漫,却不知还有如此血腥的礼物给他。
他脑中不禁浮现一景,霍临风坐在榻边,怀抱一只血淋淋的人头·掖掖鬓角,摘下耳珰,解开辫子,摘下缠绕的珠链·弄完摸摸颈处的刀口,自叹一句,削得愈发好了。
他微微一颤,他实在大意了·人家乃统率兵马的将军,满身疤,整楼的战利品,杀人数量和手段绝非江湖人能及··容落云识时务道:“我以后再也不蹬你、捶你、刺你了。”
细数觉出过分,悄悄地后退两步,“我再给你道个歉罢·”·霍临风笑不能抑,若知这些东西有治人的奇效,他早带容落云来了·“单挑群狼的人,少装胆子小。”
他笑骂,“上楼去瞧瞧”·二楼全是书架,兵书、策军密案、军中详细的资料,连地形图都满满一架·容落云转悠几圈,好似深山老农进长安,看什么都新鲜。
他抽出一本,上面记录六年前一战,还未看清便被手掌捂住··霍临风说:“别看这本·”·容落云笑问:“为何打败仗怕丢脸吗”他挣开,跑到角落守着墙缝看。
目光落在纸上,一字字看过,那点笑意跟着一寸寸褪去··六年前,霍临风年仅十七,首次做主帅出战,力挫敌军··大捷后,率兵屠城··后面的人数他不敢细读,匆匆把书合住。
墙缝上结着一点蛛网,这段多年前的战争也被封存在记录中,他想,那段回忆应该也锁在霍临风的心底··容落云立了一会儿,直到霍临风行至他背后··他转过身去:“之后,你一定很痛苦。”
霍临风怔住,以为容落云不会理解,甚至会怨他残忍,谁料竟予他一句关怀·容落云看着他:“曾经的痛苦你自己熬过了,以后若有,我可以帮你·”·一股酸胀填胸,他沉声说了句“谢谢”。
两人在楼中停留多半日,将近黄昏才离开··正值用晚饭的光景,各苑无人走动,也还未点灯·霍临风和容落云从花园绕行,有点昏暗,假山那一片却隐有亮光。
仔细分辨,似乎是几点火星·霍临风在前,容落云在后,压着步子朝假山走去·入山洞,另一头洞口接连小河,二三人影蹲在那里··“藏在那儿做甚”霍临风突然出声。
惊叫声乍起,人影匆匆立好,原来是三名小丫鬟·每人脚边折着几只小船,船心插着一截矮烛·看样子,是趁此刻人罕,相聚来放灯··小丫鬟惶恐道:“此河能汇到城中长河里,小船就漂远了,不会弄脏园子的。”
另一个补充:“回将军,我娘今日生辰,所以许愿为她祈福·”害怕说得不清楚,还要特意说明,“我娘健在,不会沾染晦气·”·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我爹娘也在,绝非祝魂的灯”·霍临风只是问问搞什么名堂,没想到把丫头们吓着。
他见惯生死,哪还忌惮晦不晦气,摆摆手道:“放罢,别烧着裙子·”·转身欲走,容落云正在他身后,明灭微光下神情有些怔忪··“……我想问问。”
容落云声音不大,“什么是祝魂的灯”·一名丫鬟答:“放给逝者的灯,祝愿其魂魄归天,若有想说的话也可以说,漂走后他们便能收到了。”
无稽之谈,听来荒唐,容落云却杵着不动··霍临风心下明白,愣是将人连拖带拽地弄出洞口,强制着行走一段,他确认无人后才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待夜深后我陪你去河边放灯,让它直接漂远些。”
容落云盯着一片黑:“从前怎无人告诉我,我要放许多只·”·霍临风应和:“好,你双亲各十只,放二十只下水·”·容落云喃喃:“不对,要放三十只。”
霍临风随口问:“你爹娘各十五只”·步伐骤停,容落云反身顿住,乌糟糟的夜色下看不见神情·他不知是否该说,亦不知是否能说,只觉得十多年的秘密一瞬间翻涌,堵得他胸口要胀裂开来。
“我还有个兄弟·”·他轻轻说:“三岁时……死了·”·作者有话要说:容端雨,容落云,那位兄弟本来叫容听风。
但听说有霍临风了,就改成容听雷,是个低音炮··第53章 ·夜幕笼垂, 霍临风驾马车出了门, 朝着长河方向·容落云坐在车舆内,弄着一布兜裁好的油纸, 还有几支切短的蜡烛。
·一路摇晃至河畔, 许是微寒, 周遭颇为冷清·“吁”霍临风勒停马车,钻入车舆点亮提灯, 顿时愁得蹙起眉头。
他道:“不让丫鬟帮, 非要自己折·”·容落云低头折纸:“亲自折诚心,不然爹娘在天上骂我·”·霍临风嘀咕:“你弟弟不骂你”·容落云便也嘀咕:“三岁小儿还骂人, 抬举他了。”
语气无谓, 眸中却忽闪着怅惘·折好一只小船, 他颐指气使道:“你歇着做甚,帮我折·”·霍临风问:“别人折不是损你的诚心么”捏起一纸,笨拙地对折翻折。
容落云无言半晌,然后梦呓似的说:“你是儿婿……怎能算别人·”·霍儿婿听罢发飘, 本是折船, 稀里糊涂地折成了纸鹤··两人如此这般, 边说话边准备,丑时才折好三十只小船。
沿河畔慢步,霍临风提着灯,容落云抱着布兜,寻到一处放船的位置··席地而坐,一口气点燃三只··容落云双手捧好, 瞳仁儿映着烛光,熏出几分- shi -润。
“爹、娘、小弟·”他唤道,同时躬身探手,将小船放入水中··晃晃悠悠的,小船顺流漂远··容落云一喜:“这是祝魂灯,能带去我说的话。”
他笑起来,“我和姐姐平安长大了,感情很好,只有我弄坏她的发钗时她才会骂我·”·“我命大,那一劫先被恩公相救,颠沛数月又遇到师父。
师父待我极好,只不过最近打我了,怨我练功不认真·”·“我还结识了一帮江湖兄弟,其中有一个名为陆准·小弟,若你还在世,如今便和他一样大了。”
“我的别苑植着白果树,每当瞧见,就想起儿时在府中的光景·娘在树下抚琴,爹在一旁读书,姐姐爱美地涂抹丹蔻·”·河面吹来寒风,容落云一抖,立刻向至亲抱怨。
“天上有四季- yin -晴吗这几日凡间下雨,又- shi -又冷,幸好在江南多年已经习惯·”稍一停顿,他变得支吾,“……不知塞北的气候如何,以后去看看。”
霍临风低笑,反手指指自己··容落云说:“爹,我记得你曾说过,朝中百官,你唯独敬佩定北侯霍钊·”他又停顿,支吾得更厉害,“我与定北侯次子霍临风……相识,欣赏,成为知己。
一步步经历生死关头,共同进退,眼下发展为……断袖·”·霍临风差点跌河里一把捂住容落云的嘴,咬牙说道:“孝顺些,让伯父伯母在天上安息好不好”·容落云点点头,可是说出去的话等于泼出去的水,已然覆水难收。
他岔开话题:“总之我吃得饱,穿得暖,长得很结实,足足有八尺高呢·平日喜欢读书布阵,惩女干除恶,无任何不良嗜好·”·断袖那话一出,开始满嘴跑船。
“爹,娘,小弟,我和姐姐隐姓埋名,十七年来不敢立碑祭祀,你们莫气·”他收敛笑容,语气逐渐铿锵,“等大仇得报时,我带陈若吟的人头拜祭你们,说到做到。”
“保佑我们罢·”容落云说着,放走最后一只小船··河面星星点点,数十只祝魂灯漂向远方,景致颇为壮观·容落云站起身,朝那一片光亮用力挥手,眼中的- shi -润终于凝结成泪。
他抱住霍临风,于昏暗中无声嚎啕··双亲兄弟,血海深仇,平日的压抑寸寸积攒,今朝宣之于口是何等痛快·他涕泗横流,胡乱蹭着霍临风的肩膀··小船愈来愈远,仿佛漂至天边,与夜空的星光接壤融合。
容落云方才痛哭,哭够了,此刻又咧嘴笑起来··他望一眼朝暮楼:“我去告诉姐姐一声·”·霍临风问:“放灯不叫她,会挨骂么”·容落云想了想,那改日再说罢。
二人驾车回将军府,除却巡值的侍卫,阖府俱已歇息·回到主苑,仆役尚且有床有枕,杜管家却盘坐在厅门口··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闻得脚步声,杜铮醒来,跟着二位主子进入卧房。
夜宵备好,床也铺好,他挽起袖子去烧水,问:“谁先沐浴”·霍临风道:“一起·”·容落云乍惊:“休要胡说”·霍临风反问:“你都告诉双亲与我断袖了,一起沐浴庆祝庆祝。”
不提还好,一提有些惴惴,容落云害怕夜里爹娘托梦·虽然心中不安,胃口却不赖,臊眉耷眼地吃了两碗虾子羹··待水烧好,霍临风推着他进小室沐浴,互脱衣裳,肉贴肉地坐入桶中。
他扒着桶沿儿,盯着屏风上的骑- she -图,数其中一共几头野兽··身后是最凶猛的那头,正给他抹香胰··从肩膀抹到后腰,结茧的指腹钻他的腰窝··容落云发软,嘴唇抵着手臂不吭声,可零星的哼叫却从鼻腔逸出。
氤氲水汽里,他看不清画中的老虎,水声响起来,也听不见对方叫他··他在河边哭过,此刻又哭,没完没了··慢慢回首,可怜巴巴地望着霍临风,企图博取一些怜惜。
那禽兽却视若无睹,只顾着学前日的狂风暴雨,然后倾身来亲他··容落云扒不住桶沿儿了,逐渐下坠,将要栽入水中时被捞住·他靠着霍临风的胸膛,双瞳涣散,一点点失去了意识。
这场沐浴折腾到夜半,一桶水洒了七七八八··霍临风抱容落云回卧房,登床落帐,在对方人中处贴一片薄荷·不多时,容落云醒来,迷茫地看着帷幔··“觉得如何”·容落云吸着气:“好凉,你把我从夏弄到冬了……”·霍临风嗤嗤笑:“那我得再吃一次补药。”
俯身低头,用嘴衔了薄荷·容落云却仰颈迎接,以为他要亲嘴儿,那他只好恭敬不如从命··如此床榻缠绵,慢慢地睡了··霍临风一下一下抚容落云的后背,待呼吸均匀,将人轻轻放平。
起身离榻,他披着衣裳走出房间,独自去了书房··桌案正中间搁着沈舟的回信,傍晚时到的··霍临风独坐椅中,静默片刻后才拆开信封·垂眸看字,忽略所有所有,单攫取沈舟的回复。
他上次问道,何故惦念容氏姐弟,莫非爱慕端雨姑娘··信上答复——将军莫笑,在下曾有青梅故友,与端雨姑娘几分相似·奈何佳人命薄,吾只得以小人行径,借旁人托付慰藉。
·霍临风读罢揉皱,一言不发地望着虚空··沈问道与唐祯乃莫逆之交,沈舟的青梅故友、佳人命薄,八成是指唐祯之女·容端雨与其相似,再加上容落云,还有死去的小弟,恰好也是三个孩子。
而传闻唐祯的孩子死时,最小的亦仅有三岁··时间上,恰恰是十七年前··先是被陈若吟构陷,满门遭屠,容落云的父亲与唐祯遭遇相同··再是奇门之术,并非得师父所授,至今含糊其辞。
而千般巧合的是,所命阵法与《孽镜》中别无二致,如出一辙··桩桩细数,件件重合,根本循迹可追··霍临风滚动喉结,仿佛咽下一口浓浓的苦水·他万分不愿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便是唐祯当年的儿女仍然活着。
容落云和容端雨··一双千金儿女,一个沦落风尘,一个混迹草莽··霍临风蓦然瘫坐椅中,千头万绪捋顺,瞬间又纠结成乱麻·堵在他胸口,扼住他咽喉,仿佛要在十七年后、在这一刻叫他霍家偿命·……霍钊杀了唐祯。
他唯一想不通的,便是父亲杀死唐祯,为何容落云全然不知起初,他凭此认为容落云和唐祯无关,百般确凿后,才明白容落云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一桩秘辛,牵连皇子,涉及的罪名是谋逆。
了解当年事,并一直和容落云联系的朝中人,绝对知晓来龙去脉·因此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人故意隐瞒··故意隐去部分真相,为何·故意不让容落云知道唐祯身死何处、死于谁手,为何·霍临风一直枯坐到天明,听见外头洒扫才将将还魂,他起身朝外走,那张揉成团的信掉在了地上。
走出书房,走回卧房,两腿仿佛灌满了铅··似是听见他的脚步,纱帐后的人影微微一动··容落云伏在枕上,动弹一下睁开眼睛·身旁空着,冷着,他迟疑地坐起身来,却见霍临风在立在房中。
他问:“你怎的立在那儿”·霍临风答:“我想了些事情·”·容落云撩开纱帐:“何事”·一切都像放慢了,霍临风慢慢握住拳头,慢慢走到床边,又慢慢做一番建设。
最后,他沙哑地说:“我在想,与你联系的朝中之人是谁·”·容落云神色微变,想岔过去,但对方的模样太过认真··霍临风道:“对方能找到你,说明知道你的身份,你与对方合作,说明他不会危及你和姐姐的- xing -命。
你们有渊源,也有信任·”·“除此之外,你们还有共同的敌人,就是陈若吟·陈若吟害死你父亲,对你是血海深仇,对他亦是沉重的打击·你们产生信任的最大基础,就是同病相怜,同样的目的。”
“但你说过,你并非爪牙,你们是各取所需·‘各取’说明所需的东西不同,所以除了对付陈若吟以外,他还有其他目的·”·“朝廷永远存在结党营私,陈若吟倒下,他的党羽便另结新的。
所以那人的目标不在官员,而在陈若吟扶持的太子·”·一口气说罢,霍临风探出手去,俯身握住对方··“我曾捉你的信鸽,纸条写的是‘虎疾未愈’,虎指的是我。
倘若未猜错的话,自从我调任,那人多次指示你如何对付我·”·容落云急道:“没有,没有要对付你”·正中下怀,霍临风说:“那我猜对了,不对付我,想必欲拉拢我结盟。”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容落云一怔,无措地点了点头··霍临风彻底想通了,对方隐瞒霍钊杀唐祯的真相,是因为一开始就想拉拢霍家·容落云是左膀,霍家是右臂,对方谁都想要,所以左右断不能结仇。
他问:“是三皇子,对吗”·一顿,他颤声:“你父亲……则是太傅唐祯·”·容落云扑来,寻救命稻草般抱住霍临风,埋首在霍临风的腰腹。
他一直隐瞒,可是好不容易遇见交心的人,又忍不住一点点倾诉··暴露了,一切都暴露了··他解释道:“我并非不信任你,但我是罪臣的后代,是当年该死的人。
三皇子欲拉拢你,我未理会,也未答应·”·他仰起脸来,那般切切:“因为我喜欢你了,我不想牵连你·”·可他唯恐已经牵连对方,歉声说道:“对不起。”
霍临风垂眸,苦笑一声:“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第54章 ·容落云问:“你为何道歉”·霍临风答:“做错事所以道歉。”
容落云明显一愣, 这两日他们朝夕相处, 对方做错了何事他疲于仰颈,将霍临风拽到旁边坐下, 平视着问:“什么错事”·极大的错事, 天大的错事, 已经错够十七年之久。
霍临风盯着空气不吭声,容落云掰他的肩膀, 摇他的手臂, 愈发好奇地追问·他要如何启齿,告诉对方, 你的双亲最后死于辽辽大漠··死在他父亲手里……·一旦承认, 他们之间的关系将彻底改变。
“这件错事, ”霍临风出声,掩不住浓浓的迟疑和错杂,扭脸对上容落云的眼睛,犹如刀架在颈上一般, “我晚一些告诉你·”·容落云正好奇得厉害:“净面之后”·轻轻一句, 却带着巨大的力量把霍临风推至悬崖, 他强自笑道:“那也太急了罢,再晚一些。”
容落云问:“用过早饭”·霍临风说:“你在买物件儿还价吗”·容落云笑一声,方才的确好奇,蹉跎几句已变成解闷儿。
说得渴了,他赤足踩着地毯,走到桌边捧凉茶喝·稍一抬眼, 恰好望见墙上挂着的画像,就这般挂着,写着“吾爱”的字眼,也不怕仆役打扫时瞧见··他用眼睛赏画,动唇提醒:“我一会儿回不凡宫,那错事估摸要下次见面再说。”
饮尽茶水,伸手将杯盏搁回小桌,却忽闻身后慌乱又急促的脚步··容落云被猛地勒住腰,趔趄半步,手一松摔了那薄瓷小盏·他发出惊呼,眼睁睁看着瓷片飞溅,同时牢牢地嵌入霍临风怀中。
那双铁臂愈箍愈紧,缠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不明其意,只觉肺腑要被这拥抱抽空,再这般的话,他就得用锁息诀了··耳鬓一阵痛痒,霍临风用下巴蹭他,力度和方式好似向猎户求好的猛兽。
他无法动弹,只好任由宰割般问道:“你这是怎么了”·霍临风说:“先别走,先别离开我·”·那声音很沉很沉,语气里几乎不含任何杂质,尽是恳求。
若是寻常的惹怜姿态,容落云必定心软得一塌糊涂,再留多少日子都好说··然而霍临风实在反常,似乎他走的那一刻将有事发生··容落云回想这一早,身旁床榻冷透了,显然半宿无人。
霍临风立在屋中,不遮不掩地提起三皇子一事,又猜透他的身份··还有所谓的错事,又是什么·他有些心悸,更有许多迷茫,唯独少了此刻该有的心软。
“我待到黄昏再走·”他意识到,这答复犹如一种逼迫,“到时一定要回不凡宫·”·静默许久,霍临风回道:“好·”·他缓缓松开手,退两步,转身朝屋外走去。
走出厅门唤杜铮伺候,自己却定着,而后坐在厅门前的台阶上··一家之主,不梳洗更衣,披着丝袍枯坐··霍临风昂首望向天空,湛蓝无云,太阳像一颗发光的柑橘。
也不知那些祝魂灯漂到哪儿了,容落云的爹娘和弟弟,有无听到昨晚的话··唐祯夫妇若听到“定北侯之子”,恐怕今夜便给容落云托梦··所以,他不能拖得太久,霍家做的错事一定要尽快承认。
他不禁又看向太阳,待黄昏日暮时,他就把一切和盘托出··霍临风深呼吸片刻,利落起身,大步流星地折返屋中··卧房内叮铃咣当,容落云和杜铮蹲在地上,对着脸捡碎瓷片。
“你家少爷怎么了”容落云询问,“他今早不太正常·”·杜铮问:“如何不正常”·容落云答:“我说走,他不许,还走火入魔似的抱住我。”
杜铮一听:“嗬,你休得意”·容落云心想,他哪里得意了凑近些,他小声讲:“你晓得的,昨晚我们去放灯,会不会河边有不干净的东西,上他身了”·杜铮瞠目,也凑近些:“你有没有跟你爹娘提及少爷”·何止提了,还直言二人断袖,容落云想想便害臊。
杜铮猛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定是你爹娘昨夜找了少爷,入梦牵魂,审问少爷对你是否真心·”·容落云呆若木鸡,怪不得,他只说要走便那般反应,是叫他爹娘相信哎呀呀,他爹娘也是的,刚得知就这般,把人家吓着该如何……·嘀咕半晌,他起身一回头,见霍临风抱肘倚着门框。
两人相视,各自悄悄打量,皆想无事发生般说句话··“你……”齐齐出声··霍临风一笑,抿住唇示意容落云先说·容落云道:“你是不是该剃胡茬了”那会儿蹭着他,有点扎人。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霍临风趁势:“那劳烦你了·”·二人落座镜前,一条布巾擦拭两张面孔,擦完抹点香胰·容落云左手抬起霍临风的下巴,右手捏一片薄刃,仔细地剃去一层胡茬。
霍临风又给他弄,他扬着颏,眼睛睨着对方··他问:“你会和三皇子结盟吗”·霍临风笑道:“平等的双方才能结盟,臣子与皇子之间只有效忠一说。”
一旦他答应,那他则需扶植三皇子,成为其一只羽翼··容落云又问:“那你会答应吗”·霍临风反问:“你心里想我如何做”·容落云摇摇头,他从未犹豫过,从始至终都不愿霍临风答应。
一来,霍家从不弄权;二来,霍临风难回塞北,因为皇帝已经忌惮,稍有不慎便酿成大祸;三来,天下需要明君,他无法肯定三皇子就是··总之兹事体大,需要慎之又慎地考虑。
剃完净面,更衣后到小厅去,早饭已经布好·容落云边吃边想,这两日把将军府逛遍了,犄角旮旯都瞧过,也不知如何打发工夫··于是他问:“今日做点什么”·霍临风喝粥:“不知道。”
喝完擦擦嘴,觑一眼外头的阳光·他贪看良久,语速颇慢地询问:“小容,你能不能再送我一幅画”·用过饭,他们就在小厅待着,铺上笔墨纸砚。
屏退下人后,霍临风亲自研墨,征战沙场的人干书童的活儿,有点稀罕··容落云稀罕地瞧着,指间把玩一只紫毫,阳光一晒,他犯懒般扑在宣纸上,改成趴着瞧稀罕。
他问:“想让本妙手画什么”·霍临风答:“你·”·他一愣:“我怎的了我到底画什么”·霍临风再答:“画你。”
容落云咻地坐直,画他见过画山水人物、花鸟走兽的,还未见过自己画自己的·他搁笔罢工,捧着漆盒吃起豆子来,俨然不肯配合。
研好墨,霍临风说:“我想拥有一幅你的画像,裱起来挂在我那幅旁边,有个伴儿·”整日吼兵喊号,第一次苦口郎心,“我若画得好,就不劳烦你了,就怕画完被你说成辟邪。”
容落云嗤嗤笑,如此折损颜面的理由说出口,真是难为·他心中已然答应,奈何恃宠生娇,偏要占占便宜:“你到时只看画像不看我,该如何是好”·霍临风低笑:“你虽然丹青妙手,但画得仍不及你真人好看,我实在见不到你时再以画解渴。”
容落云从前不懂,为何朝暮楼的姑娘久经风月,还总听信男人的鬼话·眼下明白,甜言蜜语的确能叫人昏头,他便昏着提笔,晕着蘸墨,忘记问一句——怎会实在见不到呢·紫毫尖儿将触白宣,他问:“画什么样子的”·霍临风脑中纷乱,那些音容笑貌相同,但有千百个场景。
戴冠的,扎马尾的,浅笑抑或颦蹙,根本挑不出最喜欢的··磨蹭半晌,他选择初见容落云的那次··这思索的工夫,容落云把笔塞给他,改了主意:“还是你来画罢,我想让你画。”
又小声强调重点,“我帮你一起,然后你写那几个字·”·霍临风装傻:“什么字”·容落云道:“……汝爱落云。”
他立在霍临风身前,共执笔,于纸上勾画出轮廓·月白纱袍银丝冠,面沉如水,双眸亮可拟星·这是霍临风的视角,当时匆忙一瞥,便头脑发热地追了去。
·那时谁能想到,如今会举案齐眉··此刻也难以预料,将来会演变到哪一步··人像渐渐画完,容落云松了手,乖顺地挪到一旁·霍临风独自握笔,待墨迹半干时压住一角,写下四字:吾爱落云。
写罢扭脸,见那吾爱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容落云在向他爹娘传话,此乃他认定的人物,可亲可信,莫再吓唬人家··霍临风喊来杜铮,吩咐送画去装裱,同时耳语了一声。
容落云没注意,等人一走,说:“我想要一盒棋子” 左右纸笔未收,不如再研究研究攻阵··两人移步廊下,霍临风捧一盒棋子,容落云伏在栏杆上画阵图。
描一点,掷一颗,以四方的院子作盘,落子形成点阵··下人们连忙退开,聚成一撮看景儿似的·头顶骄阳似火,每颗棋子闪着豆大的晶光,连成一片·容落云跑下去,在东南角捡起八颗,掷向中央。
“这是第一变,霍将军,你要记好了·”他在阳光下露着明眸皓齿,“若我不在,忘记可没人提醒·”·霍临风挺立阶上,点一点头。
若对方不在,听来真怕一语成谶··容落云在阵间移动,拾子落子,将阵法翻腾出花儿来·下人们看得痴了,之后杜铮回来,立在树旁夸张地叫好··最后一变,整个阵法恢复原状,呈半包围态。
容落云说:“中间部分乃水下精兵,周遭为船舰上的水兵,主辅相合·”他还未说完却急急刹住,环顾一遭改了口,“临风,你叫他们进屋去·”·霍临风说:“你吩咐罢,他们也要听你的。”
这等于宣称身份相等,容落云试道:“都回屋去·”说罢,丫鬟小厮纷纷回下人房,杜铮连忙蹿进了正厅··待旁人走尽,他望向霍临风说:“戏蛟阵是我自己研究出的套阵,独一无二。
之前的擒龙阵、行云流水阵,其实皆非我所创·”·“我骗你说是师父教的,后来打马虎眼,只说是我从小喜欢·”他走近几步,“其实是我父亲亲授,虽然我才学到五岁。”
霍临风心中咯噔一下,不知摆出何种表情··容落云兴致勃勃道:“我父亲精通奇门之术,曾著一本奇书,名为《孽镜》·”那本书写了整整一年,从他出生那日起,到他一岁生辰那日止。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十七年前逃命时,为免暴露身份,唐祯没有将书给他·谁料双亲遭难,那本书也寻不到下落·他的兴致逐渐消退,遗憾地笑了笑。
这时,霍临风问:“书里是否夹着一张小笺”·容落云面露惊讶:“你怎么知道”他奔到阶下,微微仰脸看着对方,“《孽镜》完成时是雨夜,我爹写一张素馨小笺夹在里头,是给我的生辰礼物。”
他至今记得笺上字句:“欲织蜀锦袍,偏得苎麻衣,不可汲汲,且当卧薪·”·霍临风忽然放声一笑:“雨夜赠小儿……”·他曾以为那孩儿已轮回转世,愿奉出这一世的- yin -德为那孩子积福,愿其来世安乐。
没想到造化弄人,他们这辈子已经相遇··容落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为何知道为何”·霍临风说:“我岂止知道,我还一直霸占你的东西。”
他偏过头,凸着青筋朝厅中喝道,“杜铮”·一阵慌乱的脚步,杜铮取来那书,跌跌撞撞地递到容落云面前··容落云瞪大眼睛,盯着“孽镜”二字陡然僵住,伸手接过,颤抖地把第一页翻开。
那张素馨小笺夹在里面,血迹干涸十多年,遮住了他原本的名字··这本书为何在霍临风那里·他抬眸望去,心跳快了起来··霍临风说道:“因为十七年前,你的双亲逃到了塞北。”
他承诺过,再也不会骗容落云·况且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在疾风来之前,他自己利落决绝地推倒··“最终取你爹娘- xing -命的人,并非陈若吟的手下。”
他说,“而是我的父亲,霍钊·”·十七年前的错事,终于认了··一切是否都要结束了·这般快,连黄昏都未等到。
-上卷完-·下卷:纵横·第55章 ·侍卫前来禀报:“将军, 容落云去了朝暮楼·”·霍临风道:“暗中守着, 直到他无恙地回不凡宫·”吩咐完摆摆手,侍卫离开, 这一方庭院没了旁人。
戏蛟阵还未收, 阵图一股子墨味儿, 太阳也仍是那般明媚·就这半个时辰的工夫,一切未变, 唯独容落云走了··听他把话说清, 退两步一扭身,走了··霍临风坐着门槛, 喊道:“杜铮, 端壶茶来。”
他嗓子疼, 估摸是话说多了,那点深藏的情景,积压的旧事,方才一五一十全都招了·当时晴还是- yin -, 密旨来得有多急, 擒人的亲卫共几名, 连唐祯穿着何种颜色的衫子,唐夫人簪着何种样式的玉钗,皆交代清楚。
无半句语焉不详,仔细得叫人不得不信··茶水端来,他接住对着壶嘴饮下,饮得一滴不剩·杜铮蹲在一旁, 说:“少爷,东西可以乱吃,玩笑不能乱开。”
霍临风倏地扭脸:“我像在开玩笑么”往自己亲爹头上揽罪,伤自己至爱之人的心肝,谁会开如此玩笑·杜铮面露忧色:“可容落云明明不知,少爷何苦要告诉他”·霍临风勃然发怒,狠狠摔碎茶壶:“我爹杀了人家的双亲,长剑抹颈,两条人命”·他一把揪住对方的衣裳:“安然十七载已是侥幸,如今为我一己私欲,明知真相却继续隐瞒我若那般,与畜生有何异”·杜铮骇得发抖:“可是……可是他寻仇怎么办……”·霍临风松开手:“好办得很”·“他不喜欢杀父仇人的儿子,我认,他从此与我一刀两断,我也认,他提剑来寻仇,我便站直了父债子还,偿命”·杜铮跌坐在地,哭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霍临风摇摇晃晃,扶着门框站起身来·院中一地阳光,此时望来却觉冷清,好似容落云离开前的眼神··那人未吐一字,只逃避般退开两步,最终安安静静地走了。
·他嗓音沙哑:“哭罢,权当替我伤心一场·”·杜铮问:“少爷,还能挽回吗”·挽回如从前那般说尽哄人的酸话,再三保证彻夜不眠地跑不凡宫外,死缠烂打,求得原谅·霍临风无奈一笑:“我没那个脸了。”
他拾回棋子,收走纸墨,院子干净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这时太阳西斜,终于到了黄昏··长河边,朝暮楼外面络绎不绝,入夜前正是揽客的时候。
裙钗挂着笑,一晃瞧见个熟悉身影,立刻亲昵地相迎问好··容落云却面无表情,径自登楼,又自顾自寻一处空位·他呆愣愣坐着,周遭喧闹不入他耳,台上歌舞也不入他眼。
清倌经过朝他施礼,佼人经过朝他抛媚眼儿,丫鬟添茶,小厮布菜,谁也破不开他此刻的魔怔·直待容端雨提裙而来,素手抚上他的后脑,才叫他微微一动··容落云轻声道:“姐姐,我想饮酒。”
容端雨亲自捧来一壶,斟满一盅·容落云仰颈饮尽,热辣的白酒一路烧灼,从喉间滚入了脾胃·他夺下酒壶自斟自饮,第二盅,第三盅……将一壶酒喝得精光。
“再来一壶·”他道··容端雨瞧出端倪:“你今日是怎么了”·容落云耍脾气般:“再来一壶”等酒端来,他对着壶口痛饮,一口气全部饮尽。
“姐姐·”他低声问,“你想爹娘吗”·容端雨一怔,误会容落云是因为思念双亲·她被勾起伤心事,当着众人却无法言说,只得拍一拍对方的肩膀。
容落云苦笑一声,笑意褪去后说道:“朝暮楼只有酒壶不成给我端酒坛上来·”·待酒坛一到,他拎着坛口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二楼栏杆上。
仰身倚柱,一副半醉的姿态,擎着酒坛往嘴里灌··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他喝光一坛,微醉变成大醉,双眼睁合泛起一片金星··那片闪烁星光里,一道身影若隐若现,是霍临风。
霍临风出现做甚又要对他胡诌什么胡诌出一场血海深仇还不够吗·容落云半阖眼睛,里头蒙着一层晶亮的泪水,凝成一滴,摇摇欲坠地挂在眼睑处。
“爹,娘·”他好似梦呓一般,却又带着万分的小心,“他在骗我,对不对”·十七年来,他从未怀疑过双亲之死,如今告诉他凶手另有其人·定北侯……霍钊……杀他爹娘的人怎会是霍临风的父亲·容落云凭栏起身,踉踉跄跄地沿着围廊行走,抢只酒壶,夺只酒坛,一路边走边饮。
行至楼梯,拾阶而上,于无人拐角处停下··他仰脸朝上看:“你这回小心些,莫撞到我·”·咕咚坐在阶上,他喃喃道:“再故意丢下帕子,我捡到定不归还。”
容落云自言自语,说两句便饮几口酒,饮尽后抱着坛子发呆·他已经酩酊大醉,最后闭目俯首,把脸埋在坛口中睡着了··约莫寅时,他被人抬回四楼上房,醉得好似一滩烂泥。
一觉睡到午后,容落云醒来时头昏脑涨,神思仍未清明·吱呀一声,容端雨捧着解酒汤进来,停在床边垂眸看他··他躺着不动,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姐姐”。
容端雨坐下:“醉得不成样子,吓坏我了·”搅动碗中汤水,轻声细语地责备,“从未见你这般过,有何事不痛快,偏要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容落云醉意难消:“姐,你想爹娘吗”·又是这一问,容端雨摇摇头:“不想。
总想的话,日子没办法过的·”她看向对方,猜测道,“你在为报仇之事烦恼吗”·容落云反应极大,一猛子坐起身,将那碗解酒汤碰翻。
“没错,我在烦恼报仇·”他扣住容端雨的肩膀,语气疯癫,“姐姐,你知道吗原来杀死爹娘的凶手另有其人·”·容端雨挣扎起身:“你醉了,我再去煮一碗。”
对方朝外走,容落云偏头望着,说道:“是霍钊杀的·”只这一句,容端雨顿住回头,愕然地朝他看来··他忽然一笑:“霍临风亲口承认,是霍钊杀的”·容落云断断续续地讲述,因为酒醉而口齿不清、颠三倒四。
所有话都是霍临风昨日讲的,他原本以为喝醉就能忘记,没想到记得那么清楚··“姐姐,我不孝·”他霎时染上哭腔,“我对不起爹娘·”·容端雨急道:“与你何干”·容落云说:“许久了……我喜欢霍临风。”
愕然还未褪去,容端雨脸上的血色倒是褪个干净,嘴唇张合,她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喜欢”是何意又是哪一种“喜欢”·容落云垂下头,神情恍如痴儿,口中絮絮叨叨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受了天大的刺激,当时平静无澜,几坛酒一浇,几句话一说,眼下便发作了··他赤足下床,走到榻边推开窗子··他想去河边,索- xing -纵身飞下··容端雨尖叫一声,朝暮楼外顿时乱成一团。
半柱香的工夫,一名侍卫策马骋入军营,直奔将军帐中··霍临风立在沙盘图前,向来是上级等属下禀报,他却急不可待,抬眸便问:“容落云回不凡宫了”·侍卫抱拳:“他……跳楼了。”
“什么”霍临风险些拔剑,“把话说清楚”·侍卫忙道:“容落云昨夜未走,午后才露面,谁知是从朝暮楼跳下。”
眼看将军要吃人,后退半步补充,“他并非寻死,倒犹如发疯一般,跳下楼后向河岸跑去,整个人泡在河中自言自语·”·霍临风问:“他有没有受伤”·侍卫答:“因为赤足,仅双脚擦伤一些。”
霍临风心疼得来回踱步,脑中尽是对方描述的景象·如斯傲雪欺霜的人物,醉醺醺,疯癫颠,青天白日从楼中跃下,赤着双足跑入河中,河畔浣衣的,摇橹的,要对他如何指指点点·他不忍再想,吩咐道:“去不凡宫找陆准和刁玉良,让他们尽快接容落云回去。”
侍卫领命去办,一出营帐与杜铮撞个正着·杜铮拎着大盒小盒进来,瞧一眼主子的脸色,噤声到桌旁搁下··霍临风正烦闷:“你来作甚,滚回去。”
杜铮说:“估摸少爷未用饭,带了些吃食·”他把食盒打开,食盒旁边还有一只锦盒,“画裱好了,顺便取来了·”·霍临风心头倏紧,踱到桌边的几步更是寒心酸鼻,掀开锦盒,捧起画轴,展开后是他和容落云一起完成的画像。
这幅画是他骗来的,画时就预料到此刻,想给自己留个念想··杜铮问:“少爷惦记,为何不亲自看着他”·霍临风道:“他现在是发疯,我若出现,就要逼死他了。”
容落云说过,曾想报仇之后皈依佛门,说明他一直为报仇活着·岂料遇见霍临风,被招惹上,动了心转了- xing -,皈依佛门变成陪对方解甲归田··更难料,喜欢的竟是仇人之子。
谁也分不清这是情缘还是孽缘,只怕光是思虑片刻,已经摧心剖肝·霍临风的手中紧紧握着画轴,走出营帐,一直走到营口··他就这般立着,纹丝不动。
许久,一辆小马车遥遥驶来,颇为眼熟··离近些,他看清驾车的人是刁玉良,那车舆里的……是接回的容落云·霍临风上前两步,直勾勾地盯着车身,愈来愈近,马车将要经过营外,刁玉良甚至朝他挥了挥手。
他盯着半掩的窗,有话询问却不敢出声,当作错过的午饭一并咽下··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恰在此时,一阵风将小窗推开··车行面前,他窥见那人的面容。
最爱说“杀了你”,此刻最该说“杀了你”,容落云却坐在车内默不作声·只见他一脸恨意,偏生眼泪扑簌··霍临风目送马车驶过,仍旧未动。
他们,就此结束了吗·还是怨恨难消……至死方休··作者有话要说:小容喊再来一壶的时候好像中奖·第56章 ·遥夜沉沉, 冷桑山下一片浓黑, 唯独军营亮着灯火。
副尉前来检查,当值的兵们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无人注意到将军出帐··整整五日, 霍临风未回将军府, 吃住都在军营·此刻他穿戴整齐,一身墨色常服甚为低调, 行至营口, 副尉抱拳问候:“将军要出去”·霍临风“嗯”一声:“不必管我,好好干你们的活儿。”
众人颔首:“是——”·仅一字尚未说完, 那将军已经不见踪影, 副尉冲出营外, 然周遭仅有夜色,根本瞧不见其他··神龙无形,霍临风早不知飞到哪里,只一味朝着东边。
渐去七八里, 不凡宫的高墙若隐若现, 他停住脚步换了方向··登上冷桑山, 山中黢黑,矮丛荆棘缠人得很,时不时勾出衣摆·霍临风耐心告罄,撩起来掖进封腰,加快速度上了山。
待登得足够高时,绕向不凡宫背后, 能遥遥地望见无名居·他寻一棵老树跃上,砍断阻碍视线的枝叶,然后默默地、目不转睛地俯视那一处别苑··与平时有异,今夜的无名居灯火通明,连院中碎石都能窥见。
几间屋子仅能看见屋顶,檐下已属盲区,更遑论屋内别处··霍将军练兵整日,这光景该沾床歇息,却做起探子的差事·他抱着两肘,目光在可见的范围内流连转徙,愈发难以心安。
这般亮,容落云如何入睡·五日未出不凡宫,情绪如何了·他正暗暗思忖,见一人影入苑,看长短分辨出是刁玉良·那小儿捧着一只碗,步履谨慎,莫非捧的是汤药·霍临风心中疑惑,手上扒掉一块树皮。
刁玉良走入檐下,瞧不见了,等再出现时手撩衣角兜着东西,模样格外的丧气·过去片刻,一道碧色身影走出,原来陆准也在··霍临风觑着一双锐利眸子,鹰似的,凭借旁人的姿态想象容落云的情状。
这时第三人出现,高高大大,是本在闭关的段怀恪·他心里咯噔一下,惹得段怀恪都闭关而出,容落云一定是生病了··那三位宫主在无名居徘徊,时进时出,折腾至深夜。
起初刁玉良丧气,如瘟疫般传染,段怀恪和陆准也连连摇头··霍临风铁掌撼树,见那三人结伴往外走,竟是谁也不留地离开了·这是什么世道,恨不得飞过去的人只能暗窥,光明正大的人却不起作用。
好好一棵百年老树,叫他折磨得皮开肉绽,窝巢中的鸟都忍不住叽喳骂人··倏地,明亮的围廊黑掉一片,有人吹熄烛火,紧接着又黑一片,廊中的纱灯相继熄灭。
然后是厅堂、卧房,整个无名居仿佛人去楼空,黑个透彻··霍临风眨眨眼,睁了许久,这会儿才觉出眼眶酸涩·眨完望着无垠的漆黑,不凡宫内烛息竹动,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倚着树想,容落云休息了吗·夜凉如水,被子是否盖得严实·屋外的缸和鲤,屋内的提灯和风筝,他们之间相连的种种物件儿,这次也毁掉了吗·霍临风纵身落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慢慢地下了山。
翌日清晨,卯时一到吹起号角,霍临风闻声醒来·他梦见唐祯夫妇被杀的情景,冷汗浸- shi -寝衣,半晌才缓缓回神··正欲更衣,一人影蹿进来,竟然是刁玉良。
“四宫主”霍临风惊喜道,“你怎的来了”·刁玉良眼底泛青,显然是一夜未眠·果然,他浑不拿自己当外人,脱鞋便上榻,说:“我来借你的营帐补补觉。”
霍临风一堆问题等着:“先别睡,你二哥近来如何”·刁玉良使劲拍榻,哭丧着脸:“别提啦二哥定是被歹人害了”他坐起来,有板有眼地讲述,“听朝暮楼的小厮说,二哥六日前喝醉,独自坐在楼梯拐角,把脸埋进酒坛想溺死自己呢”·霍临风猛地一僵:“当真”·刁玉良道:“起初我也不信,但二哥醒来后又跳楼,跳下又跑进河里去,他们都说二哥在寻死。”
他双臂交叉抱住自己,有些害怕,“那日我和三哥去接他,他脚上都是血,泡在河里又哭又笑,嘴里还一直道歉,说了好多胡话·”·霍临风卒不忍听,容落云道歉,想必是说给双亲,至于道歉的原因亦能猜到,是因为他们的关系。
忆起昨夜窥见的情形,他问:“这几日呢”·刁玉良说:“六日了,二哥水米不进·”一碗汤,一杯水,都是趁容落云熟睡时灌进去的。
更糟的是,容落云脚上的伤口加重感染,整个人烧得厉害,精神也愈发不振··难怪逼得段怀恪出关,可是老大、老三、老四,三人合力还照顾不好一个容落云吗霍临风看着刁玉良,不禁犹如看废物一般。
小儿机敏,察觉后涨红脸颊,说:“二哥形如疯子,根本不让我们靠近,更遑论吃药·”扒开衣裳,露出青紫的胸膛,“我还受了一掌呢,二哥的凌云掌,我竟是第一个体验的”·他重新躺下,昨晚在无名居外守夜,一宿未合眼,此刻一声哈欠打得眼泛泪花。
霍临风见状,只得咽下其余问题,起身去校场练兵··一步步朝外,脚步坚定,心里却极不安稳··容落云被刺激成那般,何时才能恢复一日不恢复,便伤着、病着,不吃不喝·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方才刁玉良说,守夜未眠·步至帐口,霍临风掉头折返,将打呼噜的小儿一把拎起。
他弄醒对方,问:“四宫主,无名居每晚都有人守夜”·刁玉良点点头,主要是三位宫主轮值,以防容落云出事··霍临风沉吟:“今夜你把风,让我去照顾他。”
登山上树,遥遥地偷窥有何意义,即使他能慰藉一二,容落云的情形却无法再耗下去了··刁玉良问:“为何偷偷摸摸的”·霍临风道:“眼下他不喜人靠近……故而悄悄的。”
刁玉良又问:“我们兄弟几个都不成,你去顶用吗”·若是从前,霍临风胸有成竹,然而此刻他只能尽力一试·商量罢,待对方答应,他离开营帐去了校场。
刁玉良翻身蒙住被子,恰似蒙在鼓中,把他二哥刺激成那般的人,今夜要被他放进无名居·他岂知自己引狼入室,竟觉安心,踏踏实实地睡着了··一觉睡到晌午,他是活活被饭菜香醒的。
桌旁,杜铮来送饭,刚刚把碗筷摆好·等霍临风回来,刁玉良跟着蹭口吃食,饱肚后一抹嘴,利落地回不凡宫去··临走丢下一句,夜里见··杜铮乃一届事儿精,赶紧问:“少爷,夜里要做啥”·霍临风未答,吩咐道:“黄昏时你再来一趟,带一碟素茶糕,一碟莲子糕,一碟杏仁酥。”
他记得容落云爱吃这几样,“还有牛乳,炖一盅温着,都带来·”·杜铮忙不迭答应,转瞬明白:“少爷,夜里要见二宫主”·霍临风点点头,情不自禁地朝外望,以往怨天短,做事的时辰总不够用,今朝才过半,他已经期盼着天黑。
“少爷·”杜铮嘱咐,“小心些,别又被刺一剑·”·霍临风低头喝汤:“不会,他改用掌了·”·与此同时,刁玉良抵达不凡宫,顾不得回河心小楼,径直去了无名居。
院中悄悄,他蹑手蹑脚地进屋,踱至卧房门外··房中更是清寂,安神的香一直燃着,床上三四层锦被,容落云蜷成一团藏在其中·陆准坐在脚榻上,打着盹儿,手里攥着拧- shi -的帕子。
刁玉良纵纵鼻尖,闻见一股浓重的药味儿,果然地上有一碗打翻的汁水·如昨夜那般,他撩着衣角兜走瓷片,擦干净,再折返床边抽走陆准的帕子,给容落云拭汗。
“二哥”他轻轻唤一声··容落云了无反应,陆准却醒了·刁玉良借题发挥,悄声骂道:“劫道时打鸡血似的,照顾人便如同死猪,亏得二哥待你那么好。”
陆准气绝:“我从后半夜守到现在,犯困也不行啊”·恰如私愿,刁玉良提议:“那今夜我来独守一宿,天黑前你要仔细照顾。”
陆准满口答应,未察觉出任何猫腻··整个午后容落云始终睡着,期间曾眯开眼睛,惶惶片刻又闭上·他浑身是汗,却烧得厉害,冷得厉害,甚至无法分辨陪伴的是何人。
待黄昏一至,刁玉良准时来交接··他在院子里熬药,只点檐下的一盏小灯··残阳殆尽,药熬好,他将那一盏小灯也吹灭··眨眼的工夫,檐下立着一道高大身影,霍临风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刁玉良递上汤药,等对方进屋后,独自坐在檐下把风··霍临风进入卧房,燃一只矮烛,就着昏暗的光停在床边··层叠锦被会捂出疹子,他一层层地掀开,掀到最后一层时手臂微颤。
只见容落云瑟缩着,五六日不吃不喝,已经瘦得皮包骨头,那双赤足更叫人揪心,脓血洇透了纱布··他在床尾坐下,将容落云的双脚搁置腿上,先为其清理伤口·擦拭药酒时一定很疼,容落云虽然未醒,脚趾却忍不住蜷缩。
包扎好,霍临风打来热水,为容落云擦洗满身汗- shi -·他弯腰笼罩住对方,握着布巾轻触对方的额头,一点点蔓延至脖颈··倏地,容落云弹动一下,双眼缓缓睁开。
霍临风一瞬间紧张,等四目相对便抛却所有,他温声询问:“是不是嗓子疼,弄醒你了”·容落云迟疑地点一点头,迷茫地望着他,分不清是梦是醒。
霍临风慢慢剥除容落云的衣裳,一边擦拭身体,一边哄道:“有刚蒸的点心,但是喝完药才能吃,知道吗”·容落云仍旧点头,这次迟疑减半,乖顺了许多。
擦完,霍临风喂对方喝药,然后把糕点用牛乳泡软了,一勺一勺地喂进去·及至夜半,包扎了伤口,擦洗了身子,服下了汤药··他摸摸容落云的额头,烧还未退,问:“冷不冷”·容落云仿佛只会点头,点完却不扯被子,也不拽衣裳,颤抖着揪住他的衣袖。
他俯下身去,揽背托颈把人抱住,拥着,暖着,试图哄对方入睡··许久过去,容落云竟沙哑地问:“画裱好了吗”·霍临风一怔:“嗯,就挂在我们的房里。”
容落云脑中混沌一片,但明白此刻是梦,他这些天一直梦见对方,醒不过来一般·“也好……”他费力地说,“用画来替代我罢。”
霍临风抱得紧些:“不行,什么也替代不了·”·而容落云嗫嚅道:“以后,你就像现在这样,来梦里见见我……就好·”·梦里没有旁的,没有恩仇,也没有杀孽。
只有他们两个,可以当做什么都未曾发生··他闭上眼:“我觉得这样……很干净·”·第57章 ·黎明将至, 刁玉良伸个懒腰, 去房里叫霍临风离开。
·到卧房门外,他顿住脚步躲在一旁, 扒着门框偷窥·那床边, 霍临风抱着容落云, 容落云埋首霍临风的怀中,脸上因高烧泛起的红晕褪去些许··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他想, 原来应该如此照顾。
这时霍临风醒来, 低头亲了下容落云的额头··刁玉良一惊,原来还要这般么他轻手轻脚地进去, 待对方看来, 用气音说道:“天快亮了, 你该回去了。”
霍临风未置一词,拧身把容落云放入床中,掖一掖被子·他贪婪难抑,挨在床边凝望着, 半晌舍不动身··“快走罢·”刁玉良拾掇好食盒, 伸手拽霍临风的手臂, “等会儿大哥就来了”·霍临风极不情愿地起身,走出房门时还回望一眼。
至院中,他仍从后山离开,临走前说:“今夜天一黑,我再来照顾他一宿·”·刁玉良想当然道:“不必麻烦,我知道如何照顾了, 要抱,要亲,我们兄弟三人也可以。”
话音刚落,膝盖骨被狠狠踹了一脚··“谁敢乱碰,我就把他带回将军府用刑·”霍临风恐吓孩子,而后又认真地叮嘱,“让你二哥多喝些水,穿上布袜,他不肯喝药就等我来了再喂。”
刁玉良一一记住,问:“霍大哥,那你这些天都来吗”·霍临风错杂地回答:“等他恢复,我便再也不会来了·”说罢,他接过食盒,觑一眼蒙蒙亮的天空,接着飞上后山没了踪影。
霍临风前脚刚走,段怀恪后脚就到了··刁玉良颇有自知之明,怕自己说漏嘴,于是打着哈欠回河心睡觉·跑出去一段又折返,提醒道:“大哥,别乱碰二哥。”
段怀恪疑惑:“为何”·刁玉良回答:“为你好·”·段怀恪还未来得及问,那小儿已经溜之大吉,估摸守夜熬坏了脑子。
他进屋去,甫一迈入卧房便闻见牛乳香气,甜丝丝的,还掺杂着莲子和杏仁的香味儿··床边落座,段怀恪轻轻掀开被子,趁容落云没醒换一换药·然,双足的纱布干燥洁净,包扎得结结实实,还系了两个漂亮的结。
是那粗手粗脚的老四做的·段怀恪心中纳闷儿,盖好被子瞧容落云的模样,见其安稳地睡着,呼吸均匀,眉目舒展,一直蜷缩而眠的身体也变成平躺,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他从被中摸出一只手,搭腕诊脉,病症也缓解些许·他心中难解,怎一夜之间变化如斯·段怀恪守在床边读书,天始终灰蒙蒙的,窗前掠过一二蜻蜓。
几近午时,容落云微微动弹一下,缓慢地睁开了双眼·他有些迷茫,看见段怀恪守在身边,才确认真的醒了··“睡饱了吗”段怀恪问。
他“嗯”一声:“大哥,几时了”·段怀恪道:“已经午时,晌午饭想吃点什么”·容落云摇摇头,他没胃口,并翻过身摆出拒绝的姿态。
段怀恪见状却笑,拍他的后背:“昨夜明明偷吃点心,怎的此刻又这般”·容落云说:“胡吣,我梦里吃的吗”·段怀恪道:“屋里一股香味儿,合着是你梦里吃的那你脚上的棉纱,身上的寝衣,也都是梦里换的”·容落云闻言一愣,低头朝被窝中瞅瞅,发现寝衣的确换过。
不单如此,浑身汗- shi -也变得清爽,双足的痛意也减轻一些·他纵纵鼻尖,似乎真的闻见一股香味儿,甜甜的……是牛乳吗·他陡然记起昨夜的梦,有人守着他,给他包扎擦洗,对他说喝完药才能吃点心,一点点喂他,问他冷不冷。
他当时很冷,于是被对方怀抱起来,便暖和到梦醒··莫非,一切并非是梦·那个人,昨夜真的来过·容落云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屋中,仓惶地观察一桌一椅,却未寻到任何蛛丝马迹。
他捂住头,因焦急而粗粗地喘着,胸膛跟着剧烈起伏··段怀恪瞧出不对劲:“落云,你怎的了”·容落云瞪着双眸,不吭声,他仍在钻牛角尖,越钻头越痛,想弄明白好多事,偏生什么都弄不明白。
“落云,你在想什么”段怀恪捉他的手臂·他猛地甩开,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膝··他脑中一团乱麻,想什么都是白费功夫。
正僵持着,窗外响起水声,下雨了·容落云偏头望着,那股子疯劲儿被浇灭,一点一点恢复平静·他喃喃地说:“江南的雨季到了·”·梅子黄时雨,一下便是大半日。
容落云挪至小榻,趴在窗台上观雨,整个午后纹丝未动·眼睛睁得久了,酸酸涩涩变得绯红,倒是没有掉泪··堂堂一名宫主,他不能总哭··好不容易捱到傍晚时分,他望见有人撑伞而来,貌似是刁玉良。
对方进院瞧见他,跑来窗外站定,欣喜道:“二哥,你精神好些了”·容落云淡淡一笑:“这几日辛苦你了,今夜不必守着·”·“那怎么行”刁玉良说,“我不累,我得照顾你。”
容落云问:“是照顾我,还是替照顾我的人把风”·刁玉良明显一惊,攥着纸伞顾左右而言他,什么这场雨真的好大,伙房的晚饭实在丰盛……最后无可奈何,只得招供:“霍大哥听说你情况不好,想来照顾你,别的什么都没做。”
容落云敏感道:“何为‘什么都没做’”·刁玉良说:“没吃你的果脯,拿你的秘笈呀·”他往前一扑,扒着外侧窗台与之对视,“霍大哥并非擅闯,我答应后他才来的,原本他都是——”·“是什么”容落云追问。
“原本他都是夜里上后山,远远地望着你·”刁玉良一抖,莫名起鸡皮疙瘩,“二哥,那个……他今夜还来呢·”·言语的工夫天已经黑了,容落云朝外面努努下巴,示意对方照旧行事。
他仍倚着窗,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忐忑得厉害··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稍一扭脸,见刁玉良吹熄檐下灯火··信号发出的瞬间,屋前已经落下人影。
霍临风进屋,一路摘下斗笠,脱掉蓑衣,干净清爽地迈入卧房·床铺空空如也,他循着烛光看向窗边,和卧在榻上的容落云一下子对上··从未如此心虚,屏息瞠目,差点丢了手中食盒。
镇静后却也松一口气,估计对方的身体没有大碍··那日他坦白,至今一共七日,也是时候说说清楚了··霍临风慢慢踱去,将食盒搁在小桌上,端出里头的热羹。
“凄风苦雨,已经不烫了·”他舀起一勺递到容落云嘴边,料到对方偏过头拒绝··他说:“就当是我来梦里见你,喝完它·”·容落云垂着眼睛:“可我已经清醒了。”
霍临风道:“所以今夜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他语气很温柔,动作却带着不容反抗的蛮横,人家不吃,就用勺子剐蹭那薄唇。
蹭开了,趁机喂进去一勺··容落云含着那一口汤羹不肯下咽,抬眸瞪霍临风,眼眶渐渐地红了·那股子疯癫是他自己的狼狈,面对着眼前这个,除却怨恨和割舍不清的情爱,什么都不剩。
他吞下那一口,到了这步,他还是最听霍临风的话·一勺一勺吃光,他腹内热腾腾的,那热气甚至熏燎到心口··这时刁玉良熬好药端来,又是一碗·“二哥,我喂你。”
他凑到容落云身旁,“等我学会如何照顾,霍大哥就不用来回跑了·”·霍临风颔首赞同:“那以后就劳烦四宫主·”他蹲下身去,一手制住容落云的脚腕,一手拆下脚掌缠裹的棉纱,默默换药。
刁玉良问:“霍大哥,你今夜留宿吗”·霍临风抬眼一瞄,说:“等会儿就回去·”伤口包扎好,系两只蝴蝶般的小结,还捋了把圆润的脚趾。
刁玉良点点头:“这么急啊·”他一脸好心,扭头冲容落云说,“二哥,昨晚霍大哥抱了你一夜,走之前还亲你的额头·”·容落云神色一僵,佯装没有听见。
霍临风解围道:“四宫主,出去把风·”·待刁玉良离开,屋内只他们两个·他低头拾掇桌上的物件儿,衬着哗哗雨声和自己的心跳,不经意地说:“对不起。”
容落云问:“为何道歉”·霍临风答:“你知道的·”·容落云粲然一笑:“我知道什么我挨着窗子坐了一天,苦想昨夜的情景,连是梦是醒都不知道。”
他微微起身:“我被你刺激透了·”揪住霍临风的衣襟,一把嗓子哑得厉害,“眼下我是一只病猫,你照顾我做甚等我变成龇牙的老虎,有仇报仇,有怨抱怨。”
霍临风任由拉扯,问:“你会杀了我爹吗”·容落云赤红的眼中精光四- she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害死我爹娘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霍临风再问:“用我这条命相抵呢”·容落云竭力吼道:“你做梦”他猛地推开对方,“我杀死你爹娘,把命抵给你如何我告诉你,霍钊我一定会杀”·容落云瘫倒在榻边:“你想父债子还,我偏不要你的命。”
他抬手指向屋门,字句清晰地说,“你这个人,我也不要了·”·刚才那一碗羹,昨夜的悉心照顾,数日前的恩爱温存·什么灵璧山的约定,禅院动心,迷得他七荤八素的小笺……·从楼梯拐角那一撞,到两心相惜许了终生。
“此间种种·”容落云说道,“全当作一场大梦·”·既然死结难解,索- xing -情断义绝··作者有话要说:小容心情日记6:陈若吟,狗皇帝,霍钊,三皇子,排名分先后,你们给我等着。
还我爹娘,偿我爱情·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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