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乱江湖 by 北南(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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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乱江湖 by 北南(上)(4)
·去哪儿城西的将军府预备多时,如今也该入府了·霍临风强迫自己回神,走罢,园中那一株玉兰终究没等到花开··扬鞭奔去,不凡宫逐渐远了,他亦远了。
城中四通八达,将军府稍有动静,大小官们便收到消息·奉丫头小厮,添车辆马匹,一窝蜂地登门献殷勤·谁料,府门紧闭,俨然一副避而不见的态势··霍将军不止没心思见人,厅厅院院,一草一木,他连瞧都没瞧。
择一间厢房住下,杜铮研墨,他吊着精神写了份奏折··“派人送去长安·”他吩咐··杜铮问:“少爷不写份家书”·霍临风摇摇头,写什么自作孽,惨遭所爱抛弃,往昔点滴萦绕心头,孩儿悲苦难抑……他握笔出神,回神时只见纸上三字:容落云。
“呆子·”他怔怔地说,“容落云不与我好了·”·杜铮安慰道:“少爷别难过,他不要你,有的是人要你·”·霍临风搁下笔:“可我只要他,别的我谁都不要。”
起身踱到门边,看着院中淅沥的雨,“是我活该,我叫他伤心了·”·意气风发的少爷何曾这般,杜铮好心疼,再劝不出旁的·“少爷,你吃些东西,睡一觉。”
他去铺床,“事情才发生,也许明天容落云就消气了,就与你和好了·”·霍临风想,真的容落云真的会原谅他·他听话地登床睡觉,抓救命稻草般,幻想明日容落云与他和好。
杜铮叹一声,搬小凳到门外守着,和在侯府时一样·他纠结得紧,是祈祷少爷和容落云重归于好,还是祈祷他们一刀两断·罢了,明日再看罢。
霍临风昏睡一天一夜,卯时醒来,雨已经停了··他梳洗更衣,穿一身箭袖戎装出了门,纵马抵达冷桑山下的军营·营中悄悄,众兵仍在酣睡,他破开营门闯了进去。
手缠马鞭,脚踩官靴,扎入营帐扬鞭叫人起床··霎时间,整片军营哀嚎遍地,全都屁滚尿流地跑去校场集合·霍临风登上点兵台,甩出一鞭巨响,声儿却轻快:“问个好。”
众兵急忙行礼:“——拜见霍将军”·霍临风扫视一圈:“来西乾岭许久,总算和各位兄弟见面了·”行至台边,双眸微微眯起,“卯时已至,却无人晨起- cao -练,按理说应该军杖二十。”
众人噤若寒蝉,仿佛立了一大片鹌鹑··“那就——”他说,“每人军杖三十,外宿不归者四十,聚赌者五十,主副帅尸位素餐者六十。”
说罢跳下,徒留一众惊愕··懒散惯了的臭兵,问:“将军,为何比军规多十杖”·霍临风逡巡到开口之人,腕子一甩掷出一颗碎石,对方登时爆出惨叫。
他敲了人家一颗牙,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本将军耍耍威风·”·大清早的,西乾岭军营苦叫连天,引得过路人引颈··而东边七八里,不凡宫安安静静,再无杜仲师兄- cao -练喊号。
·无名居中,一夜雨水令大缸满溢,含苞的莲花已经开了·容落云醒来,长长一觉过后,所有情绪沉淀腹中,似乎好些了··他坐起身,忽然想到“杜仲”二字。
梳洗更衣,想到“杜仲”那一张脸面··扎发戴冠,昨日情形纷至杳来·天晴了,雨水蒸发了无痕迹,可那人给的伤痕却无法抚平。
他没有好,他一点都没好,仍是愤怒,仍是不甘,仍是伤心尤甚·容落云折回床边,软褥揉搓乱了,俯身轻轻一拽·丝枕滚动,他的目光却定住,瞧见枕下的那张小笺。
熙熙融融,如今只剩冷冷清清,酸酸甜甜,也变成浓浓苦涩·每看一字,心便绞紧一分,他藏于枕下的宝贝日日偷看,眼下竟不知是真心还是鬼话·“……我不要了。”
他喃喃,而后高声,“我不要了”·压抑一天一夜的痛苦终于爆发,容落云抽出长剑,将燕子风筝猛地劈碎·然后冲出厅堂,又一剑斩断竹柄提灯,那动静惊得喜鹊离巢。
“都不要了……我都不要了……”他念着,奔入院中奋力一挥,盛满水的大缸瞬间爆裂,红鲤在碎片中摆尾,莲花被碾成了花泥··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容落云提剑奔出,奔入千机堂,一直冲进竹园。
人去楼空,徒留一棵玉兰做甚·他三两下将玉兰砍断,掉头离开,纵身向宫门掠去··军营中热火朝天,除荒草的,洗旗子的,清校场的,全数兵丁无人敢偷懒。
霍临风在帐中处理军务,面前文簿垒成山高··半柱香后,外面一阵喧闹··“——将军”一小兵冲进来,“将军,不凡宫来人闹事了”·霍临风猛地起身:“是谁”·小兵说:“容落云,是容落云”·霍临风心头一震,容落云来了,容落云是不是原谅他了急急出帐,他紧张地朝外奔去,却在帐口骤然停住。
颈侧一凉,长剑挨着皮肉··两步外,容落云擎剑向他,凛若寒霜··剑尖儿抵喉,霍临风一步步退回帐中·“是杀是剐,只要你消气就好。”
他哑着嗓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容落云说:“把帕子还给我·”·霍临风心都碎了:“你答应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要回去。”
容落云重复:“把帕子还给我”·霍临风哪肯,纹丝不动任凭处置·容落云冷冷一笑:“你以为我舍不得伤你吗”他咬住嘴唇,眸中迸发无限寒光,一剑刺进对方的右肩·利落得无半分犹豫,决绝得无丝毫心软。
霍临风忍住闷哼,问:“消气了吗”·容落云瞪着他,他再问:“原谅我好不好”·容落云眼眶顿红,他又问:“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没有答案,只有肩膀上的剧痛,霍临风伸出手掌:“要我归还帕子,你归还什么”·容落云望着他:“我没有要归还的,你送我的东西我都毁了。”
他如数家珍,却用残忍的语气,“风筝提灯、红鲤莲花,我全都不要了·”·他说着掏出一物,是那张小笺··霍临风神色仓惶:“不要”·却见容落云倏地攥紧,将小笺震得粉碎,轻轻一扬,字字句句飘落而下。
容落云说:“没有了,都还给你·”·他说罢猛然拔剑,那伤口溅出大股鲜血··霍临风痛得踉跄,扑来将他一把抱住··他说:“霍将军一身旧疤,这一道是我容落云给的。”
霍临风道:“一身旧疤皆是痛,你给的这道甘味无穷·”·长剑落地,容落云终于掉下泪来··第39章 ·那一剑又深又重, 伤口血流不止。
很快, 霍临风的右臂失去知觉,搂着容落云的右手一寸寸下滑··他痛得颤声:“要抱不住你了·”·二人身躯相贴, 热血浸- shi -轻薄的布料, 鼻间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儿。
容落云四肢僵硬, 他不敢动,不敢推, 只低声命令道:“放开我·”·霍临风置若罔闻, 右臂垂下,便倾尽全力用左臂箍着·手掌好不安分, 按着容落云的封腰逐渐往上, 隔着衣衫抚摸微凸的脊骨, 至背至肩,直到那一截修长的后颈。
他揉着、捏着,发出类似困兽的低鸣··薄唇贴在鬓边,低沉又沙哑的声音溜进耳朵, 容落云一刹那只剩下失神·杜仲曾这般弄他, 用着手, 用着嘴,饱含一腔爱意地弄他。
“杜仲……”他把霍临风用力推开,絮絮说道,“你不是,你不是了·”·这一句话比那一剑更残忍,霍临风的脸色十分苍白, 额头冷汗狂流:“杜仲是我,眼下的我也是我。”
容落云红着眼睛,垂眸便不住地掉泪·他无法控制地想,这副求和求谅的姿态,会否仍是为了查探一朝被蛇咬,他怕了这伤人的混账。
他不敢再相信了,也不会再上当了··拾起剑,容落云后退着说:“帕子我不要了,是扔是留,霍将军自己看着办罢·”说完转身跑出营帐,一跃没了踪影。
霍临风忍着剧痛追出去,却只见天边的云朵··曾幻想寻一体己之人,倚他怀中唤一声“将军”,如今寻到了,抱住了,那一声声“霍将军”却似抽他耳光一样。
独立半晌,落寞地折回帐中,霍临风望着一地震碎的小笺·他缓慢地蹲下身去,一片一片捡起来,捡了满手零落的字句··寂寂已非寂寂,悄悄也非悄悄。
眼前泛着白光,倒真落得个踉踉跄跄··他陷入椅中,宽衣解带褪下半边衣襟,要处理一下伤口·这时主帅胡锋进来,关怀道:“将军,您伤势如何”·霍临风用力止血:“无碍。”
胡锋踌躇向前:“禀告将军,不凡宫的人实在猖狂,已欺辱弟兄们多年·”·霍临风“嗯”一声,眼都未抬·胡锋见状,抱拳请示道:“将军,那姓容的欺负我们就罢了,胆敢跟您叫板,断断不能饶他。”
撒些药粉,霍临风不咸不淡地问:“他跟我叫板,与你们何干”对方一愣,他轻抬双眸,“不能饶他我都要去烧香求他饶我了。”
·胡锋一头雾水:“属下愚笨,但凭将军吩咐·”·于是乎,霍临风吩咐道:“容落云再来,谁也不许阻拦,还要引他入我的帐。
他骂,不能还口,他打,你们谁不怕死就还手,反正我是不敢还的·”·胡锋愣得厉害:“这……”·“这叫军令如山,听懂了就出去- cao -练,听不懂就领三十军杖。”
霍临风复又垂眸,血暂且止住,他轻轻地提好衣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这一剑刺的哪是肩膀,分明是攮他心里去了··容落云不停念叨“杜仲”,一腔热腾腾的心意都给了“杜仲”。
他愈发歉疚,歉疚之外,竟不知羞耻地产生一丝妒忌··即使“杜仲”是他,可他忍不住妒忌··因为容落云要那个假的,不要他霍临风··枯坐许久,霍将军思忖许多。
事到如今究竟怪谁怪他,他应该早些坦白·也怪容落云罢,长那副模样,练那身武功,还有那般骄矜可爱的- xing -子·他是来惩女干除恶的,却害他动了情……·最该怪的便是段氏父子,宁毁一座庙不拆一桩婚,好不懂事。
还有菩萨,祈愿的木牌挂得恁高,偏偏事与愿违··霍临风叹一口气,苦闷地合住了眼··冷桑山下,一抹浅色身影向东,提着剑,木着脸,衣衫染着大片血红。
容落云脚步灌铅,七八里地走了很久很久,到宫门外时吓坏巡值弟子··有人跑去沉璧殿报信:“二宫主受伤了,满身是血”·段沉璧和段怀恪急急走出,一前一后赶到邈苍台下等着。
只见长街深处,容落云正一步一步地走来,看上去萎靡又孤单··等人走近,段怀恪叫一声:“落云”·容落云回神,讷讷道:“师父,大哥。”
段沉璧问:“去哪里弄成这副样子”·容落云答:“军营,我刺了杜仲一剑·”微微晃神,他重新说,“不对,是霍临风,我刺了霍临风一剑。”
段怀恪道:“无甚区别,杜仲就是霍临风·”·容落云用力地摇头,杜仲怎算是霍临风杜仲是不存在的,可也是无辜的,一切都是霍临风的错……他绕不过弯来,也不想绕出去。
段沉璧挥袖轻骂:“胡思乱想,进殿练功去·”·容落云乖乖登上邈苍台,进沉璧殿的偏厅里头练功··他盘坐在蒲团上,闭目静心,口中叨念凌云掌第一层的心诀。
一字念错,段怀恪在旁边敲下一板子··他连连出错,后背挨了十数下抽打,眉毛都拧成麻花·不多时,段怀恪率先认输,无奈道:“起来,去桌旁抄写心诀五十遍。”
容落云又乖乖地去抄,第一句便抄错时,段怀恪终于忍无可忍··“那霍临风走了,将你的魂儿也带走了”段怀恪说道,“发现有人潜在宫中,清理拔除是件痛快解气的事儿,你如丧考妣做甚”·容落云垂着头,一边挨骂一边写字。
段怀恪又道:“不过是少一名大弟子,以后再招便是,没了杜仲天会塌不成”·容落云小声:“他能打得过你,再去哪里招”·这话戳人短处,段怀恪便痛打七寸:“你看重他,只是因为他武功好还不是瞧他长得俊、嘴巴甜,哄得你找不着东南西北。”
容落云脸一红,于是红着脸奋笔疾书·他如何找不着东南西北知晓那浑蛋是塞北的,他立刻就挥剑斩情丝了··见他这副样子,段怀恪恨铁不成钢地教训半晌,直到口干舌燥才停。
“罢了,回无名居换身干净衣裳·”终于赦免,“静静心,将剩下的抄完给我看·”·容落云点头,松一口气··他搁笔起身,死气沉沉地朝外走,走到门前不禁一顿。
磨蹭又犹豫,手掌在门框上来回抚摸,支支吾吾地问:“大哥,若是肩膀中剑,流了许多血……不会有事罢”·段怀恪反问:“中剑都不算有事,五马分尸才算”·这话叫人紧张,容落云道:“会落下病吗”·段怀恪答:“流血过多又不好好处理,严重的话臂膀就废了。”
语气忽然一变,好整以暇地问,“怎的,塞北的精骑头子叫你废了胳膊”·容落云低头看看襟前鲜血,没吭声,直愣愣地走了··殿中恢复冷清,段怀恪俯身收拾笔墨,匆匆瞥过容落云写的。
这一瞥不要紧,他好奇地念出声来:“抄写错字,重抄便是,为何骂我”·“我不管你痛快解气,休来管我如丧考妣·”·“本人无惧天塌,左右先砸你等身高八尺的。”
“杜仲的确武功高强,犹记那- ri -你落败于他,敢问何时闭关一年”·“他未哄得我不辨东南西北,你却骂得我昏头转向,难怪抄错。”
段怀恪气得手抖,奋笔疾书写的什么东西装着乖巧,扮作听话,在他眼皮子底下就这般,回别苑岂不是要扎他的小人儿·实在不至于,容落云已到无名居门外。
推门进院望见那滩破碎的缸,红鲤难寻,估摸叫山猫叼走了,唤来弟子拾掇干净后,感觉院子空了一块··他进屋更衣,浣发后懒得擦,在头顶扎个圆圆的小髻·闷在书房,要沉心抄写心诀时,却在书案后瞄见一张地图。
瀚州城的,霍临风当时画了两张,以备不时之需·容落云微微出神,那人潜于宫中,似乎未做过阻拦和破坏之事最初取得他的信任,也是因为办事得力……·他忖着,折好地图,猝不及防地发现右下角画着一朵云纹。
云纹,因为是给他的,故而画着云纹他起身走出书房,到外厅捡那砍坏的提灯,竹柄处的云纹和地图上的如出一辙·再进入卧房,劈碎的风筝七零八落,已经难寻那一株杜仲草。
容落云将物件儿拾起来,悉数锁入柜中,告诉自己莫再想了··今日那一剑,便全部了结了··然而结束与否先不论,痛确是真的··霍临风忍耐一天,待黄昏归家时,面容已苍白得毫无血色。
回到将军府,看见杜铮便忍不住了,咬牙往榻上重重一跌··杜管家忙前忙后,喊郎中,熬汤药,备棉纱热水,再吩咐一桌补血养气的吃食·霍临风卧榻瞧着,怎的感觉他像要生孩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将门一关,杜铮给霍临风处理伤口,一脱衣裳心疼坏了。
伤口恁般深,药粉和血掺成泥,骇人得紧·他欲落泪:“少爷,疼不”·霍临风磨着齿冠:“管家,你说呢”·杜铮哭起来,细长小眼儿显得更细。
霍临风移开目光,念起容落云泛红的眼睛,仿佛挂露水的桃花,又似沾了雨的南星··陡地一痛,他从美色中回神··包扎好,擦洗更衣,又被郎中一番施针,霍临风的饿意渐渐盖过痛意。
等饭菜布好,他用左手笨拙地吃,三两口便咽下一碗··杜铮盛好递上,这少爷昨日粒米未进,今日却狼吞虎咽,莫非事态好转他问:“少爷,容落云找你了吗”·霍临风啃鹅:“嗯,找了。”
杜铮急道:“他真的原谅你了”·霍临风吃鸡:“没有,他刺了我一剑·”·杜铮一猛子立起,这一剑竟是容落云刺的江湖草莽果真野蛮,门不当户不对,不出岔子才怪他问:“少爷,那从此便恩断义绝吗”·恰好相反,霍临风想,这一剑也许是消气的开始,若不够,下回他把左肩递上。
这一身铜浇铁铸,只要饶过胯下那二两,随容落云蹂躏折腾··杜铮愁死呀:“少爷,咱不能找个小夜叉……”·霍临风抹抹嘴,右臂恢复些知觉,于是起身钻进书房。
夜深了,他挑灯伏案,拼凑那一张碎掉的小笺·一片一片粘好,熬累了眼睛,磨红了指头··雨又下起来,敲窗声咚咚··犹如一人对另一人心动··在三更的雨夜,小笺粘好,霍将军却仍不睡觉。
穿上披风,独自骑马出了门子·一路颠簸至冷桑山,途经军营,值守的将士急忙拉开营门··霍临风摆摆手,才不找这些臭兵··远去七八里,“吁”一声停在不凡宫外,又惊动高墙上的弟子。
邹林当值,立即跑去禀报,可三更半夜尽是乌糟糟的黑色··愈行愈深,唯独无名居亮着点光··已燃两支红烛,容落云抄写到第十七遍··蘸墨,紫毫尖儿落下竖行小楷,最后一字写罢,铺纸进行第十八遍。
手一顿,闻声望向门口,见邹林疾步出现··“禀报宫主,霍临风停滞宫外,不知意欲何为·”·容落云一凛:“他自己”·邹林答:“貌似是,纵马望着宫门,还未动作。”
容落云沉吟片刻:“不必理他,如常值守即可·”·挥退邹林,他继续抄写,落笔便写错一字·把纸揉了,用着十二分的小心重头开始,渐渐写完一半。
待最后一句时,雨声蓦然变大··哗啦哗啦,- shi -透了天地··容落云写罢搁笔,等墨迹晾干,收卷时惊得顿住··只见最后赫然写着——夜雨欺身,那人带伞了吗·第40章 ·第十八遍作废, 但容落云此刻无力重抄, 明日再说罢。
他捧着矮烛回到卧房,小窗未关, 淋入的雨水打- shi -窗边小榻·不理榻上沾水的团枕, 也不顾潮- shi -的绒毯, 他直接救起小桌上的纨扇··扇面已经洇透,两面融合, 白果树和玉兰花在烛光下交相辉映。
擦拭片刻收效甚微, 他索- xing -坐在榻边摇扇··有点冷,披上那潮- shi -的绒毯, 又有点倦, 倚住那沾水的团枕·容落云像容贵妃似的, 大半夜不睡觉,横陈斜躺不知是冷是热。
摇着摇着,他盯着扇面犯了癔症·清晨怒极发疯,将含情的物件儿一一毁坏, 唯独落下这个, 若此刻再提剑, 却下不去手了··咣当一声,掩住的窗被吹开,瞬间灌入豆大的雨滴。
容落云一激灵,欠身关窗,闪一条缝儿望着滂沱的雨··……霍临风究竟带伞了吗·风寒尚是小事,可剑伤浸了雨水, 感染怎么办万一臂膀废了怎么办·容落云抓着窗棂胡想,想完又否认。
不傻不愣的,应该带了罢,又或许早就走了呢·这时一队弟子巡来,恰好经过无名居门口··他的薄唇脱离大脑控制,开窗喊道:“等等”·弟子们闻声进院,循亮光至廊下。
一打眼,见宫主绒毯落肩,手执纨扇,面容衬着暖黄烛光,一副姿态好生优雅,煞是别致……·容落云问:“霍临风走了吗”·弟子答:“未走,仍淋着呢。”
容落云卡住,仍淋着,这么大的雨肯定浇透了·他的身体也脱离大脑控制,去柜中取一把伞·转念一想,有了伞岂非待得更久剑伤受一夜凄风也够难捱。
他狠心把伞搁下,吩咐道:“去通知其他宫主,叫他们把霍临风撵走·”·弟子疑惑:“其他宫主俱已睡下,要不您”·容落云说:“那就唤醒,管我做甚。”
弟子又问:“要通知段大侠吗”·容落云摇头,万万不可通知段沉璧,霍临风打不过师父,被一掌打死还不如淋着·吩咐完,一队弟子去办,即刻跑得没影。
他身体一松,软绵绵仰躺在榻上,用纨扇盖住脸面·唉,叹一口气,估摸今夜是睡不着了··不凡宫外,霍临风行至门边角落,借高墙窄檐遮一遮风雨·很冷,伤口很疼,但他端坐马背格外挺拔,绝非苦肉计该有的姿态。
战场上出生入死,或刚或折,强兵不屑于用苦肉计骗人··何况,他已经承诺过,以后绝不再骗容落云··霍临风耐心等待,真相揭穿时容落云遭受刺激,今晨这一剑容落云足以泄愤,那心绪沉淀后也该听他说说。
获罪之人尚且要升堂听审,他为自己陈述一番,不过分罢·若天明仍未等到,那他明夜再来·明夜仍未等到,那他后夜还来··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正暗自想着,身后高门缓缓启开,发出嗡隆一声。
来见他了霍临风喜溢眉宇,跳下马背震得肩膀剧痛,却顾不得,急急向门中奔去·里面的人正朝外奔出,二人撞个满怀··定睛一看,居然是段怀恪。
“怎的是你”霍将军登时暴躁,“你出来做甚”·段怀恪回击:“这话应该我来问罢·”美梦正酣,被喊起来淌一路雨水,全赖这厮。
他问:“小侯爷意欲何为,深更半夜在不凡宫外徘徊做甚”·霍临风反问:“大雍臣民立在大雍地界,你管我”·段怀恪命道:“少胡搅蛮缠,还不速速离去”·霍临风翻身上马,却不走,而是居高临下地说:“本将军忽然想起一事,若大宫主能解答,我立刻离开。”
段怀恪一甩袖袍,饱读诗书无惧回答··雨夜,两名身高八尺有余的男儿用嘴打仗,久久难分胜负·终于,霍临风使出撒手锏:“那- ri -你落败于我,怎的还不闭关一年”·又提这茬段怀恪恼羞成怒:“下来,我要与你再战。”
霍临风捂住肩膀:“趁人之危,你要不要脸”·三言两语令段怀恪气得头昏,怪不得,怪不得容落云稀罕这厮,此乃物以类聚、臭味相投、狼狈为女干。
他懒得再管,不如回去求雨求雷,让老天爷来收拾··段怀恪打道回府,疾步消失于门中··抹一把脸,霍临风拢拢披风继续等,按顺序的话,老大之后则是老二,那容落云该出来了罢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段怀恪求雨成功,雨势变得更大。
浑身寒冷,伤口刺痛,右手无力地松开缰绳·霍临风隐约听见有人靠近,脚步颇为轻快·轻又快,莫非是……·“杜临风”·陆准出现,张口欲喊“杜仲”,忽地想起是“霍临风”,于是给人家重新起了名。
他一手撑伞,一手握着弯刀,脸颊处还有枕头的绣花印子··霍临风一副“果然是你”的表情,轻蔑地挑挑眉毛··听闻对方闹事,陆准掀开被窝就来了,又冷又困,抵不住新仇旧恨的力量。
他睡时像土狗,醒时像土匪:“我还未找你算账,你先自己送上门了”·霍临风问:“算什么账”·陆准答:“还我银子”他才不似段怀恪君子,伸手扯缰,擎着弯刀冲对方比划,“我的四千两,还有比武赢得的一千两,统共五千两”·好理直气壮,霍临风又问:“那些钱财你如何得来的”·陆准振振有词:“那是我辛苦劫来的血汗钱”·“……”霍临风竟一时语塞。
倾身探手,一把揪住这财迷的衣襟:“你劫我的细软如何算二十名骁卫的- xing -命又如何算”说罢将陆准掼倒在地。
屁股开花,陆准狠狠跌在水洼之中,伞也丢了··霍临风打一巴掌似的说:“本将军捉拿你名正言顺,把你扣押用刑,藏金阁的金银全部充公·”见对方目露惶恐,再给个甜枣,“可你若懂事儿,我不仅饶了你,赏你几千两也不成问题。”
陆准骨碌起来:“我懂事儿,我从小就特别懂事儿·那先赏一千两看看……”·无功就想受禄,霍临风嗤笑一声:“你二哥何时肯理我,再来讨赏,明白吗”至于眼下嘛,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先把伞给我。”
陆准稀里糊涂地递上伞,迷迷糊糊地朝回走·要劝二哥搭理霍临风吗左右霍临风不再当大弟子,总不会越过他去,那应该无妨罢·边走边想,陆准逐渐远了。
霍临风冷得厉害,下马来回踱步,踱到二百步时又来一位·他好整以暇地等着,眨眼工夫晃见娇小身影,是刁玉良··小儿睡觉长个,被喊起来十分痛苦。
不似段怀恪发火,也不似陆准发疯,扒着铁门探出脑袋:“你来干啥”·霍临风低笑:“四宫主怎的不骂人”·困都困死了,刁玉良撇撇嘴,所有弟子中他最喜和杜仲玩儿,却这般结果。
“你潜入不凡宫查我们,我不想理你·”他说,“你走罢,从此井水不犯河水·”·霍临风问:“我害过你们吗坏过事吗除了偷采你的莲花,没做什么罢”他把刁玉良拽出来,二人蹲在伞下,“好小刁,我若是与你们为敌,何苦雨夜等在这儿”·刁玉良犹豫道:“那你想做甚”·霍临风说:“你二哥难过是不是叫他出来,我要哄一哄他。”
刁玉良回答:“二哥被大哥闭门罚抄,抄不完不出门·”·罚抄……伤心难过还要罚抄,段怀恪真不是东西·霍临风暗诽,然后退而求其次:“这几夜我都会来,等不到你二哥,那你出来跟我说说他的情况。”
那岂不是传话丫头刁玉良哼唧:“我有条件……我要去军营看看·”·霍临风答应,就此达成一致·待对方回去,天蒙蒙亮了,他直接骑马回军营突击检查。
抵达营中,兵丁们晨起哈欠连天,听得他好困··帐中,杜铮不知何时来的,带着食盒药箱和一身衣裳·伤口重新清理,再更衣用饭,霍临风仍旧挺拔地- cao -练去了。
不多时,西边军营喊号震天··东边不凡宫也差不多,弟子们按时练功,只是无一位宫主露面监督·段怀恪在醉沉雅筑睡觉,陆准在藏金阁睡觉,刁玉良连泛舟回河心的力气都没有,跑无名居找容落云睡觉。
容落云给小儿拍背,问:“霍临风走了”·刁玉良哼哼,容落云又问:“他瞧着如何,虚弱吗”·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刁玉良闭眼摇头,摇出了呼噜声。
容落云微微放心,一夜未眠困得厉害,翻个身也寻了周公··雨过初晴,而后大晴,温度一寸寸攀升··霍将军当真是铁打的精骑,皮肉伤奈何不住,换几次药便生龙活虎。
白天在军营忙碌,等天黑休息,直接去不凡宫外苦等··第一夜骑马淋雨··第二夜聪明了,带着水囊还有热饼··第三夜带着提灯话本,看了一宿张屠户和李寡妇的动人故事。
巡值弟子已经见怪不怪,霍临风稍来晚些,还惹人惦记·既不禀告也不撵人,一想到曾被塞北将军领导过,竟有一丝难言的兴奋··第四日黄昏,紫毫蘸墨,容落云写完最后一笔。
闭门多日终于抄完五十遍,他腰酸背痛,陷在椅中长长地舒了口气··将纸卷好,他挂锁离开无名居··去醉沉雅筑寻到段怀恪,容落云奉上心诀,给对方过目。
厚厚一沓纸,段怀恪极有耐心地逐篇、逐字检查,看看是否又写骂他的话··查完无错,命容落云背诵一遍·容落云一字不差地背完,总算能走了··他朝着宫门方向,这几日炎热,想去朝暮楼吃婆婆做的红糖冰。
正值日暮,外门启开透进一道余晖,似火的光芒扑面而至··容落云走了出去,不禁望向西边的落日··恰在此刻,霍临风纵马而来,英姿衬着落霞万丈,看见他,冷峻眉宇陡然含笑,急急地驰骋过来。
“吁”霍临风跳下马背,一口气奔到他面前··“你肯来见我了”霍临风期待地问··容落云撇开眼:“我要去朝暮楼而已。”
霍临风神色一僵,四天三夜未合眼,还以为终于等到了·他退开一步,又退一步,连退数步后猛地转身,重新翻上马背··一扯缰绳,竟不留半字地扬鞭离去。
容落云抬眼望着那背影,这下总该死心了,却又觉得胸口发胀··他慢慢朝长河走,未走一半残阳落尽,家家户户点灯·途经论茶居,口艺人紧随形势,在讲霍将军削莫贺鲁首级,威慑蛮夷。
容落云扒着窗户听了一会儿,听完还丢了颗碎银··他好有毛病,活生生的霍将军他不理,花钱听别人叨叨··继续往河边走,到达朝暮楼时天已经黑透。
容落云觉出奇怪,这光景正热闹,怎的关着大门他用力敲敲,喊道:“婆婆”·门开,老嬷迎他:“公子来了就好”·容落云进入楼中,只见姑娘们闲得吃果饮茶,竟没一个客人。
“姐姐”目光寻到容端雨,“……生意这般难做”·老嬷气道:“哎呀那霍将军突然杀来,把客人们全吓跑了”抬手一指,“扬言封楼检查,却在四楼上房待着,好难惹呦……”·容落云心乱如麻,那人纵马离开,竟是来朝暮楼了·思绪还未捋平,他被一众姑娘推上楼去。
登上一阶又一阶,犹如山顶禅院下的四百阶,叫人沁出一身细汗··终至房外,他迟疑地推门而入··容落云缓步走进小厅,只见霍临风趴在桌旁睡着了·这一屋安静无声,也仅有对方沉稳的呼吸。
他停在桌旁,垂眸看着那张脸面,眼底泛青,薄唇轻抿,眉间凝着浓浓的疲倦·下巴上,有一层浅浅的青色胡茬,不晓得扎不扎手··倏地,霍临风眯开眼睛,迷茫地朝他望来。
他像被抓包一般,顿时转身欲走··霍临风探手一抓,用十分力气把容落云拽来,拽到自己的腿上,按在自己的怀里·顾不得伤口疼痛,两臂环绕死死地抱住对方。
“别走·”他埋首那颈侧,喟叹一声,“……小容·”·容落云脑中一白……脸却红··第41章 ·苦等多日, 经受风吹雨打, 霍临风此刻终于得到些安慰。
他把容落云抱得紧紧的,但放松两腿, 怕一身铁骨硌着对方··如此想着, 不禁悄然一愣··夏日衣衫薄, 容落云的一小团屁股压在他腿上,触感格外分明。
热乎乎, 软绵绵, 揽着腰侧的大手忍不住向下移动··容落云僵住:“松开我·”·霍临风老实些,又把手移回腰侧, 然后搂得更紧·容落云偏着头不看他, 嘴上命令他松手, 而身子却乖乖待着不动。
他温柔地问:“怎不推开我怕我伤口疼”·对方不答,他又问:“既然舍不得让我疼,为何舍得刺我一剑”·容落云似是心虚,望着香炉保持沉默。
霍临风道:“这一剑我躲得开, 也挡得住·”他捧住容落云的脸一扭, 让对方看着他, “我递上肩膀给你刺,是让你发泄消气,倘若不够,再来一剑也无妨。”
容落云摇摇头:“就到这儿罢,我们别再纠缠了·”·什么叫就到这儿霍临风听出端倪,一股子焦虑在心头猛蹿·他强自压住:“我救过你一命, 救命之恩加上这一剑,抵消我犯的错好不好”·语气包含委屈,见对方不松口于是颠一颠大腿。
那一小团屁股颠起、落下、压实,蹭得他险些忘记说词··他低声道:“不凡宫的名声不好,我是官,初来乍到想要为民除害,所以潜入其中·一开始抱着惩恶的心思,可渐渐发现不凡宫并非传闻那般,因此我的目的也就变了。”
“你想想看,我做过伤害不凡宫的事儿吗破坏过任何计划吗相反,我办事得力才获你赏识,对不对”·“我最初想要讨好你,于是投其所好假装喜欢温柔乡,可其他点点滴滴都是真心的。
给你捉鱼,送你莲花,此间种种怎会是虚情假意”·“我从小被一堆人伺候大,茶都没自己烹过,若非动心动情使然,怎会连丫鬟活计都肯做况且四位宫主,我有一视同仁吗为何偏偏招惹你”·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我暗中查探你们,你们和朝廷往来,不也默默查探我”霍临风分条缕析,从头捋到尾,“我最无法接受的,是你怀疑我和你在一起之后的真心,霍门虽然尽是忠臣良将,可也没忠良到搭上终身幸福。”
这一字字、一句句好似连珠炮,容落云听得满脸怔怔·腮边一热,霍临风仰脸用气息拂他:“我非真心的话,拆穿走人便可,何苦巴巴地求你怜惜”·“小容,你怜惜怜惜我罢。”
容落云的心脏绞出酸水儿,都是这塞北蛮兵拧的·他闭目冷静片刻,声儿不大地说:“我不生气了,但是我也不想再和你好了·”·霍临风神色陡变,他的目的是求和,这算什么·容落云说:“事到如今你做回霍将军,对你而言只是恢复身份,对我来说却等于换了个人。”
他喜欢杜仲,杜仲无父无母,和兄长相依为命,是个能干又爱逾矩的弟子·杜仲经常挖苦他,然后又哄他,一声“宫主”就喊得他心神荡漾·他说过,会把杜仲放在心尖儿上,正因为放在心尖儿上,所以格外的深刻。
霍临风莫名鼻酸,他假扮的杜仲是容落云第一个喜欢的人,并且如斯在乎,在乎到无法接受如今的他·他无奈又感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安静许久,他道:“你喜欢杜仲不是因为他的身份来历,而是他的- xing -格、相貌、对待你的方式,是他这个人。
霍临风和他一样,你明白吗”·容落云似懂非懂,鼻尖一纵,闻到股淡淡的血腥味儿··严丝合缝地抱这么久,还颠来颠去,那肩伤被挤压开裂。
霍临风吃痛,顺水推舟地求道:“伤口疼得厉害,帮我换换药”·容落云点头答应,总算从那腿上下来·他翻箱倒柜找棉纱和药酒,找齐回到桌边,发现霍临风已经困顿不支地睡熟了。
他将人挪到床上放平,解封腰,抽绳结,剥开层层衣裳露出结实的身子·拆下洇血的棉纱,他终于看清这一剑有多深,不知会留下怎样的疤痕··一点点包扎好,该给人家拢住衣裳,他却滞着不动。
容落云轻轻伸手,指腹点在霍临风的小腹上,那里有一道刀疤·顺着肌肉的沟壑游走,指腹移动到腰间,又到胸口、锁骨,最终停在咽喉处··他按一按喉结,惹得霍临风“唔”了一声。
指腹继续作恶,滑过修长的脖颈,碰到下巴上那层青色的胡茬·果然扎手,扎得不痛,但是很痒··这时,霍临风含混地梦呓了一句··“什么”容落云倾身笼罩,“你说什么”·霍临风咕哝道:“小容,落云……”·容落云抿住唇,轻轻应了一声。
霍临风又道:“小屁股好软……”·容落云双目睁圆,两颊犹如抹了胭脂,这人在做什么不要脸的梦他咻地跳下床,将纱帐狠狠一拉,然后大步离去。
迈出门时忽然停住,僵着,臊着··反手向后摸了摸屁股,似乎的确……·容落云脑袋一嗡,好似丢了礼义廉耻的酸秀才,又像破了色戒的小和尚,更如失了贞洁的大姑娘。
他急忙跑出去,从廊子这头躲到那头,险些把容端雨撞倒··“慌张什么”容端雨问··容落云嗑巴道:“没、没有啊。”
他抹一把汗,“霍临风睡着了,明日一早就会离开,我、我先回不凡宫了·”·他说罢就跑,生怕容端雨问东问西··此刻已是深夜,回到不凡宫时各苑漆黑。
容落云懒得点灯,到无名居后摸黑进入卧房,衣不解带地朝床上一栽··杜仲就是霍临风,霍临风就是杜仲··他在心里老和尚念经,琢磨来琢磨去,渐渐睡着了。
夏日的夜,蝉鸣盖过鸟叫,能活活鸣上一宿··晨光朦胧时,陆准从藏金阁出来,沿着小街朝里面走·途经莲池,见刁玉良划着小舟而来··“老四,起得好早。”
“三哥,你也好早·”·“我去无名居瞧瞧二哥,你做甚”·“我也瞧瞧二哥·”·小舟靠岸,刁玉良跑来被陆准揽住,二人勾肩搭背地走向无名居。
一个为了银两,要去当说嘴的婆子,一个为逛军营,要去做传话的丫头··容落云还不知俩叛徒正在靠近,他蜷缩酣睡,梦见杜仲纵马归来·那人朝他张开双手,唤一句“宫主”,他快活地奔了过去。
“杜仲……”容落云伸手,触到毛茸茸一团·迷茫睁眼,只见陆准和刁玉良并排伏在床边,满脸真诚地盯着他看··容落云吓了一跳,猛地缩入床里。
见他醒来,陆准起身去端铜盆,备好清水和布巾·刁玉良去挑衣裳,还叠被子·容落云被伺候着梳洗更衣,连鞋都是一左一右被穿好的··忙活完,陆准问:“二哥,你原谅霍临风了吗”·容落云点点头,刁玉良赶紧问:“今日准备做点什么呢”·容落云未想好,陆准又问:“与霍临风和好如初了吗”·容落云摇摇头,刁玉良再问:“练功还是读书”·容落云都不选,陆准还问:“为何仍有芥蒂,觉得姓霍不如姓杜好听吗”·容落云忍无可忍,揪住二人后襟猛地一掼,再分别蹬了一脚。
大清早作什么病,比朝暮楼里的婆子还多管闲事··刁玉良爬来抱他的腿:“二哥,我告诉霍临风你的情况,才能去军营玩儿,你成全我罢”陆准闻言立刻扑来:“二哥,你陪老四同去罢,你跟霍临风和好我就有一千两……”·怪不得,这是被有钱有势的霍将军收买了。
整整一早,这两片狗皮膏药粘着他,写字泼他的墨,用饭抢他的饼,四只脚踩得屋中尽是印子·待日上三竿,他被折磨得一身细汗,终于答应··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容落云被刁玉良拉着,欢天喜地地出了门。
这光景,军营中比试正酣,叫嚷声穿云裂石·夜宿青楼的霍将军挽着袖子,却挽不住沾染的蘅芜香,稍一垂眸便走起神来··晨时睡醒,伤口换了药,但衣裳散着,听闻容落云昨夜匆匆离去。
他想起什么,自顾自一笑,这时营口小兵前来禀报:“将军,不凡宫来人了·”·霍临风估计是刁玉良,吩咐:“把人领过来罢·”·片刻后人被带到,他隔着乱糟糟的兵们遥遥望去,刁玉良胡蹿,而后头竟跟着不疾不徐的容落云。
他定定地立着,待对方望来便一笑,待对方走来便伸手··容落云自然不肯搭手,说明道:“老四非要我来·”·霍临风不关心前因,只在乎眼下。
他将簿子交给胡锋,带容落云朝靶场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今日比试实为分级,这帮子兵比不凡宫的弟子差远了·”·容落云“嗯”一声:“经你训练之后呢”·霍临风笑答:“我都是个伤兵,哪敢夸海口。”
这一剑绕不过去般,能惹怜能讨债,还能活跃气氛·四下人少,唯独他们慢步草地中央,容落云瞧见靶子,蜷蜷手,因为他的骑- she -不算太好··霍临风问:“试试”·他带容落云去后面的马厩,牵出自己那匹良驹,深棕宝马,鬃毛挂着刷洗过的水珠。
“这匹马跟我打了不少仗·”他说,“名字叫乘风·”·容落云有些惊讶:“乘风”·“因为它是我的好兄弟。”
霍临风解释,“乘风破浪的意思·”·容落云问:“那‘临风’是什么意思”·霍临风刹那间晃神,曾幻想无数次对方叫他的名字,没成想如此始料未及。
临风,临风……他靠近些许,低声求道:“落云,再叫我一声·”·这情态很是迫人,容落云无措地没有反应·霍临风执拗地更近一步,嗓子低得发哑:“叫我,再叫一声我的名字。”
容落云动动唇:“……霍临风·”·霍将军展颜一笑,得个心满意足,满足得捶了乘风一拳·马儿何辜,登时扬蹄嘶鸣,他再趁势把容落云一揽,虚伪地说一句“小心”。
等马儿恢复冷静,容落云还没忘:“为何取名‘临风’”·霍将军沉吟片刻:“因为我是塞北最玉树临风的男子·”·第42章 ·噗嗤一声, 容落云闻言发笑, 低骂一句“好不要脸”。
霍临风非但没有还口,还配合地点一点头·他看着容落云因笑变弯的眼睛, 还有勾起弧度的嘴唇, 道:“从入营到此刻, 你终于笑了·”·这话一说,容落云的笑容立刻收敛, 眉眼不弯了, 嘴唇抿住了,并转移注意去抚摸马儿。
刚刷洗过, 毛发- shi -漉漉的, 他仅用食指在马背上划拉··霍临风盯着那矜持的一指禅, 脑中盘旋出晨间情形·衣裳敞着,肩伤重新包扎过,一旁搁着忘收的药膏罐子。
黑色药膏,苦丝丝, 含着一味清凉镇痛的丹皮··他坐起穿衣, 一低头却见腹部凝着一点干涸的药膏, 指肚大,痕迹摩挲向上,似乎是被指头摸过·当时不解,此刻看那人摸马,他隐隐有所猜测。
霍临风直白地试探:“昨夜换药后,你摸我了”·容落云暗惊, 如何被发现的他明明动作很轻,是按喉结的时候,还是问话的时候思忖一会儿,他粉饰道:“我看看你有无其他伤口,就碰了几处。”
几处霍临风失笑,腹间一处就够他意外的,原来竟有几处·“摸我小腹的刀疤了”对方点头,于是他边猜边问,“腰也摸了”·容落云颔首,不好意思地扒拉马镫。
霍临风眼珠一转,质问道:“摸完腰偷亲我做甚”·容落云又一惊:“胡言”脑中着急,叮铃咣当全倒出来,“只碰了碰腰腹和胸口,按了按喉结,蹭了蹭胡茬。”
说着才发觉好长一串,如同登徒子一般·扭脸偷瞄,霍临风气定神闲地看着他,眸中晶光闪烁,他才恍然明白被套话··“以后不必偷偷的。”
霍临风开口,“你想摸哪儿都行,只要我身上有·”·这话暧昧极了,说者不知害臊,听者却歪了心思·容落云默默地想,你身上有的,难道我没有吗不仅有,也许更雄伟些呢。
各怀一腔情绪,就在这牵马的工夫··两人折回靶场,晴空若洗,百步之外竖着一排草靶·霍临风挑选一张弯弓,掂了掂,叫容落云先站着不动试一试··容落云抽箭拉弓,闭一只眼睛瞄准靶心,利落地- she -出一箭。
霍临风报:“未中靶心,再来·”·容落云- she -第二箭,霍临风继续报:“未中,再来·”如此反复,直到第六箭时终于- she -中。
若在战场上,六箭已足够敌军杀到身前,霍临风小声嘀咕:“哪里是骑- she -不太好,分明是太不好·”·容落云听得分明,江湖人好斗,堂堂宫主又好面子,气煞他也。
伸手又抽一箭,拉开弓弦至极限,突然嘭的一声弦断弓折··空气陡然凝结,他握着破弓手足无措··霍临风又爱又恨,又气又笑,脑中浮现容落云只手提缸的画面。
“良弓难制,败家的东西·”他骂一句,“军中毁弓者杖责十二,你若是兵就屁股开花了·”·方才- she -箭好失面子,容落云此刻浑身敏感:“区区十二杖,还不够解痒。”
刚夸下海口,但见霍临风靠近身侧,弄得他微微紧张··“做甚——”··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字未落地,屁股挨了一巴掌。
霍临风用长茧的大手代替军杖,不轻不重地落在那一团屁股上·仗着无人,隔着衣衫,厚着脸面·这一掌下去,圆了昨夜磨人的一场梦··“够解痒吗”他问。
容落云切齿:“我要- she -了你”·霍临风嗤嗤一笑,转身便走:“等着啊,给你寻张好弓再- she -·”·不一会儿,霍临风去而复返,握着一张精美的角弓。
弓身莹着打磨多年的润泽,中间缠着防滑的鹿皮,而容落云接过,注意力却被刻纹中的血污吸引··他问:“这是你的血”·霍临风“嗯”一声:“洗不掉了,别嫌脏。”
容落云摇摇头,握弓上马,拽紧缰绳驰骋起来·由东向西,经过草靶时侧身拧腰,抽出羽箭拉弓飞- she -·然而莫说靶心,有两箭甚至脱靶··江湖对战讲究近身搏杀,鲜少用箭,他今日绝对算是出丑。
“吁”容落云面露消沉,似乎失去继续的兴趣··霍临风见状,纵身跃上马背,环住对方夺下弓和缰绳·对方欲下马,他问:“试试百发百中的滋味儿”·容落云禁不住诱惑,老实地坐好。
霍临风贴在他背后,右臂环着他牵缰,他们于宽阔绿地上纵马奔腾··视野泛金,是如斯强烈的日光,容落云微微眯起眼睛·说时迟那时快,调转马首疾速驰骋,他的右手被一把握住。
箭尾羽毛搔着手心,霍临风圈着他拉弓- she -箭,面颊几乎贴上··“我们一起- she -·”嗖的一下,眨眼瞬息箭入靶心··马儿未停,紧接着又是一箭,从东到西十数箭连发。
霍将军没骗人,没吹牛,当真百发百中·到最后一靶时,容落云已然兴奋无边,却闻得身后闷哼··他急急扭脸:“怎么了”·霍临风蹙眉:“伤口裂开了。”
容落云一凛:“那停下——”·未等说完,霍临风低头吻住·这一张面容近在眼前,染着薄汗残红,泄露关切体贴,叫他如何能忍。
薄唇相欺,同时拉满最后一弦,裹着容落云的手- she -出最后一箭··箭中靶心,他撬开对方牙关,攻城掠地··容落云“呜呜”地叫,抓着马鞍颤栗不止,被胸膛紧贴的后背流下热汗。
他混沌地想,杜仲和霍临风一样,都这般行凶似的亲人··许久许久,欺人的唇舌变得温柔,一寸寸慢下直到停止··他缓缓睁眼,对上霍临风的双眸,似乎能从瞳仁儿中窥见彼此。
霍临风用下巴蹭他的脸颊,问:“剃干净了,还扎不扎”·容落云扭回脸去,怎会不扎,扎得他心间尽是小孔·一些渗出酸水儿,一些漏出甜浆,还有一些滴答发苦的药汁。
兀自矫情片刻,回神时已被拎下马背·他问:“伤口如何了”·霍临风答:“无妨,此刻不疼了·”·容落云点点头,撇开眼去看草靶,忍不住问:“你在塞北军中,骑- she -是最厉害的吗”·霍临风如实道:“上等,但归在霍家精骑中,不入前十。”
霍家的一队精骑专门抵抗突厥精骑,其中神箭手颇多,而他最常用的是剑··容落云心中惊叹,这般境界居然不入前十·如今想来,杜仲的统筹、计划、领导能力,以及- cao -练弟子的方式,其实早就有迹可循。
晌午了,两人并肩朝校场走,远远听见里面的喧闹··刁玉良玩儿疯了,与兵丁比试好不痛快,沾染一身泥土·霍临风和容落云停在树下,好似爹看儿子,容落云喊:“老四,该回宫用饭了。”
霍临风问:“下次何时来”·这次还未走呢,容落云反问:“你想拉拢我参军不成”本是玩笑话,却见对方含笑首肯,弄得他一愣。
“不过不是你,是他·”霍临风遥指刁玉良,“你是否想过,四宫主为何如此开心因为他在不凡宫没这般痛快过·”·容落云望向那小儿,听霍临风继续道:“四宫主还小,武功甚至不敌阮倪邹林,大部分弟子也只把他当作小孩子,或者是宫主的弟弟。”
这里的兵比宫中弟子差很多,刁玉良打得过所有人,能让他产生满足感和自信心·容落云从前未考虑过,此时听罢有些内疚··霍临风说:“其实四宫主真正的才能还没被发掘。”
他初入不凡宫那日,刁玉良潜水推舟,叫他着实惊讶,“四宫主极擅水,他在陆地敌不过的人,到了水下可不一定·”·容落云茅塞顿开:“你的意思是”·霍临风点头:“他玩水只是鱼,若用水则为蛟。”
朝那小儿看去,将心中计划和盘托出,“江南和塞北不同,我计划建立一支水兵,欲请四宫主作为练兵的副帅·”·正说着,刁玉良满身臭汗地跑来,小辫儿都散开一条。
好歹也十四了,仍不知羞,当着恁多人脱去衣裳·“热煞我了”他把衣裤塞给容落云,要跟胡锋去冲冲水,“霍将军,你和二哥好了吗”·霍临风笑答:“我说了不算。”
刁玉良问:“那我还能再来吗”·霍临风道:“你喜欢的话,随时都可以来·”等对方欢欣地跑远,他同容落云朝营口走去,“之后我会表明想法,倘若四宫主愿意,你会阻拦吗”·容落云说:“我们不会效忠朝廷的。”
江湖人一向不亲朝廷,霍临风明白·于是他站定,分外郑重道:“我爹曾说过,若为君王而战,士卒也;若为家国而战,帅才也;若为万民而战,勇往无惧之大将也。”
容落云心头震动,想起那夜古刹拜佛,他求的是“万民安居”,霍临风求的是“太平无战”·抛下一切深藏的情绪,他点点头答应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逐渐行至营口,等刁玉良冲完水,二人准备回宫··霍临风命众兵去用饭,独自送对方走出营门·小的那个率先跑远,不停朝他挥手,他拦一拦大的这个,问:“这就走了”·容落云仰脸看他:“军营的饭又不好吃。”
霍临风忍笑:“过两日我休沐,请你吃好吃的饭”·容落云想了想:“养好你的伤罢·”然后扬长而去··被拒绝了,小侯爷抚抚一片丹心,再一琢磨,是心疼他的身体所以如此他冲那背影喊道:“我再买一口花缸给你送去”·说罢大步流星地回营,直到日暮归家都是欣喜的。
夜里,将军府··霍临风沐浴之后斜倚小榻,弄着笔墨修书一封,信封落字“沈舟”·之前隐姓埋名无法相认,又曾受沈问道相助,如今该主动问候。
写罢一抬眼,见杜铮坐在角落捧信正读,足足七八封·他- yin -阳怪气道:“杜管家,谁给你写的信”·杜铮羞道:“咱在不凡宫这些日子,梅子寄来府里的。”
他啧啧:“梅子还等你呢”·杜铮说:“我不回她,她反而寄得更勤,写得更长,爱得也更深……”·霍临风奇道:“这是为何”·杜铮答:“少爷傻么,欲擒故纵呀”·欲擒故纵……霍临风咬笔暗思,传闻月老在有情人之间系了红线,那你来我往,时松时紧,放纵不理换来束手就擒·妙啊,妙啊……·“呆子,”他不耻下问,“我该如何做”·杜铮说道:“晾他容落云一个月”·那怎忍得住霍临风默默掂掇,二十日太久太久,半个月罢,要不十日凑个整数五日呢,两天后休沐难道真的不见面吗·一退再退,最后将笔一搁。
霍临风决定,先不买缸了··作者有话要说:霍临风周末约小容同学去- she -箭,小容不会,他一口气- she -中靶心,一点不耍酷,还体贴的去买汽水·回来后看见小容站在靶子旁边自拍,发朋友圈还不配字,让人误会是他自己- she -的。
霍临风评论:“全部- she -给你·”有情留言,无情拆穿,小容只好回复:“下次一起- she -·”·周一上学,班主任没收了他们的手机。
第43章 ·不凡宫环山一侧有处小林, 郁郁葱葱的, 和山中绿树交错生长·密叶掩映下藏着一扇石门,门内是一间贮冰的地窖··这一早, 弟子们开窖取冰, 送往宫中各苑。
偌大的沉璧殿内, 燃香的铜炉盛了冰,飘散着屡屡寒气·段沉璧和段怀恪在正殿下棋, 刁玉良在偏殿守着容落云··降温的是生冰, 桌上瓷盆中是洁冰·净手后,容落云一掌将盆中的冰块震碎, 然后在碎冰上淋些红糖水和果脯, 便能吃了。
·刁玉良迫不及待地盛出一碗, 大口食冰,像条得了骨头的饿狗··容落云问:“一整天不见老三,他去哪儿了”·刁玉良回答:“三哥去讨债了。”
他含着冰咕哝,“你已经跟霍临风见面, 于是他去找霍临风要银子, 足足一千两呢·”·念谁来谁, 偏殿的门吱呀推开,露出一片碧色袍角·陆准闪入,一身碧色配一顶青玉冠,于炎炎夏日瞧着格外清爽,然而清爽却难掩怒容。
他襟内平坦,荷包干瘪, 丝毫不像携带一千两的样子··刁玉良问:“三哥,你把银子塞在跨下不成”·容落云答:“那要硌得鸡飞蛋打了。”
二人嚼着浑话笑作一团,气煞小财神·“少胡吣,烦着呢”陆准行至桌边咕咚一坐,咣叽一拍,端起瓷盆愤愤地吃起冰来。
枉他缠着容落云美言,好不容易盼得那两人相见,岂知姓霍的竟翻脸不认账·臭当兵的,大狗官,塞北的混账,姓霍的没一个好人·这一通辱骂好刺耳朵,刁玉良说:“你诈他呀,就说二哥不与他和好了。”
陆准啐道:“我当然晓得可那厮却说无所谓,根本满不在乎”·刚刚还乐得眉开眼笑,容落云闻言一顿。
和好与否无所谓,霍临风真的那样说或许只是为了推辞陆准·瓷勺磕碰碗沿儿,他面无波澜地吃冰,唇舌间又冷又甜·忽地想起骑- she -那日,骄阳下马背上,霍临风低头亲他,甜也是甜的……只不过异常滚烫。
“二哥”陆准喊叫好几声,“你莫再搭理那臭兵”·容落云敷衍地“嗯”一句,脑中却尽是那臭兵的音容笑貌。
吃过冰,他进内堂闭门锁窗,独练凌云掌的内功心诀·此时乃午后,潜心涤虑至黄昏,又日旰忘食至夜深··各苑点灯,各苑再吹灯,不凡宫一寸寸黑透。
堂内黢黑一片,容落云转眼又练到更深露重,周身气息漫天彻地地盈满屋内··天明了,弟子们来邈苍台- cao -练··天又黑了,外面走得干干净净··容落云连昏接晨地练功,在第三个晚上终于结束。
离开沉璧殿,他摸着黑回别苑,半路抢了巡值弟子的一盏灯··许是这两日没在,无名居没弟子送冰·他困倦得顾不及那些,沐浴后穿着寝衣小裤,沾床便沉沉睡去。
此时的将军府灯火正明,霍临风读过沈舟的回信,又撰一封·信中只可寒暄,有些话当面讲才稳妥,他邀请对方来西乾岭一叙··写罢派出,忍不住又蘸一墨,在白宣上描画一笔。
地图、布防图、列阵图,他信手拈来,却鲜少正儿八经地画画··青丝如瀑,狠劲儿描黑一片;目若桃花,将瞳仁儿点成五瓣;薄唇挺鼻,勾勒横竖两线;衣裳繁复太过麻烦,索- xing -不着寸缕,平直的肩纤韧的臂,反向两弧括出一把细腰。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少爷,早些睡罢·”杜铮铺好床走来,到桌旁一瞄·玉皇大帝呀,他惊道:“这是何方妖孽怎这般难看”·霍临风抬脚便踹:“放屁他要难看那净是丑八怪了”·杜铮一琢磨,莫非画的是容落云王母娘娘呀,这少爷到底是喜欢人家还是痛恨人家,居然能把仙画成鬼,把云画成泥。
霍临风搁笔登床,算起来已经“欲擒故纵”三日之久,那日陆准来讨银子,他故作无所谓的态度,今日休沐也没买缸送去··帷幔落下,杜铮隔纱说:“少爷坚持,切忌前功尽弃。”
霍临风哼一声,蒙住薄被睡了··翌日清晨,阳光斜照卧房,把床中酣睡的人活活热醒·容落云趴在枕上一头细汗,迷糊地扯开衣襟,恨不得将小裤也蹬了。
他热极而起,奔到檐下喊来一名弟子·“怎不送冰想热死我不成”热得脸颈尽红,散着一股灼灼艳光,“讨打就明说”·弟子解释:“宫主息怒,无名居没有盛冰的容器,弄成小块搁在铜盆,却化得很快。”
沉璧殿有大铜炉,其余屋院有大缸……容落云悔不该当初,劈裂那花缸做甚转念一想,那日军营暂别,霍临风说买新的送来·一身火气顿时落花随水,他挥退弟子,一扭身回屋去了。
这一日,容落云在房中吃果嚼冰,大汗淋漓地等一口缸··直到焦金流石的黄昏,他估摸今日不会送来了·却不料,明日后日,三五日过去始终不见花缸踪影,不仅物件儿没来,人也从未露面。
难得盼个- yin -天,容落云坐在檐下读书··边读边想,那次霍临风巴巴地约他吃饭,转眼又要休沐了,怎的毫无动静莫非伤势又不好了·一抬眼,遥望刁玉良经过,他喊来对方。
“老四,去军营了”他问,“霍临风是否身体不适”·刁玉良说:“没啊,生龙活虎的·”他兴奋得很,口沫横飞地讲述水下凫斗。
容落云耐心听完,支吾道:“霍临风有没有……问我什么”·刁玉良还是那句:“没啊·”·容落云干笑一声,待对方离开,他盯着书页怔怔出神。
难道真如老三说的,霍临风的态度已经无所谓了·不应该罢,之前苦等四天三夜,睡觉还念他的名字··军营那日,不还啃他的嘴吮他的舌·难不成营中发现个称心的,武功样貌皆可,更懂行军打仗。
又或许小官儿给将军府塞满娇娥,个个善解人意·比较后,霍临风移情别恋,不稀罕他了·容落云天马行空,落云甚至要改为落空··入夜,他怀着一腔希冀走到宫门后,登上高墙,扒着砖石环顾宫外。
霍临风想见他吗会纵马来等他吗·却只见绿绿的草,高高的树,四面八方连个人影都没有··值守弟子问:“宫主,是否情况有异”·他一掌将砖石拍出印子:“当然有异,瞎子都瞧得出来。”
实在异常,极其异常,霍临风到底是什么意思·等容落云生气走远,值守弟子大眼瞪小眼,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如此又过几日,容落云耐不住了,骑着毛驴出了门。
东西相隔七八里,那人不来西边见他,他便向东主动去寻··哪怕面子丢得精光,管他呢,人都没了要面子有何用·“破浪,走快些”人家的良驹叫乘风,他让自己的毛驴叫破浪。
这懒驴拉磨似的,扭着驴腚不慌不忙,愣是走了半个时辰··抵达营口,隐约可闻校场的喊号声··容落云牵驴走近,只见门上贴着一纸四字——闲人免进。
他瞠目张望,谁是闲人这又是贴给谁看的·正踌躇不前,一小兵露面:“我认得你,你是不凡宫的·”·容落云开门见山:“我找你们将军。”
小兵说:“将军没空,吩咐一律不见·”·容落云蹙眉:“你去通报容落云找他,否则杀了你·”·小兵一凛,急急去帐中通报,没一会儿返回说道:“将军就是没空嘛,不见不见。”
容落云似是难以置信,盯着营中愣了片刻·他揩一把汗,拜托小兵再捎句话,然后骑着驴走了··将军帐中,霍临风强压住满腔冲动,不然早奔向营口。
一边处理军务,一边暗想,欲擒故纵果真有用,容落云竟主动来找他了··这时小兵进帐:“启禀将军,容落云走了·”·霍临风立刻起身,大步流星赶到营口,望着远远一抹背影止渴。
“他有无说什么”他问·小兵答:“容落云让您注意休息,仔细中暑·”·霍临风恍然,这计策管用全因对方在乎,根本无关其他。
眨眼半月有余,两人一直未见彼此·容落云从疑惑、惦记、忐忑,已经转换为失落、错杂、去他娘的··这一日,他头扎小髻,身着短打,十分利落地上山练功。
冷桑山连绵巍峨,如同一道护城的天堑,愈高愈寒·容落云渐登山腰之上,密林蔽日很安静,只偶尔闻得野兽低鸣··寻好地方,他开始运功练凌云掌··周遭尽是粗壮老树,一掌击出,惊得鸟雀飞逃,再一掌,落下几条缠枝草蛇。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他眸光一闪,纵身跃上树间··矮丛中,一匹银灰野狼正慢慢靠近··瞄准时机,容落云飞扑而下,一掌震断灰狼的脊椎·他继续练功,整整一日突破至第三层,山中渐渐黑了。
趁还未黑透,他摘些野果寻一处山洞过夜,途经溪涧时停下饮水·饮完一起身,头顶鸟雀振翅离梢,身后一片轻盈脚步··慢慢转身,他倒吸了一口气··树丛之中十数双碧眼,狼影晃动好似鬼魅一般。
容落云面沉如水,从腰后抽出一把匕首,寒光闪烁间七八匹灰狼骤然扑来·他偏身出刀,攮透皮毛溅了一片狼血,四面夹击,与十几匹禽兽于黑暗中缠斗··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匕首染成红色,刺穿皮肉的声音盈盈在耳。
迎面一狼青面獠牙,他攀纵越过,一掌扣住狼首捏爆了头骨··嘶鸣划破长空,引得豺狗狂吠,卧虎低啸,群兽的声音远传至山下··忽地水花四溅,容落云迫至溪中,触水则慌,一瞬间被抓伤腹部。
疼痛之下怒气填胸,连出几掌索尽狼命··他流血了,人的血腥味儿一出将引来其他猛兽··容落云抹些狼血遮盖,匆匆找了处隐蔽的山洞躲藏·黑漆漆的,他捂着伤口倒在杂草之间,疼得小腹微微抽搐。
山里更深露重,衣裳又冷又- shi -地黏在身上,冻得他发抖··一夜过去,容落云蜷缩成一团,迷迷糊糊地听见草丛窸窣··他眯眼觑着洞口,一手将匕首攥紧,没想到闪入一个人影。
对方提刀背箭,是山中的猎户·“这位大哥……”他有点虚弱地叫道··猎户走近瞧他,惊讶地问:“溪边恁多死狼,莫非是你杀的”·容落云点点头:“我是不凡宫的。”
猎户一听不禁仔细地打量:“你受伤了用不用帮你通知不凡宫的人”·容落云仍蜷着,这副姿态十分狼狈,似落水那次,也似瀚州那回。
他无法控制地想到霍临风,霍临风还忙吗知晓他有事的话会来寻吗·他答道:“……帮我通知霍将军,那些狼尸都归你。”
猎户点头答应,急忙留下标记下山去了·容落云心中惴惴,对那人是否会来毫无把握,只得目不转睛地望着洞口··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他在洞中苦等。
不知过去多久,隐约传来一阵混乱的声响,是霍临风来了他引颈望着,在混乱中分辨出渐渐靠近的脚步声··近至洞口后,却进来两名官差。
容落云提着心:“你们将军呢”·官差答:“将军在外面·”·在外面为何不进来容落云不信,难言的苦闷绞着心肝,把匕首狠狠一掷。
官差吓得跑出去,跑远几步到一片矮丛前··霍临风俯身丛间,听闻容落云出事吓坏他了,急急带人赶到·循标记上来,恰好撞见几条豺狗靠近山洞,刚刚弄死。
他拍拍手起身,拎着小包袱行至洞口,一眼瞧见里面的人·低着头,蜷着腿,灰头土脸好生委屈·他出声道:“这般境地还挑三拣四,耽误着,也不怕叫野熊拍了,野狼衔了。”
容落云倏地望来,眸子里似惊似喜,却都盖不住浓浓的怨气·冷着小脸儿,扑灰的鼻尖骄矜地纵了纵·霍临风叫那一颦一蹙软了心,踱过去,抖开手中包袱。
打开水囊喂水,拧着帕子擦脸,再展开斗篷将容落云一裹·倾身靠近,鼻间尽是人血混着狼血的腥气,他像老子疼娃娃:“松开手,我瞧瞧伤·”·容落云委屈地说:“伤有何好瞧,瞧瞧我。”
说出又后悔,都不乐意见他了,还乐意瞧他吗他松开手:“这些天……”·霍临风瞧着,狠心问:“这些天想不想我”“·容落云点点头,霍临风又问:“想杜仲还是霍仲”·容落云一愣:“就是,就是想你。”
霍临风坏透了:“那你好好地,不- yin -阳怪气地叫我一句‘霍将军’·”·容落云讷讷道:“霍将军·”·话音刚落便身体一轻,霍临风搂肩勾腿,将他结结实实地打横抱了。
他紧紧抱住对方的脖颈,犹如藤蔓缠枝,痴痴··霍临风笑笑,一双铁臂抱着人下山,- shi -透层叠衣裳·到山下马车摇晃,最终停在气派的大门口,终于归家。
容落云在怀中迷糊:“到不凡宫了”·霍临风应一句,将人拐进了将军府··第44章 ·霍将军横抱一人入府, 弄得下人俱是一愣。
丫鬟张望, 小厮引颈,花匠和马夫都忍不住偷看·然而那人裹着披风, 埋首将军颈窝, 根本瞧不清身姿面容··霍临风穿过二道厅堂, 至垂花门,垂莲柱上的铃铛响得正欢。
然后进入一处小园, 有山有水, 还有座藏书的楼阁··终于到主苑时,容落云在怀中微动··“醒了”霍临风问··容落云目露迷茫:“这是哪儿”·霍临风答:“咱们家。”
行至卧房, 他把容落云安放床边·杜铮见状, 连忙取来棉纱剪刀, 又吩咐丫鬟烧一锅热水··霍临风起了坏心:“生孩子的阵仗,莫非将军府有喜”·容落云本来捂着小腹,闻言立即松开,倒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等物件儿备好, 霍临风挥退旁人亲自伺候, 先脱下对方的绫鞋··探手解衣, 揪住绳结轻轻抽开,将衣裳剥落一地·里衣粘在伤口上,他浸些药酒慢慢地撕,花费好一会儿才脱了下来。
这一件脱完,容落云上身赤裸,下身仅剩一条遮羞的小裤·霍临风捏住他的裤腰, 意图将小裤也扒掉·他急忙拽住:“这个穿着罢·”·霍临风说:“脱下来,沐浴完换身干净的。”
他心里亮如明镜,于是好声哄劝,“乖些,跟我臊什么·”·容落云嘀咕:“跟你才臊·”·霍临风一怔,叫这句小话搅乱心思,还装什么君子。
用着强抢的力气,使着豪夺的架势,将人家的小裤彻底褪下··身体暴露人前,容落云滚入床中缩成一团,却不知白净皮肉蜷在深色软褥上,更加分明·他微微发颤,两臂虚虚地掩着小腹,竟臊得如小儿般喊道:“我想回家……”·霍临风目光发直,毫厘之肤都不想放过。
松散的小髻,细长的颈,沁汗发光的脊背,腰窝浅浅连着两瓣浑圆,他一只大手便能托住··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再往下,纤韧的双腿绞在一起,脚跟泛着粉色。
他用眼睛将容落云从头捋到脚,俯身一勾,把这团玉似的鹌鹑抱起来·“你紧张什么”他自嘲地笑,“我心跳得厉害多了。”
容落云脸也红,耳也烫,还掩耳盗铃地紧闭双目··霍临风笑完自己笑这傻瓜:“怕我瞧见,你闭目做甚”说着进入小室,绕过屏风停在桶边。
一寸寸俯身,他提醒道:“先试试水温凉热·”·容落云“嗯”一声,以为伸手便可,却不料被横抱着用臀尖儿碰水·“烫”他惊得睁眼,撞见对方深深的笑意。
“烫着屁股了”霍临风故意问,然后添了几瓢冷水·容落云迈入桶中,背过身,白瓷似的臀肉挨一下烫,犹如点了抹粉彩··他坐入水中,解开摇摇欲坠的小髻,头发倾泻半身。
屏风镂雕处透光,丝丝缕缕穿过氤氲白气,全部打在他身上·光斑,水珠,这一方天地仿佛九霄外的仙宫··见惯大漠孤烟,没见过这景儿,见惯金戈铁马,没见过这场面。
霍将军心头醉酒,五脏六腑都跟着摇摆迷离,凑近了,混账了,从后环住容落云的双肩··手掌向下,抚过纤细的锁骨,一路纠缠,覆盖住平坦的胸脯·“探一探心脉。”
他扯句鬼话,同时掌心厚茧重重一揉,对方没声儿,不用看也知咬着嘴唇··何止咬着,容落云的门齿要把薄唇磨破··倏地,霍临风捏他的下巴,趁他松口探入一节手指。
叫他含着,咬着,美其名曰心疼唇瓣,实则蹭他的牙齿,刮他的舌头··“呜呜·”容落云细哼,吮着那指尖轻轻颤抖·- shi -发贴在他身上,霍临风的手掌亦贴在他身上,揉胸膛,戳腰窝,握住脚掌勾一勾脚心。
他推拒,霍临风说:“伺候沐浴都是这般,你莫想歪·”·容落云吐出那指头,扭脸不看上面的涎水·“都这般”他无情拆穿道,“杜铮也这般伺候你我杀了他”·霍临风终于老实,拧一块布巾规矩伺候,不过抹香胰时又差点犯浑。
洗罢,他用小毯将容落云一裹,返回卧房坐在床边抱着··满室静,只那么两股呼吸··容落云好奇地环顾,桃木桌,官窑的器物,蜀锦制的团枕撂在榻上。
地毯花纹繁复,烛台鎏金泛光,这一屋子东西衬着将军身份··再回想入府所见,一扇红漆门,两座石狮子,三五厅堂伴着六七偏殿·八九间小厢房,十来个小丫头,数不清的好物件儿……细数完方觉千机堂的竹园有多寒酸。
出神想着,一股药味儿令他回神,霍临风打开了药瓶·他仰脸看对方,声儿不大地说:“我杀死一头狼,夜里十几头来寻仇,都这么大——”钻出小毯比划,好似破壳而出的雏鸟。
又羞,赶紧拢拢遮住要害·“我用匕首刺死几头,还一掌扣死一头,全杀光了·”见霍临风没反应,再加一句,“狼嚎声都传到了瀚州……”·霍临风破功:“谦虚什么,都传到塞北了,惊了我爹的好梦。”
容落云拿挖苦当恭维,枕着人家的肩蹭一蹭,然后低头看腹部伤口·三四道伤痕,不知会否留疤,再瞄一眼胸膛,轻声絮叨:“被揉红了·”·上药的手一顿,霍临风心猿意马:“揉得你舒不舒服”·容落云赧然:“不舒服。”
口中这般否定,心中却咂摸被揉搓的滋味儿,咂得自己生生软了筋骨·然后倚着人家,好诚实地改口:“舒服·”·塞北人酷爱提问,霍临风又来:“揉这个舒服,还是亲嘴舒服”·容落云小声答:“都舒服。”
真臊得慌,撩起一角纱帐捂脸,声若蚊蝇地补充,“一边揉一边亲最舒服……”·这他娘,霍临风低骂,莫非烫一下屁股把浪劲儿烫开了··棉纱缠裹伤口,包扎完毕,他给容落云挑了身干净的寝衣。
容落云囫囵套上,宽宽大大的,袖子挽起几褶·躺好,月白丝被一蒙,只露一双犯困的眼睛,眨巴几下便轻轻合住··睡得好快,犹如疯跑一天上炕就睡的孩童。
霍临风守在床边,待人睡熟才出了屋·“把脏衣裳敛走,再叫小厨备饭·”他吩咐杜铮,“派人知会不凡宫一声,免得他们担心·主苑的下人不准进屋,你自己伺候。”
正说着,一名侍卫跑来:“启禀将军,瀚州知府来访·”·前些日子邀对方一叙,没想到正赶在今天,霍临风即刻去迎·离开主苑,一路大步流星赶到头厅,进门便见沈舟端坐椅中。
·他轻咳一声:“沈大人久等·”·沈舟闻声抬眸,顿时一定:“你是……”·他笑答:“我是霍临风,如假包换。”
朝暮楼踉跄一步,幸得对方相扶,沈舟忆起后大吃一惊·霍临风屏退下人,简明扼要地解释:“当时在查江湖事,不方便透露身份,沈兄莫怪·”·沈舟逐渐回神,拱手行礼:“将军言重。”
霍临风亲自斟茶:“曾得沈太傅相助,得知沈兄迁任瀚州,便想见面一叙·”·沈舟愧不敢当:“家父钦佩霍门忠良,将军不必感念·”恰好他迁瀚州任官,也想与对方一见,因此收到书信前来拜访。
两人聊了许久,一武一文却十分投契,又仗着天高皇帝远而畅所欲言·许久,聊到瀚州闹灾一事,霍临风有的放矢地挑明些许··“贾炎息竟是将军所捉”沈舟惊道,“还有述罪状和账簿,帮了在下大忙。”
霍临风不欲抢功:“我出点力而已,做主的另有其人·”口中说着,面上情不自禁地含笑,“那人暂需休息,沈兄车马劳顿也需歇歇脚,明日咱们好好聊聊。”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沈舟闻言起身,他已命家仆在客栈等候,准备就此告辞·不留宿乃避嫌之举,霍临风明白,于是将人亲自送到门口。
晌午已至,霍临风顶着明晃晃的太阳折回主苑,小厅已布好饭菜··他踱入卧房,隔着纱帐窥见容落云的睡姿,走近撩开,轻手轻脚地挨在一旁·老实些能死,探手钻入丝被,摸到对方随呼吸起伏的小腹。
棉纱干燥,伤口没有渗血··他纠结住,手掌是往上还是往下··上头都揉红了,那便去下头罢··霍临风正欲动作,闻得一声轻哼·容落云睡眼惺忪地瞧他,许是热,鼻尖沁着几颗汗珠。
“醒了”他抽出手装作啥都没干,“饿不饿,用饭去”·容落云忽然说:“冷桑山太可怕了,别的山就没那般多野兽。”
霍临风一笑:“以后再上山练功,我陪你·”·沉默片刻,容落云问:“若你又不想见我呢”他揪住对方的衣襟,神情切切,“其实我自己也能下山,但我想看看你会不会管我。
这些天我琢磨许多……”·霍临风安静地听,温柔地问:“琢磨了什么”·容落云道:“从前几乎都是你主动,这些天你不见我,我尝了尝冷遇的滋味儿。
我很想你,未细究杜仲还是霍临风,想的是你这个人·”·困于山洞,似乎却钻出牛角尖,他说不清也道不明··霍临风侧身笼罩住他,大手抚摸他的头发。
“落云,以后不会了·”霍临风对他说,“有番话我酝酿许久,在身份暴露前就准备好了·”·容落云问:“什么”·霍临风郑重道:“我是霍临风,生长于塞北,亦生长于战场,初入江南甚为忐忑。
遇见你在预料之中,欺瞒你属计划之内,而爱上你则是天大的意外·”他低头吻容落云的额头,“享过伺候,受过伤痛,唯独尝试情爱是出娘胎后的第一次。”
“用杜仲惹你动心,其实抓心挠肝地想听你喊一声‘将军’·”他歉然一笑,“做回霍仲,可率兵马,可展抱负,可锦衣玉食吆五喝六。
但是对你,穿衣浣发喂饭擦嘴,我仍旧心甘情愿,永远都不会改变·”·襟前的手已经松开,攀上他的肩膀··霍临风问:“容落云,你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吗”·容落云点点头:“愿意。”
霍临风又道:“亲我一口,给我盖个宫主大印·”·攀肩变成缠颈,容落云仰脸亲在他的唇上·隔着丝被一搂,他反客为主把人压实,吻得轻了他不痛快,吻得重了他怕失控,便轻重有致地厮磨。
待唇分齿离,容落云气喘吁吁,亲个嘴儿犹如身受重伤·终于平复,他却怅然又遗憾地说:“可惜东西都毁了,花缸没了·”·霍临风道:“再给你买。”
他又说:“提灯砍坏了·”·霍临风道:“重给你做·”·他再说:“风筝劈烂了·”·霍临风道:“咱们再扎。”
桩桩件件数清,容落云后悔地摇头:“小笺被我震碎了·”刚说完,霍临风握住他的手朝枕下探去,指尖触到一物··拿出来,是那张变成碎片的小笺,已经一点点粘好了。
他捧着瞧,怔愣着说不出话来,只一头栽在霍临风怀里··良久无言,直到杜铮敲门喊他们用饭·霍临风开诚布公,告状道:“那厮撺掇我欲擒故纵,我便听了。”
容落云低笑:“以后不许用三十六计对付我·”说罢穿一件薄衫,趿拉绫鞋下了床,走出几步忽然一顿··霍临风看着,有些不明··容落云喃喃改口:“……美男计可以。”
霍将军浑身一凛,那今夜便用,是否太急·第45章 ·午后炎热, 将军府的花园倒是清凉··杜铮忙坏了, 端一趟茶水果子,取一趟笔墨纸砚, 将亭子捯饬得满满当当。再一张望, 见那少爷在园中逡巡, 一股子毁东西的架势。
而那姓容的祸水伴在一旁,此时没喊打喊杀, 瞧着竟有点乖巧··这是府中最大一处园子, 草木十数种,花朵更是缤纷·用过饭, 霍临风和容落云权当消食, 顺便寻一根做提灯的料子。
柏树太粗壮, 桃树寓吉不宜砍,海棠、红桑正美,有些下不去手·转来转去,于角落发现几棵新栽的樱树, 索- xing -弄死一棵顺眼的··霍临风低头砍树折枝, 身边没动静, 回首不禁一滞。
只见郁郁葱葱间,斑斑驳驳里,容落云正一脸认真地摘花··东摘一株海棠,西摘一朵玉簪,手中已攒了一捧·他贪看半晌,蝴蝶晃过才回神, 问:“怎摘这般多”·容落云说:“我姐喜欢,明日给她送去。”
明日要见沈舟,霍临风一想,沈舟似乎爱慕容端雨,况且朝暮楼尽是自己人,于是说道:“那我明日在朝暮楼宴请一位朋友,到时你也一起·”·容落云只顾着摘花,没问什么朋友。
摘足一大捧返回亭中,和守在那儿的杜铮打个照面,二人大眼瞪小眼,狗子互闻似的对脸转了半圈··杜铮落败:“宫主,吃瓜·”·容落云落座,问:“你一直都是伺候他的小厮”·杜铮答:“骗你的时候是他大哥。”
容落云忘记这茬,又问:“那他险些成亲什么的,俱是编的”·杜铮简直愁肠百转,当下人实在是苦·“半真半假罢。”
他支吾回答,“抱月并非伺候游侠师父,而是伺候我们夫人,夫人欲让少爷将抱月收房……”·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还未说完,霍临风怀抱木材走来,往亭中大喇喇一坐。
霎时无声,他饮杯凉茶看那二人,问:“聊什么呢,不必管我·”·容落云递一块瓜:“聊,抱月·”·霍临风呛住,抄起杏子朝杜铮砸去,狗东西又胡吣坏事杜铮抱头鼠窜,那能怨他嚼舌吗只怪那相好的总是乱问·待园中寂静,霍临风削着木头说:“以后问我便好,绝不隐瞒。”
有这句话已经足够,容落云捧着鲜桃占住嘴巴,之后铺纸研墨,要写一写凌云掌的心诀·他目前练到第三层,愈后愈难··两人皆不言语,做灯的低头苦干,写字的垂眸默念,共享一园清风。
半柱香过去,容落云写完第一层心诀,拿开登时愣住··那层白宣下夹着一张画像,黢黑一片墨,两眼暴突开花,身子更是难以言喻·他端详许久,忍不住问:“这是辟邪的吗”·霍临风抬头一看:“……”·辟你娘的邪,画时满腔爱意,岂容这般糟蹋,他扯着灯骨说:“这是——你。”
容落云懵了,骇得五脏六腑乱七八糟,复低头看画……这居然是他·情人眼中出鬼怪,他抚上自己的脸戚戚道:“我在你眼中原来这样。”
霍临风觉得很美:“是啊,如出一辙·”·容落云无言可表,估摸对方喜欢的是他的人- xing -罢了,他权当塞北人审美有异,提笔继续默写。
霍临风余光偷瞄,瞧出对方不大高兴,问:“你不喜欢”·“没有,呵呵·”容落云干笑··霍临风道:“好歹我画了你,你画过我吗”·容落云嘴角一抽,他用脚画得都比这玩意儿好。
人家没有激将,他却主动上钩,蘸墨落笔,三两下勾出一幅轮廓··他画起霍临风来,专心致志,但未看对方一眼··那人的身形面貌,精神意气,不知不觉早已镌刻心中。
从头描到脚,从冠绘到靴,这幅画像他画得一气呵成··最后涮一笔清茶,落一层淡灰色烟雾,就此完成··渺渺天地间,霍临风马尾轻摆,提剑看来,寒烟将锋利的眉宇柔和一二。
画的是比武那天,击鼓助威,人散尽之后他们遥遥相对··“画好了·”他努努下巴··霍临风走来桌旁,目光落在纸上,顿时失去所有言语。
这还不够,容落云再次提笔,在空白一角写下几字落款:·——赠吾爱临风··那一瞬,霍临风胸中热涨难抑,抬手将容落云揽住·吾爱,临风,他口中叨念不停,高兴得说不出其余酸话。
容落云靠着他的肩,环着他的腰,亦很欢欣··“我把它裱起来,挂在书房·”霍临风说··容落云应道:“你画的那幅……我就不挂了。”
霍临风噗嗤一笑,臊得厉害,将那幅辟邪的大作收走··这一出插曲结束,两人各司其职,整个午后在凉亭中消磨·至黄昏,容落云奉上凌云掌前三层的心诀,霍临风送出一盏樱木提灯,和一只燕子风筝。
他们并肩回主苑,碰上一撮丫鬟小厮··这撮人都是在主苑伺候的,今日不叫守着,于是生生闲了一天·此刻欲回下人房,谁料和主子撞个正着··凡是眼没瞎的,都忍不住偷偷打量。
毕竟府中第一次来客留宿,不住别苑厢房,竟睡将军的屋··容落云觉得目光灼人,低头摆弄一把鲜花,并往霍临风身后挪了挪·霍临风出声:“堵着廊子做甚嫌路宽不成”·众人立刻散去,眨眼全躲入房中。
清静了,他们也回到屋内,霍临风进小室沐浴·容落云坐在榻上插花,有点无聊,也有点好奇,那帮下人看他时在想什么·设身处地的话,他若抱着霍临风回不凡宫,还让其睡在无名居,别说芸芸弟子,估计老三老四就能把舌头嚼烂。
如此推测,那帮下人会否也在嚼舌头·容落云渐渐抓心挠肝,倚住团枕闭目运气,使出了六路梵音·很快,他捕捉到下人房的动静,七嘴八舌煞是热闹。
“那个人是谁呀”,“真俊,不过有些面熟·”,“也不瘸啊,怎的叫将军抱入府中”,“他穿的还是将军的衣裳”·突然陷入沉默,容落云抠着枕上绣珠,快说啊。
片刻后,一人大胆提问:“将军不会是断袖罢……”·“将军的家室早该婚娶了,连个收房丫头都没有·”,“你是说,那人是将军的小宠儿”,“那他们同寝一室,是做……”,“那档子事儿呗”·又陷入沉默,容落云左手抠着右手,还说啥呀。
一人再次大胆提问:“俩男人如何做那档子事儿”·容落云屏息凝神,两手不自觉握拳,让他听听让他听听·谁料,霍临风敞着衣襟出来,吓得他顿时真气褪尽。
他险些背过气去,这断袖洗得恁快··“窝在那儿做甚,上床睡罢·”霍临风走到榻边伸手,精壮的身躯若隐若现,“脸怎么这般红”·耳中嗡鸣,容落云听不见,只乖乖搭手。
他以为霍临风牵他而已,结果对方把他抱了起来,他小声喃喃:“我好得宠·”·霍临风没听清,到床边放下容落云,撩开寝衣检查伤口·棉纱被热血洇透,他赶忙拿药:“你觉不出痛么,怎不吱声”·运气时绷着皮肉,这伤刚刚绽开。
容落云平躺着,手在胸前攥着掀开的衣角,等上了药,仍癔症地晾着肚皮··霍临风吹灯落帐,登床躺好··半晌,容落云恢复听力,可心绪仍然未平··那档子事儿……究竟如何做呢·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他默默想着,不知哪一刻见了周公。
待均匀的呼吸响起,霍临风这才翻身,把容落云轻轻揽进怀中·马车那次隔着刁玉良,禅院那次熟睡后才挨住,竹楼那次神志不清,无名居那次被陆准打断··如此算来,这竟是他们第一次正式地同床共枕。
可惜受了伤··他笑叹一声,闭目压下了暗涌··一夜过去,霍临风先醒,去军营转了一趟,回来后立在廊中,又听底下的人汇报城中杂事·“侍卫里挑一队好的,查查祖宗三代。”
末了,他吩咐,“没岔子的话,不日开始训练·”·忙活完,踱至卧房窗边,看景儿似的向里窥··容落云刚穿好衣裳,一扭脸瞧窗外的人。
他轻拍小腹:“你的药不赖,结痂了·”绕出屋中,他走到对方面前,“直接去朝暮楼”·霍临风“嗯”一声,已经派车去接沈舟了。
他们步行出门,边走边逛到达长河边,招揽一条画舫··这时节水光潋滟,极适合泛舟小叙··不多时,一辆马车驶来河边,马夫是将军府的熟面孔·容落云正吃果子,打眼望去,看清撩帘儿下车的那人。
……沈舟·霍临风说的朋友,竟是沈舟·怔愣的工夫,沈舟已经登船,看见他后同样有些吃惊·霍临风介绍道:“沈兄,这位是容落云,瀚州一事乃他帮忙。”
沈舟叨念:“容落云……”忘记道谢,忆起上次楼中相遇,“容公子,恕在下冒昧一问,你和端雨姑娘是”·容落云回神:“……同胞姐弟。”
一瞬间,他觉得沈舟的眼神认真起来,叫他变得紧张·“沈大人坐·”他低头斟茶,急急说些旁的,“贾炎息一事,想必已经了结。”
沈舟收敛目光:“未至长安便负罪自尽了,宗族庞大,他不敢牵涉当丞相的好叔叔·”低声些,带着一丝不甘,“陈若吟树大根深,账簿是一铁证,却也只是蚍蜉撼树。”
霍临风直击重点:“沈兄可知求情的皆是何人”见对方饮茶掩饰迟疑,他笑道,“放心,落云并非外人·”·容落云非但不是外人,亦非蠢人,在桌下蹬了霍临风一脚。
这时沈舟细数,除却一些官职不高的,将陈若吟的党羽一一说明·“大抵这些·”他微微停顿,“还有便是,当朝太子·”·画舫渐至河心,霍临风与沈舟攀谈许多,既有公事,也有二人来到江南后的所感。
容落云安静聆听,望着沈舟有些出神··这出神的模样被霍临风捕捉,在桌下回蹬一脚··“对了,还有一事·”沈舟说,“家父信中提到,皇上近月圣体欠安,欲修建长生宫祈福。”
大兴土木,霍临风一点即通:“加赋”·沈舟点头默认,而后又摇头苦笑·他说得累了,起身走出舫室,登上甲板吹一吹风。
目光掠过粼粼水面,投在河畔的六角楼上··舫室中,容落云问:“霍将军,你查我”·霍临风低笑,已知与不凡宫有关的那人,和陈若吟党异,那陈若吟的党羽便可排除。
他说:“查不查我都要问的,弄清丞相一党有个防备·”·容落云凑近一些:“以后不必麻烦,问我便可·”·霍临风双眸微眯:“那我问问,你总盯着沈舟看什么”不轻轻蹬那一脚,估摸从河心盯到河岸,“既许武将,少看文臣。”
容落云赧然拍桌,塞北人又冤枉江南好男儿··他们这厢说话,沈舟那厢远望,画舫一点点在河岸靠停··瀚州公务繁忙,沈舟不欲久留,准备就此告辞。
他回首望一眼朝暮楼,难为情却诚恳地说:“容公子,劳烦代沈某向端雨姑娘问好·”·容落云答应,心头生出丝丝不忍·临走,他送对方登上马车,车帘落下之际,他上前一步拦住去路。
“沈大人·”他道,“莫再来了·”·沈舟怔怔地看他,他继续道:“太傅之子和定北侯之子,万万不可过从甚密,一次拜访已经足够。
你们天高皇帝远,可令尊还在朝中·”·沈舟坐在车内,望着车外的容落云有些出神,缥缈间仿佛见过这场景·晴日,马车,小儿追来拦路,满脸认真地问他——沈大哥,何时再来府中教我画画·那一双眉目放大些,似乎与眼前这双重合。
他怔得更厉害,故意喃喃:“公子多虑,我与霍将军只是君子之交·”·容落云情切道:“莫须有的罪名可曾见过”情切中藏的是悲愤,“到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话已至此,他说罢后退两步,转身离开··“等等”沈舟叫住他,“请问公子和端雨姑娘,是否还有其他兄弟”·容落云一僵,含恨回道:“再没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容就是班上那种人,谁带了什么好东西大家围着看,他坐在自己那儿看书,完全不关心·其实心里好奇得不行,啥啊,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最后一看,是小霍新买的夜光手表··第46章 ·在外三四日, 送走沈舟后, 容落云回了不凡宫··先去沉璧殿一遭,向师父请安·然后在邈苍台立一会儿, 装模作样地看弟子们- cao -练。
大家精神抖擞, 他却兴趣缺缺··没意思, 旁人喊号不如霍临风喊得好听··容落云穿过队伍走下邈苍台,沿着长街朝回走·经过醉沉雅筑, 好安生, 大哥终于闭关了怎不等等他,好歹见个最后一面。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又到藏金阁, 锁着门, 门环上挂着一只平安符, 这是外出劫道去了·他走啊走,路过千机堂难免停下,隔墙看一会儿竹楼··踏上小街,容落云不再磨蹭, 然而途经莲池又放慢脚步。
小舟飘浮水上, 刁玉良穿着裤衩躺在其中, 面上盖一片大荷叶,手里握几只小莲蓬··“老四”容落云喊道,“今日没去军营”·刁玉良闻声起身:“二哥,你回来啦”他一猛子扎进水中,靠岸后- shi -淋淋地奔来,“你帮我拾掇东西好不去我那儿”·这伢子住得隐蔽, 又顽皮,隔一段时间便求人拾掇。
容落云口中笑骂,腿脚却利索地登船,随刁玉良晃晃悠悠至河心··刁玉良奇道:“二哥,你从前不敢乘小舟的·”·然而被霍临风抱着乘了一次,就无惧了。
不仅无惧,随波而荡时还美滋滋的·容落云得意地说:“二哥我什么做不到也许以后还会凫水呢·”·刁玉良哈哈大笑,牛自己都不敢这般吹。
划至木道边,两人进入河心小楼·容落云走到床边,看见褥上扔着一块军令牌,是出入军营的凭证··“霍大哥给我的·”刁玉良说,而后扯一块布铺在床上,“二哥,明日卯时前往灵碧汤,我要负责训练一队水中精兵。”
原来拾掇东西是要出门,容落云想,灵碧汤清澈又广阔,并且隐蔽,的确乃训练的良处·“我弟弟好厉害·”他夸这小儿,“你喜欢做,就跟着临风去做,有人欺负你就告诉二哥。”
说罢未得到回应,他抬眼瞧对方,见刁玉良看稀罕似的盯着他·半晌,刁玉良- yin -阳怪气道:“二哥,你叫霍大哥‘临风’,好奇怪呀”·容落云心虚:“那我还尊他一句将军不成”·刁玉良想了想,也对,那日霍临风还叫过‘小容’,害他琢磨半天谁他娘是小容。
此刻,心虚的小容抿住嘴,生怕又说错什么,干脆默默收拾··叠了几件衣裳布袜,装上水囊和匕首,再揣一瓶药膏·无言便容易多思,容落云忆起上回在灵碧汤的一幕幕,那蛮兵害他落水,又捞他,如今想来让他爱恨交织。
九分是爱……一分是恨··也不是真的恨,打情骂俏那种恨··容落云倒是真的傻,拾掇东西弄得面红耳赤,嘴角勾着没掰直过·还想呢,霍临风在马车中抱着他,那是他们第一次亲密接触。
后来为了哄他,又一趟趟为他捉红鲤,可惜被他弄死了··他好狠,疯起来谁都要杀,今后慢慢改罢··往事历历浮现,此刻咂来甘美无穷,叫人对灵碧汤心向往之。
容落云问:“老四,霍临风也要去吗”·刁玉良“嗯”一声:“我水- xing -好,但是练兵不在行,他要亲自看着·”·容落云又问:“那何时归来”·刁玉良答:“约莫五日罢,也许更久。”
五日,足足六十个时辰,容落云曾经等过四个时辰,很要命的·他这个人,有话不好意思明说,维护那薄薄一张面皮,愣是憋得哼哧喘气··末了,还是得说。
“老四,你独去五日能行吗”他问,“用不用二哥——”·刁玉良打断:“小意思不用叫人陪我”·容落云险些呛死,将包袱狠狠一系撂在床上。
这小的不懂事儿就罢了,那个大的为何提都未提怕他跟去不成·他起身欲走:“拾掇好了,送我回无名居·”·刁玉良颠颠儿跟上,泛舟送客,还去无名居顺了一把果脯。
待人离开,屋中寂寂悄悄,容落云摆弄棋盘消磨·许久未摆阵,他窝在榻上潜心研究,打算设计一种攻击至上的阵法··既练水下精兵,假设行水战,两方的船或舰便是抵御之物,那人则要灵活地攻击。
他逐渐进入状态,或对棋盘,或画阵图,完全忽略今夕何夕··忽地,振翅声至,一只信鸽落窗··容落云这才抬头,探出食指接住小东西,解下鸽脚纸条。
“辛苦了,吃食儿去·”他哄一句,然后展开纸条念道,“老树遭蛀,新枝待生·”·与沈舟所说相同,成帝近月抱恙··还有一句,他心中默念:吾欲借北风,拢而盟之。
容落云点燃纸条丢入铜盆,脑中掂掇第二句话·欲借北风,拢而盟之,他要拉拢霍临风结盟……究竟是好是坏·他有点心烦,重新看阵,先不去想了。
翌日清晨,刁玉良一早出发,背着小包袱泛舟到莲池·上岸后跑去无名居道别,他寻思容落云未起床,于是在门上留字··“二哥,我走了·”他用碎石划门,“不必惦记我,给你捉红鲤。”
吱呀一声门开,刁玉良失去倚靠磕了个头·容落云立在门中,拎着包袱骂道:“大清早毁我的门,浑蛋东西·”·刁玉良立起来:“二哥,怎的你也拿包袱”·容落云变脸如翻书:“我、我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你,陪你去。”
他反身锁门,“那些兵戏弄你怎么办我盯着他们,还能在灵璧山练功·”·心慈则面善,心虚则话多,他恨不得列出百八十条理由。
刁玉良根本没听,光心花怒放地乱跑了··一大一小走到军营,营口几辆马车,整队士兵已做好出发准备·为首的将军正清点人数,身影高大,侧脸冷峻得令人生畏。
“霍大哥”刁玉良大喊··霍临风闻声扭脸,见刁玉良连窜带蹦,越过那小儿,见后头望着他的容落云·那股子与生俱来的冷峻地位不保,眼底笑意已经取而代之。
他大步迎接,问:“你怎的来了”·刚压住的心虚又涌起,容落云说:“我不放心老四,陪他同去·”·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霍临风- yin -阳怪气:“挺放心我的”·容落云找到切入点:“与你待了两日,你根本没说要出门,我担心你做甚”·霍临风其实吩咐了,出发后派人告诉容落云。
他解释道:“因为灵碧汤那次害你落水,我怕你想起那些不开心·”·容落云哪好意思讲,他就是想得心神荡漾……才忍不住跟来··这沉默瞬息,霍临风担忧道:“你去的话,看见湖水会不会害怕”等对方摇头,他又担忧旁的,“若想起落水情景,不会捶我罢”·容落云气道:“扮什么弱柳扶风,我又不是夜叉”·说闹着登上马车,整支队伍出发了。
与那次一样,霍临风驾车,容落云和刁玉良坐在里面,一路欣赏林中景色··刁玉良无聊,翻容落云的包袱看,几件衣裳,纸笔,夹着三支引火奴·“还有点心呢。”
他拿一块吃,递给容落云一块,“这是啥,锁息诀”·容落云咬一口,起身扶霍临风的肩,而后环绕过去喂食·霍临风好不客气,一口咬到人家的指尖,咕哝道:“既然带了锁息诀,我正好教你练一练。”
喂完仍不走,容落云倚着那背坐下,脸也贴上去·刁玉良抬眼瞧见,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玩儿匕首去了··个把时辰后渐入深山,翠色天地间闻潺潺水声,终至灵碧汤。
马车停好,所有兵丁鱼贯而出,训练有素地站好·霍临风做了一路绕指柔,此刻恢复成百炼钢,凛着眉目在湖边训兵··已过晌午,今日以熟悉地形、水- xing -为主。
交代完,众兵在湖边站成一排,齐齐脱得精光,然后接连扎入水中·容落云目瞪口呆,被那一大片精壮身子晃了眼,慢慢看向霍临风,再慢慢地问:“你也要脱光吗”·问这话时,竟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霍临风望着他,解开了封腰,蹬掉了官靴,抽出了绳结,几件衣裳重叠着一次脱下·八尺有余的身躯仅剩一条贴身的裤子,旧疤遍布肌肉,肌肉包裹铁骨,无一处不惹人垂涎。
容落云坐在石头上,两眼一黑··他怔着,被那人迷得昏倒了吗·又亮了,原来是把衣衫扔他脸上··他老老实实抱着,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张嘴便期期艾艾:“游完吃不吃野果……我给你摘罢。”
却见霍临风走来,伸手将他拎起··封腰、绫鞋、绳结,与脱自己那套一样,把他的衣裳也脱了·那手探入寝衣摸他的小腹,确认伤好,牵着他朝湖岸走去。
容落云这才回神:“做甚”·霍临风说:“下水,我教你锁息诀·”·容落云怛然失色,好比惊了毛的山猫·“为何去水里学”他挣扎后退,却被死死钳着,“不要不要我不去,不学了”·离湖面愈来愈近,脚掌一凉,已经碰到水了。
他喊道:“松开我我不下去,我不下去”湖水浸没脚踝,“我不跟你好了我杀了你”·霍临风勒着容落云的腰往里走,人可以没有长处,但不能存在致命的弱点。
怕水是心病,是魇人的噩梦,他要帮容落云破开、解开··水面深及胸口时,容落云放弃挣扎,紧紧地抱住他·不过口中呼喊未停,浑蛋臭兵,连他祖宗十八代都要杀光。
“闭气·”他说,然后抱着对方潜入水中,再迅速出来·只这一下,容落云寒毛卓竖,缠着他红了眼眶:“我害怕,抱我上去……”·哭腔胜过刀枪剑戟,险些叫霍临风投降。
他抚摸容落云的后脑,低声哄道:“没事儿,没有其他人·”·“只有我抱着你·”·“别害怕,我们很安全·”·容落云一点点稳定,目光仓惶地环顾四周。
霍临风再次说:“闭气,我们潜下去·”他捧住容落云的脸,刮那脸蛋儿,捏一捏鼻尖·等容落云屏住呼吸,他抱着对方没入水中··慢慢游动,清澈水底映着日光,游鱼戏水草,犹如他们缠绕着的身躯。
容落云栗栗危惧,睁开眼,又害怕地埋首霍临风颈窝··良久,窒息感加重,吐出一串气泡··就在噩梦席卷而来时,霍临风吻住他,渡给他一口温热的气息。
那张牙舞爪的噩梦被击退,他被霍临风的温柔保护着,意识愈发的清醒··此地是灵碧汤,他很安全··他已非垂髫小儿,不必再害怕··无人杀他,再无人杀他·……·哗啦,霍临风抱着容落云钻出水面,大口地呼吸。
胸膛抵着胸膛,此起彼伏贴得严丝合缝,终于平静后,他又奖励般、响亮地亲了容落云一口··容落云张张嘴,经历一遭有些魂魄不全··他们不知游到了哪儿,犄角旮旯连着一处小山洞,水不算深,滋养出一片淡粉色水莲。
游进洞口,霍临风把容落云举到石头上,自己也爬上去··二人挨着坐,窥日光照花,听水波澹澹··霍临风先出声:“还害怕吗”·容落云轻轻的:“有一点。”
霍临风道:“这次有一点,下次有一点点,慢慢地就不怕了·”·容落云说:“你抱着我才行……我自己不行·”·霍临风答应,问:“我们一会儿游回去”听到又要下水,容落云霎时拧身缠住他。
草木皆兵后,复又松开,但仍攀着他的肩··离得很近,睫毛上的细小水珠颗颗分明··泛红的眼皮轻抬,他们四目对上··不知哪里滴答落水,一滴,两滴,三滴,一下下敲在彼此的心头。
脑中的弦越绷越紧,霍临风不动声色地靠近··这时容落云低唤:“——临风·”·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啪那根弦骤然崩裂。
霍临风凶猛地抱住容落云,唇舌相欺,用着十成的蛮力·扑倒在石头上,压实了,顺着嘴角纠缠至耳朵,将小巧的耳垂重重一吮··颈子,锁骨,撕扯开寝衣肆虐至肩膀。
当日刺他一剑,眼下他便来寻仇,又狠又重地留下片片红印·容落云仰颈送命,哼哼喘喘好似受了极大的委屈··手掌下移,霍临风抱起容落云翻身一滚··顿时水花四溅,他们纠缠着跌入水中。
山洞深处游来一条红鲤,那般粗壮,摆尾直入莲花丛中·掠过清香荷叶,只寻甘甜蕊心,那含苞待放的小莲在劫难逃,于湖水中打着摆子··一声抽泣,十足的难耐,万分的搔人。
花苞紧闭,叫那坏透的红鲤轻揉慢捻,揉软了,捻开了,一点点试探,一寸寸深入··涟漪无法平静,金光红鲤迅猛一钻,彻底破苞冲入··只那一下,便重重撞到蕊心。
明明是水里游的,却比禽兽还要猖狂,把初绽的小花蹂躏得摇摇欲坠·淡粉花瓣变红,淌下一股股汁液,怜我怜卿无人怜落花随水··如此这般,记不清多久。
仿佛只有起始,但无休··直到一声喟叹,环环涟漪散去,霍临风哑声叫道——“吾爱小容·”·只觉笑比日光盛,情比翠意浓··第47章 (已修)·容落云小死过去, 但仍缠着霍临风的脖颈。
“小容”霍临风低唤, 未得到任何回应·对方被折腾成这般,他心中除却旖旎、内疚、怜惜, 更有一丝难言的自满··多种情绪相融, 衬托着餍足的状态, 他心甘情愿认一回禽兽。
霍临风抱紧容落云,游出洞口, 慢慢地朝湖岸靠近·他们入水时是晌午, 眼下已近黄昏,灵碧汤变得半绿半红··游到岸边, 他浑身赤裸地离开湖面, 容落云在他怀中亦然。
登入马车内, 霍临风把容落云放在褥上,一晃眼对着这具身体完全愣住·缠绵悱恻是在水中,除却面上神情,几乎瞧不见旁的·而此刻容落云躺着, 从发丝到脚趾, 每一处都看得真切。
霍临风凝视着, 不禁俯身将其笼罩··他摸出布巾,犹如碰宝贝般触碰对方··那张脸红得厉害,粉面桃腮,两团子余晕久久不消·一双眉目蹙着,水迹遮掩住泪痕。
最可怜的当属嘴唇,咬过, 厮磨过,艳得仿佛涂了胭脂··布巾轻轻地蘸去水滴,打杀惯了的霍将军已经温柔至极限·他向下擦身,肩颈处的红印与齿痕重叠交错,一直蔓延到胸膛。
此刻的温柔顿时虚伪,明明把人家弄成了这样··外头晚霞红火,垂眸一瞧,霍临风的目光比晚霞更加灼人·容落云的胸膛随呼吸起伏着,胸前两处红肿不堪,粉磨成红,平吮成凸。
水迹一点点擦干,至腰腹,情况仍无好转·狼抓的伤口刚好,又新添人的手印,怎的总遇见禽兽·霍临风心猿意马,一时失了轻重··“唔”的一声,几乎弱不可闻。
霍临风抬眸,见容落云薄唇微动,睫毛也跟着颤了一颤·他倾身靠近,抚摸对方的额头,问:“醒了吗”·容落云缓缓睁开眼睛,散着瞳,好一会儿才聚焦。
他觉得酸痛,浑身上下哪里都又酸又痛,张口欲说发觉嗓子沙哑,于是换成一句:“我想喝水·”·这光景,他要喝仙宫里的琼浆玉液,霍临风也会想法子上天。
他被扶起来,软绵绵地嵌在对方怀中,用唯一一丝力气捧住水囊··饮过几口,容落云扭脸蹭霍临风的颈窝,擦嘴呢·一边擦一边默默地想,他和霍临风做了那档子事儿,他终于晓得如何做那档子事儿了……·霍临风问:“在琢磨什么”·他支吾:“我们,我们——”·霍临风低声接腔:“我们鸳鸯戏水了,我觉得心醉神迷,你觉得如何”说着探手下去,攥着布巾擦拭容落云腿间。
“别”容落云染着哭腔,单是碰一下就受不住了··霍临风耐心道:“我轻些,擦干净给你穿衣裳·”·容落云埋怨:“此刻轻些有何用,我都、都……”都骨软筋酥,弱得该退出江湖了。
他又爱恨交织,爱减至七分,恨增至三分··霍临风却讨打:“人家都求着重些,你却想叫我轻些”·还敢说轻薄话,容落云羞恼得攥拳。
他慢半拍揪住重点:“人家是谁你这断袖连收房丫头都没有,谁会求你塞北来的处子吹什么牛·”·霍临风挑一挑眉毛,堂堂八尺男儿怎容这般攻击。
他硬着心肠再次探手,擦那要紧处,三两下便弄得容落云求饶··忽地,他觉出掌心一热··低下头看,只见双丘秘处流出一股温热液体,洇- shi -了布巾。
他霎时怔住,叫如此情景刺激得火烧火燎,恨不能再来一场颠覆倒错··容落云亦低头看去,呆愣愣目睹,接着呜咽一声彻底崩溃··千般过分,万般羞耻他气得寒心酸鼻,汗洽股栗地大哭起来。
拧身埋首霍临风怀中,忘记这人是罪魁祸首,直到抽搐着流尽最后一点液体··“是水……”他打着嗝解释,“是水灌进去了……”·饶是一头禽兽也该心软,霍临风边擦边哄,说尽二十三年来的好话。
终于擦完,他给容落云穿上干净的里衣小裤,然后用披风一裹··人都粘他身上了,他还装蒜:“让我抱着,还是自己躺着”·容落云轻抽:“抱着。”
刚抱住,湖面传来阵阵说笑,显然是其他人凫水归来·他撇撇嘴,好不情愿地改口:“躺着,我得躺着·”·霍临风把容落云放平,强忍住笑意:“那你歇一会儿,我去瞧瞧。”
下车踱到石边,他不疾不徐地套一条中裤··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湖中由远及近,刁玉良领着众兵游来,壮观又热闹··他这将军真不像话,仗着权势不干正事儿,宣- yín -之后还一本正经地保持威严。
大家纷纷上岸,刁玉良跑来:“我二哥呢”·霍临风答:“马车里·”·刁玉良一听:“不会又落水了罢”·霍临风顿时心虚,伸手欲拦,可对方已经猴儿似的跑远。
刁玉良奔入车舆,见容落云蜷缩躺着,活像个快咽气的病秧子·“二哥,你莫吓我·”他心内突突,“是不是霍临风又害你落水了”·岂止落水,还在水中学那交颈鸳鸯,容落云没脸抬头,蹭着褥子说:“我无碍。”
然后岔开话题,“你呢,凫水高兴吗”·刁玉良狂点头:“美煞我也”他领着众人穿过水幕和大山洞,在山那边恣意遨游。
说着趴下,盯着容落云的脸将话题拉回:“二哥,你的脸和晚霞一般红,是不是发烧了”·容落云忙说:“没有,夏天热嘛·”·刁玉良扯开披风:“那你盖这个做甚”一愣,见容落云的颈子和胸前尽是斑驳。
容落云措手不及,拢衣襟,捂脖颈,用力想一套说辞·还未想到,刁玉良扑来撩他的衣裳,把半身痕迹全看到了··“一定是霍临风打的”刁玉良怒吼。
容落云一愣,不要脸地借坡下驴:“对,就是他打的·”他稳住心神哄骗小儿,“我和他一起练凌云掌,互不相服,因此切磋一番……”·刁玉良骂道:“娘的,他也太狠了些”·容落云编造:“他更严重,受的是内伤……很虚的。”
那还差不多,江湖人受伤不要紧,只要对方伤得更重就行·刁玉良深信不疑,转脸吃起乳糕,弄得牛乳香气弥漫开来··容落云馋道:“老四,我也来一块。”
晌午未吃,又荒唐整个午后,他此刻饿成一片薄薄的白宣··兄弟二人凑在一处,捧着乳糕水囊连吃带喝,肚饱后偎着、躺着,眨眼便打起呼噜。
马车外,霍临风透过小窗窥见这景儿,笑一笑走了··天逐渐黑透,一帮子兵准备扎营过夜,开始分工干活儿··搭营帐的,喂马的,捉鱼做饭的,灵碧汤瞬间充斥着凡尘烟火。
甫一入夜,所有人围坐起来,守着篝火畅所欲言··霍临风又去马车边转悠,敲敲车壁,把一大一小吵醒··刁玉良闻着烤鱼味儿爬起来,下车去讨吃的·容落云欠身坐起,睡了一觉,身体的酸痛更加厉害。
他扒着车壁说:“你弄坏我了·”·霍临风叹一声:“你这么说像在招我·”·容落云修饰一下:“你他娘弄坏我了·”·霍临风乐不可支,扶着对方下车吃鱼。
寻个好位置,两旁空着,不管是招人还是骂人的话都能大胆地说··但他们却安静了,听这个畅想娶亲成家,听那个幻想平步青云,有趣儿得很·后来甩开拘束,大家东倒西歪,容落云便也靠在霍临风肩上。
他仰脸看夜空,一弯月牙高高挂,旁边缀着几颗星星··霍临风揽住他:“夜探不凡宫那晚,我瞧见你了·”他忽然提起这遭,无波语气说着酸话,“晃见你的眼睛时,觉得比星星还亮。”
容落云翻出旧账:“那你把我画成那副鬼样子”·霍临风佯装无事发生,岔开话,问大家谁游得最快·众人邀功似的,立刻七嘴八舌地吹擂自己,他在一片混乱中听见容落云低声。
“你想知道我为何怕水吗”·他倏地扭脸,撞上对方的目光··“想·”他认真回答,“从你落水至今,我一直在等。”
周遭吵嚷不堪,容落云看着他,说:“你应该猜到一些了,我曾遭女干人追杀,无路可逃时跳进河中,险些溺水而亡·”·霍临风的确猜到,问:“何时的事”·容落云囫囵回答:“十几年前。”
霍临风心中惊愕,十几年前当时的容落云只是个孩童,为何会被人追杀受父母牵连,那双亲当时在哪儿·忽然有人唱歌,唱的是一首军中小谣,听来颇为悲壮。
容落云在这悲壮的歌声中讲:“我非常害怕,屏息潜在水中不断下沉,那一刻我以为要被淹死了·”火光彤彤,映着他眼中的水光,“但比起淹死,我更害怕被对方杀死。”
霍临风的手臂被挽着,他能感觉到容落云在发抖,是惧亦是恨,言语无法描述,一切一切都无法形容·他问:“后来呢”·容落云说:“我躲过一劫,溺水后被一位渔夫搭救,就是老四的父亲。”
之后因缘际会遇见段沉璧,他拜师上山有了庇佑··多年后再寻恩公,得知对方出海遇难,已经不在人世··原是如此,霍临风忍不住唏嘘·他揽住容落云,于嘈杂之中陷入沉默,许久才问道:“或许你愿意告诉我,要杀害你的人是谁”·那一瞬间,他看见容落云瞳仁儿震颤,掉下两滴水珠。
这时三五人领头,举着水囊喊道:“将军,兄弟们以水代酒敬你一杯”大伙儿纷纷立起,齐刷刷地望来,一声声洪亮的“将军”能把人淹没。
霍临风转过头去,面对众人举起水囊··他和其他人共同仰颈,余光瞥见熊熊篝火,待饮尽时只闻一片纵情欢呼·于欢呼声中,容落云凑近他耳畔··那声音轻轻的:“要杀害我的人,乃当朝丞相。”
老贼,陈声··火苗明灭,霍临风陡然一惊··第48章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大伙儿笑闹整晚, 及至夜深终于人困马乏··霍临风摆一摆手:“全部入帐休息, 明日一早水下- cao -练。”
他无澜地吩咐,但握着水囊的手格外用力, 脚下滴答一滩水洼··众人听命, 一股脑蜂拥入帐, 眨眼便走得精光··刁玉良吃得肚皮滚圆,还架着半条鱼尾不动。
“二哥, 你睡哪里”他巴巴地问, “咱么还睡马车吗”·容落云说:“听你的·”·当日横在中间碍事,如今可由不得这野猴儿。
霍临风夺去话语权:“听我的, 小刁到我的帐里睡·”·刁玉良一听, 那岂不是将军待遇他抹抹嘴, 怕霍临风反悔一般,起身朝营帐奔去。
待他一走,这方天地彻底安静,簇簇篝火都势弱了些··霍临风和容落云仍然坐着, 你也沉默, 我也沉默··不多时, 各帐逸出雄浑的鼾声,衬得他们更为悄悄。
忽而山风袭来,容落云的里衣被吹透,他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霍临风起身,去马车中取来披风,还拎一只提灯··“穿好·”他为容落云裹上, 低头系颈间绳结时趁机说道,“咱们往林中走走”·容落云点点头,并肩与对方朝林中慢步,本垂着手,渐入深处时揪住霍临风的衣裳。
这一小动作令霍临风停下,关切地问:“思及儿时噩梦,心中害怕”·他不好意思地说:“我怕此地也有狼……”·霍临风表错情,那股子沉重顿时烟消云散,反手将容落云握住。
四面漆黑,唯独手中小灯透着点光,灯前扑来几只循火的飞蛾··他切入正题,即陈若吟一事··“你当时只有几岁,想必是受牵连·”霍临风问道,“从未听你提及父母,莫非当年……已被陈若吟所害”·容落云点点头:“没错,我和姐姐只是侥幸逃脱。”
许是手被握着,他异常平静,“当年父亲连夜送走我和姐姐,提前约定,两个月后在西乾岭汇合·”·他停顿一瞬:“若超过两月,便不必再等了。”
霍临风问:“所以你待在西乾岭,是因为……”·容落云答:“护送我和姐姐的人被杀,我和姐姐走散了·她先到西乾岭,我溺水被救后一路乞讨追来,在青楼寻到了她。”
握着已觉不够,他伸手抓对方的腰,“我每日做工或者乞讨,夜里把钱交给青楼的鸨母,一边等爹娘一边为姐姐赎身·”·两个月又两个月,他既没等到双亲,也没救出胞姐。
之后遇见段沉璧,姐弟二人才终于得救··霍临风心有不忍,斟酌道:“你和姐姐返回西乾岭,是还在等吗”·容落云笑答:“好些年了,怎还会等呢”笑着笑着,眼眶慢慢地变红,“西乾岭是约定好的地方,待在那儿有个念想,但我明白他们不会来了。”
霍临风搂住容落云,一下下抚背,意图捋尽深藏的悲苦·陈若吟座下高手众多,他忆起容落云杀陈绵陈骁,问:“取你爹娘- xing -命的人,是抟魂九蟒”·容落云“嗯”一声:“有朝一日我定会报仇。”
霍临风又问:“你父亲是何人”·容落云倏地垂眸,安静好一会儿才答:“一名文官而已,无意得罪了陈若吟·”·这答案避重就轻,让丞相千里追杀的人,绝非寻常小官。
霍临风却不欲追问,此事是伤疤顽疾,无论真假,他都尊重容落云的一切说词··他抱着对方安抚片刻,山风愈来愈劲,打算原路而返··容落云却立着不动,待霍临风迈步时紧紧拽住。
他不愧做过乞儿,动作、姿态、神情,哪一处都透出十足的可怜··如斯弱态,居然外强中干地恫吓··“你是朝廷的人·”容落云道,“倘若哪- ri -你我对立,我绝不会手软。”
霍临风微怔:“绝不手软,是杀了我吗”·容落云一赧:“当然是……把你抢过来·”·“……”霍临风呆愣瞬息,立即暴躁,将容落云一把扛上肩头。
三两句话害得他心如鼓擂,以为要惹怜,结果是吓唬,以为是吓唬,结果是卖乖··容落云叫道:“做甚放我下来”两腿胡乱地扑腾,一拳拳痛砸身下宽阔的背,“我不跟你好了我还怕高”·霍临风大步流星:“怎么被追杀时还上树了”·疾走一段,快到岸边时刹停,钳着那双腿往下一拽。
手掌接住屁股,托抱着,揉捏着,把容落云的撒泼活活弄成了撒娇··“别、别”容落云伏在霍临风的肩头,“别弄我了·”·他一边轻喘一边交代:“我是认真的,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不会妥协的。”
管他是将军还小侯爷,他都要抢过来··霍临风故意问:“你有把握吗”·容落云答:“你都与我狼狈为女干了,朝廷知道定不容你。”
这词儿好难听,霍临风却探究:“狼狈为女干,那具体是如何女干的”·容落云一听,两团子红晕悄悄爬脸,挣扎下地,颤着指头隔空戳人,好似要被儿子气死的老子。
霍临风笑落一地倜傥,握住那手指,牵着朝马车走去··月明星稀,他们登车过夜··刚躺下,小毯堆在中间,各自挨着车壁·两个光天化日湖中野合的人物,扮什么矜持,演什么君子。
半柱香,小毯被抻开,各搭一角··一柱香,碰臂缠腿,磨蹭住胸膛··个把时辰后,两道呼吸交融,共一场好梦··灵碧汤这夜凉爽舒适,翌日清早,林中鸟啼代替鸡鸣。
霍临风率先醒来,容落云蜷在他的臂弯,还正安稳地睡着··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他轻轻将人扒开,塞只包袱,对方无意识地抱住··不过眨眼工夫,容落云迷迷糊糊地醒了。
他把包袱一推,翻身重新合眼:“你哪有这般软乎……当我好糊弄·”·霍临风失笑:“那我硬着练兵去了·”·容落云闭目挥手,咕哝一句“回见”。
湖岸边,大伙儿列成一排洗漱,凹下去的一块是刁玉良·霍临风献出营帐心有不甘,走近踹小儿入水,惹得众人哄笑··刁玉良此人,在哪里落水,就在哪里游一圈。
他鱼似的漂来漂去,一个猛子扎进深处,再露面时逮了几只小虾··待时辰一到,刁玉良打头,霍临风殿后·穿过瀑布和山洞,游至山那边的广阔碧湖,整队水兵开始- cao -练。
日光最明时,湖边马车晃了晃··容落云悠悠转醒,下车一瞧,四周寂静仅剩他一人·洗漱穿衣,去火堆旁寻半条烤鱼,边吃边走进将军的营帐··转悠一遭,他给自己找点事做,取出纸笔布阵。
以湖岸土地为盘,以鹅卵石为棋,掐算人数,预设凫水速度,他头都未抬地钻研个把时辰·起初蹲着,后来跪着借力,最后累得跌坐地面··及至正午,容落云汗流浃背,一抬眼被水波扰乱心思。
或许,他可以下水凉快一番经过昨日,估摸已经无妨了罢·容落云壮一壮胆子,脱掉外衫中衣,赤脚朝水中踱去·脚掌触水,凉爽之意从脚心向上蔓延,勾引他一步步继续。
湖水漫至膝盖,淹没大腿,逐渐达到腰间··他定住不动,慢慢屈腿浸- shi -上半身,手臂刨了几下·堂堂一位宫主,好歹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高手,就如此这般,蹲下起来,在偌大的灵碧汤泡澡。
容落云乐在其中,并且无法自拔··……以至于没发觉朝他靠近的人群··霍临风率众兵游回,- cao -练许久皆无力说笑,穿过水幕游来,发觉前方泡着一人。
扬臂暂停,全部定睛看着那身影,削肩细腰,马尾尖儿沾- shi -··起起伏伏,在及腰深的水中闹腾··许久,霍临风回神:“……容落云”·容落云闻声转身:“你回来了。”
却见二十多个兵齐齐望着他,神情肃穆,水面无波,显然已经瞧了很久··脑中嗡的一声,他急急向后退,慌乱中后仰跌倒··众兵呆若木鸡,不凡宫的匪首打压他们多年,如今竟在腰高的水里乱扑腾……这还不算,似乎听见一声“救命。”
晃神的工夫,将军已经游去··水太浅,霍临风游近走了两步,单手把容落云打捞起来·另一手攥着衣裳,里头装着三条红鲤,他极力忍笑:“无碍罢”·容落云呛出泪花:“我挖掉你们的眼睛”这色厉内荏的模样只坚持一瞬,他抹把脸,含恨带屈地上岸。
霍临风跟在后头,乐得肺腑抽搐,直到瞥见地面的阵法才休·他拾起一沓宣纸,顾不得擦水穿衣,就那般- shi -淋淋地看起来··一张接连一张,有的需拼凑,有的曾修改,最后一张设计出基本阵势。
·他抬眸看向容落云,犹如看宝·可容落云臊劲儿还浓,系好衣带转身便走,经过树木抬掌便拍,震落一大片野果··霍临风捡一颗吃,跟随至深林,一共吃下七颗。
容落云听见饱嗝忍俊不禁,一点点放慢步子令对方追上·他余光轻瞥,见山脚丛中藏着窄窄石阶,于是拉霍临风登山··东拐西绕,这灵璧山千奇百怪··终至一处开阔地,竟长着一棵茂盛的白果树。
容落云行至树下,抚摸树干·霍临风瞧见此树想起心爱的玉兰,道:“改日得空,将竹园中的玉兰移栽到将军府·”·容落云“啊”一声,心虚地坦白:“玉兰已经被我砍了……”·死物就罢了,怎连活物也不放过霍临风气道:“砍这砍那,还要刺我一剑,我看陈若吟迟早被你大卸八块。”
容落云默道借你吉言,忽然神情微动,说:“实不相瞒,遇见你之前我曾想过,报仇之后就皈依佛门·”·霍临风心肠一软,问:“那现在呢”·容落云道:“现在,想报了仇和你过日子。”
怪不好意思的,他绕至对方身后,不露脸地抱住,“你做将军时,我可以陪你征战·”·霍临风喉结滚动:“还有呢”·容落云环住他的腰,扣住他的手:“待你解甲归田,我们可以寻一处山林归隐。”
冬天烤火,夏季凫水,春秋赏落英缤纷··说罢,容落云忆起对方身份··“小侯爷·”他低声问,“你愿意吗”·霍临风已然失语,回身紧紧抱住……这体己人。
作者有话要说:小容心情日记5(是5罢):夏,晴·重游灵碧汤,霍临风把我弄了,想来心跳过速难以赘述·我不再怕水了,我是全新的我,我还要改掉许多毛病。
生气不乱砍东西、不乱砍人,不乱拍树,少说狠话多行善事·总之,我可以的··第49章 ·两人在白果树下相拥, 许久才分开··容落云低头一瞥, 发现霍临风的襟中露着一角白宣,抬手轻拽, 拽出一沓子图纸。
他原本打算上岸再收, 奈何当时大窘忘个干净··“你是否看过”他问··语气轻松, 尾音微扬,暗藏求得赏识的心思··霍临风答:“看了, 所以宝贝地揣起来。”
他展开基本成型的那张, 带上尊称,“容宫主, 仅仅一上午, 你便设计并绘制好雏形”·容落云心道, 你可真瞧得起我·他们江南男儿不吹牛,大方解释:“来之前听老四说你要练水下精兵,于是着手准备。”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收个风就出力,赶得上殚精竭虑的忠良·霍临风正欲感谢, 图纸却被容落云夺走·此图尚为雏形, 仍需无数次修改, 容落云在襟内揣好:“待我回去后好好研究,初次定型后再和你商议。”
那岂不是要足不出户,甚至废寝忘食·霍临风趁势说道:“这涉及策军机密,万不可泄露·”靠近半步,一副好皮囊却没安好心,“依我看, 你暂住将军府研究,甚为稳妥。”
容落云一听“将军府”,脑中浮现那一群丫鬟小厮,更忆起人家嚼舌·上回说他是小宠儿,说他和霍临风做那档子事儿……·倘若再去,恐怕说他是缠人的小宠儿,缠着霍临风做那档子事儿。
这沉默的空当,霍临风奇怪道:“你怎的脸红了”·容落云回神,双手捧住脸搓一搓,果真热乎乎的·他心内不平衡,凭什么总是他登门,又凭什么总是他遭人议论·眼尾轻挑,他睨着对方:“谁稀罕入你的将军府,你给到我不凡宫去。”
霍临风爽快答应,他在身份暴露的当天离宫,这段时日还挺想念宫中弟兄·刚答应,腹中咕噜一声,才想起未用午饭··两人下山朝回走,在深林中便闻见煮鱼的香气。
及至湖岸,火堆上架着一口大锅,锅中鱼肉绽开,去腥的野果亦皮肉分离·刁玉良在岸边撅着屁股洗东西,洗完跑来,把数十片荷叶发给大家··以荷叶作碗,增添一股清香。
不知谁问一句:“从哪儿摘的”·刁玉良说:“我发现一处小山洞,洞口净是荷叶水莲·”他遥遥一指,而后挤开霍临风和容落云,坐到二人中间。
小山洞,水莲花,是纵情- jiao -欢的那处··旁人捧着荷叶吃鱼,姓容的盯着荷叶走神;旁人评价鱼肉鲜美,姓霍的回味那一身皮肉;旁人因热食而满头大汗,姓容的和姓霍的因心中旖旎而满面绯红。
刁玉良弄着鱼头乱啃,先扭头看右边:“霍大哥,你在不凡宫时成天薅我的莲花,吃完去薅洞口里的罢·”·霍临风支吾答应,轻咳一声掩饰心虚··刁玉良又看左边:“二哥,他薅的莲花反正送你,你们一起去罢。”
真是热心坏了,他一会儿看左一会儿看右,“就在那边,去不去啊”·容落云抿着唇,霍临风垂着眸··刁玉良疑惑道:“你们还没吃呢,怎就热得面红耳赤”·这话多的小儿不给人活路,霍临风当即嚼一口野果,容落云亦低下头吃肉。
未吃几口,旁人已经饱腹,陆续起身进帐··唆完鱼脑,刁玉良也午睡去了··周遭渐空,只余细嚼慢咽的两人,各自安静不吭声,脑中画面却激烈得要命。
良久,容落云微微扭脸,偷瞄一眼霍临风的侧影··那一瞬,正撞对方窥来的余光··霍临风除却假装咳嗽,没别的招式·“那个,”他打破沉默,没头没尾地起个话头,“你为何懂奇门之术”·容落云急忙应对:“颇感兴趣,故而喜欢钻研。”
唯恐人家猜疑一般,补充说明,“师父通晓这些,他教我的·”·二人前言不搭后语地闲聊,逐渐忘却心虚尴尬,然后登车小憩··一觉醒后,继续练兵的练兵,布阵的布阵。
此行练兵实为探测,待回去后详细安排,准备长久、完善地驻扎训练··如此度过五日,第六日一早,整队兵马回程出发··百余里不算远,未至晌午便抵达西乾岭城外。
冷桑山下分别,霍临风率兵回军营,容落云和刁玉良回了不凡宫··拎着木桶,桶中红鲤摆尾,溅- shi -衣裳··及至无名居,容落云喂鸽逗鸟,好一通打理。
待一切忙完,他关入书房埋首桌案,潜心钻研水中攻阵·眼不离盘,笔不离手,一次又一次地布局演算··弟子送来食盒,山猫墙头窥鱼,他一概不知··如霍临风所料,足不出户,废寝忘食。
容落云何曾这般对一个人,费尽心力,不计较任何回报·渐渐的,白宣铺散一桌,复又零落一地,提神的香燃了半炉烟灰··他熬得实在乏了,就在小榻上眯一觉,醒来接着忙活。
当真不知过去多久,弟子有事禀报,敲门声扰乱清静·容落云踱至门边一拉,打着哈欠问:“何事匆忙”·弟子道:“宫主,霍临风在宫外求见。”
容落云赶忙瞧一眼天色,昏沉沉欲黑,日落不久·他吩咐:“允他进来,再叫伙房多送几道好菜·”·待弟子去办,他冲入卧房更衣,又手忙脚乱地净面梳头。
捯饬一通,赤足走到檐下等着,远远地望见霍临风的身影。·容落云定睛看清楚,咧嘴笑出了声··数十步外,霍将军一身简易戎装,箭袖、薄甲、长剑,马尾高束脑后,臂上缠一条赤红的巾子。
如此英姿,这般潇洒,手中却拎着一口百斤重的大花缸··他立定:“笑甚”·笑这口大缸滑稽,冲撞了周身的英俊气,容落云不答反问:“今日为何穿着戎装”·霍临风回答:“军中演习,酉时才结束。”
一经结束,他连铠甲都未脱,纵马去市集选一口好缸·这一身麟麟甲下,衣衫透- shi -,筋骨又酸又痛··他将花缸搁好,熟门熟路地倒入红鲤,添水投食,只差漂几朵莲花。
“当日在小山洞,真该采几朵水莲·”他眸中狡黠,声儿却沉稳,“那时只顾着采你这朵了·”·害臊就正中下怀,容落云腆着脸儿,步至缸边掬一捧水。
绕过半圈,挨在这蛮兵横将身旁,小声回道:“往后也只能采我·”·霍临风的耳根被此话灼烫,险些招架不住··容落云把水甩他脸上,为他降一降温。
这还不算,伙夫送来两份食盒,里头是刚烹的菜肴·仗着天黑,亦仗着主人气势,容落云握住霍临风的手掌,把人牵入卧房··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尚未点灯,房中乌蒙蒙的。
双颊一冰,霍临风被捧住了脸,淡淡的气息拂来,不待他反应,唇峰跟着一热·蜻蜓点水煞是搔人,若即若离最是心动··他问:“两日未见,这般想我么”·容落云闷在书房日夜颠倒,原来已过去两日。
亲完那一下,他摸索至霍临风的腰间,解开铠甲的搭扣,重物脱掉,然后拧一条- shi -帕··霍临风伸手欲接,被避开··“我来·”容落云说,“你总为我做丫鬟活儿,我也来伺候伺候你。”
他攥着帕子为霍临风擦汗,时轻时重,倒是很有章法·仔细擦完才移到厅堂用饭,喂食实在不必,于是没完没了地夹菜··霍临风来时去千机堂转了一遭,见到昔日弟兄们,有几个犯迷糊地喊他“临风师兄”。
他端碗扒饭,越过碗沿儿瞄容落云一眼,心头想法暗生··敢想亦敢说,他轻飘飘道:“容落云,喊我一声哥·”·容落云一愣:“哥”·霍临风犹嫌不够:“喊声大哥听听。”
容落云听话道:“大哥”·霍临风得寸进尺:“加上我的姓·”·容落云唤道:“霍大哥·”·霍临风贪得无厌:“改成我的名。”
容落云低声:“临风哥哥·”·霍临风得意忘形:“叫一声相公呢·”·容落云说:“我杀了你·”·一餐饭吃得命短情长。
大快朵颐后抛下满桌狼藉,移步书房·房中燃香味浓,书案上的棋盘还未收,周围尽是散落的宣纸··绕至桌后,霍临风霸占圈椅,将容落云拉在腿上·如此姿态,共同看一纸阵法,沉下心商量是否可行。
假设水上作战,无法仅凭一方攻击,水中精兵和船中精兵必须配合·霍临风发现关窍:“这一支变换方位时攻击力最猛,抓住敌方震荡的时机,船中的士兵配合响应。”
容落云垂眸思考:“或许,此阵扩大布局,令两股精兵动静相适,形成一主一辅的套阵·”他眼中闪烁精光,藏着丝丝兴奋,“多给我些时间,我能做好。”
霍临风点点头:“练兵非朝夕之功,不急·”·他低下声去,此刻要说的只给体己人听:“亲卫、探子,皆在培养·”这里不是塞北,一切都要从零开始,眼下进行的事务他一一告知。
亲卫先不论,至于探子……朝暮楼明为风月场,实则乃消息集散的地方,楼中小厮皆为经验老到的探子·容落云仍是那句:“若欠缺顶事的,就跟我开口。”
霍临风立即开口:“的确欠缺顶事的·”·不待容落云回应,他收紧手臂把人箍紧,用冒青茬的下巴蹭对方的脸颊·霍门亲兵冠绝塞北,这兵头子却求好惹怜,定北侯知道要气死,镇边大将军晓得要发疯。
“做甚……”容落云猜到,明知故问··霍临风坦荡荡:“最顶事的位置旁人不可,非你莫属·”·有胆识的,可信任的,正能肝胆相照,反能沆瀣一气。
他衬着烛光把话挑明,然后衬着烛光凝视对方,等一句答案··好似招安一般,容落云错杂地沉默着··霍临风猜得透,提及灵璧山的约定·“归隐山林,你问我是否愿意。”
他道,“只因将军之位能享荣华和权势,你怕我舍不得,对吗”·容落云点了点头:“你已经答应了·”·霍临风又道:“当然,我答应过便不会反悔。”
但他要郑重地声明,“将军抑或侯爷,于我而言更像一把重担,未逢太平盛世则不敢解甲归田,若能断定今后百年无战,我立刻撂挑子去游山玩水·”·所做之事不为身外物,也不为朝廷统治。
他们早许过愿的,为的是天下万民··容落云心念一动,再次点点头,答应了··他们凑在一处商讨许久,大到家国天下,小到一兵一卒,直至夜深··容落云两日未登床,拼命睁着眼睛,竭力忍着哈欠。
霍临风见状,不容置喙地陪他回到卧房,守在床边等他睡着再走··他仍瞪着双目,一眨不眨地望着对方··霍临风的心好狠,呼地吹灭了蜡烛··乌漆墨黑,如潮困意涌来,容落云终于合住眼睛。
半晌,霍临风为他盖被,俯身触碰他的额头·“唔·”他如同梦呓,“攻阵起何名字……”·霍临风悄声:“戏蛟阵如何”·容落云哼哼:“好……与擒龙阵般配。”
尾音落尽,彻底追寻周公··落帐关门,霍临风拎着薄甲和长剑离开·乘风在宫门内等候,被值守弟子喂饱,瞧见主人连马尾都懒得甩甩··他骑马出宫,披星戴月地回了将军府。
将军夜归,惊动一路奴仆,厨房备宁神汤,丫鬟铺床,小厮们擦剑拭甲·这一通阵仗叫人眼花缭乱,霍临风蹙眉进屋,难伺候地将众人轰走··清静了,又冒出一个杜铮。
“少爷,沐浴罢·”杜铮挽起袖子进入小室··霍临风却未动,立在榻边看墙上的画像,前两日刚装裱挂好·欣赏片刻,不经意瞥见小桌上的书,正是那本《孽镜》。
改日拿给容落云看看,那人必定喜欢··如此想着将书拿起,恰好掀至第一攻阵·目光落在纸上,他一瞬间陷入恍然,耳畔回响起容落云的梦呓··——擒龙阵。
霍临风愣住,心头漏跳一拍··作者有话要说:塞北长途,霍钊:有没有好好看书霍临风:看了·霍钊:记住几个阵霍临风:第一攻阵。
(他就是开学买个单词本,背了一学期,期末只记得abandon·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第50章 ·杜铮唤道:“少爷, 水都要冷了”·冷掉再烧就是, 有何好问霍临风充耳不闻,往榻边一坐, 手中仍捧着那本《孽镜》, 目光也仍落在那一页上。
擒龙阵, 名字相同,会否只是巧合·一来, 天下武功和阵法, 用“龙”字命名的不在少数,他的“神龙无形”就包含其中·二来, 《孽镜》虽奇, 但涉及一段染血的秘辛, 他主观上不愿与之关联甚多。
如此想着,手中继续翻书,一页页翻至后半部··陡然十指一僵,生生凝在第七十三页·此页记录, - yin -阳分合各成局, 一守一攻, 千姿变幻,命曰——行云流水阵。
霍临风记得擒采花贼那次,弟子夜间巡逻,布的就是“行云阵”·容落云当时说过,行云为守阵,流水为攻阵, 二者皆以变化灵活取胜··眼下对照看来,名字和阵法竟一模一样。
刚为“擒龙”寻到说词,又来个“行云流水”··倘若“擒龙阵”尚可以用巧合解释,那“行云流水阵”处处吻合,该作何解霍临风把书合住,然后一撂,只觉好他娘烦人。
这时杜铮从小室出来,有怨不敢言,踱到榻边旁敲侧击·“少爷,怎的不痛快”他蹲下捶腿,“明日休沐,做点啥呀”·霍临风耍少爷脾气:“轮得着你问”·杜铮晓得脉门:“去见容落云吗,那我提前挑衣裳。”
少爷脾气消弭大半,霍临风扣着桌角犹豫·常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问:“呆子,若有人没看过此书,却了解书中内容,何解”·杜铮不假思索:“你怎知人家没看过”·这一句反问实在尖锐,先似醍醐灌顶,又叫霍临风哑口无言。
半晌,他把杜铮一脚踹开,凶巴巴地说:“我就知道·”·《孽镜》乃唐祯所著,十七年前便流落父亲手中··假如容落云看过,必定要比十七年前更早,那才几岁·除非容落云是唐祯的儿子。
嘭的一声,霍临风不小心碰掉茶盏,连底带盖摔个粉碎·他坐着,僵着,心中惊疑,双眸刀似的盯着空气··容落云的父亲被陈若吟陷害,全家遭屠,唐祯当年的遭遇亦然……·碎瓷片刚收拾,紧接着又是嘭的一声霍临风一掌劈裂小桌,木屑纷飞,骇得杜铮跌坐地上。
“少爷,莫吓我哪”杜铮欲哭··霍临风面沉如水,心中却湍流激荡,被方才的想法激出一身冷汗·不可能,他竭力否定,当年密诏,唐祯一门全灭,未留一个活口。
朝廷办这种事情,向来是死要见尸,容不得丁点唬弄·况且陈若吟作恶多端,受他所害的异见者很多,也很可能遭遇相似··最为关键的是,了结唐祯- xing -命的人,乃他的父亲霍钊。
这最不愿承认的一点,恰恰是最能反驳的一点·容落云与朝中重臣合作,对朝中消息了如指掌,倘若真是唐祯的遗孤,怎会不知父亲死在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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