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裘 by 千世千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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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裘 by 千世千景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文案·繁华享乐中,·人说高门大户的富家公子,号称京中魁首的锦园乐伎,·之间那金雕玉砌,风花雪月的浪漫故事··套路人却反被套路的霸总×不会套路却套路成功的诱受·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欢喜冤家 传奇 ·搜索关键字:主角:王进,玉山 ┃ 配角:盈珠,永禄,小雀 ┃ 其它:·第1章 引子·玉堂歌·林花玉树雨中开,·珠箔曾遮翡翠台。
画殿蒙尘蛛结网,·雕梁朽蠹燕徘徊··炎凉尽似朱颜改,·世事都如两鬓衰··万紫千红终是客,·王孙赫赫俱尘埃··作者有话要说:·原本想写成二十四句的乐府的,然后……写惯了律诗,乐府好难啊·最后还是改成了律诗。
以及新作可能会变成不定时更新,所以大家点个收藏,然后不要抱什么希望··不过我用我良好的坑品担保:我会写完的··第2章 第一回·荣成十二年夏末,·太学博士林芹献十三琵琶伎于太玄宫,上大喜,赐黄金百两,加从五品上著作郎,一时京中无不艳羡神往。
而所谓“上有所好,下必趋之·”·城东安邑坊中有一歌舞场曰“锦园”,锦园中有一琵琶伎名“玉山”,号京中魁首,引公子王孙,门庭若市,销金销魂。
时人赋诗咏喻,言琼楼,言玉虚,浓墨重笔,难绘其繁华靡丽之千一··锦园,七月初五,夜·话说那安邑坊因紧挨着东市,多得是贩夫走卒人家,此时戌时方至,天色渐暗下来,坊中灯火却已稀稀落落。
唯有那东南角上的一处,烛火通明,灯影浩瀚,恍恍忽忽照得宛如白昼··锦园的门房小厮,二十上下年纪,匀称身量,眉目宽和,穿着半新的青灰麻布袍子,雪白褶裤,墨黑短靴,头发梳的干净利落。
他正迎了三五来客进门,转身见四下里既无车马也无人影,端的是一片寂静,便忖好歹得了空闲,要与那烧水的阿二,引路的张四,赌几盅骰子去·却不料,正当他扭头举步,就听一阵马蹄细细碎碎,挟着夜风而来。
他暗道一声多事,却只得背了手,转过身,复又站在门前··只听那马蹄声由远及近,似雨点,似羯鼓,似嘈嘈切切珠玉满地·那匹马,起步时四蹄轻捷若举无物,奔跑时步履协调如奏宫商,此时踏夜而来,真好比电掣风驰,流星赶月。
“好神骏”·饶是那门房见惯了宝马良驹,也不禁喟叹出声··再离得近了,就能听见马鞍上清脆摇动的銮铃,嵌玉缰绳与黄金辔头击打的乐音。
尔后便是一声嘹亮长嘶,响彻空旷街巷,回荡在初秋天里··那门房回过神来,忙循声向东看去·只见一匹漆黑色大宛骏马立在灯下,灯影浮动,照得那雕花嵌宝的马鞍灿烂如烟霞。
鞍上跨着位英武青年,刀削似的眉眼,春风似的唇线·他穿一袭暗红刻花罗袍,犀角带銙,紫金发冠,马蹬上露出一截贴金褶裤,一双挖云皮靴··那小厮见他腰上挂着的御赐千牛刀,狭长刀身,鎏金刀镡,忽然福至心灵,·“这位爷莫不是斥国公府的王大公子”·那人正翻身下马,听得这话,一愣,·“你倒见过我了”·“哪里的话,王大公子丰神俊朗,放眼京城再寻不出第二人的。”
那人闻言,笑了,眉眼间充斥起英俊而惑人的风采·他摇头道一句多舌,又转身抛出颗碎银,在一迭声千恩万谢中,隐入珠帘,没入灯海,随那领路人渐渐走远。
只见那领路的下人手提一只洒金灯笼,热络而殷勤,脚下生风,不见一点声响·他转过一方清雅庭院,绕过庭中苍翠茂盛的参天榕树,往北穿玲珑院门,又至一间敞亮大院。
院中桌椅依着东西两道抄手游廊摆设,零零总总不过百数,竟也算不上恢宏·但那座中宾客,无不锦衣玉带,富贵风流·放眼望去,竟将满京城的王公子弟,占去了大半。
而那院子北面,起一座五尺高台,楠木栋梁,柏木栏杆,用点金彩绘细细描着各色花鸟鱼虫·朱红梁枋上,贴着镂了牡丹花的洁白砗磲,明月如银,灯火似金下,散出一片幻惑的荧光。
秋蛩似在鸣唱,那声音衬着满目金碧辉煌,竟有种奇妙的妥帖·仿佛静谧至极处的喧哗,繁盛至极处的伶仃,交错纵横,如缓缓醉倒在珠玉堆里,任金银的光芒遮盖眼睑,东风拂面之柔荑,春水满怀之凝脂,红尘浊世,滔滔兴废,皆可一一抛开。
正顾盼间,引路小厮将王进领至西南边角,安排他落座,那雕花嵌蚌的方桌面上,摆着青盐热茶,精巧茶食,皆盛在翠玉刻葵花纹的碗碟中,桃红杏黄,葱白豆绿,煞是好看。
此时,只听一声弦响,人群中便碎碎谈论起“盈珠”二字·而众人说的,便是那远处高台上正端坐着的娇俏女子·她二八年岁,着藤紫上襦,青蓝间色破裙,烟罗大袖,头上金簪步摇,鬓边斜压一枝艳粉海棠。
那女子怀抱一把牙色月琴,琴声清越,顾盼间婉转风流·她十指弄弦,轻启朱唇,将万千海誓山盟,如梭才子佳人都唱得栩栩如生··“妾为蒲柳哀无主,愿与东风一处生。”
一曲罢,满座皆赞叹起来,振臂纷纭,将那红罗纱如漫天云霞般掷上台去·又有小厮鱼贯而出,持赏银缠头,奇珍异宝,在那高台前一一展过·那女子见状,伸手揽下一段罗纱,覆在乌云发髻上,施施然香尘如飞,在众人面前转过一圈,又低眉行礼称谢,巧笑如花。
喝彩声未绝,又忽有三五素衣侍女自后台步出,将那台上红罗尽数收拾,又将高台三面,六片虾须竹帘放下·自此那台上如隔云雾青烟,再看不真切·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轻捷脚步,走到那台前高悬的百花灯下,赭色布衣上的昏黄灯光如浸如染。
他将手中一卷帛纱,替了灯上悬的,写着“盈盈珠玉”的素锦··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那帛纱上五个浓墨大字,龙走蛇行:·“不识金貂重。”
满座见此,倏然得了号令般,纷纷凝神屏息,正襟危坐,噤若三秋寒蝉,不再多言一句·王进抬眼细细打量,便见帘内飘飘渺渺,现出一道清瘦人影,似着玉色锦袍,松绾了发髻。
那人行动庄重,步履轻缓,身上罗裳滑过竹簟,沙沙簌簌,梧桐叶落地般零星·他用一双长睫的桃花眼,将满座理过一番,方盘腿坐于台上·那人横抱起一面华贵琵琶,低首理弦,拨出三两声空灵乐音。
“不识金貂重,偏惜玉山颓·”·这等风姿,这等孤傲,这等凛凛然谪仙意气,也唯有那号称京中魁首的乐伎玉山如是·只是这王大公子别有算盘在胸,全然不为他沉醉倾倒,只是如品鉴行货般,淡淡然觑着。
他那一双眸子,桀骜飞扬,仿佛要淬出火来,却又似乎是冷的,似乎隔着流水明镜,总教人看不真切··台上人却从来只顾弹琴,他调好琴弦,便从怀里摸出一把镶金嵌宝的象牙拨子,深深呼吸——·却在刹那间如奔雷般扬手挥出·那曲调迸发在夜色里,如火花,如流星,如铮铮错错金石相击。
满堂秋意萧瑟中忽有春风乍起,卷过月光皎洁如树影涟漪·万紫千红似在那琴弦里堆叠盛放,又自盛放中缓缓流出织锦霞光·良辰美景,风花雪月,都在曲调间匆匆变化,斑驳陆离,又迷迷蒙蒙的消散进空中,变成呼吸里悠久的香气。
王进听得那琴音贯耳,不禁心中震动,自那人手中倾泻而出的音乐,能牵动他关于繁华灿烂的一切回忆——·那些舞女婆娑的霓裳,那些琉璃灯上的火光,那些佩环璎珞,那些满目琳琅。
京中魁首,·好一个京中魁首·当那乐曲行至四十二拍,镶金嵌宝的象牙拨子骤然划过五弦,摔珠断玉,焚花摧朽,一切热烈喧哗霎时如泥牛入海,投进瑟瑟然浩瀚天地。
沉寂,秋风吹动台前灯下的帛纱,泛起一阵细碎伶仃··帘内人望着满座无言静默,一抖袍袖,自丫头手中接过一个白瓷茶碗,垂眸看了眼茶汤青翠,浅浅啜了一口,面上波澜不惊。
他沉默着,将象牙拨子收回怀里,又整了整那镶着银边的玉色衣襟,方听台下如大梦方醒,喝彩轰然··流光溢彩的画片复而滚动,小厮们接连缀着,将那缠头置在台前。
王进远远听那唱报,暗自惊心,忖着原来京城内外,为一个琵琶伎动辄千金究竟也算不得多·但好在,他王大公子素日里最不怕繁奢,最不差金银,早早便定下了万全之计——·“骁骑尉千牛备身王进伯飞赠寒江雪景图一幅”·话音未落,举座愕然。
这厢里都是王公子弟,深知这寒江雪景图是斥国公府之珍藏,从前那太原府牧拿十条街也换不回的东西,如今竟大剌剌摆在此处,要赠给一个琵琶伎了·如此一想,不禁左顾右盼,果然园中西南角上坐着那一袭红衣的高大青年,灿烂眼中好一派英姿俊朗。
岂料玉山听闻唱报,却蹙起眉头,扬手招来了那锦园管家李全,小声与他耳语了几句·李全闻言急得愁眉苦脸,却万般无奈,只好瑟瑟的走下台去,吞吞吐吐,瞻前顾后。
他又见那王大公子好生富贵气派,心中惧意更甚·这真是,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进退维谷,骑虎难下·但好在王进看他那样子,心里早已明白了七八分,竟也不强求,只耐着- xing -子招呼贴身小厮,道:·“这有何妨,永禄,他既不喜字画,你将那盒上好东珠拿出来”·那叫永禄的小厮应声,自手上包袱中取出一个紫檀匣子,解了那层层绫罗,掀开盒盖,珠光宝气便映了满堂。
李全见了暗自咋舌,心说今日吹得究竟什么风,王进平素与锦园毫无瓜葛,眼下出手却阔绰如斯·如此一想,便觉此事轻慢不得,忙从永禄手中接过那匣子,三步并两步,颤颤巍巍送到台前,对那帘内人说:·“玉山,王大公子一片好心,莫要忤逆了,你多少收下”·玉山闻言,颔首,似在沉吟犹豫。
李全着了慌,心说这两个活祖宗较劲,为难的却是他,便大着胆子,又将那紫檀匣子往前一递,疾道:·“你快收下”·玉山却不紧不慢,他抬眼看着那帘外的鲜红人影,忽然掩起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满座听他笑声,不知所谓,却见自帘内忽伸出一只五指葱白,纤细玲珑的手来,那手腕上戴着一个松石累丝金手钏,莹莹青绿,如翠鸟羽毛·他那食指与拇指拈起,缓缓自匣中取出一粒洁白珍珠,明月流淌在他指间,泛起一圈华光。
尔后,他手腕一翻,将指间之物在众人眼前展过,那只手仿佛有魔力般,让人移不开片刻眼睛·他徐徐将那珠子揣进怀里,素手一挥,便要将其余奉还··满座见状,愣了愣,皆大笑起来,道这玉山果然是个奇人,竟敢当众驳了王进的面子。
李全却只觉耳中隆隆作响,冷汗自额角滴落,他深知玉山已是给了天大面子,但不知那王大公子究竟明不明白玉山的脾气,听不听他这一句解释··无奈,复又拖泥带水地往台下走。
那王大公子看着李全笑得比哭还难看,眼中那点飞扬桀骜失了神采,满腔得意作了东流水,差点挥袖将那盒子打翻,心道落魄至琵琶伎也敢戏弄自己,倒真嫌活得长了·但他忽然又想起斥国公的嘱托,门庭衰落的- yin -影,一腔子怒火骤然消了下去,变成了哑巴吃黄连似的抑郁纠结。
他叹了口气,搜肠刮肚要寻点说辞,直将那袖子攥成了麻花方才找回了半点雍容气度·他忽然笑了起来,眉眼俊朗如光风霁月,唇齿历历似红梅白雪,慢声道:·“这匣子里共有二百八十粒东珠,你若只取一粒,我便每日都来,到你取完为止。”
满座听罢,复又哗然··中有好事者问他,·“王公子何以迂尊降贵如斯”·“美人本在琼楼玉宇,又何谈迂尊降贵,只是不知美人能否消受在下爱慕之心”那王大公子张口闭口将他称作美人,其实玉山自在锦园以来,从未以面目示人。
但仅凭方才那一只手,在座心里便都已笃定,这人定是个天下罕有的真绝色··帘内人却变了脸色,听王进满口轻薄调笑,愈说愈荒唐起来,又不能真的发作,只得愤愤然抱了那贴金螺钿的五弦琵琶,起身走了。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而那李全本以为今日之事不能善了,必要结下梁子才肯罢休,不料王进言语间竟大有宽恕之意·他何等样的精明角色,眼珠一转,连忙打蛇随棍上,附和说:“玉山他不知礼数,公子莫怪。
只愿公子常来常往,锦园定然蓬荜生辉·”言罢,又免了王进的茶钱,亲自将人送到门口,拜年话颠来倒去说得口干舌燥,方才见那王大公子骑着骏马没入夜色之中。
“爷,那玉山忒得给脸不要脸,府上的镇宅之宝被他这样推来阻去,折辱了爷,真当我斥国公府是好相与的”那永禄生得浓眉大眼,捧着装画的锦盒与珠盒跟在王进马后,甫一出锦园便聒噪起来,“小的看他是有眼不识泰山,改天差人绑进府里就安生了……”·“留神脚下,跌了寒江雪景图,安生的就是你了。”
永禄自讨了个没趣,倒不觉失落,撇嘴道:·“爷何必给他好脸色,一个琵琶伎,下九流的人物,吹得再大能大过天”·“他倒是大不过天,却能大得过我王进……”那王大公子怅然一叹,复而又说:“前些日子,父亲与我说了,府上若照此以往,已维持不了许久……我若是那余家,有贵妃当靠山,何必受这些冤枉气我何曾不想像那余国舅,翻云覆雨,只手遮天,你当我真真不爱惜这斥国公府的脸面”·“爷莫要伤神,为了府上,小的鞍前马后,赴汤蹈火都是应该的。”
王大公子正想笑他好吃懒做,只有嘴上勤快,却见一片花瓣乘风而来,绕过冠带,飞入眼帘·王进纳罕这初秋尚有落花,待捉进手里,却发现是片撕碎了的桃花笺,笺上清秀两个字:多情。
他愕然回首,只见远处高楼上灯影阑珊,一个清瘦人影背靠朱栏,月光映在那锦衣华服上,泛起一段如雪如霜·王进见了那人,此前诸多恼怒忽然又翻上心头,于是有意要作弄他,骤然高喊了声玉山。
那人闻声一惊,长身而立,慌忙向楼下张望·王进见状心情大好,更发誓今日在这琵琶伎处吃的亏,将来要加倍讨要回来·他大笑着策马绝尘,也不管永禄在身后如何上气不接下气。
李全见玉山自栏杆上惊起,不禁问了句何事··那琵琶伎却只摇头,复又施施然倚回了栏杆,神色里却多了几分愠怒··“你若无事,便该多出门去走走,全当散心,成天在这琳琅阁里,我都替你闷得慌。”
李全看他那病恹恹的样子,苦口婆心劝道,“再者,小雀还小,又是个粗使丫头,你与她整日相对,岂不要淡了人情,疏了礼数”·“人情世事,不过流水而已,我只觉如今清净自在。”
“清净自在你可知你今日驳回去的,是斥国公府王大公子,京中一等一的得意人物,世上没有他攀不到的花·那等风光锋芒,便是余国舅,余家,也要让他三分。
而他特地来见你,一句素未谋面便打发了,他年若算起账来,只记得锦园如何,可不管你玉山的名字……”·听得此话,那琵琶伎转过头来,夜风散开他如瀑青丝,露出一张有些女相的,清秀超绝的脸来的。
他将李全的话在脑中细细过了,方沉吟道:“斥国公府,寒江雪景图……凡此种种我都明白·只是人家的镇宅之宝,甫一见面便拿来给我,只怕所托之事,非常人所能担待得起。
李爷您是聪明人,知道顺势而为的道理,也定然知道何为锦上添花,何为雪中送炭·”·“折煞了,我怎当得起你这一声爷”李全连连摆手,暗忖这玉山言谈举止都不似寻常优伶乐伎,倒像个富贵出身,又是锦园台柱,说得太过有害无益,忙道:“我不过是担心你,怕你受了委屈。
这锦园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心明眼亮,都知是指望你吃饭的,见了今日,多少也会不安·你就当为他们想了,发发善心,照拂着些·”·玉山闻言,伸手掖了掖鬓角,极受用的抿嘴一笑,·“谬赞了,我吃住都在锦园,若撒手不管,岂非又要落得无家可归”·李全听罢,知他绝无作对之意,遂放下心来。
便嘱咐那粗使丫头小雀,给他新添了衣物,又要多煎几副汤药,预防他哮喘复发·如此交代完,便觉夜深,也就起身告辞了·小雀见李全走远,自牡丹屏风上取来一件墨色大氅,为玉山披上,又说:“公子,我今日可算开了眼了,天底下竟有王大公子那样俊的人物。
满座那么些王公贵族,平日里觉得个个不凡,今日与他一比,倒像是尘泥见了天上云”·“你怎懂他”玉山抬眼间见小雀杏眼眨动,全然一副心驰神往,便笑她,“那王大公子最擅这些手段,又是个薄情佻达,反复无常的。
从前升平坊里宝鹂、芙玉两大花魁,他都要去招惹,闹得两个弱女子大打出手——呵,你猜他怎样,竟然还去说情劝架”·小雀听得怔怔愣愣,半晌才说:“嗄,那他岂不是个坏人”·“他也不是坏人,只不过脑子里从来没有痴情那根弦,又生得一表人才,是个高门大户,自然要多欠点风流眼泪了。”
玉山言罢顿了顿,低头拨弄着袖上的珍珠,又轻声道:“但他今日既撞我手里,我便要给他些厉害,免得日后人说起我锦园玉山,也是个追名逐利的轻薄货色。”
小雀知他向来是刀子嘴豆腐心,便笑道:“公子,你就算要给他厉害也是明日了,夜已深,趁早歇息为好,若有个好歹,李管家又该罚我了·”·她话音刚落,就听夜色中传来三声梆子响,算时辰也到了三更。
玉山本就体格瘦弱,此时更觉出秋风凛冽,遂掩了门窗,躺在那漆金刻芙蓉的屏风床上,自顾自去梦里琢磨如何对付王大公子了··一宿无话,唯有窗外上弦月朦朦胧胧,多情潋滟一如千秋万古。
作者有话要说:·旧版的大纲写得我脑壳疼,于是诞生了新版……真的和之前的故事没有半毛钱关系·另外,有小可爱向我反映希望可以当监工,于是我把我的微博账号清理了一下,用于和大家之间的交流以及一些更新通告的发布。
微博搜索:-千世千景-,就可以啦~··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第3章 第二回·话说自那日以后,王进果然说到做到,每日带一箱珍珠去;玉山也果然说到做到,每日只取一粒。
京中便渐渐有了些风言风语,言王大公子不顾身份,痴迷锦园乐伎·但王家人是知道底细的,未放在心上·而王进听了也只是冷笑,言他们是风月看惯,站着说话不知腰疼,有本事也与那琵琶伎去磨上会儿工夫,吃几次闷亏,才要知道好歹。
如此又过了旬日,便到了中元节时候··阳光照进琳琅阁的窗棂,昭昭灿灿,为琳琅阁内的一切镀上金箔,落下如剪纸般的碎影·锦园的白昼不似夜晚,熠熠华灯熄灭,只有那花叶依旧婆娑多情。
而锦园里的人,如那华灯一样,无论夜色中如何璀璨辉煌,褪去了金妆玉裹,暴露在朗朗天光下时,都显得黯淡而又伶仃·他们的欢笑愈多,欢笑过后的怅然就愈多;世人的艳羡愈多,艳羡过后的唏嘘就愈多。
他们演尽悲欢离合至生死淡漠,冷眼看那公子王孙来来去去,韶华轻掷,流年改易,颠倒了多少纸醉金迷的幻景··玉山侧卧在北面的屏风榻上,青丝若流水,铺了满枕满襟。
他肌肤如雪,现出一种有些病态的苍白,而他的眉峰又是那样秀郁,如水天一线间延绵的青山万里·他有一双不常笑的桃花眼,那眼中往往带着雾蒙蒙似的忧愁,半分世事看淡的冷冽。
那令人惊心动魄的双眼,此刻却闭着,纤长如扇的睫毛就历历分明·他的鼻梁很细,鼻尖圆润,让他长相里多少有些- yin -柔·但那点- yin -柔在他身上却毫无扭捏,倒像在提醒世人,那副倾城皮囊下,究竟有怎样的玲珑肝胆。
“公子,李管家说了,李管家说了——”·小雀那丫头,穿着件碎花襦裙,梳双垂环髻,欢天喜地地跑上楼来·她一面跑一面喊,脚下生风,将那木楼梯踩得咯吱作响。
玉山被她扰了清梦,也不恼,只道这孩子是散漫惯了,如今要训斥也恐怕为时已晚·于是便推枕起身,坐在榻上,伸手将那三尺青丝斜挽过薄肩,整了整衣襟,笑她:·“李全说了什么,值得你捡了钱似的”·小雀见他一副方睡醒的样子,讪讪然站住了,垂着手,小心答道:·“李管家说今日中元节,不便夜晚外出,所以晚上歇一天,院内桌椅都撤了,待明日再摆。”
玉山闻言低眉一笑,道:“不就是歇一天,好像得了天大的便宜,再说,要歇也是我与那班子歌舞乐伎歇,和你有什么干系”·提到此处,小雀那杏眼又亮了亮,眉飞色舞说:·“李管家还说了,既然不用备台,就让盈珠姐带着我们去护城河放水灯”·玉山听罢,方恍然大悟。
但他忽又心中暗忖,小雀那丫头是正爱玩的年纪,在锦园里却整日做些粗使杂活,莫说出去玩,便是头上簪朵花也难,还要陪着自己在这琳琅阁里冷冷清清,必定是不好受的。
如此一想,便从榻上起来,自桌上钱袋里摸出一叠制钱,递给那丫头,道:“好容易出去玩,便去买些花呀簪呀的,莫教人看了笑话·还有,听你盈珠姐姐的话,放灯人多,又是水边,不要让她费心。”
小雀接过那铜钱,笑开了眉眼,小跑着将东面那紫檀衣柜拉开,只见柜内各色锦缎帛纱堆叠如山,她道:·“公子,月前陈公子送的海蓝蜀锦,李公子送的素白绫罗,江公子送的水红宫绡,裁了袍子,都还未穿过呢。”
玉山听罢,吩咐说:“将那素白袍子拿出来·”·小雀应了一声,又自旁边一个矮柜中取出皮革蹀躞,牙雕香囊,火石袋,小刀,玉佩等物,仔细挂上,伺候玉山穿戴齐整。
那丫头手拙,不会簪发,玉山便径自坐在镜前,取了一把犀角梳子,将头发细细理了,复又拿金簪绾上,边绾边问小雀:·“照例中元节,园里要摆祭桌供奉,你去过了不曾”·不料,那丫头闻言却低着头,险些落下泪来,·“公子你不明白,我是陇右道人氏,四年前乡里闹了饥荒,爹娘与弟弟饿得没有办法,便将我卖给了牙婆……只换得半斗米。
后来就辗转流落,断了音信,还是彭婆子把我收进锦园来,才遇到了公子这样好的人·”·玉山听罢,暗啐自己也忒多事·这锦园里多的是逃难避灾之人,也多的是颠沛流离之辈,太平人家的儿女,又怎至于流落到卖笑卖艺为生他这一问,当真是不知世道艰难,像小雀这样的丫头,被牙婆随口取了名字,哪知道什么祖宗根源,不过是个孤苦无依的可怜人。
小雀见玉山蹙着眉头,神色间又哀又怜,忙揩了揩眼泪,说:·“公子,这些都过去了,如今我在锦园里,处处都好·盈珠姐姐,李管家,公子您,待我都像亲人一样。
彭婆子教我忘了过去,是我多嘴,非要提起来·”·玉山见她那样子,千言万语都噎在嘴里,泛起五味杂陈,最后只得苦笑,·“罢了,城中宝和楼的苏小少爷是我座上客,改天讹他一盒上好桂花酥给你,莫再抽抽嗒嗒了。”
小雀闻言笑了起来,又说:·“公子,盈珠姐姐她们在院子里求签,你也去求一支罢”·玉山刚想说求签那是姑娘家的玩艺,却已被小雀拉离了月牙凳,一路带至院中。
院里平日看客们的座椅已经撤了下去,盈珠穿一件浅黄上襦并一条宝相花罗裙,簪着牡丹绢花,坐在那高台边上,裙摆下露出一双镶珠绣鞋·她手中一个竹制签筒,正在晃动间,随着那步摇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一干乐伎舞女围着她娇笑,问:·“盈珠姐,你求出什么来了”·盈珠闻言,伸出那纤纤玉手,从膝上将那竹签拈起,道:·“长门宫千金买赋。”
“这是好兆头呀,陈皇后千金买赋,寓意东山再起,姐姐你莫不是要发达了”·“呸,谁是陈皇后”盈珠笑骂,“哪个负心汉敢学武皇帝,我就扒了他的皮”她又凤眼一转,瞥见了玉山,声如银铃:“玉山,来来来,你这一等一得意人,风头赛那赤壁火,快唬她们一唬”·玉山知那盈珠平常最好赌这些小码小注,今日必已夸下了海口,要争一分彩头。
于是也不管究竟是不是姑娘家的玩艺,站在台前,也有样学样,掷了一掷··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石崇与王恺争豪·”·这说的是前朝富豪间饴糒澳釜,以蜡作柴的穷奢故事。
一众姑娘见了,大笑起来,·“玉公子,这难道是说,还有一个阔绰如王大公子的人,要与他争缠头不成”·“瞎说,我看呀,八成是说玉山也要过那样的日子了”·“好了好了,越说越没边了。”
玉山抿嘴一笑,将那签筒塞到小雀手里,道:“你不是要求签么”·话音刚落,那李全从院门中走进来,见众人竟欺负起玉山,忙拦住了,说:“你们这些说话没良心的,倒挤兑起玉山来了。
不是说要出去放水灯,这都什么时辰了”他这话提醒了众人,一干姑娘抬眼看了看天色,如云雀投林,呼啦一下散了·李全望着那些如烟如霞的背影,收拾着台上签筒,忽然叹了口气,心事重重:·长门宫千金买赋,石崇与王恺争豪。
陈皇后虽得了一时怜悯,但结局还是真情错付,囚系冷宫·石崇豪奢无双,纵然片刻取胜,却落得乱刀砍死的下场·此二者皆言荣华富贵不能长久,辉煌煊赫过眼云烟,实在令人胆战心惊。
玉山却未将那七字放在心上,他不喜抛头露面,体格又弱,故而早早与众人说了,不去护城河放那水灯·此时他见小雀盈珠等人远去,暮色四合,便忽然从床边杂物柜里寻出一叠纸钱并两支白蜡,拿包裹仔细装了,竟悄声出了锦园。
他在门前雇了一架马车,赶车人见他孤身一个,问:·“这位爷要去什么地方”·“东郊乱葬岗·”·那赶车人听得心中一惊,又将他细细打量,见他穿金戴银,无论如何都不像贫苦出身,忙说:·“爷,这是中元鬼节,平白无故去什么乱葬岗”·玉山知他心中疑惑,便耐着- xing -子,与他细细解释:·“我有一个故人,不幸作古。
我当年不能为她做主厚葬,使她只得安于乱葬岗上,到底不安·故今日才去祭拜一二,聊表愧怍之心·你尽管驾车就好,少言这些怪力乱神,我定不赊你酬劳。”
那赶车人见他字字诚恳,来龙去脉说得清楚明白·便咬了咬牙,心说有钱使得鬼推磨,做这门生意也不由他挑三拣四,于是扬鞭策马,车轮滚滚,向那东郊去了。
东郊,乱葬岗··月光照在短坡上,映出碑影林立苍茫··秋风萧瑟寒冷,仿佛催人白头的岁月,卷过荒芜凄清,发出“沙沙”的,如低语般的声响。
高大的城墙似壁垒山脉,横亘在天地之间,遮挡城内一切美酒佳人,一切金声玉振,一切数不完的灿烂的火树银花,富贵显达·白云苍狗,霄冠地履,或许人间亦如是,天道亦如是。
玉山沿着记忆中的路径,跨过朽木衰草,自横七竖八的坟茔间寻到一株柳树·那柳树尚小,显是新植不久,却在月光下舒展着致密而油亮的枝叶·玉山用随身的小刀将那坟茔上的枯草割尽了,他本是个再富贵不过的人,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却无一丝拖沓。
之后他又摆上蜡烛,擦亮火石,一点豆大的光芒便自他小心呵护的手中闪现,摇摇晃晃,照了一尺方圆·他抬眼四望,周遭全无一点人迹,只有风声月光依旧·那乱葬岗上多是些无名尸首,或是获罪囚犯,身后拿草席一卷,随意挖坑掩埋便算安葬。
这样的地方,不知一处香火要羡煞多少孤魂野鬼,勾动多少谈笑风云··如此一想,忽又觉出些悲凉意味··纵然百年之后,纵然风光大葬,也不过坟上一尺三寸的高低。
那些国色天香,那些王侯将相,那些权倾天下,翻云覆雨的人,到头来都变做山河间一撮砂,一抔土,一滴涓涓细流·而那些他们曾经不齿,不屑,不闻不问的生命,也与他们一道化作烟尘,甚至与他们掺杂至海枯石烂。
玉山暗自一笑,将包袱中的纸钱取出,一叠一叠,就着蜡烛,仔仔细细烧给地下的人·他看那火焰缠绕在黄草纸边缘,焦黑的印迹如墨染般扩散,银白的灰烬飘散进空中,忽然低声一叹。
“这算到如今,也快三年了……”·言罢,摸着纤细手腕上的那一双松石累金手钏,眼中火光有些晦暗不明··“凭月·”·凭月是个极温柔,极善良,极周到的女子。
她像微风,像初阳,像春日中无边无尽的蒙蒙细雨·她有一双好看的柳叶眉,眉稍眼角的笑意常给人以宽慰·眉下是一对明亮凤眼,眼中常有深深涌动的不忍与关切。
她的容貌或许并不十分美,但她那体贴的- xing -格,柔缓的语调,足以让她成为一个妙人,也足以让她令人难以忘怀··玉山回想起往事,他依旧记得三年前那个秋天,中秋还未到,天却凉了下来。
他那时穿着一袭豆绿袍子,一件百蝶大氅,路过游廊,看见凭月正倚在栏杆上打璎珞,她的襦裙鲜红,簪花雪白·玉山便放轻了脚步,偷偷绕到她背后,笑她:“你昨晚该是偷跑出去玩了罢”·凭月闻言愕然回首,却吓得脸色大变,她双肩颤颤,自素手中滚下一粒珍珠,“噼啪”落在地上。
“怎么”玉山见状不明所以,却又暗自有些惶恐··“少爷……”凭月抬起一双凤眼,怔怔然看着他,似有万语千言在怀,不知从何说起。
但她却顿了顿,复又缓缓低下了头,笑说:“你作甚么这样无声无息,吓煞我了·”·玉山正低头帮她捡那滚落的珍珠,闻言只道:“我看你坐在这里打络子,半个时辰都没一点动静,因而唬你一唬。
只是……你可是有什么心事”·“我哪里有什么心事……”凭月听罢却只摇头,但又忽然噤了声·她上上下下将玉山打量一遍,眼中满是赞叹与不舍,半晌,方从手上退下两个松石累金的华贵手钏,递给玉山,道:“这是我家祖传,从前我爹犯了事,满门女眷没入贱籍,只留下这一对手钏。
如今我把它交给你,你要好生留着,日后……日后……”·她起初语调平淡,可说到后来,仿佛深深压抑着的感情终于崩溃决堤一般,嘶哑着嗓子,眼泪留了满面。
玉山见状着了慌,忙问她究竟出了何事,凭月却听似未听,只狠狠抓着他的手腕道:“凭月虽是卑贱之躯,却从未觉有何难处,有何偏颇,这都是少爷您宽仁所致·世事如水,人情如霜,我虽望您宽仁如故,却又害怕您因此受了委屈。
如今,我万般都能放下,唯有此处,只有此处……实在放心不下”·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玉山听她言语间大有轻生厌世的意思,也猛然变了脸色,急忙道:·“你快休说这些话,究竟什么事,我替你作主”·凭月沉浸在莫名的感慨里,又径自缓缓说:·“这府上是个一等一的炎凉所在,金银堆里多得是腌臜龌龊。
您若有机会,还该从这刀山火海中跳出去,外面虽不比此处,却也有一番自在·”·她言罢,再不开口,无论玉山问她何种问题,都一概只是流泪摇头··玉山心急如焚,却不又敢再多生是非,只得让她好好歇息,并差人陪伴。
转念一想,到底意气难平,便去找素来与她交好的婢女打听因果,不料人正走在半路上,就听说凭月投井,已是回天乏术··而凭月所言果然不差——·府上从来是人走茶凉,她生前待人善良温柔,死后却与他人别无二致,因她并无家眷,拿草席随意裹了便要弃到乱葬岗去。
玉山心如刀绞,实在看不过,偷偷拿贴身的白玉扇坠抵了口薄棺,又托人在她坟前种一株柳树,以便将来拜祭认寻··他此时念及过往,不禁又自胸中泛起一股针扎似的痛楚。
暗道这世上薄情至此,偏偏要错信错付··玉山见那纸钱烧尽了,用小刀拨弄了几下纸灰,默然看着那灰烬冷去,黯淡,粉碎在无尽秋风里·他忽地仰头向青冥浩荡,秋月中天,觉得这浩浩天地不过是一口深井。
他在坐井观天,而那千秋如故的日月,在看着自己··凭月死时,他曾懵懵懂懂地以为,那是凭月的不幸·但他如今冷眼看世,倒落了个清楚明白,这不幸,实然并非是谁的过错,也并非是命数轮回——·那不过是滔天欲望下的一片碎板,一朵浪花,一颗泡沫。
而那巨浪将裹挟世人,将他们冲刷至下一个滩头··“公子,夜已深了,露冷风寒,趁早回去罢”·玉山听闻那赶车人的呼喊,徐徐回首,自前尘如海里脱身。
他收起一腔子心绪,将那包袱叠进怀中,缓缓步出了山岗··作者有话要说:·继续碎碎念:这是新版千金裘,与旧版除了名字以外毫无关系,请看过旧版第一回的看官老爷从头观看。
另,微博需要你们的关注嘤嘤嘤,搜索:-千世千景-,就可以啦~会在上面发布更新消息和碎碎念哒~·第4章 第三回·自打七月以来,京中人士茶余饭后间便多了一项谈资:·今日那斥国公府的王大公子,可有去锦园送珍珠·“有的有的。”
·来来往往皆这样笃定回答··但到了七月下旬,这传言却渐渐变了味·众人原先不过有意瞧个热闹,要看这王大公子与玉山的笑话。
但随着秋意渐浓,身上的衣服渐厚,都纷纷惶恐起来,不禁揣测那王大公子是不是天上降红雨般真动了痴情·如此一来,端的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王进原先的那些相好听了,都觉有几分现世报的意味;而那些还做着“王大奶奶”白日梦的,要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却都绝了希望,郁郁寡欢。
于是,但凡是个人,遇见那王进都要向他求证一番,刨根问底,喋喋不休,搅得他心烦意乱,不在话下··如今且说七月二十三日那天,那王大公子因着好友秦澍之邀,往那升平坊众芳楼聚会。
而这众芳楼,实在是京中繁华地里一所不平凡的去处·那众芳楼只卖酒,但身处其中,却可以唤来锦园的乐伎,吃到裴馆的珍馐,甚至见到对面纤云阁中倾城倾国的花魁娘子。
世人都说,那酒楼的门是非京中豪客不能进的,只因不懂享受,不知消遣的人,实在无法理解诸般穷心尽力的缘由··众芳楼的老板姓吴,人称吴二娘,三十开外年纪,却依旧风姿绰约。
她此时正穿着一件靛蓝罗裙,耳边挂一双赤金耳环,斜斜倚着门框·她见着那远处夜色中一匹高头大马绝尘而来,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好像银铃,·“王公子,我还当你是醉在锦园,忘了我众芳楼哩”·王进正飞身下马,听得那话,苦笑起来。
他近来一段时间都懒于出门,无非就是为着处处都要笑他与玉山的事情·不止那些平日好友,就连街边贩夫走卒,凡是认识他的,都要问上一句锦园的究竟·如此一来,纵然那王大公子的脸皮水火不侵,也不禁觉出有些招架不住。
他暗自将那某个不知姓名,多嘴多舌的东西咒了千百回却无奈无法··但究竟说到底凭他王大公子的家世,便是真如永禄所言,绑了那玉山进府也不算甚么大事·但一来他自矜身份,不甘做这样龌龊下三滥的事情,二来他与那琵琶伎暗地里较着劲,发誓要对面服软,绑了人便与认输同样。
于是,只好每日将那珍珠往玉山面前一放,接着平白受气,又要伺机找出些弱点,拿着些把柄,好叫他服服帖帖·他此时心中早已将那打趣的话背得滚瓜烂熟,于是听她挤兑也不着恼,只笑道:·“我倒奇了,原来这满京城只这些谈资”·那吴二娘闻言,摸着耳环,复又娇笑起来:·“王公子说的是甚么话,我们不过是好奇,凭您这通身的气派,竟摆不平一个琵琶乐伎。
究竟是他玉山眼高于顶,还是您手段未尽”·王进被她三言两语噎成了哑巴,只好道:·“秦润之秦公子在二楼订了雅间,劳烦带路·”·那吴二娘听罢,掩着嘴闷闷的笑,自门内唤来个穿绿罗衫的娇俏姑娘,打发她将那王大公子带至二楼的“浮萍”雅间。
那叫翠晴的姑娘对王进深深行了一礼,脚步如飞,袅袅娜娜的领他上楼·只见那楼梯两旁挂着厚厚的团花锦帐,自边缘垂下珠穗流苏·栏杆是上好的雕花柏木,涂着簇新的金粉,在琉璃灯盏的映照下发出丝绒般的光芒。
那姑娘的绣鞋转过楼梯,便领王进到了一处宽阔平台,台四周挂满了金银丝刺绣的山水罗帐,东南角花几上一瓶紫红兰花开得正媚··那姑娘的素手一指,灯火中肌肤莹莹如玉,道:·“王公子,就是那了”·王进听罢,走过平台,推开那雕花房门,一股子白檀香气便扑面而来。
房中上首坐着太常丞秦孟之子秦澍,表字润之·那秦澍弱冠年纪,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穿一袭淡金色刻花蜀锦袍,佩錾银蹀躞,头发拿玉簪绾了,露出宽阔天庭。
他甫一见了王进,便笑着,热络地拉起那王大公子的手道:·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来来来,今日还有一位稀客·”·顺着他的目光,北边座上端坐一个文雅青年,较秦澍稍长,着一身淡紫罗袍,挂犀角带銙,眉眼细细的,却自有一段温和情态。
这便是今春刚中了进士,又兼了探花使的国子祭酒明琅之子明玉,表字维德,是京中官宦子弟里的翘楚·王进幼年曾与他一同读书,后来安了个千牛备身的闲职,便整日里跑马放鹰,没个正形,而那国子祭酒明琅又是个老古董,刻板鬼,因此便与他生分了。
今日一见,倒教二人记起往事来,只觉光- yin -如水似梦,一晃便是数年··王进向他行了一礼,笑说:·“我道润之作什么这样神神秘秘,原来竟是你”·明玉闻言,摇了摇头,·“今日我也只算个作陪的,要论稀客,还属他——”·只听话音未落,西面紫竹帘内忽的传出一声琵琶脆响。
王进听了那琵琶声,又见帘中影影绰绰一道清瘦人影,心中暗自一惊·未曾想,明玉见了他那样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急急对秦润之说:·“竟被你料对了”·那秦润之没等他出声,早径自笑开了,拍着王进的肩膀道:·“这满京城都传遍了,斥国公府的王大公子风流天下,却偏偏在那锦园琵琶伎手里吃了亏,今日我让维德把人请来了,看你怎么解释”·王进先前在众芳楼门前已被吴二娘奚落过一回,此时见他二人一唱一和,心里实然并不在意,却仍佯怒道:·“好啊,我算是明白了,你们这是合起伙来的编排我。”
言罢,拂袖转身就要离座··秦澍见状,连忙上来拉,一面拉,一面笑,又一面劝他说:·“我们哪里敢编排你王大公子,不过是凑个热闹,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再者,你今日一走了之,便是不给玉山的面子,他将来又要拿你了”·王进闻言,知自己早已被他们拿捏准了·秦润之的话不假,但怎么听怎么一股子迁就意思,他自然不可能转身就走,但如今留下来也是落了个顾忌玉山的口实。
无可奈何,只好复又坐下,仗着年长几岁,摆出那兄长的架势,沉声道:·“润之,维德,你们从前可都是一个赛一个的老实……”·那王大公子本就是个俊朗无双的人物,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压低了眉眼,眸子中闪现着一点威胁的神色,映着那跳动火光,让人沉醉至不辨东西南北。
秦澍几乎是王进看大的,被那王大公子捏着不少把柄,闻言连忙给他倒了杯酒,神色殷勤,·“王兄莫怪,这是众芳楼的日月倾,你且尝一尝·”·王进这才展颜一笑,将那杯子接过了,一口饮尽。
明玉见满座稍定,便复又开口,向那帘内说道:·“此处不比锦园,又无外人,你随意便好·”·帘内人闻言点头,似是应下了,又将那琵琶横抱,从怀里摸出一把镶金嵌玉的象牙拨子,低眉扬手,弹了一段海青拿鹤。
那海青拿鹤本是极难,极繁复的曲子,但他弹得却甚是轻松,一声一响皆分毫不差·海青冲天的矫捷,白鹤躲闪的轻灵,塞上秋风,漫天黄沙,似乎与他而言,都是信手拈来。
如满月的雕弓,如疾雨的马蹄,都在那曲调中飘然浮现,纷纷叠叠··一曲罢,满座不禁赞叹出声··玉山将那拨子收回怀里,腾出右手来,顿了顿,忽然向帘外伸出,掌心向上。
明玉先看懂了,扭头对王大公子说:·“伯飞,人家向你问缠头了”·王进闻言,一口酒差点给了地面,但他既坐在此处,就明白自己横竖已是个行货。
于是也不推辞,径自走到那紫竹帘面前,从拇指上退下一个玳瑁扳指,放在那手掌上,道:·“不巧,我今日没带那箱子珍珠,这个玳瑁扳指,给你赔罪·”·玉山隔着竹帘,见他一袭红衣似火,桀骜眉眼间英气纵横,有心要戏弄他,于是依旧将那手掌摊着。
王进见了,耐着- xing -子问他,那语气又轻又柔,似情人耳语,·“怎么,看不上”·谁料那琵琶伎闻言,将如玉手掌一翻,葱白手指直指着王进的冠带。
王进方忆起自己冠带上缝了两粒珍珠,暗道这人也忒难伺候,但他在明玉、秦澍两个年少者面前,充惯了从容不迫,总不好此时跌了面子·于是,便从冠带上将那珍珠扯下来,递给玉山,口中道:“算我怕了你了。”
玉山这才笑着收下,又自头上拔下一支金簪,交还给王进··王进一愣,看着掌中那繁复錾工的赤金簪子,暗道这玉山是转了- xing -了,极傲慢无礼的一个人,竟还知道有来有往。
但明玉见状却笑,说:“这是我与他先前说好的,否则就凭我一个穷酸进士,如何能请得动这京中魁首”言罢,他勾起嘴角,蓦的从身后取出一张面桐底梓的七弦琴来,那琴灰霜为漆,白玉做徵,显不是凡品。
明玉轻抚琴弦,又细细交代了来龙去脉·原来此前他与玉山约定,玉山弹一曲,在座便都要弹一曲·如今王进给了那琵琶伎缠头,琵琶伎便也要给王进缠头。
王进听他解释,怔了怔·此前他无非是与二人嬉闹,故作出一副苦恼样子,但此时听了明玉的话,忽然就真的头痛起来·此前说过的,那王大公子是个终日跑马放鹰,观花看柳的人,便是听琴,也是在纤云阁里,喝着美酒佳酿,抱了温香软玉满怀,悠悠听上那么三两声。
而论弹琴,恐怕还要说到十数年以前,听那老夫子聒噪六艺精通,被老斥国公按着头学的那一星半点,而如今已是连那一星半点都不记得了·要他弹琴,恐怕莫说铁树开花,就是比登天也还难的。
但王进从来最重信诺,约定的事情说一不二,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自然不会看明玉食言·于是只好默不作声,径自惴惴然坐回那位子··明玉整了整绣着百合花的浅紫罗袍的衣袖,轻轻将琴放在面前的雕花短几上,展颜笑道:·“凡此种种皆因我而起,我便拔个头筹,也算是抛砖引玉,投砾诱珠。
在座诸位知音谙吕,我这粗浅技艺,权当献丑·”·言罢,便默然弹了曲阳春白雪,轻灵明快,如冰消雪融,春风满堂·而他不枉为世家弟子,京中青俊翘楚,那曲调淡荡间,自有一股冰清玉洁,志存高远的气魄。
仿佛那红梅上积累难消的残雪,自清澈晶莹里泛出透骨幽香·便是玉山那京中魁首,听罢也连连点头,暗地里羡煞了王大公子··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秦澍听明玉一曲终了,起身把琴接了过去,一振衣袂,道:·“维德你说什么抛砖引玉,分明是珠玉在前。
这曲阳春白雪可称绕梁三日,响遏行云·我曾听苏州琴师郑广才演奏此曲,旁人追捧夸耀,我却以为与你相较,终究差了点意境·小弟不才,愚鲁驽钝,这才是当真献丑。”
言罢,奏了首阳关三叠,虽寡淡无味,无甚可圈可点,却好歹是毫不差错又熟习非常·想来平日里即便不勤学苦练,也是下了几分心血工夫的·王进听在耳中,心说润之你过谦如此,让我自惭形秽,恐怕我这一曲才要是当真献了丑。
他正出神之际,只见秦澍已将琴抱起,摆在他面前·那小子蹙着眉头,眼中满是犹疑,盯了那王大公子半晌,才低声问道:·“伯飞,你,原来还会弹琴”·王进气结。
他已实然不知该说些什么,甚至连那惯常的客套都省了,只低头默不作声·一边咒那明玉何等多事,玉山何等难缠;一边循着记忆里那个连面目都不甚清晰的老夫子的教诲,按弦挑抹间赫然是一首高山——·却终究磕磕巴巴,不成气候。
满座听了那琴声,碍于脸面,不敢将那笑意显露在脸上,却都在心中暗忖,今日王伯飞这“绣花枕头”的名号,是无论如何,都要落实了·而那王大公子却不管这些思量,僵着两肩,如临大敌,又苟延残喘般的熬过片刻。
待他弹过中篇时,脑海里那老夫子终于神形俱灭,带着后半篇高山琴谱不知去了何个角落·于是他停下手,怔怔然看着那琴弦,端的是一个进退两难··半晌,方自啐一口:·王进啊王进,枉你人称京中一等一的风流得意,无所不得,无所不能。
那从前被玉山戏弄也就罢了,今日满座宾客,你这一世英名恐怕都要交代在这儿··秦澍见他停手,心道让王伯飞弹琴,果然是床底下点灯,遂一副了然神色,连忙为他打圆场,大声嚷道:“伯飞,弹错了,弹错了,快罚酒”·那王大公子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舍了琴弦,接过酒杯,仰头喝了三大白。
玉山自帘内窥见他那样子,掩着嘴低低的笑,又伸出手来,指着他手中酒杯·王进见状,问他:·“你也要喝酒”·玉山闻言点了点头,复又将手掌摊开,掌心向上。
王大公子已习惯那琵琶伎成日颐指气使的模样,也不与他多言,将自己手中的乌银酒杯斟满了,递过去··那琵琶伎接过酒杯,缓缓举至齐眉,向在座三人敬了敬,掩袖喝尽了。
那雪白又纤长的脖颈在他动作间划出一线若流水的模样,又隔了紫竹帘帐,朦朦胧胧如花雾交错,令人移不开眼睛·他饮罢,欠身向在座行礼,又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衣襟,将那酒杯置在方凳上,抱着琵琶,施施然自后门离去了。
清凉的夜风自门缝内钻进,掀起紫竹帘子,露出帘后浓黑紫檀方凳上一个雪白的瓷杯·四周灯火微茫,万籁声寂,而他那步履又那样轻捷,仿佛那个叫玉山的人,他的海青拿鹤的曲子,都从未来过一样。
秦澍望着那空空荡荡的竹帘内,忽然感叹了一句,·“你说这玉山,该不会是狐大仙变的”·“他要是狐大仙倒当真好了”王进调笑,将那白瓷酒杯取回了,用手抚着杯沿,上有一点残存的淡淡的余温。
他沉吟片刻,方又说:·“如此只消拿一面照妖镜,便可降伏了他,教他现了原形·”·明玉闻言便忙指摘道,“胡言乱语,说什么照妖镜,人家一粒珍珠便把能你治得服服帖帖。”
王进见他不信,便微笑着挑眉,复又轻轻呷了口酒,道自有办法··而那王大公子此言实然非虚,说到底,他在玉山面前再如何吃亏上当,伏低做小,都是因他存心捧着他,让着他,宠着他。
无论有没有玉山这个人,王大公子那风光得意都不会变,而只要他想得到的东西,想追上手的人,就永远没有落空的可能··当然他不曾料到的,他苦心孤诣为讨玉山欢喜的计策虽然大功告成,天衣无缝,却也搭进了他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王大公子惨兮兮的,却莫名有点可爱……·另外继续为打广告,微博:-千世千景-,会在上面发一些更新公告和碎碎念,欢迎大家关注~·第5章 第四回·说起玉山此人,不熟悉他的,都道他是玲珑肝胆,温文尔雅,好一派谦谦君子。
但那些在他面前吃过亏的,谈起他来却都要皱了眉头,说他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是一等一的难缠货色··这也怨不得别人,那琵琶伎圆滑老辣,柔佞- yin -损中偏生一点率直,明敲明打里自带一份狡诈。
就好比他那日在锦园中,当众驳了王大公子的面子,而众芳楼里虽调笑着,却又和那王大公子同饮了一杯酒·如此打一个巴掌,给一个枣的,教人想怒不敢怒,想喜不得喜,只得成天价里思忖他一言一行。
如此,待回过头时,却又发现满脑子都是那琵琶伎,挥也挥不走,撂也撂不开,直使人没有办法··而那王大公子,为使这样一个狐大仙似的角色服软,愁得险些生出了白发。
在众芳楼之宴的次日,他横竖睡不着觉,便起了个大早,洗漱罢了,急急带着永禄去了斥国公府西面的库房··那库房建在西北角门边上,外面是一间班房,由专人看守着,进出都要搜身盘查。
库房里放的不是寻常金银钱币,而是数十年来各方赠送赏赐的余留·斥国公府浩大,每逢节庆前来拜会者不计其数,所得通常收归在主屋仓库中,待回礼完毕,便依次分发给各房的主子们随意处置。
但偶也有散不完的,看不中的,分不得的,便堆在那西北角库房里,只待某日忽然记起,再来搜寻··王进穿着身绛紫色绣银云纹罗袍,系着镶金革带,站在门前,惊得库房众人倾巢而出给他行礼。
“进大爷,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要什么,只管开口,小的巴不得给您送去·如此劳驾,真真折煞小的了”·王进却不答话,永禄见了,连忙接过话头,道:·“进大爷要看库房所藏,你且去把门开了,一箱一箱展过。”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那主管极利落的应下了,又招呼人搬椅坐榻,煮茶水,毕恭毕敬的将人往里迎·王进见状,便打那库房中间的雕花短榻上架腿一坐,扬手扇了扇灰尘,抬眼向四处打量了一番。
“主管,这库房所藏,比我去年来时少了”·“呃……”那主管低下头,神色为难,半晌方瑟瑟说:·“近年来府上不,不景气,好些兑出去当钱使了。”
王进闻言点头,也未多说什么,只让人搬箱子验看··“这箱子是近年来的玉佩玉玦等物,这箱子是金银嵌宝的妇人首饰,这箱子是珊瑚树,这箱子是赤狐皮……”·那管家垂手站在边上,一一向那王大公子介绍。
王进垂眸看着满地珠光宝气,琳琅眩目,忽然有些头痛·他摆手让那总管停下,托着腮帮子想了想,问他:·“你说……一个连寒江雪景图都看不上的人,会喜欢什么”·那管家闻言犯了难,这府上除了花园里那一只白猫,一条黄狗,恐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寒江雪景图是何物。
而若是连那画都看不入眼的人物,只怕这斥国公府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看不上的·但他却突然想到些什么,支支吾吾说:·“这,这几年前江南西道富商,送过一尊鎏金大仰莲观音像,倒是雕工精湛,很是好看。”
“现在何处”·“在,在您背后……”·王进闻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一尊三丈来高的观音像立在墙角,端的是一个顶天立地。
那王大公子愣了愣,噎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扭过头来,道了声:·“这不合适·”·……·正两厢无话,横竖拿不定主意时,只听下人来回说,那秦澍已到了门口。
王进闻言,连忙召他来库房定夺·谁曾想,那秦润之甫一见他便笑成了一团·他指着那满地大小箱箧,上气不接下气,·“伯飞,你终于,终于想起来要晒晒家底,免得生白毛了”·“滚。”
王进瞪他一眼,又絮絮道:·“你快来看看,拣一样合适的·那琵琶伎忒难伺候,成天妖妖调调,不知存的甚么心思·”·“伯飞,你这是关心则乱。”
秦澍闻言正了脸色,叉着腰和他说:“玉山那样的人,甚么奇珍异宝没见过,你何苦来从前你不是最擅这些,怎么如今就魇了似的浑浑噩噩。
他看不上钱,就与他寻个不值钱却有钱也买不着的·你是太看重他,反轻贱了自己……”·他这话倒点醒了王进·于是自那日以后,那王大公子成天混迹在曲江池边,早出晚归。
锦园处也仅去露个脸,送颗珠子,不知打的是什么算盘··放下这些不提,又过了四五日,到那七月二十八日夜晚··锦园的繁华依旧如故,仿佛不知疲倦的娇笑,银铃般萦绕在红尘如海。
高台上,六片虾须竹帘如春日烟柳,堆叠摇晃间,现出一种深幽朦胧的情致·台前一盏华贵的百花宫灯,垂下三尺长的细密流苏·流苏下,是一卷素白帛罗,上书浓墨五个大字,·“不识金貂重。”
玉山坐在那高台之上,穿一袭水灰色卷草纹罗袍,镶金蹀躞,拿犀角簪子绾了头发,背后垂两道银丝发带·这通身打扮,清雅间透出华贵庄重,不似寻常乐伎般争那鲜红嫩绿。
百花宫灯的光芒,穿过竹帘,斜斜照在他脸上,在他清秀眉眼处留下斑驳的细影·他略一低头,额前碎发便垂落下来,衬得他那眸子潋滟如水,双唇温润如玉··他今日弹的是一首霸王卸甲,言那西楚霸王垓下决战之事,象牙拨子上的金玉闪烁间,泛起一股戚戚然悲壮苍凉,如那西风卷大漠,如那霜月照明沙。
·此时一曲完毕,那琵琶伎便沉默片刻,接过小雀递来的茶碗,浅浅抿了一口,淡色朱唇映着那皎洁白瓷,煞是好看·他又一如既往,将那象牙拨子收回怀里,慢慢理了遍袖口衣襟,方正坐在台上。
玉山隔着帘子,将那座中人物细细看过一遍,见台下灯火微茫,浩瀚如繁星·暗道身处锦园之中,良辰美景看厌,竟不知今夕何夕··捧缠头的小厮又鱼贯而出,站在台前,将那些金碧辉煌,绫罗锦绣的珍宝一一展过,高声唱报道来。
那琵琶伎本是从不会看台前的,今日却缓缓垂下了眸子·只因那王大公子轻薄佻达,又海口夸下东珠一事,便不禁让人存心看那热闹,挑那刺头··隔着帘子,只见那小厮手中,有玉带扣,宝如意,缂丝蜀锦,雕花香囊,种种天底下稀有的,不稀有的,占了个齐全,却唯独不见王进那盒珍珠。
玉山暗自讶然,又有几分嘲弄在怀·他心道那王大公子原来也是个怕麻烦,没恒心的货色;抑或到底惧了人言,不敢在他面前兴风作浪,只缩头缩尾的跑了··如此一想,便又忽失落起来,暗想自己锦园台柱,京中魁首,旁人追逐不及,他倒竟敢甩开手,别过脸去。
这满眼吹捧赞誉,火树银花,却到底是人心如纸,轻薄寒凉·既不可听,更不可信,又遑论那相知相交··正出神之际,却听远远传来一声骏马长嘶··玉山一惊,向那院门张望而去,只见一道鲜红的人影,分开人群,疾奔向台前。
那虾须竹帘内伸进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拇指上一个玳瑁扳指,指间拈着粒珍珠··玉山认得那玳瑁扳指,正是先前在众芳楼里,被他驳回去那个·他抬眼细看,王大公子的丰神俊朗,便是隔着帘子也一清二楚。
只是那王进未免跑得太急,内心也太焦虑,让那鲜红罗袍下的宽阔胸膛径自起伏不停··玉山见他那样子,忽然笑了起来,甚至莫名有一丝庆幸·他暗村那王大公子原来比别人不同,值得自己挂心挂念。
殊不知,他如此想时,便已将王进这一点轻薄情义当得比天还大了,也不管这此间诸事,究竟是何开头,又究竟是何人纠缠至斯··放下这些不提,玉山一抖袖子,便伸手要去接那珍珠。
不料他指尖甫一触及,那王大公子竟倏然翻过手腕,眨眼间,从袖中抽出一朵红白交杂的芙蓉花来·王进看他一顿,暗自得意,笑说:·“这是曲江池边,今秋第一朵拒霜花——·可惜我的马跑得太快,震落了这花上的秋霜。”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玉山闻言,垂眸看着他手里的鲜花,那花是这样鲜嫩,这样娇艳欲滴,仿佛还袅娜的开在枝头,散发着淡若无味的香气·他忽然明白,原来这王大公子千里迢迢,赶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不惜失了仪表在园中疾奔,都是为了这一朵花,这一眼。
玉山心中震动··他明知这或许不过是王大公子惯用的,哄人的伎俩,却依旧感到一股子温热而又柔软的情感自胸中升腾,慢慢侵占了五脏六腑,将他全身全灵浸没。
刹那间,他心跳如鼓,那些琢磨好了的,拿来算计王大公子的念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的讥诮嘲讽,他的埋阱设陷,都顿时失了用武之地,那双从来清冷看世的眼中,只余下王大公子这一只手,手上这一朵芙蓉花。
其他,其他,天地也好,山河也罢,·皆不过尔尔,不过枕上黄粱··那琵琶伎张了张嘴,思绪纠缠间,伶牙俐齿竟没有一句说辞,只得在心底哀叹:·“他这个人,他这个人……”·那王大公子见玉山默不作声,心中不解,问他:·“怎么,你不喜欢”·岂料他话音未落,那琵琶伎竟俯下身去,就着王进的手,闭眼嗅了嗅那朵红白交杂的拒霜花。
一瞬间,王进自竹帘缝中窥见,青丝从那人脖颈间垂落,流水般滑下肩膀,贴入胸膛·而他那莹莹如玉的肌肤,在灯火晃动间,竟有种仿佛透明的光泽·那秀郁的眉头,浓而密的长睫,精雕细琢般的鼻梁,饱满圆润的唇线……那幽幽暗暗,忽明忽灭的一切,都好像神仙巧手的画作,竟让那娇媚无双的芙蓉花相形见绌。
王进看得痴了··他见过无数美人,也早知玉山定是个人间绝色,却不料会撩拨至此·那琵琶伎垂眸嗅花的一刻,就如明月自海上跃出,如烟柳婆娑在清波池头,如春风万里吹过关山数重。
“这花不香·”·那琵琶伎的声音轻轻柔柔,却很和缓,自有一股雍容气度··王进闻言,自心底一笑,暗忖果然极难伺候·他为折这朵芙蓉花,每日清晨天未亮时便到曲江池边探看,一连数日守到暮色四合,星斗满天,直熬得两眼鳏鳏。
到今日,苦心孤诣等那花正好的时候,算准了玉山弹完一曲的时间,方快马加鞭,绝尘如风的送到锦园·未曾想,这一切一切,竟只换得一句四字的评价··正当那王大公子丧了气,要收回手时,却见玉山忽然一笑,又续道:·“但是好看。”
王进原本拿着那花,因着那琵琶伎嗅花的缘故,手臂酸麻却不敢移动分毫·听闻这话,陡然间浑身上下如沐春风,暗道这琵琶伎难缠如斯,能让他动心一回,也不枉自己费的这些工夫。
玉山自那王进手中接过花来,舒了眉眼,对他说:·“我往后不要那珠子了,你带与这花同色的锦缎来,我就给你弹琴·无论晴雨,无论春秋·”·满座闻言,皆大吃一惊。
须知这玉山在锦园弹琴三载,从未揭起过那虾须竹帘,更从未开口说过一言半语·往日城中富家子弟,将那千金难买、万人羡慕的玉屏风,金杯盏献给他时,他也只微微颔了颔首。
今日却为着王进的一朵芙蓉花,非但开了金口,还字字恳切,句句殷勤,竟似将那王大公子引为知己·在座众人见状不禁暗忖这王大公子果然不愧为王大公子,什么样的人到他手里,都如那冰凌见了晴日,温温软软的化开了。
而那锦园玉山的名头喊得天响,成千上百的公子王孙在他面前来了又去,砸进锦园的金银就更加不知其数,却无一人入得了眼,无一人近得了身,端的是高不可攀·却原来也怕纠缠,也怕温言软语,丰神俊朗,也会为一点小小的体贴动心。
如此一想,便觉这琵琶伎顿时亲近了许多·从前只以为锦园玉山是个铁石心肠,冷眼无情的角色,如今一看,原来不过从前不得要领,不投所好··话又说回来,玉山实然也就对着那王大公子如此。
旁人何等苦心孤诣,何等费尽思量,不冠着王大公子的名头,不顶着王大公子的皮囊,就都是竹篮打水,灯草搭桥,再不与他相干的·而那些岭南茶花,江南菡萏,蜀中戎葵,都被玉山堆在了琳琅阁外,风吹日晒,任那彭婆子挑选。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而京中多嘴多舌的人向来不少,自那日以后,玉山与王进的事情便传遍了京城·于是那风头一变,从前打趣王进的贩夫走卒,亲戚好友,都不敢再多言一句,就连那众芳楼的吴二娘,见了他也只说:·“锦园玉山何等样人,怎么就看上了你这个脏心烂肺的”·但可惜,世人从来只解其一,不解其二。
也是自那日以后,从前必在锦园露面的王大公子却不再来了,甚至连那玉山口中的芙蓉色锦缎的踪影也无·李全偷偷去斥国公府探了口风,只道王大公子近来事务繁忙,但天下皆知那王进是个一等一的闲人。
于是,饶是李全心思活络也摸不着头脑··玉山却似对此事漠不关心,依旧四平八稳的弹那琵琶,四平八稳的坐在虾须帘中·他也依旧会倚在琳琅阁的栏杆上,将写满了诗的桃花笺,一片一片撕碎了,往那楼下乱掷。
“公子,膳房新做了乌雌鸡羹,李管家教我拿来给您·”·小雀提着个描金食盒,捏了把银铃般的嗓音,匆匆跑上楼来·她见玉山倚在栏杆边,便说:“公子,这都八月初了,天气凉,好歹披件衣服。”
言罢,便从那牡丹屏风上取下一件绣花大氅,为他仔仔细细的盖上,又皱眉道:·“我不明白,王大公子先前那样围着您,缠着您,如今您松了口,他却怎么不来了”·这话正说到了玉山恼处,但他知小雀不过关心而已,并非有意顶撞冒犯,于是也细细给她解释,·“兴许他找不见芙蓉色的锦缎,就不来了;又兴许是那朵拒霜花只为换我高兴,饶了他每日一粒珍珠的事情。
如今他来与不来,都不算失约,都不损名声,又有什么非来不可的道理呢”·小雀听了却愈加糊涂,急道:·“但公子您既然开口相邀,便是给了他天大的脸面,他怎么能不管不顾”·“脸面”玉山闻言冷笑,“在他王进眼里,我不过是个琵琶乐伎,万千唾手可得人中的一个,有什么脸面值得他看重他此前不过是被我当众驳了锋头,存心要讨回来,如今两不相欠,自然就老死不相往来。”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小雀听他言语间有几分恨恨,刚想说两句安慰的话,却见玉山自怀中拿出那象牙拨子,横抱了琵琶,胡乱弹着些断断续续的调子。
窗外斜阳如洒金,落在他衣袖上,如扑满了蝴蝶··作者有话要说:·我居然又二改……这本真的有毒,写了五回改了三回……·第6章 第五回·那清河苑建在斥国公府的西南面上,是一间极雅致,极奢华,极清静的所在。
只是那苑中,平日里总少不得鸡飞狗跳·那王大公子常站在门前石阶上,吆五喝六,一会儿要纸笔,一会儿要茶水,忙得一干下人进进出出的伺候··这两日却不同。
王进像是被下了降头般,突然间消停起来,也不再嫌香炉太近,也不再嫌火盆太远,只自顾自待在房中安生写字·间或有人不解,问他如何不去锦园,如何不见玉山,他便绷着脸,天南海北的寻托词。
如此遮遮掩掩,鬼鬼祟祟,到了八月十日··那清河苑房中的紫檀嵌牙短几上,一个鎏金香炉正吐着淡淡青烟,香气逸散在珠帘宛转间,柔软而又缠绵·北面的窗纸里,透过浅浅的日光,被雕花窗棂挽留,只余下三两点残晖,落花一般,复照在素白宣纸上。
一只宽大的手掌,正穿过赤红色华贵蜀锦的袖口,捏了支玉管鸡距笔·那手上一个玳瑁扳指,正在残阳里径自发着蜜色的微光·那人笔下书来写去,龙飞凤舞换了数十种,却仅五个字:不识金貂重。
“爷,小的按您的吩咐,把东西送过去了”·永禄推开门,小跑进来,甫一见了王进,便是这么句话··原来几日前,那王大公子偶然得了柄象牙刻花扇骨,觉得很好,便托人裱了张金碧山水扇面,又凑齐了扇坠等物,送给那老斥国公。
他此时闻言,便搁下笔,挑眉问道:·“爹怎么说”·不料永禄听了这话,却笑起来,板着脸拿声拿调的学那老斥国公:·“这傻儿子,都入了秋了,送什么扇子”·“滚你的”·王进笑骂,抄起手边卷轴便掷了出去,心道这小东西竟敢消遣起自己了。
那永禄见状,忙伸手接下,猫着腰将那卷轴恭恭敬敬的又放回桌上,复腆着脸赔笑,“爷,老爷子戎马出身,风雅不来的,您何苦呢”·王进闻言,不咸不淡的瞥他一眼,却又料着这说得在理,便突然有些心疼那扇子。
永禄却不敢真惹恼了他,见他默然不语,便眼珠一转,移开话头,道:“老爷还问小的,锦园那事……办得如何了”·王进一听锦园二字,心中一跳,反问道:·“你怎样答的”·“小的哪敢胡乱做主,只说那琵琶伎难缠,爷您正成日里想着法子呢”·那王大公子听罢,心中稍定,只嘱咐永禄仍旧不要多言。
但无论他明面上装得如何云淡风轻,实然总有几分心虚在怀·只因那从前王进不过是为着家中基业,要效仿太学博士,诓了玉山进宫献艺·无论寒江雪景图,无论上好东珠,就算众芳楼里吃的那些闷亏,京城中受的那些嘲讽,都是为了斥国公府的打算。
也正是如此,不惜挖空心思,去寻那曲江池边第一朵拒霜花··但从玉山垂眸嗅花的那刻起,诸般坦荡纯粹竟忽的变了模样,说不清,道不明,又夹杂进一点私情,一点暧昧,一点朦朦胧胧的心悸心动。
想他王大公子向来惯擅风月,眼中美人佳眷走过无数,此刻却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他明知自己该去邀那琵琶伎入宫,但却莫名其妙的不愿见他为难,更不愿见他抛头露面。
王进忽然觉得,那朵芙蓉花是个祸害,是一切业障的根源,是一个造化弄人的差遣·毕竟从前他好歹有去见玉山的理由,为着一粒珍珠也好,为着一点薄情也罢,见着了,便觉整日里心安。
说到底,这不懂痴情,岂非因为不曾动情·正出神际,门房托人传话,言明玉几人在升平坊中设宴,邀王进同去·而那王大公子本就枯坐家中百无聊赖,闻言便连声答应,立刻着人更衣备马,跨上那漆黑色大宛良驹,携了永禄,径自往城南去了。
岂料在半路上,却出了件事··京城里横贯南北的,有一条永济渠,渠上有一座月棹桥,是斥国公府往升平坊的必经之路·而当今日王进策马至永济渠边,却见桥上里三层外三层,熙熙攘攘,围了个水泄不通。
王进拿着马鞭一指人群,向永禄递了个眼色,让人去问个究竟··永禄见了忙钻进人群堆里,挤到那桥边,往渠中探头探脑·只一眼,就变了脸色,·“爷,有人落水里了”·王进闻言,眉头一皱,高声斥他:·“那你还不快救,在这里磨什么嘴皮子”·永禄听罢,哭丧着脸,·“爷,您忘了,我不会水的”·“养你作甚”王进言罢一勒缰绳,飞身下马,又摘了那大氅佩刀,团作一团,头也不回的扔给那小厮。
永禄见状还想说些什么,却见那王大公子已“砰”地一声自桥上跃入了水中·他白了脸色,忙抱着东西往永济渠中看去·那王大公子却已将人救起,拖到了渠边石阶上。
永禄惊魂甫定,长长舒了口气,又忙嚷道:·“爷,您吓死小的了”·王进抬眼看他,喝道:·“没用的东西,还不去学泅水”·永禄闻言连声答应,捧着东西小跑过去,说着什么英明神武,什么七级浮屠,就差给那王大公子著书立传。
“公子……”·王进方才光顾着救人,此时循声低头一看,却见怀里抱着的,竟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那姑娘生得并不俊俏,圆脸庞,塌鼻梁,眉眼间却自有一股娇憨的气质。
她此时仰头看着王进,只觉有些目眩神迷·那王大公子侧着头,浑身河水- shi -透,一袭红罗袍子就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胸膛·水滴自他那直挺如刀削的鼻尖坠下,落到嘴角上,滑进那惑人的唇线里。
他的眉眼- shi -漉漉的,那双桀骜飞扬的眸子就愈加黑得摄人,仿佛古井深渊,有令人难以推拒的力量··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王大公子”·那姑娘蓦地眨了眨眼,似是认出了王进。
王进正指使着永禄将那深青大氅盖在她身上,闻言愣了愣,觉这姑娘眼生得很,不禁反问:·“你认得我”·听他此言,那姑娘竟露出个笑来,眉眼弯弯的。
她捏起一把银铃般的嗓音,道:·“我在锦园见过公子”·此言一出,那王大公子蓦地心虚起来,小心翼翼的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是锦园里的乐伎”·“我生来手笨,学不来的。”
那姑娘不好意思般低下头去,又小声说:·“我叫小雀,是锦园玉山公子的粗使丫头·”·王进闻言,忽然很想再把她扔回水里··但,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他又不能当真如此,于是顿觉这小姑娘是个烫手山芋,再低头,望向她的眼神都有些古怪。
永禄看出自家主子那踌躇来,殷勤问:·“爷,要不小的将她送回去”·“凭你这胳膊只有二两肉的货色”王进横他一眼,叹了口气,心说不是冤家不聚头,“罢了,牵马来,往锦园去就是了。”
那锦园门房只见一匹漆黑色大宛马自东面走来,背上驮了个人,正淋淋沥沥的淌着水,而那王大公子也浑身- shi -透,沉着脸由得小厮带路·那门房惊得脸色煞白,忙不迭迎上去,问长问短。
王进却只说他路过见小雀落水便顺手救了,言语间轻描淡写,好似喝一杯茶那样简单·言罢,又将那丫头抱下马来,仔细嘱咐门房:·“好生看着些,莫受了风寒。”
“这不是王大公子”·王进话音未落,就听园内一声惊呼·他抬头一看,却见那锦园管家李全穿一袭秋香色锦袍,自园内疾奔出来,脸上大惊失色。
那李全见王进浑身- shi -透,于是扶着院墙,上气不接下气道:·“彭,彭婆子,快去煮些姜汤”·王进本是想将人放在锦园便一走了之,此时见惊动了李全,知道定不能善了。
他正想转身告辞,却见那丫头跌跌撞撞地跑进门里,一把抱住个俊秀青年,哭得抽抽嗒嗒·那人穿一袭月白袍子,体格清瘦,眉眼温柔,正抚着小雀的头顶,轻声道:·“好了好了,这不没事么,莫哭了,王大公子还看着呢”·“公子,我,我那银耳环落在了渠里,我想去捞回来……”·玉山听罢,笑着替她理了理鬓角,哄她:·“不就是银耳环,我明天差人下水给你捞,捞不着,就给你照原样打一个。
倒是你,王大公子好容易救了你,你谢过他没有·”·那丫头听了,怔愣片刻,点着头抹了抹眼泪,转身向王进作揖,口中称道:“谢王大公子救命之恩。”
言罢,由那彭婆子牵着,瑟瑟的入园中去了··王进见状,暗忖这玉山到底玲珑剔透,这样小的孩子,又受了惊吓,却被他三言两语哄得服服帖帖·恐怕真应了秦澍那话,这琵琶伎是个狐大仙变了人形。
他这么一想,便又抬眼去看那人,不料正撞上一双淡然的桃花眼,四目相对,心中尴尬··那琵琶伎却不管这些,只颠来倒去的打量王进·他从前看那王大公子,总是隔着层虾须竹帘,是以将小雀的形容都作了痴话。
如今看那人颀长身量,宽肩阔背,又鬓若刀裁,眉似墨染,一双眼灿如星子,才知这冠绝京中的丰神俊朗,原来都是真的··王进叫他看得不自在,又觉出些寒冷,遂道:·“既无事,我这便走了。”
不料玉山听罢竟道一声且慢,又笑说:“你这像个甚么样子,不如到我琳琅阁换身衣服再走,免得人说锦园待客不周·”·李全闻言,暗忖他到底是识大体的,便忙不迭伸出手,热络的将人往里迎,附和说:“玉山说的是,这也入秋了,王大公子身体贵重,若有个好歹,我等岂非要内心不安”言罢,又转身吩咐下人去担热水,备茶食,忙得脚不点地。
那王大公子无奈,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莫名其妙,他作什么见了玉山就这样心慌气短暗道既然那琵琶伎开口相邀,便光明磊落的去就是了,又不是刀山火海,又不是油锅利刃,本不欠他的·永禄也想跟上去,却被玉山截了话头,只听他指使道:·“还不快回去给你家主子拿衣服”·那小厮闻言,觉他说的有理,极干脆利落地应下了,拔腿就往外走。
边走边觉出不对来,他是斥国公府的家奴,见那优伶娼妓一流本是高出半截的,怎就被玉山使唤得那样顺其自然如此一想,便觉背后发凉,暗道这琵琶伎莫不是会些妖术,有蛊惑人心的办法。
放下这些不提,那王大公子跟着玉山上了琳琅阁二楼,见满眼铺金嵌玉,笑道:“你这地方倒好得很·”·玉山闻言,只默默垂着眉眼,拉开那牡丹屏风,温声说:·“再好也比不上你斥国公府,只是落得清静罢了。”
王进猜不透那话里的意思,只好径自转到屏风后面,缓缓除了衣物,又坐在那水气氤氲的浴桶中,方觉仲秋寒意消散许多·而那琵琶伎坐在月牙凳上,斜歪了身子靠着檀木方桌,看那赤红色锦袍搭上牡丹屏风。
他看着看着,忽然眉梢一跳,起身从那锦袍上拈下一点纸屑来·那纸上洇了水,墨色已花,却仍看得出是片撕碎了的桃花笺··玉山一笑,·“这一片碎纸,你倒还留着。”
王进闻言,方想起那日他将这纸屑捉进手中,却因着无论又残又破,到底是诗词笔墨之类,一时竟丢不开手去,只好揣在怀里·岂料后来,他房里的丫头收拾衣服之时见了,以为是哪家相好的信物,便拿绫罗帕子细细包了。
王进见了哭笑不得,又不愿忤了一片好心,只得连那帕子一同收进怀里·如此,竟成了习惯,本无深意的事情倒非做不可了·此时他听那琵琶伎问起,个中曲折又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竟又无端的心虚起来,面上却光风霁月,道:·“你竟怨起我了谁教你好好的诗,偏要撕碎了,让人看了一字半句,牵肠挂肚。”
“牵肠挂肚”玉山正踮着脚收拾那赤红锦袍,闻言暗忖这王大公子口轻舌薄,怕是十句都见不得真的,于是有心要刺他:“玉山不过一介琵琶乐伎,有什么值得王大公子牵挂”·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王进听那琵琶伎言语促狭,不禁苦笑起来,恍然大悟自己是又中了他的圈套。
他刚想扭头辩解几句,好挽回一丝颜面,却蓦地住了嘴··只见牡丹屏风上映出玉山纤瘦的身影,遮挡了斜阳,摇曳起一片幻惑的光芒·他那腰极窄,腿又极长,罗袍下摆朦朦胧胧,好像烟雨繁盛的桥头陌上。
而他那葱白的十指,闪闪烁烁,映着赤红色缂丝蜀锦,似理着那阳春三月怒放的百花··王进见状,无论心中再有什么气什么怨,蓦地都消了,只剩下一点欲说还休的怦然心动。
他沉默了半晌,忽然岔开话题,道:·“小雀那丫头,如何为了一只银耳环……”·玉山正将那衣服整罢,听他说起小雀一事,复又坐回在月牙凳上,端起个白瓷茶碗,暖了暖手,方开口说:·“似你这般荣华富贵里生养的,自然不会明白穷苦人家的苦衷。”
“怎么”·“四年前陇右道饥荒,小雀父母将她卖了换米,所留唯有这副银耳环·我也曾给她买过一副赤金坠子,她却说甚么也不肯摘将下来。
否则你真当我小气如斯,连个粗使丫头也打扮不好么”玉山言罢,垂下眉眼幽幽一叹,似有千言万语漫上心头,但当他开口时,却只反复喃喃道:·“你又怎么明白”·王进听他一番话又是尖酸又是郁郁,有些于心不忍,想宽解两句。
但他话未出口,又想起那琵琶伎是海底针心思,纵有千百个胆子也不敢胡乱接话·若踩了他的埋伏倒也罢了,至多不过受些冷嘲热讽;可若惹恼了他,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曲折祸患。
于是只好住了嘴,装作一同沉吟··正两厢无话间,永禄却跑上楼来,手提一个藤编衣箧,报说已将那衣物取来·玉山见状,施施然起身,伸手接了,又眼中带笑,说:·“交给我罢那楼下备着热茶糕点,你多少用些,路上奔波辛苦。”
永禄闻言,心中一暖,转身便欢天喜地的下楼去了·待走到一半,却又觉出些诡异来:·他怎么又听了那琵琶伎的话·玉山见那小厮毫不迟疑的转身下楼,行走如风,禁不住闷闷的笑。
他将那衣箧里的淡金色袍子,素白中衣等物挂在屏风上,又道:·“你家下人,都这样好说话的么”·王进闻言,暗忖以那琵琶伎的手段,想不好说话都难,嘴上却说那是个胡头昏脑的,让玉山莫要笑他。
言罢,便从那浴桶中起身,用细葛布仔细擦干了,又拿了中衣穿在身上,取下那淡金袍子,草草系了,转出屏风来··玉山看他那织锦袍子的领口松散着,一身富贵风流却穿七歪八扭,抿嘴一笑。
他放下手中茶碗,凑过去,道:“还说你不是荣华富贵里生养的,怎得连个袍子也穿不明白”一语末了,虽嘴上埋怨着,却已伸手替那王大公子细细整好了衣襟,又张开双臂,环上王进的腰去,将衣带也端端正正的系好。
王进低头,见那琵琶伎顺着眼,眉目低垂,白皙脸颊映着那淡金色的衣料光辉·他不知怎的,竟胸口一窒,蓦地将那些莫名其妙的心虚都想通了·他不过是和玉山较着劲,不愿那人知道自己的心思,觉得仿佛谁先痴迷上了谁,便是失了莫大的面子。
而玉山又是个心眼玲珑,柔佞- yin -损,设计下套堪比喝茶吃饭的人物·是以那王大公子总畏首畏尾,生怕被他套了话去,又生怕被他的狎昵打动,为他神魂颠倒。
也因此,要时常心虚自己的一言一行是否露骨,心虚是否已被那琵琶伎察觉了端倪··玉山却不知这些思量,但当那王大公子的蓬勃心跳传进耳中时,他忽然觉出一丝暧昧,忽然觉出这环着王进腰的动作有些不妥。
但他无端的,竟不敢松开手去,好像一旦逃开了,便要将一些不可告人的心思袒露出来·于是那琵琶伎只好将头埋得更低,便自衣领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王进看那玉山露出的脖颈上挂着几丝碎发,忽然很想替他拢一拢,没等自己琢磨明白,手却已伸了过去。
“咣当——”·那琵琶伎肩膀一跳,赤金带銙落在地上一声钝响,他退出三步远,怔怔然瞪着王进·只见他耳尖上泛起一股桃花般的红晕,如潮水般扩散至清秀超绝的脸上,饶是王大公子风月看惯,此时也忽然支支吾吾起来,·“我,你,你那头发……”·玉山闻言,瞪着一双含水的桃花眼,战战抚着胸口。
他手腕上的累丝金钏,在斜阳中闪成一片炫目光芒,那琵琶伎半晌才嗡声道:·“你要唬死我了……”·王进眼看那琵琶伎面红耳赤,倏然觉出一种久败得胜的畅快,便露出几分得意神色。
殊不知,他那桀骜飞扬的神情落在玉山眼里,又使得后者心旌一荡··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这两个人会这么暧昧……·第7章 第六回·话说因着王进在半路上救了小雀之故,玉山过几日看那丫头大好了,便让她做了桂花糕送到斥国公府,也算表了杯水之谢。
那王大公子笑着收了,又打听了些玉山的事情,不消细说··如今且说到了八月十三日那天,中秋将至,家家户户都在预备着拜月赏桂·盈珠穿一袭暗绿色绉纱裙,赤红绣花上襦,贴金大袖,抱着胳膊倚在锦园门口。
她梳着百合髻,斜簪一支珍珠孔雀步摇,步摇上垂下的流苏在秋风里发出叮铃啷当的声响·她面上的胭脂很淡,口脂却很红,从那如花的朱唇里飘出一段小调,·“芳草逐白马,萋萋不肯留。
白马飞驰去,妾自绕城头·”·那路过的农夫,担着些蔬果,方从东市回来·听她唱歌,便停下脚步,从筐里拣出一个顶红顶红的苹果,抛给她,道:·“珠娘子唱的歌,比这苹果还甜哩”·盈珠衣袖一闪,便伸手将那苹果接住了,笑骂:·“去你的,一个果子就收买我了,你再贫,小心我讹你缠头”·言罢,虽说得字字不让,却还是咬了口那鲜红的苹果,倚在门边。
而那盈珠倚在此处,实际是有些缘由的·今日那李全出门,去与人商量将锦园中的栏杆换过一遍的事情,园中便无人主管·彭婆子是个老资历,但为人嘴太碎,见识太短,拿不动主意。
玉山倒是个嘴狠见识长的,却不喜欢抛头露面,让他出一次琳琅阁比那大姑娘下花轿都难·于是一来二去,这差事便落到了盈珠头上·而这盈珠生- xing -好赌,更好出风头,于是便成日在锦园前站着,要让过往众人都见识那锦园头牌歌伎的模样。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此时,远远从北面走来个三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穿一件铁锈色罗袍,腰上扎着皮革蹀躞·他生得本不丑陋,眉眼周正,口鼻宽阔,但那眼中不可一世的神情却教人厌恶。
他走到锦园门前,撩起眼皮望了望门上的牌匾,拉着嗓子,·“这——就是锦园”·盈珠见他一副小人得志嘴脸,于是也没好脸色,眼一横,说:·“你又不是瞎子来的。”
那男人闻言,气得鼻梁都歪了,指着盈珠骂道:·“好你个小娘子,下九流的货色也敢在爷面前吆五喝六,叫你们管事的来,看不打断你的腿”·盈珠一听,反倒笑了,·“不巧,我就是管事的,只是没你这个便宜孙子”·“你……你知不知道,爷是余府的人”·“哟,那你可吓死奴家了。”
盈珠装模作样的抚了抚胸口,又娇声道:“奴家知你是余府来的,但究竟是人是狗,恕奴家眼拙,真就分辨不出了”·俗话说“宰相门前三品官”,那余府家奴走到哪里不是爷样的人物,至今还从未吃过如此大亏,一时间竟被噎得无话可说。
偏生盈珠又伶牙俐齿,骂也骂不过,气也气不得,只好干瞪着眼睛看她巧笑晏晏··盈珠好逞风头,见状还不罢休,珍珠步摇一颤一颤的,又道:·“这余府的狗到底是余府的狗,到锦园来,难不成还会听曲子”·“八月十五余贵妃回府省亲,要路过你这破园子,需你们凑一吊钱。
这钱名为‘瑞凤捐’,寓意福瑞吉祥,凤凰展翅——”·“我呸”盈珠听罢,靠在那院门上,瞪着眼睛,“你当我这钱是天上掉的,还是大风刮的你嘴皮子一碰就要一吊,我管什么省亲不省亲,有本事绕道走,没本事别来触老娘的霉头”·“哼,那可容不得你选”那余府家奴闻言便冷笑起来,恶声恶气,“你若不交出来,我明日便来拆了你这园子。
到时只怕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盈珠眼珠子一转,心说明日便不是她掌事了,但又不好真落下这个烂摊子,得罪了余府的人·正打算要再损那家奴两句,出了口恶气,然后方把钱一交,就听见院门里有人呼道:·“小雀,小雀,你将我新买的琴弦放哪了”·话音刚落,只见玉山穿着件海棠红缂宝相花锦袍,簪着赤金簪子,自门内走出来。
他顾盼风流,又被那娇艳欲滴的红色锦袍衬着,仿佛天上人··那余府家奴甫一见他便怔愣起来,用衣袖擦着眼睛,将人看了又看··盈珠见了,一搡他,喝道:·“看什么看,你这狗眼也配”·那家奴却没吭声,眼珠不错地盯着玉山,脸上泛起一副惊愕而又狐疑的神情。
玉山却由得他看,径自问盈珠,·“这是什么人”·盈珠不敢在那琵琶伎面前逞能,一五一十道:·“余府的下人,说八月十五贵妃省亲,非要沿路商户各出一吊钱来,说是什么‘瑞凤捐’。
我气不过,就和他争了两句·”·玉山听闻余府二字,眉头皱了皱,神色微变,却仍沉声道:·“这‘瑞凤捐’是余家的主意,还是贵妃的主意”·那中年男人听得这话,回过神来,见方才那张牙舞爪的歌伎在他面前服服帖帖,料想眼前的,定是锦园中排得上名号的人。
而那人眉眼温润,体格瘦弱,看上去是个好相与的,于是他又摆出那余府人的派头,慢声道:·“余家的主意,贵妃的主意……和你有什么干系,老实交钱就是,问这么多作甚”·玉山闻言,那双桃花招子冷了冷,反问他:·“巧立名目,私自课税,难道这京中就没有王法,你们就不怕报应了吗”·“哈……”那余府家奴像听了什么笑话似的,大笑起来,心说这来人气度不凡,一开口却像个酸腐书生,“王法在京城中,余家就是王法至于报应……你最好还是先担心自己”·玉山闻言,神色不变,·“我看你余府,盛极必衰,物极必反,风光横行到了尽头,已是大厦将倾模样。”
那家奴听他言语间字字狠辣,更是戳尽了余家的痛处,恨得眉眼倒竖,伸手就要打··“住手”·随着那声怒喝,当空伸出一只大手,手上一个玳瑁扳指。
王进一袭绯红袍子,将那玉山严严实实护在了身后,拧着那家奴的手腕,瞪他:·“我管你什么来历,我王进的人你也敢打”·那家奴未曾料半路杀出这么号煞星,暗忖虽然斥国公府外强中干,但那府上定不会为一个下人和王进撕破脸面,到时候算起账来,也只有弃了他这个卒子。
如此一想,便又觉得冷汗涔涔,却仍嘴硬道:·“我不过是为府上办事,是他——”·“还敢多嘴”·王进看他不知死活,猛地将腰上那千牛刀拔出了一寸。
那家奴见状,吓得倒抽一口凉气,连忙求饶,·“小的不敢了,小的有眼无珠,爷您饶了小的”·王大公子还想再驳几句,却被玉山拦下了,那琵琶伎冷着脸,让盈珠拿了一吊钱来,将钱交到那家奴手里,沉声说:·“这吊钱你收好,但我无非是想看看,这世上的轮回不爽。”
余府家奴捧着那钱,忙不迭脚下生风,片刻功夫便无影无踪了··王进见那人走远,连忙转身抓着玉山的肩膀,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过一遍,又温声问他:·“可有伤着”·玉山垂下眉眼,摇了摇头,却忽然想起一事,抬头挑眉问:·“我几时是你的人了”·王进见他瞪着那双桃花眼,忽然就笑了:·“你看不上,做我的人有什么不好”··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他这话倒把玉山问住了,以王大公子的家世,样貌,确实没有什么不好的,·但此事能用好与不好评判·玉山语塞,皱着眉头寻不出说辞,最后只好反问他:·“你来干什么的”·王进闻言,向永禄递了个眼色,那小厮便捧着两个锦盒凑近了。
王大公子揭开上层那盒盖,道:·“这是我写的,托金匠打成了薄板,以后莫要用那卷帛纱,免得人说我寒碜·”·玉山刚想说自己的招牌,扯上他王进作甚么,但一看那盒中金板却哑了声。
那琵琶伎曾以为王大公子于琴棋书画一窍不通,如今看来,却是起码通了一窍的·这些年,他面前走过的字画不计其数,孰高孰低,孰优孰劣,看得清楚分明·而眼前王大公子这五个字,想必比那金板要贵重得多。
王进见他不言语,又将那下层盒盖揭开,只见锦盒中整整齐齐叠着件上好缎袍,雪白作底,上面如乱红飞花般间杂了湘妃色花纹··“你说要芙蓉花色的锦缎,我当是容易的,去和那织工说,却差点被人撵出来。
这百来号人,小半个月,才得了件袍子的料·”·玉山听那王大公子为自己费钱费心,蓦地有些羞赧,伸手将那盒盖盖上了,道:·“牌子我会挂,袍子我会穿,倒是你,究竟还听不听琴了”·王进闻言,舒了那俊朗眉目,牵着玉山的手腕便往里走,又喝了几碗茶,听了几曲琵琶,到锦园开张方休。
而到了那八月十五,中秋节时,·众人起了个大早,在李全指使下,将锦园内内外外扫洒齐整·又沐浴焚香,换上簇新的衣衫鞋袜,就连锦园门前的灯笼,都用那最红的红纸糊上。
待到黄昏时分,便有一队禁宫侍卫小跑而来,仔仔细细将沿途商户人家搜过一遍,查看是否妥当,有无犯忌·又将宫中礼仪原原本本的说了,嘱咐众人切莫失仪,该回避者要一律回避,方消失在暮色里。
李全是个见过大阵仗的,从前服侍那家的主人还主理过帝王行宫,纵然省亲候驾诸事庞杂,却也难不倒他·待那侍卫走后,他便召集了锦园众人,将那服色纹样,统过一遍。
又将众人按高低尊卑,主次长幼,依次安排了位置·方由他领着,跪在门前·玉山亦不免俗,与那李全比肩,穿一身水红袍子,将那贴金螺钿的五弦琵琶放在身边,也跟着低头跪下了。
盏茶工夫后,天色渐暗下来,只见远处长街跑来两列宦官太监,手抬鲜红色牡丹暗纹绫罗,艳艳的铺了满地·玉山见状,暗自咋舌,心说沿路每家每户那一吊血汗钱,原来是作了铺地用的。
如此一想,便不知怎的,又回忆起王大公子那句“我的人”来,惹得脸颊发烫,神游天外·他暗啐一口王进这浑鬼,说话也不挑个地方,在那锦园门前,人来人往,若传出去了,保准又是个笑话。
正出神时,只见有无数彩衣宫娥,穿一水儿绣花宫装,手提镂金描花八角灯笼,十步一站,香尘如飞,直连到天去··又不知过了多久,众人直跪得两膝发麻,脖颈酸疼,方听见远远的鸣锣开道,马蹄声得得作响。
而那仪仗赫赫,灯火辉煌间,簇拥着一架华贵凤辇,照得临街两旁恍若白昼·辇上金雕玉砌,镶珠嵌宝,五彩丝绦翻飞如蝶·上面端坐一位华贵妇人,穿朱红色宝相花罗裙,外罩层层烟罗贴金大袖,戴珍珠璎珞,发髻繁复,钗钿熠熠,恍惚间如那神妃仙子。
只见那余贵妃三十左右年纪,容貌端丽,眉目含情,举止间仪态大方,笑语中国色天成·她路过锦园,见那园子门前的红纸灯笼,殷殷昭昭,如宫里最好的鲜花,忽道:·“慢。”
“慢——”她身边的太监捏着嗓子,将她的话又高声复述了一遍··于是那浩浩荡荡的车驾人马应声而止,竟无一差错,无一例外,无一参差。
余贵妃与那太监低语,蹙着蛾眉,眼中有些疑惑,·“这是什么地方”·那太监闻言答道:·“回娘娘的话,这是京城里一处顶繁华的歌舞场,名叫锦园。
园里有一琵琶伎,名叫玉山,那琵琶弹得,号称京中魁首·”·“玉山,京中魁首,琵琶伎……”余贵妃似有所感,将这几个词反复念了数遍,涂着凤仙花的殷红手指一指,问:·“你所说的,可是他”·顺着那手指看去,玉山一袭水红袍子温温柔柔,正跪在锦园门前。
他体格瘦弱,双肩既单且薄,如此跪着,好像只见那纤细项背,与身边一把贴金螺钿的五弦琵琶··那太监见了,忙答道:“回娘娘的话,这玉山- xing -情古怪,在锦园弹琴总要放下帘子,从不以面目示人,老奴也不知道的。”
言罢,又问李全:·“那京中魁首,锦园台柱,说得可是你身边之人”·李全应声答道:“回公公的话,正是·”·于是那太监又把此话转告给余贵妃。
余贵妃听罢,缓缓点头,珠翠步摇晃动着,闪成一片炫目迷离·她沉默半晌,幽幽道:“便让他弹一段·”·“锦园玉山,娘娘让你弹一段”·玉山一愣,抬起头来,李全忙给他使眼色,疾道:“快弹一段”·那琵琶伎闻言,低头叩谢,又道:·“粗浅技艺,难登大雅之堂,恐献丑了。”
说完,便自怀里取出那镶金嵌玉的象牙拨子,低头理了琴弦,扬手弹了段春风度·此曲乃是反借“春风不度玉门关”之语所创,言大江南北,春风吹遍,万物欣欣向荣,芳草绵绵连天,极尽轻灵活泼,是专在华宴盛会上演奏的曲调。
而他又不愧京中魁首,将此间种种生灵蓬勃描绘得栩栩如生,尽态极妍··一曲毕,玉山将那象牙拨子收回怀里,又把琴轻轻放回身边,整了整水红衣襟·复而叩首,道:“此曲名春风度,贵妃恩泽天下,如春风春雨,照拂日月。
在下愿以此曲,祝贵妃芳华不老,青春永驻·”·余贵妃闻言,看着他,和他身边那五弦琵琶,眼底翻涌起怜惜又温柔的感情,忽觉千言万语都无从说起·她连连点头,急忙小声吩咐那太监,·“弹得好,弹得好,快赏他。”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那太监附耳过去,点头称是,直起身来唱道:·“赏——”·话音刚落,从旁跑来一个穿官服的侍卫,手捧满满一盘金锭,在余贵妃面前请示。
余贵妃见了,微微颔首,表示应允·侍卫点头,便抬腿就走,却又被那贵妃唤住·只见她从手上褪下一串水精念珠,仔仔细细放在那黄金之上,方挥手让人送走。
·玉山伸手接了赏赐,低头叩谢··锦园众人见状,又惊又喜,也跟着谢恩祝福··待礼毕,那太监一挥拂尘,高声唱道:·“起——”·于是浩浩荡荡的队伍复又缓缓前进,像移动的灿烂宫殿,灯火闪烁皆飘飘渺渺,不甚真切。
余贵妃依旧坐在那凤辇上,却突然感受到一股入骨侵肌的寒冷,或是为那琵琶伎,或是为了自己·她茫然四望,眼中忽然噙满了泪水,只是被那珠光宝气遮盖了,被那低垂项背忽略了,被那安然微笑遗忘了。
她的手,抚过华美的罗裙,抚过雕花的车驾,却不曾抚过至亲至爱的脸颊··她闭上眼,往事如烟如幻,被那如水月光冲淡,连叹息声都变得微不可闻:·“阿斫……”·作者有话要说:·宠妻狂魔王进上线……·第8章 第七回·自打中秋以后,天气便渐渐转凉。
九月头上又连绵下了几场小雨,吹落那金黄的梧桐老叶,冷得人们纷纷披上了毛织大氅·而锦园中,却因着省亲赏赐之故,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锦园的管家李全,指使着下人,将园中那些秋香色垂幔都撤了下来,换上雪青绣花树对鹿的厚重绒毡,又差人去预订今年的炭火,裘皮,细细查了园中的手炉等物,预备立冬。
于是平日里那绚烂夺目的园中景色,倏然如清涧寒潭,稳稳当当的沉静下来··九月九日·重阳节那天,锦园门前正停着架翠绸马车,镶金辐条,雕花车辕。
拉车的是两匹高头大马,油亮毛色,健硕四蹄,正打着响鼻在原地跺步·从那车上,跃下一个披着深青大氅的英武青年,自大氅下摆中,露出截鲜红色绣石青雪花纹锦袍。
他抬眼看了看那锦园门上的牌匾,道:·“永禄,今年圣上赏的瑞碳,回府分一拨出来,连着那个紫铜熏炉,拂菻薰笼,一并送给玉山·他那病恹恹的样子,受不住风寒,又禁不起烟熏火燎,不过嘴上逞逞强罢了。
而小雀又终究是个孩子,顾虑不周,你有事无事要多帮衬些,且仔细记了·”·永禄闻言点头称是,搓着手凑过去,为他打起一柄象牙骨,贴金面,十八楞细工罗伞,又眼珠一转道:·“爷,您平常要对老爷也存着这份心,何愁他扣您月钱”·王进闻言,将眼一瞪,唬得他不敢作声。
那锦园门房,早就认得王大公子,见他到了,热络的迎上来,说:·“这几天正扫洒换新,园里杂乱着,王大公子莫怪”·王进听了,也不在意,打起珠帘便往门内去。
只见进门是一方清静小院,院中一棵参天榕树·三面开着三扇院门,北面那扇,上书“余音”二字,往里沿着抄手游廊,便是平日歌舞升平之处·而透过西面小门,穿过帷幔重重,则隐约可见荷花池,九曲桥,精致水榭,想来是众人宴饮游玩的地方。
那王大公子此刻跟着引路小厮,正过东面院门,往北而去·只见一路上屋舍迭绵,鳞次栉比,间杂亭台楼阁,缠绕花草萋萋·待行出数十丈,便忽然深幽冷僻起来,青砖大路都换作曲折小径,而道旁松柏垂露,翠竹扶风,皆自有一股凛凛冽冽,深秋意象。
“便是这了”·王进闻言,顺着他手望去,便见院墙边上一座二层小楼,在寒凉秋雨中朦朦胧胧,楼外病柳枯黄着摇摆,衰草连绵低伏。
王进先前因着小雀落水之事,曾到过琳琅阁一趟·只是彼时是那琵琶伎带路,王进心中又惴惴不安,是以未曾细看·今日一见,却不禁心中纳罕,怎生的偏僻如此。
那引路小厮见他迟疑,又知他是玉山熟客,恐他以为锦园怠慢,便解释说:“玉山公子爱清静,太挨着歌台便嫌吵闹,于是指明要搬到此处的·”·王进听罢,神色了然,便不再多言,却远远看见小雀那丫头穿着件水红绉纱裙,一手打纸伞,一手提裙摆,正弯腰看着门前花盆里盛放的延年花。
那小丫头听见脚步声,扭过头来,娇憨一笑,甜甜道:·“王大公子万福”·“喏,小雀,拿去买糖吃·”·王进言罢,从钱袋里摸出粒金珠来,抛给她,又问:·“你家公子呢”·小雀揣着那金珠,便笑开了,口无遮拦,·“我家主子听闻王大公子要来,又是换衣服,又是梳头,这会儿——”·不料话音未落,玉山便忽的将那二楼窗户推开,探出头来喝她,·“瞎贫什么”·王进见状,只是笑,留下永禄去与小雀嗑牙料嘴,径自背着手上了二楼。
只见那琵琶伎穿着王进送的芙蓉色缎袍,手上一支犀角发簪,正沉着脸对镜簪发·他听那王大公子转上楼来,也不言语,只默默然当没看见·王进见他那样子,道他也是宜嗔宜喜,眼中泛起些宠溺神色,便劝他说:“小雀那丫头还小,心直口快,又不是损你,你生的什么气”言罢,又凑过去,从那琵琶伎手里接下簪子,替他细细簪上,说:·“今日重阳节,常乐坊蓬莱馆中有重阳隐逸会,齐聚京中名士,赏花联诗,你去也不去”·玉山听了,向后懒懒的靠在那王大公子身上,仰着头眉眼如画,嘴里却含酸带讽:“你知我素日里最不爱抛头露面,和我说这些,有甚么意思”·那王大公子却笑起来,给他理了理额前碎发,又道:·“那你若不露面,可就去得了”·玉山不解,正忖这王大公子莫不是烧坏了脑子,说这些荒诞不经。
就见那王进忽然笑着解了深青大氅,胳膊一展,将他蒙头兜住,又手上用力便打横抱起·那琵琶伎几时经过这样的阵仗,只觉目不能视,又被那强壮手臂一头肩背,一头膝弯的勒在宽阔胸膛里,顿时慌了神。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你发甚么疯,还不放开”·玉山死命挣了起来,无奈气力不济,临了只收获一阵缺氧窒息,头脑发昏。
那王大公子见了,低下头,沉着嗓音唬他:·“你再挣,小心我摔你下去·”·玉山闻言气结,又听他正走在楼梯上,担心真有个好歹,只好深深呼吸了几口,咬牙切齿的吼他:“王进”·“欸。”
那王大公子笑得没脸没皮··这时永禄正在楼下喝茶,见王进抱着玉山下来,惊得眼珠子溜圆,差点掉了下巴,他舌头打结,“爷,爷……这……”·王进却笑的得意,指使他:·“快去驾车,他成天闷在琳琅阁里,可算被我拿着了”·永禄听了忙点头,打起伞诺诺的将他二人送到了门前。
玉山甫一上车,便将那深青大氅一把揭了,瞪着双- shi -漉漉的桃花招子,伸手就打王进腰侧·那王大公子结结实实挨了他一下,故作吃痛,皱眉说:·“我好心带你出来,你竟要打我。”
玉山闻言气得脸都白了,心想天下竟有厚颜如斯之人,他拍着那柏木车舆,嚷道:“永禄,快停车”·可怜那小厮,两头都受气,里外不是人,急得愁眉苦脸。
最后无奈,心道那王大公子才是自家主子,到底忤逆不得,便索- xing -由得玉山着急上火··那琵琶伎见多说无用,索- xing -站了起来,吓得那王大公子连忙把人揽到怀里,哄他说:·“好了好了,我这就给你赔不是,但那蓬莱馆着实是个好去处,又不是诓你的。
何况这都在半路上了,你就当赏我个脸不好”·这斥国公府的王伯飞,京城里顶风流得意的人,几时这样低声下气过玉山闻言,虽然心中仍是着恼,但也不过是为着自己跌了面子,羞愤而已,倒不再怨王进那些胡作非为了。
他抿着唇,暗忖那本就是个浑鬼,与他生气也是白费劲·于是从王进怀里挣出来,小声道:·“罢了·”·王进还想多解释几句,却听永禄在车外道:·“爷,到蓬莱馆了”·那琵琶伎闻得此言,冷哼一声,不再多话,只将那深青大氅蒙回了头上,一副引颈受戮,悉听尊便的模样。
王进见了暗笑,却还是把他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跳下车来··好在那蓬莱馆的下人,见多识广,而王大公子又是此间常客,才未闹出笑话,让人看了热闹·而那下人穿一件灰白袍子,下摆掖在腰带里,露出一双熟牛皮胡靴,极轻车熟路的,将王进领了到二楼雅间。
见众人都退下了,王进便将那琵琶伎放在匡床上,又笑他:·“你究竟是哪家的姑娘,还是欠了债的老赖,何至怕生如此”·玉山闻言,扯下那大氅来,正要和他理论两句,却蓦地愣住。
王进那张脸与他凑得极近,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纠缠着,几乎是要贴上来·而那桀骜飞扬的眉眼间,锐利英俊的神采令人不敢正视·玉山看着他眸子中惊惶的自己,倏然有些心悸。
于是便推开他,逃也似的走到了窗边,不敢回头·那琵琶伎战战的,只觉心跳声隆隆如鼓·他伸出手想抚一抚胸口,好喘息片刻,却在半空中觉出不妥,只得又反过手去,装作揭那面前帘子。
可当他用指尖将那窗帘挑开一角,展眼望向窗外时,却忽然亮了眼睛··只见那楼下堂中,姹紫嫣红,鹅黄豆绿,好一片繁盛花海·而那花海中,身姿曼妙的少女们穿着鲜艳罗裙,手持宣纸帛纱,正巧笑嫣然的拂过花枝。
又有数十文人,三五成群,斗酒饮茶,高声将诗句吟诵,又转身下笔如风,言辞锦绣,文不加点·再用长竿细竹挑了,当空互相传阅,指摘叫好··玉山忽然有些怀念,他曾经也是锦绣花丛中的一个,曾经也笑着写诗,放浪着高声咏唱,然后醉倒在如雪的宣纸上,收得一片艳羡赞美。
但如今,这些往事虽历历在目,却又似隔山隔海,再无法回头·而那些曾给他无尽痛苦与欢乐的金玉辉煌,荣华富贵,都终究似乱红般飞逝而去·仅留下锦园之中一把贴金螺钿的五弦琵琶,一个难缠诡诈的落魄人,一方易碎的镜花水月,一声叹息。
王进见那灯火映在玉山眉眼间,如画一般,便问他:·“如何,我难道会欺你”·“我几时说你欺我了……”玉山一笑,转身靠在那帘子上,眼中若有若无几分惆怅,“我不过是厌见那些外人,但此间却很好。”
王进闻言,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他此前生怕玉山记恨自己,因而提心吊胆了一路·如今,听他言语间大有宽恕之意,便笑:·“那你还打我,不怕我向你讨药钱”·玉山听罢,知他不过瞎贫,低眉一笑,斟满了那荷叶酒杯,·“我向你赔不是,自罚一杯可好”·王进看着他仰起脖颈,喉头滚动着,忽然自心底里升腾起一阵怦然。
正出神时,只听门外有人小声问道,·“王大公子”·王进闻言,便让他进门·于是走来一个瘦高小厮,手捧描金漆盘,盘上一卷宣纸,一对铜镇,一方砚台,一支紫竹鸡距笔。
他见了王进,便说:·“明维德明公子听说王大公子在蓬莱馆中,便要联诗,请您出个首句·”·王进听了苦笑,他于诗词歌赋向来兴趣缺缺,遂看向那琵琶伎,道:·“玉山,不如你来出一句”·那小厮闻言,也顺着王大公子的目光,岂料甫一见了那琵琶伎,便狐疑起来,喃喃道:·“余……”·玉山耳尖听见了,没等那小厮说完便横了他一眼,却又别过脸来,装作不闻不见,只对王进说:·“联个诗也要人捉刀,可惜了你这一笔字。
再者,出个首句而已,哪有那么难”·那王大公子听罢,料想他再推辞下去,只怕那琵琶伎不知要说出多少酸话来,只好一挽袖子,不情不愿的写了句:·“九月黄花染阁台”。
那小厮见状,便把纸揭了下来,也拿竹竿挑了,挂在雅间窗外,又恭恭敬敬的告退··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九月黄花染阁台……”·玉山见那小厮离开,沉吟起来,半晌道:·“王大公子,你这一句,说了与没说有甚么分别”·王进看他那促狭狡诈的样子,有意逗他,·“且慢,方才我听那小厮说了个‘余’字,你可知是为何”·那琵琶伎听了,竟顿时哑口无言,抿着嘴,搜肠刮肚找不到一句说辞。
王进却还要再逗他,抬起一双灿烂如星的眼睛,问:“人都知‘玉山’是锦园挂牌用的艺名,那你真名叫什么”言罢见他不应,便又拖长了调子道:·“余斫,余樵山,余二公子”·他话音刚落,玉山手中那酒杯便“砰”的砸在了地上。
那琵琶伎如遭雷击,一张脸上血色全无·他瞪大了眼睛,双手颤颤,身形不稳的后退了几步,扶住那雕花窗棂方休,半晌才道:·“你……你如何知道的”·言语间,那桃花眼中竟已落下泪来。
这反应让王大公子始料未及,他此前不过有意戏弄,却不知竟将那人吓成了这般模样·连忙走过去,伸出手来,一边为那琵琶伎揩眼泪,一边道:“莫哭了,你这一哭,我的心都要碎了。”
玉山却听似未听,僵着身体,万念俱灰般问他:·“你如何知道的”·那王大公子见状,暗自后悔不迭,方知万般不能善了,便拉着他的手,哄他坐在榻上,缓缓道:·“我认得你这手钏。
四五年前,我曾在街上见过一个富家奴婢,问她姓名,说叫凭月·她那时和城北孙家有些纠纷,大约是为了祖产,而那孙家又是靠斥国公府的采办营生糊口,我便帮她摆平了。
她为谢我,给了我两盒子糕点,一罐新茶·细问之下,才知是你余府余二公子身边的大侍女·她那时与我说,他家公子深居简出,却极擅琵琶,是个一等一的玲珑人。
后来我在锦园中一见那手钏,便知是你·话又说回来了,你离家而去,她倒没来寻你”·那琵琶伎闻言,蓦然心中一痛,他轻声道:·“凭月,凭月她已死了……”·“已死了”·玉山沉默着低垂了眉眼,似是在将巨大的痛苦吞咽入喉,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仿若叹息:·“三年前,长兄余丈川□□凭月,凭月求告无路,被逼得跳井自杀。
我得知真相,气不过,要与他理论·谁知爹娘竟斥我说,区区一个家生子奴婢,贱命一条,不值我与他们作对,更不值抵上余家颜面·我自那时便厌了,想那朱门碧柳,说得再好听,也是腌臜龌龊地。
孰料出走以后,却又百无聊赖,只得在锦园挂牌弹曲糊口·我挂帘子也好,懒见人也罢,都是为了避着些故友知交·谁知后来名声渐大,兜兜转转,依旧身在这荣华富贵,红尘巨网。”
王进曾以为,这余二公子在锦园弹曲不过一时玩笑,哪知背后有如许辛酸·他忽然觉得有些愧怍,那人明明已近愈合的伤疤,自己却非要挑起,挑起了,又装作无谓。
“玉山,我……”·那琵琶伎闻言却摇了摇头,忖他也是无心,于是舒展眉眼,苦笑道:·“你不知此中曲折,也无需在意我·倒是你,既从一开始便知我身份,为何不以此相挟,省了那些工夫”·“那你未免也太轻看我”王进一笑,“你既然不说,便一定有你的缘由,我王进不是小人,又何必不解风情”·玉山闻言,想起自己往日还对他百般刁难,顿时不安起来,瑟瑟说:·“是我以己度人,望你宽容。”
那琵琶伎顿了顿,又说:“你所托之事,不妨直说来·我虽是个卑微末流,也当倾绵薄之力……”·王进见他连月来机关算尽,狡黠诡诈,此时却终于露出点诚恳真心来,遂说:“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要效太学博士林芹,邀你入宫献艺罢了。”
玉山闻言松了口气,笑说:·“这有何难,也值一幅寒江雪景图”·不料那王大公子却打断他,·“或许于你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但于我来说,眼下却难如登天。”
“怎么”玉山不解··王进看他愕然睁大了眼睛,暗忖这人平日里聪明太过,缘何一到关键时刻竟呆若木鸡·他低头苦笑,又有几分认输的意思,轻声道:·“我舍不得了。”
我舍不得了,·短短五个字——·落在那琵琶伎耳中,却不啻千雷万霆··往日王进送他珍珠也好,给他寒江雪景图也罢,他都当是逢场作戏,是别有用心。
也因此,他可以警醒自己,一切不过王大公子的巧手安排,一切不过人生苦短的虚情假意·所以每当他心悸心动,都能淡淡然冷眼旁观,收回一腔子温情,保持那无可奈何的清醒——·直到如今。
他忽然明白了,从他百般动摇的那一刻起,从王进说出那句“曲江池边第一朵拒霜花”起,就早已分不清究竟是谁纠缠了谁,又是谁先奉献了真心·他本不可能置身事外的:·因那王大公子在遇见他时,冥冥中,就已将他牵扯进来了。
是命数,是天意··玉山垂下头,有些慌乱,又自慌乱中得出了几分坚定·他把往事一件件拆开咀嚼,理开心中纠结的千头万绪·半晌,瑟瑟的伸出手来,眼底涌起柔情万种,风流千般,却仍说:·“你又用这些话来骗我。”
“我怎会骗你”·王进闻言,抓住他的手,拉到脸颊边轻轻吻了吻,又将他揽入怀里,嗡声道:“我倒觉,是被你这狐大仙迷了……”·正说话间,门外敲门声阵阵,只听那小厮絮絮说:·“王大公子,满座见了您的字,都要来求,乌压压挤了一片。
小的实在应付不来,望您想个法子·”·王进闻言,愕然看那琵琶伎已三两步跳下榻去,背着手云淡风轻,只有耳尖一点绯红依旧·他见状,笑着摇头,整了整衣袖,又将那深青大氅抖开,裹了玉山,横抱出去。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玉山听他在一片鸦雀无声中穿行,料想众人那目瞪口呆的样子,直靠在王进胸膛上闷闷的笑··作者有话要说:·他们真好……(吸·第9章 第八回·却说那日在蓬莱馆中,王进与玉山把话说开了,两厢欢喜,便骤然生出些缠绵情愫来。
重阳节过后,那王大公子也常来常往,在琳琅阁中喝茶听曲,又嘘寒问暖,贴补了好些用度,不消细说··九月十五日那天,李全见一干歌伎闲来无事,便打发她们到锦园西面的水榭中做女红。
那水榭边上的荷花池里,满塘翠叶已经凋敝,只余下古铜色的残梗竖立在寒潭水面·几只不肯休的红色蜻蜓,游丝样的,在其间飘来荡去·水榭里的光景却不同窗外,那乌云鬓发上簪着的各色鲜花,那雪白胸前佩着的琅珰璎珞,随着嬉笑声摇动,在极盛的斜晖里,灿灿闪成一片。
盈珠正穿着一件缥碧色罗裙,鸦青上襦,斜斜倚在窗边,而那毛织披风被团作一团,盖在她腿上·她正领着园中一班侍女乐伎,为那几个少数不会亲自动手的,譬如琳琅阁里那位,做冬衣,缝袄子。
但她又是个闲不住,好跳脱的,便把那绣绷一扔,索- xing -俏着脸嗑起了牙花··“小雀,你家主子和王大公子……到底什么意思”·小雀那丫头,手极笨的,只被安排在了一角理绣线。
她闻言抬起头来,眨着双圆眼,怔愣了半晌,问:·“盈珠姐,什么什么意思”·“哈——”那盈珠闻言,没绷住脸,笑得花枝乱颤,又抚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我忘了,我忘了你原就是个傻瓜伸脑壳儿——呆头呆脑的”·她那把嗓音,银铃似的,脆生生如摔珠断玉,又口齿伶俐,说话迅捷,惹得满堂都笑了起来。
那坐在小雀边上的,叫绾娘,是锦园里执檀板,敲小鼓的·她生得明眸皓齿,为人忠厚老实,又年长几岁·见众人笑开了,便用胳膊肘推了推小雀,抿嘴一笑,红着脸道:“你盈珠姐姐是问你,你家主子玉山,是不是和那王大公子好上了”·“哎哎哎,你们可别害我”小雀着了慌,忙说:“主子前几天还训我来着,说我,说我要是再嚼舌根,就不给我月钱了”·“你怕他作甚么,他又不在”·那盈珠的大丫头,名叫香柔的,闻言也来凑热闹,又撺掇道:“再者,玉山也不过是嘴上唬你,他若有心拿你,早被他算计完了。”
·“我,可是……”·“好了好了,你们这样问怎么问的出来”盈珠见小雀支支吾吾,遂打断说:“小雀,我问你,你答是与不是就好了。
倘若玉山知道了,那也是我们嘴碎,和你没干系的·”·那香柔闻言,第一个凑过来,道:“小雀,你告诉我,那王大公子,是不是对你主子出手阔绰非常”·这是众人眼见了的,小雀也不隐瞒,只老实答道:·“是。”
香柔又问:“那王大公子,是不是近来也不去升平坊了”·“好像,也是·”·“那玉山头上的雕金簪子,以前还见他天天戴的,是不是也给了那王大公子”·小雀仔细一想,那簪子自众芳楼一宴后便没了踪影。
她也打听过,玉山只道是扔给那浑鬼了·想来是指王进,便又点了点头··“那我再问你,前些天,王大公子把你家主子抱出了门去,可有此事”·“有的有的,主子还为此发了好大一通火呢。”
“那不就得了”盈珠如此拍板,笑得狡黠,·“你看看,我们锦园要攀上斥国公府了·”·绾娘却笑她:“你想得倒美,还真要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话说回来,那玉山狐大仙似的,到底哪里好了”盈珠叉着腰,头上的步摇晃晃荡荡,又叹道:“我盈珠怎么就没这个命……”·绾娘听了,啐她:“你少赌两手,兴许就将那运气攒下来了将来也寻个公子哥儿,吃喝不愁——只可惜你是个有瘾的,见了骰子比见金银亲。”
“嘁,没趣儿·”那盈珠闻言,撅着嘴,又将那绣绷拿了起来,边绣边说:“玉山啊玉山,来年发达了,别忘我盈珠还给你绣过衣服……”·“阿嚏——”·琳琅阁里,玉山凭空打了个喷嚏。
他暗忖莫非是天气又凉了,便放下手里的琵琶,从那牡丹屏风上取下件墨色大氅来·甫一披上,却听楼下有人喊:·“玉山公子,玉山公子在么”·那琵琶伎一惊,打开窗去,就见永禄穿着件灰蓝袍子站在楼下庭中。
他扬着脸,见了玉山便热络的笑了起来,道:·“我见小雀不在,又不敢上去,怕叨扰了您·”·“哪里的话,小雀随着盈珠她们做衣裳去了,你上来喝杯茶再走”·“不敢劳烦您,我就是替我家爷来带句话。
他这几日病了,没法到园子里来,怕您记挂·”·“病了”玉山闻言便惶恐起来,抓着栏杆,连忙问他:“怎么病的,重不重,可请大夫看过,吃了药了”·永禄见他一连数问,心里顿跟明镜似的,笑说:·“就是受了点风寒,又喝了几杯冷酒,便咳嗽起来,没什么大碍的。”
“你且等等”玉山听了,终究放心不下,换了衣服,披着大氅便下了楼,道:·“我就看他一眼,可方便带我去府上”·永禄闻言忙点头,·“您要去,哪有什么方便不方便车在门前,随我来罢。”
玉山听罢,便跟着他,出了锦园,坐上一架矮小马车,往城北去了··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永禄跟在车边小跑,远远见那斥国公府的宏伟大门,便对门房说:·“这位是进大爷的朋友,听闻他病了,放心不下,过府来探望。”
那门房见永禄把车让出来,心想车里人那来头定然不小,于是恭恭敬敬搬来一个描金脚凳,扶着玉山下了车··斥国公府门前的人皆愣了愣··那琵琶伎从秋风里走来,墨色衣袂纷纷扬扬,露出里面的雪青色缂金绿穿枝花下摆锦袍。
他眉眼温润如莹玉,鬓发乌黑似刀裁,顾盼间宛转风流,日月失色··见者都不禁赞叹一声:“这是谁家公子,好生俊俏”·永禄极殷勤的为玉山引路,带他转过那西南面角门,穿百花簇拥的抄手游廊,入描金彩绘的垂花门,又过一间植了翠竹,设了山石的花园,方见一座清雅院落矗立眼前。
院门上题“清河”二字,右书“澄心昭夙夜”,左书“秉笔入春秋”,龙飞凤舞,气派不凡,正是那王大公子手笔··进得院来,便见小桥流水,碧苔石阶,幽幽然苍翠欲滴,使人不知院外清秋。
一道青砖小路,曲折拗回,穿过袅娜垂杨,晴日芳草,便到那朱栏玉槛丛生处·而正厅为楠木所建,深棕颜色,恢弘气派,映着琉璃色向晚天空,尽显那斥国公府的滔天富贵。
永禄站在那门前,小声道:·“爷,小的回来了·”·“永禄,咳咳咳……你进来说话……”王进哑着嗓子,却似乎精神尚可。
那小厮闻言,便道一声叨扰,推开房门,引着玉山·房中燃着上好檀香,泛起一股轻柔典雅的味道·天色虽未暗,灯却已掌上,照得那紫檀陈设熠熠生辉。
玉山随着永禄,转过一道山水八扇屏风,就见珠帘罗帐一层层掩映交错,不远处一架雕花匡床正朦朦胧胧··永禄打起帘子,对榻上的人殷勤说:·“爷,您看小的把谁带来了”·话音刚落,玉山便从他背后转出来,惊得王进一阵急咳,半晌才道:·“你,咳咳,你惊动他作甚么,来了也不和我说一声”·“好了好了,是我自己要来的……”玉山走过去,坐在那床沿上,温声细语道:“永禄说你病了,我便放心不下,倒还好么”·那王大公子靠坐在床边上,背后垫着个织锦软垫,闻言便生龙活虎起来,道:“我能有什么事,好得很”·岂料他话未说完便又是一阵急咳,玉山就笑他:“谁教你瞎胡闹,拿着大氅裹人,遭报应了罢”·王进闻言,幽幽看着他,似又回忆起几日前,那琵琶伎顺从的靠在自己怀里的样子,摸着下巴笑得意味深长。
玉山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去,却因那咳嗽而忽然想起一事,说:·“我生来有哮喘之症,小时候是个药罐子,汤散膏方从来没有断过·家里人都当我是累赘,以为活不长久。
而满月抓周,我又抓了一手琴弦,便越发觉得我不堪大用·长兄犯错,受罚的是我;长兄建树,受罚的也还是我;就连当年我拔了文社诗魁,都被训不务正业,罚在祠堂跪牌位。”
王进闻言,便有些难过·他是个荣华富贵里生养的,又是嫡长子,自然千般宠溺,万般呵护,从未受过这样的罪·他见玉山垂下眉眼,絮絮说着往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那琵琶伎却自顾自神色如常,又道:·“只有姑母一直待我很好,每每袒护于我,又说我是个玲珑肺腑,要我自惜自爱·姑母无子,现在想来,定是待我如亲生一般。
我因着文社诗魁的事情,便懒出门了·姑母知道,便送了一把贴金螺钿的五弦琵琶来,又请了那坐部乐师,教我弹曲·待我弱冠,便又送了一把象牙拨子,要我怀中常有金声玉振,垂馨流芳。”
王大公子听得如堕五里雾中,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姑母”,便是当今的余贵妃·于是便想到省亲封赏一事,问他:·“中秋省亲,余贵妃赐了黄金百两,竟未认出你来”·“怎会……”那琵琶伎苦笑着摇头,“姑母必定认得出我的,只是她常与我说,荣华富贵如刀山火海,想是料定我有苦衷,要护着我罢了。
余家的人既然未来锦园寻我,便应是蒙在鼓里,不知其中经过·话又说回来,我在余家向来可有可无,我这一走,他们清静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多事”·王进见他眉眼间郁郁的,有些不忍,便拉过他的手来,·“这也好,你如今和我一道,不比在那余府强上百倍”·玉山闻言却挑眉,犟着嘴:“谁要和你一道……”·“你不与我一道”王进冷笑,佯怒说:·“你簪着的发簪,身上的袍子,系着的腰带,哪一样不是爷送的你既要甩开手,先把这簪子松了,袍子脱了,腰带解了,爷看你这小郎君怎么出门去”·那王大公子永远不会料到的,玉山正是为着要来见他,才特地换了身他送的东西,讨他欢心,却怎知会被他借机噎的哑口无言。
如此一想,便恼怒起来,暗忖这满京城传的什么破话,王进分明就是个呆子·王进见他一席话说得玉山脸色都变了,连忙哄他:·“心肝,是我的错,如今是你要甩开手我也不放了。”
玉山却不理他,扭头瞥见桌上放着的白瓷药碗,便端过来,起身板着脸道:·“这药凉了,我让人去热过”·“哎哎哎……”王进拦着他,连忙从他手里把碗接过去,“这药苦的很,热它作甚么”·那琵琶伎看他俊朗的眉峰皱起,端着那碗药如临大敌,忽然便拿了他的把柄,快活起来,笑得见牙不见眼,“王伯飞呀王伯飞,骁骑尉千牛备身,王大公子,还害怕一碗药么”·王进看他喜怒无常,笑得桃花上脸,衣襟散乱开来,眼波流转不可方物,便有些无奈,只好摇头说:·“我喝就是了,你却莫要再笑。”
玉山仍不罢休,还要逗他,又道:·“这药不是苦么,你如今怎么又喝的下了”·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那王大公子心说你也是不知死活,于是望着那琵琶伎,眼底翻涌起柔情似海。
半晌,方哑着嗓子,缓缓说:·“对着你,便觉再苦也喝的下了·”·玉山听罢,腾地烧红了脸,抿着下唇再不作声··王进想笑却不敢惹恼了他,只好侧过头去,双肩颤颤的将那药仰头喝了,差点没呛着。
“喏,碗给你·”·那琵琶伎闻言,默默将那白瓷药碗接下了,复又放回到桌上,垂着眼,便觉无话可说··王进却伸手将他揽过来,挑起他下巴,与他四目相对。
呼吸间闻着他身上的皂角香气,又见他额前些许碎发,那双桃花招子潋滟生辉,一股子痴迷而又怜惜的感情便撞上心头··玉山盯着王进那双桀骜飞扬的眸子,那眉眼深邃得仿佛能溺死众生,他早知这王大公子的俊朗无双,却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张脸千回百遍都看不够,看不厌。
他沉醉着,吸入彼此间灼热的空气,觉得有些缺氧,便张开口想透过点气来··就在这时,王进侧过头去,浅浅吻上了他的嘴角··那个吻,有些霸道的撬开他的牙关,扫过他的齿列,慢慢咬啮着他的嘴唇。
玉山仰头迎合着,任凭唇齿纠缠,任凭被一寸寸侵略攻陷,一点点蚕食软化,直到彻彻底底,万劫不复,变成那王大公子柔情蜜意中的一点微光··待分离时,彼此都有些气息不稳。
玉山低下头整着衣襟,思索自己为何竟随波逐流的放纵起来,却听见王进低低的问他:·“这药苦罢”·那琵琶伎闻言一时语塞,抬起头来时连脖颈都是红的,半晌,方声若蚊蚋道:·“不苦,甜的。”
王进听了,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却到底得意太过,又在末尾收得一阵急咳··“教你瞎贫”·玉山忙给他抚背,嘴上虽字字不让,眼中却一派担忧情切。
那王大公子看着他关怀备至,忽然抬手替他松了发簪,那如瀑青丝垂落下来,绕在他的手腕,滑过他的指尖··“怎么……”玉山不解··王进却自顾自又解了那琵琶伎的腰带,看他一袭雪青袍子松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衣襟。
玉山着了慌,捏着领口就要逃,却被王进勒进了怀里·那王大公子一面解着他的衣带,一面看他脸上一片灿烂烟霞,低低地笑着:·“我又不对你做什么,就是乏了,要你陪我躺一会儿。”
那琵琶伎虽然很想说坐在床沿上也是陪他躺一会儿,但已被那毛手毛脚的王大公子脱得只剩薄罗中衣,饶是房内架着火盆也觉出冷来·于是他认命般,脱了靴子,拉开那锦被一角躺了进去。
王进抱着那有些瘦弱的身躯,枕着青丝百转,心满意足·也不管那琵琶伎是不是羞得面红耳赤,是不是紧张得心跳如鼓,是不是扭头看了不下百遍自己的睡脸,自顾自一觉安稳。
玉山被他那胳膊环着,动弹不得,猛然想起夜晚还有曲子要弹,顿时焦急起来·但当他低头看着王进那手臂,禁不住自嘲:·古人说“哀帝断袖”,他这该断什么,断……断臂·罢了,罢了,·反正急死的也是李全。
作者有话要说:·他俩好·第10章 第九回·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而那王大公子一连病到了入冬,过了寒衣节,横竖惦念着玉山,要往锦园去看看。
却在琳琅阁里咳得昏天黑地,吓得那琵琶伎又是让人端火盆,又是为他加衣裳,着实鸡飞狗跳了一阵··这事情被斥国公府的老夫人知道了,气得她直跺脚·那葛老太太死活抱着王进,当着一众丫头小厮的面,又是骂又是哭,说他这个牛心的,被迷了眼了,竟差不了这一时半刻,倘若病反复了,有什么好歹,这让她可怎么活。
王进听了,暗忖自己向来没那些三灾八难,哪会随随便便就吹灯拔蜡,小时候落水里抓着根苇子也得活,如今也不会琉璃似的一碰就碎·但他却不敢说给那葛夫人听,只诺诺的应下了,心里却想着避过这风头再说。
果不其然,哄了那葛氏三五天,写废了两百张松花笺,便又闲不住,跳着要出门去·永禄哪里敢劝他,又哪里劝得住他,只好惴惴的赶车··谁料,到了锦园门前,玉山正站在那院里大榕树下,见了斥国公府车驾,竟三步并两步,赶出来训。
他横了眉眼,劈头盖脸就道:·“你这浑鬼,要不要命了,我前天儿就见你没好透,这会子又来凑什么热闹永禄,还不把车赶回去,我这里又不是开医馆的。”
王进听他那话,和老夫人如出一辙,想笑又不敢笑的,只好说:·“好了好了,横竖是我的不对,我回去就是了·但你千万别把那句‘你死了我可怎么办’说出来,这两天教人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没心肺的·”玉山啐他一口,又絮絮说:“这入了冬,天气便燥冷起来,我这两天还喘着呢·你倒好,本就生着病,还要来招惹。”
王进听他那嗓子确实沙哑着,又知他生来有哮喘之症,便惶急起来,·“你可请过大夫,有没有大碍”·“我不像你,成天跳脱着没事找事,不过是呛了几口冷风,能有什么好歹”·那王大公子闻言,又见他大抵无事,放下心来,遂安安分分的回了府上。
而又不知是哪个好事的,将这事原原本本说给了老夫人听·葛氏平日里懒出门,根本没弄明白玉山是个男人,闻言只对那王大公子说:·“难为她一个琵琶伎,这样有心。
你若真喜欢,赎进家来,权当添个乐子·”·王进闻言惊得说不话,在原地愣了半晌,百口莫辩,进退无法,最后只能逃也似的告退了·后来玉山听说此事,笑得见牙不见眼,发簪都松了,亲自上门去挤兑那王大公子,掐着嗓子说他是风流坯子负心汉,忘恩混账白眼狼,噎得王进哑口无言。
最后,只好把那琵琶伎圈在怀里一遍遍的亲,到他求饶为止·而这闹剧又持续了将近半月,直到十月下旬,那王大公子好透了方休··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十月二十日那天,王进用完午膳便收拾往锦园去,一进门就见盈珠穿着件猩红袄子,粉绿褶裙,正领着一班姑娘唱曲。
她见了王进,便施施然行了一礼,众人见状,也都起来给那王大公子行礼··王进眼见着天上灰蒙蒙一片,冷得似要下起雪来,便问:·“这样的天,怎么倒在外面唱曲了”·盈珠揣着个手炉,笑说:·“这入了冬,人都惫懒起来,正教训她们练功呢。
外面天冷,少出几分力就冻得厉害——要不想挨冻,就只能好好的唱·”·“我看她们年纪都小,冻坏了怎么办,快回去喝杯热茶罢·”·盈珠闻言却要酸他,·“这话留神别被玉山听见,不然,指不定又要醋谁呢”·“他醋过谁了”王进顿了顿,又道:“我看,你醋他才是真。”
“哼,我当然要醋他了,斥国公府这样好的门面,您王大公子这样好的人·我盈珠却偏生没这个命·”·王进一听,便说:“我别的不多,就是朋友多。
那秦润之,明维德,何子疏,都是京城里令人艳羡的人物,改天与你引见可好”·“谁稀罕咧·”·盈珠闻言却把柳眉一挑,复又坐下,自顾自弹琴唱曲去了。
殊不知,她虽然天天嘴上吵着嚷着多么景仰公子王孙,实际心底里,却看不上那些满身铜臭气的人·她总想,荣华富贵竟成灰堆,金山银山反生祸端,还是那一点真心,一分痴情来得平稳自在。
也因而,平日里对那些绫罗锦绣,金银珠宝,纵然喜悦,却到底不会动心··正无话,小雀自那门内跑来,这丫头冻得鼻尖眉眼通红,却见着王进就笑,说:·“主子这会儿正更衣,王大公子是来听曲”·“他若愿意出门走走,便带他往曲江池边;若不愿,就坐在琳琅阁里听几支曲子。”
小雀闻言便点了点头,欢天喜地的跑着去回话了··王进只跟在她后面慢慢的走,与永禄说着过冬杂事,交代着玉山的用度,倒不谈自己,路上又碰见李全,寒暄了几句。
待到那琳琅阁门前时,只见那琵琶伎已穿着竹青鸾鸟衔同心百结绣花的夹棉锦袍,外罩狐肷大毛斗篷,袖手站在院中了··他见了王进,眉眼开朗起来,温声说:·“你倒全好了”·那王大公子闻言,一展手臂,又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口中说道:·“我全好了。”
他那神采飞扬,夸耀献宝的样子,直惹得玉山掩着嘴笑了起来··王进静静的看着那琵琶伎,他那一双波光粼粼的桃花招子映着葱白手指,清朗鲜明得令人惊心动魄。
半晌,待他笑完了,那王大公子便挥手让永禄取出一个包裹,道:·“天气冷了,你又多病,便带了件紫貂裘来·”·“带什么我这件也很好……”·王进闻言,便将他身上穿的那件细细打量一番,竟确实不同凡品,却仍笑着将那包裹打开,抖出一件棕黑油亮的毛皮来,道:·“你那件是很好,但也比不上我从小海特意托人寻的。”
玉山打眼一看,便愣住了,他面前展过的貂裘不说上千也有成百,却与王进手里的是云泥之别,料想这大概已是件无价之宝,多少人可遇不可求了·他喃喃说:·“天可怜见,万贯家财也不够你挥霍的。
这时节小海怎样的冷,你教人去寻,只怕要冻死几个才凑得一件呢·”·“哪有这事……”王进凑过去,伸手替他解了斗篷,又帮他将那貂裘细细穿上,左右看了看,道:“好在合身,果然这东西你穿着才像个样子。”
玉山闻言一愣,“怎么”·王进却笑,“前些天刚送到的时候,我羡慕得紧,谁料披上一看,却活像个熊瞎子·”·“浑鬼,哪有你这样既好色又轻浮的熊瞎子”玉山笑着啐他。
王进听了也笑,又执起他的手来,对他说:·“听闻城南曲江池边的芦花正好,王家又在那里有处临水院落,你去看么”·“我这人都在院前了,难道还要再回去给你弹曲”·那王大公子见他答应,便要携他出门,玉山却让小雀把琵琶裹了,背在身后,复又说笑着来到门前。
王进见天气寒冷,问他要不要雇车,他却对园中小厮一笑,道:·“牵我的马来·”·片刻工夫,只见那小厮带着匹灰斑玉骢马走来,白玉当卢,赤红辔头,一等一的神骏潇洒。
王进正翻身上马,见了便笑:·“你怎么什么都有”·“你问我,我还道别人怎么什么都送·”玉山骑上马,拉着缰绳绕那王大公子转了一圈,道:“这马许久没骑了,好歹与你出城一趟,你那汗血马又善跑,让着我些。”
·王进满口答应,便在那马蹄声里,绝尘而去了··斥国公府在城南的别院,曰三白院,原是京中一陈姓书生祖产,建得清丽雅致,后来他家道中落,便将园子卖给了王家。
那园子依水而建,以芦花闻名,是京中文人雅士赏秋的第一去处·园中景色,月白,霜白,芦花白,那三白也由此而来··二人到时,那三白院管家远远一见那漆黑色高头大马,便笑开了,高声道:“进大爷,您终于得空了”·王进勒住马,笑说:·“前些日子感了风寒,我说不碍事,却被老太太硬是圈在了府里。”
那管家闻言也笑,又见了玉山,看他通身的气派,便恭恭敬敬的行礼,道:“这位公子好生俊俏,此处敝陋,若有不周还望海涵·”·玉山听罢,笑着回礼。
王进遣了要上来引路的家仆,只留下端茶递水的丫头,拉着玉山便往园西的琼澜水榭而去··只见一座清静亭台在青翠掩映中浮现,一面接水,一面衔着三两丛自在竹林。
亭子四面悬银丝刺绣素纱帐,垂下三尺长的白色流苏,衬着那黑漆木料,愈显沉稳端庄·只见亭前写着横批一道“琼澜玉波”,上联“明月照见芦花白”,下联“妙手擢来雪浪香”,那字体棱角分明中透出些秀雅,却不知是何人手笔。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王进打起帘子,水榭内早已铺好了厚厚的花毡,点好了袅袅的熏香,烫好了浓浓的烧酒·玉山坐下来,看着那亭外烟波浩渺,清秋如洗,便提起短几上那雕花白银酒壶,替王大公子满满斟上了,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道:“如此好地方,真要敬你一杯才是。”
王进闻言,笑着与他碰杯,饮尽了,又说:“这琼澜亭我看过数十回了,还从未觉得,有今- ri -你坐在此处这般好·”·那琵琶伎啐他臭贫,把桌上一套錾铜茶具挪到面前,十指纤纤拨弄着茶罐银匙,又拿那青玉研钵茶叶捣碎了,细细放进茶炉里,舀一勺木桶里的山泉水,煮上了。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眉眼低垂,神色温和,行动间都有一种缓慢而尊贵的气势,刹那间就在这一方天地作了主人·王进见了,暗忖这琵琶伎便是流落锦园,也到底世家子弟出身,骨子里教养出的东西是丢不掉的。
玉山抬头,见那王大公子懒懒靠在飞来椅边,浩荡江天,芦花似雪都在他身后,凛冽西风,飒飒秋意吹动他袍袖猎猎,心中蓦的有些怦然·那琵琶伎耳尖一红,复又低下头去,只说:·“此间管事竟不曾问我姓名”·“秦澍也好,明玉也罢,常来的几个,他都认得的。
见你面生,又不似凡人,因而反倒不敢问了·”·“也是,若是问起来,令堂知道了锦园玉山原是个须眉浊物,不能娶回家来的,还不打断你的腿去”·“哎哎哎,怎么又说到这事情了”王进着了慌,忙解释说:“她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家里人不当回事的。
若真上了心,着了意,这会儿都去锦园下聘礼了·再者,前两年我为成亲的事情大闹过一场,因此都当是个禁忌,我不提便没人敢催·你倒好了,上赶着触我霉头……”·玉山仗着他宠溺,便笑说:“我触你霉头又如何,你还能拿得了我”·岂料王进闻言,直起背来,双手支着那短几,压了眉头威胁道:·“我虽不能拿你,眼下也不能娶你,但我却可以办了你——·此,时,此,地。”
“我,我的茶沸了……”果不其然,那琵琶伎闻言,别开眼睛,脸腾的就烧红了,他支支吾吾的说着,又着急忙慌去拿那茶壶,自顾自应接不暇,惹得王进大笑起来。
玉山却管不了这些,连忙将那茶分了,又战战的洒了几粒青盐,还失手多了半勺·他将那茶碗推到王进面前,却一副爱喝不喝的脸色·王进连忙接过了,只一口,便心道他这是打死卖盐的了,却又觉出一丝甜来,让他有些莫名其妙的品了好久。
那琵琶伎见他不笑了,也舒了眉眼,望着那曲江池上大雁成行,秋风万里,忽然心中一动,道:·“我家原先也有这么个亭子,叫折柳亭·小时候,秋天聚在那里吃螃蟹,橙齑和醋,黄酒煮姜,还要拿桂花豆面洗手。
我有回多吃了一个,闹得肚痛了三日,也都是凭月忙前忙后的照顾我·后来,后来便不再有了……”·王进原先便听过他在家中的遭遇,闻言怜悯起来,遂宽慰他说:“红尘万丈,如烟似海,逃不过这诸般怀念却无法回头之事。
但幸好我如今有你,便觉得,过去的也大可随意过去·就好比那吃螃蟹,从前虽好,但远不及与你一道·”·玉山听他句句诚恳,轰雷掣电,一时竟鼻尖酸涩,险些落下泪来。
他收敛起忧愁神色,舒了眉眼,只笑说:“你又编出这些来哄我,秋天都过去了,没见你那半只螃蟹·”·“那冬天给你送羊羔鹿脯,春天有河豚梅子酒,夏天有藕带荷花酥,到了来年秋天,再送你看灯蟹。”
“你这般送我有甚么意思……与我一道吃才好呢·”·玉山轻声喃着,又说:·“不光来年,还有后年,大后年……”·那王大公子闻言,蓦然怔了怔,顿时腑脏胸臆间皆被柔情充斥,如那桃花外春江流淌,不可回还。
半晌,方一点头,极郑重的应下了··玉山还想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却阻在喉中,只愿将那个人抱在怀里好好温存·他伸出手,却听几声雁叫由远及近,一只斑斓大雁摇摇晃晃的盘旋跌在中庭。
那琵琶伎见状,忽然起身走过去,一面细细看它伤口,一面说:“旁的我也不救了,但这东西,一只死了,另一只也活不成,怪可怜的·”·他正说这话,便见远处跑来一个粉衣丫头,向玉山谦谦行礼,开口却是对王进说话:·“进大爷,方才来了群人,说打猎- she -下的大雁落在我们这里,要冲进来寻。
冯管家哪里肯让,又拗不过,这会子正在门前拌嘴呢·”·王进一听也上火,这失手走了猎物本是平常小事,大抵不过上门讨要,讨不得便也就罢了,断没有要闯进来寻的道理。
他暗忖这是哪家不长眼的货色,连斥国公府的地界也要招惹,边想着边起身往那门前去··只见那三白院门前乌压压站着数十号人,为首的三十岁不到年纪,穿一身松花色龟甲暗纹锦袍,石榴红褶裤,犀角带銙,背一张雕花硬弓。
他生得细眉细眼,削尖下巴,本也不难看,只是那耸肩佝偻的站相让人难免觉得他猥琐不端··王进到了门前,袖着手,那管家纵有千句万句也连忙住嘴,只低下头立在他身边。
·那青年见了,拿腔拿调的问:“你就是此间主人”·“这是斥国公府的产业,我也大半算是主人·”·“斥国公府,斥国公府是甚么东西爷怎么只记得,那王老爷早就被削了军权,这会儿成天在家里挨婆娘骂呢”·话音刚落,那青年的随从们便附和着纷纷大笑。
那王大公子却忽然冷静下来,暗忖此人敢当面开罪斥国公府,定然来头不小,便理了理袖子,好整以暇,·“既然如此,敢问阁下高姓大名”·那青年听罢,眉眼间得意起来,似是等他这一问许久。
他向身边那小厮模样的人递了个眼色,只听那小厮嚷道:·“说出来只怕唬死你,这便是国舅府上余大公子,堂堂奉议郎余丈川·”·王进闻言,差点把那千牛刀□□将他一刀砍了,心说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腌臜泼皮,今日撞在我手里,少不得要你伤筋动骨。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那小厮言罢也奇了,平日里旁人听见这余大公子的名号,都要吓得变了脸色的·岂料面前这位,脸色是变了,可横竖看着都是面露凶光,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他有些惶恐,正想开口问一句你又是谁,却听脚步声响,门内竹林里又走来一人··“余仞,你但凡识相点就给我滚得远远的,井水不犯河水·不然休怪我旧事重提,把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勾当抖出去,看临了了是谁下不来台”·那人见了余大公子,开口就骂,他瘦削身量,眉眼如画,不是别人,正是那琵琶伎。
原来玉山横竖等不见王进回来,到底放心不下,便出门去寻,甫一见面却差点气出个好歹··那小厮不明就里,还想顶回去几句,却见余丈川白了脸色,抖如筛糠,他瑟瑟道:·“你,你……你怎会在这里”·“你又如何在这里”玉山冷笑着反问,又说:“余仞,我劝你行点善,积点德,不要成天里胡乱招惹,否则只怕你下场难看,不得好死。”
他句句铿锵,如刀如剑,噎得余仞大气不敢出,最后只得翻身上马,呼哨一声落荒而逃··待众人散去,玉山上上下下将王进打量了一遍,挑眉道:·“你竟没有砍他”·那王大公子听了,差点笑出声来,把人揽进怀里,哄他:·“我原是要砍的,还没拔刀,你就来了。”
玉山闻言,捶他:·“臭贫,又哄我,再不信你了”·作者有话要说:·哎,这恋爱的酸腐气息……·以及跳票了两天,对不起(哭着跑开·第11章 第十回·话说那王进虽轻薄佻达,十句里八句哄人,在三白院琼澜水榭中许下的羊羔鹿脯,倒真不是诓的。
这甫一入冬月,他便打发人来送了一腿上好的鹿肉,锦园众人虽不愁吃穿,但明眼里瞧着,却也羡慕得紧·那琵琶伎见了只笑骂,“这浑鬼,这么一腿子肉,要我吃一年不成”言罢,便招呼李全过来,命人取了三五碳炉,又并铁钎子,小刀,料盐等物,将众人聚在院里大榕树下,七手八脚的分了。
玉山此前在三白院中,无非是一惯的讥刺取笑罢了,如今见那王大公子颠颠的真把东西送来了,又有几分柔暖在怀·他身体弱,吃不下那鹿肉,只小小切了一块,眼见众人分了大半,忽又心疼起来。
暗道王进素日里挥霍,这一腿子肉又不知有什么说道,万一如那紫貂裘一样,岂不是平白作践了好心·但那说出去的话,泼出去水,他又不能在众人面前现了眼,便急急把那丫头小雀叫来。
小雀穿着件水红罗绡面牙白羊毛里短褂,银青色雪花纹夹棉袄子,朱砂色厚缎褶裙,吃得嘴边满是油光,见那玉山招呼,扔下手中骨头便跑了过去··玉山看她那样子,从怀里摸出块蟹壳青双格暗纹手绢,笑道:·“你这蹄子吃蒙了眼了,还不擦擦去。”
小雀哪里敢接他的帕子,只把自己那块绯红色的拿出来,胡乱抹了半晌,眨着眼问:·“公子,您若没吃够,我帮您去拿”·“去你的。”
玉山啐她,又说:“我本就不好这些,尝个鲜便好了·倒是王大公子,这样一腿肉,教我拿甚么回他你如今得了空,就去我那西面的紫檀箱子里翻倒翻倒,合该有把锄头的。
再去琳琅阁前老梅树下,将我前年埋下的白梅花酒起出一坛,与了他罢”·那丫头闻言应下了,却忖那白梅花酒何等精贵的东西,拢共不过十数。
从前招待河南府牧,李全好说歹说,嘴皮子都磨破了,就差给玉山跪下才得了一坛·如今他为了一腿子鹿肉便要起出一坛去,倘若旁人知道,岂不要妒死·但她又不敢把这些话真说出来,只诺诺的走开了。
盈珠却是个明白人,见玉山正穿着那件紫貂裘,袖手望着自己这边,便放下吃食,与众人嗑起了牙花·她明里暗里为那琵琶伎与王大公子说了不少好话,收得一片感激,再抬眼时,就见玉山已舒了眉眼,笑着拿铜板赏赐人去了。
不禁暗道一声,这论鬼灵精儿,还是那狐大仙略胜一筹··锦园里几个平素仰慕玉山的丫头歌伎,也借着机会,到他面前走动走动,说是请教,实际不过是看看他那眉眼,要亲近些罢了。
玉山既不说破,也不推辞,只让人搬了把紫檀凳子来,懒懒的从那怀里摸出象牙拨子,横抱琵琶弹了几拍·片刻功夫便嚷着手冷,又将那拨子揣回去,只嘴上说着,却再不动弦了。
放下这些不提,到了十一月十日左右,京城里忽地下了场大雪,将那城墙内外,染作了一水儿银装素裹,冰清玉洁·天与地皆是灰白,像是要粘在一块儿,又像是盘古开辟,初初乖离的模样。
皇城脚下,那些朱栏碧瓦,那些火树银花,都暗淡冷却,被霜雪覆盖,成了琉璃堆砌的雕像·街上却依旧热闹,穿着厚厚的冬衣的孩子们嬉闹着打雪仗,妇人们则拿着竹笤帚扫雪,满城都是笑声与笤帚的沙沙声。
锦园里,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下雪天便要歇台·一来是为着雪天人少,热茶热点心都难得,还要防着落了雪,得不偿失;二来是为着露天台子,最是容易受了寒,伤了风,锦园进出都是达官贵人,一个不舒坦也担待不起的。
但那雪却停停落落,一连几天,到十一月十三日,仍旧有细盐样的雪花纷纷扬扬·偏生那王大公子这几日入宫去了,于是玉山坐在琳琅阁里,横竖无聊,便只好作了几首新曲子,又练了几回,到底是要闲不住了。
就在这时候,下人来传,说王进乘着架鸦青绸缎的马车,到那锦园门前了·玉山闻言,搁下那贴金嵌蚌的五弦琵琶,一披紫貂裘,就要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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