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裘 by 千世千景(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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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裘 by 千世千景(4)
·众人听闻此言,纷纷感叹良久·玉山更是悲从中来,暗道姑母生前时已为余家殚精竭虑,死后还不得片刻安宁·如此一想,便整了整红绫袍袖,因对那何远道:·“恕我说句不中听的,眼下圣上不能决断,事事皆托在余家一处,便是想拦也拦不住的。
还应当多多劝慰,趁早了结才好·”·提起“劝慰”二字,何远不免又是一叹,无奈说:·“你说的很是,我在父亲面前,也如此与他宽解·但他是姜桂之- xing -,老而弥辣,不夺则已;一旦定夺下主意,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
我诚惶诚恐,忐忑不安,无非便是为着害怕横生枝节,遭蒙甚么冤屈祸患……”·玉山见他句句担忧,不似有假,便骤然愧怍起来·暗忖自己是小人之心,光为了姑母着想,倒竟忘了这局中人的苦楚。
于是他忙温声说道:“我这也是随口一句,作不得数的·你且宽心,俗话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何远闻言,又看满座皆神色凝重,遂端起茶碗来一饮而尽,道:·“是我不好,提这些蝎蝎螯螯的。
眼下京中不能宴饮,便只好以茶带酒,自罚一碗了”·众人听了纷纷展颜,道一声何必,复又说笑开去··作者有话要说:·那段关于金雕玉砌、风花雪月的论述,我是相当喜欢了……·第30章 第廿九回·话说十月初三那日,何远在琳琅阁中,因祭礼一事闷闷不乐,让众人一顿好说。
而玉山听闻此中关节,一面暗自感慨唏嘘,一面又振作精神,将那锦园上下打理得一丝不苟··王进见他如此,虽心中不忍,却念着他忙前忙后,无暇思量余妃之死,便也由他去了。
只是平日里,不禁要多关照几句冷暖,又包揽了一概琐碎衣食,小心翼翼不动声色的护着那琵琶伎,要他宽心宽慰··这般如履薄冰,到了十月二十日光景,就要出余妃丧期之时。
冬雨一场场落下来,打- shi -那屋上的翡翠琉璃鸳鸯瓦,浸没那阶下的碧玉金银梧桐枝,天地间兀自一派肃杀寥寥··那琵琶伎穿着一袭粉绿宫绡面羊毛里的夹绵袍子,雕金蹀躞松松系着,也未绾发,靠在琳琅阁栏杆上听雨。
雨声嘈嘈切切,如洒珠玉,又似湍流飞瀑,似群鸦惊起·雨点落在琳琅阁檐角的銮铃上,泛起一丝清灵脆响,尔后倏然没进风声呼啸,再无一丝踪影··玉山望着窗外雨幕银帘,暗道这人间俊俏风流,最后也不过一声銮铃,消散在山河万里,又从雨打风吹去。
而这世事滚滚无穷,如露似电,究竟是我生于弹指,还是弹指中变幻一个我··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山河飒飒自无情,万籁沉沉听雨声·”·那王大公子正从李全处回来,甫一转过楼梯,便听他如此沉吟,掌不住心中一紧。
他忙走上前去,却见那琵琶伎一盏热酒,斜歪在窗边,倒未见伤心流泪,神色也平淡··玉山见他惶惶然如临大敌,便笑他:·“怎么,天塌地陷了”·“我,我唯恐你……”那王大公子见他光风霁月,蓦然间局促起来,支支吾吾道:“我唯恐你又是悲哀难过,伤了肺腑。”
玉山闻言,长叹一声:“我不过是见这风雨飘摇,悟出了一点禅机·去日无穷,来日无尽,上下苍茫浩浩,你我都不过芥子须臾·纵然感慨悲愤,于我而言仿如年岁之长,但于天地,却不过蝼蚁脑中刹那可笑的一念。
人生百年,无暇追思……”·王进听他言语间虽是怅惘,却大抵已将余妃之事放下,遂也宽了心肠,笑说:“好好的活着,被你红口白牙一比划,倒说得半点趣味也无了。”
玉山闻言却笑,又说:·“我不过是道,人存于世,当真有限得很,但到底不是没趣味·你如今在此处,与我日日对着,成天里消遣着,我便觉有滋有味得紧了。”
那王大公子听他剖白,骤然心中一暖,凑过去将他紧紧抱住,好似要压进胸膛一般,郑重与他道:·“我答应你,只要活着一日,便与你消遣一日·”·那琵琶伎却不领情,伸手一搡他,道:·“我就知,与你说这些没甚么好下场,快住了罢,又要死要活的了”·言罢,玉山又起身从西面架子上,取下那把贴金螺钿的五弦琵琶,在嵌玉桌前坐定。
又从怀里摸出那象牙拨子,对王大公子说:·“会录谱罢”·王进瑟瑟道:“琵琶谱……却是不会的·”·“浑鬼,不学无术。”
玉山啐他一口,又道:“罢了,你只管听就好·”·他说完,将那琵琶横抱,扬手弹出一段清冷曲调··那王大公子虽于音律几乎一窍不通,却仍可以听出,那琴声似刻意同雨声相伴,并间或模仿着檐上摇动的銮铃。
曲调清幽而空旷,雅兴盎然间横生一股寂寞孤傲·弹至二十余拍,便忽然又如俯瞰藐视,见山丘连绵,江河萦绕,暴雨倾盆由南而北,吹漫大河上下·曲终,三声往复,如大梦初醒,大象无形,醍醐灌顶般惊破忧思幻想,空余一片茫茫然浩瀚无际。
“好曲子·”·玉山闻言,收回那象牙拨子,低眉笑道:·“方才听雨时,听出些门道,便作了首新曲子·原本还指望你帮我录了,谁曾想竟是个绣花枕头。”
“哎哎哎,好好的又要来损我了……”·那琵琶伎“哧”的一笑,又说:·“你方才还说,你活着一日,便要与我消遣一日,如何眼下倒不依了”·那王大公子被他说得无奈无法,只好岔开话题,·“还不知这曲子,是个甚么名字”·玉山道:“风雨声。”
王进沉吟片刻,觉得很好,便取来雪浪银笺,搦笔将那三字细细写了·又让那琵琶伎教着,将谱子一一录好·二人说说笑笑,直到日暮··不曾想,这雨竟下得没完没了。
到了十月二十七日,余妃丧期既满之时,仍未停歇·而随着那雨,天气也大冷下来,甚至有几日,王进狐疑那雨中是夹着冰碴的··却说二十七日上午,李全打着油伞往琳琅阁走了一趟。
那王大公子正穿着件暗红绣海水纹夹绵袍子,犀角带銙,束着东珠发冠,坐在堂里缓缓的喝茶·他抬眼见了李全,便正了神色,问:·“李管家如何到琳琅阁来了”·李全向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又接过小雀递来的热茶喝了两口,方说:·“我因见着连日里天气寒冷,又是刮风,又是下雨的。
特地来问王东家一句,这锦园的台子该如何呢”·“今日这天气,必是开不成了,也不知这雨下到何时……”·“正是了,我忖着便是雨停,也要到冬月头上。
恐怕开不得几时,又要因下雪而歇了·倒不如,索- xing -一发罢了,让底下人也多休两天·免得搬进搬出,凭空折耗·”·王进听他言语,觉得有理,便点头道:·“你说的很是,不妨歇了。
只是如此一来,园中众人未免惫懒,还需你多担待着些·”·李全闻言,忙不迭点头称是,正要放了茶碗告辞,却见盈珠同了秋萱,一道款款婷婷的走来··盈珠拥着件赤狐裘,里面一袭桃红色宫绡夹绵袄子,下摆露出截石青织金褶裙,头上簪着两股赤金珠花,颜色很是俏丽。
她因见李全在此,便笑道:“我还怨琳琅阁终日冷清,门可罗雀,今天怎的这样热闹了”言罢,向他二人行了一礼,又问王进说:“玉山可也在”·“他素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又是雨天,能去哪里”王进笑道,便对小雀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唤那琵琶伎下楼。
而李全因见盈珠来了,少不得又寻了位子坐下,也邀她同坐·秋萱从旁为她端来一杯热水,又将那狐皮袄子细细叠好,抱在手上·王进因见秋萱身上衣料单薄,便问盈珠缘故。
盈珠闻言笑说:“她呀,横竖担心那两件羊毛袄子穿旧了·我与她说,穿旧不过再裁,她却怎样都不依·这会儿好了,现眼现到王大公子跟前,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苛待她呢”·她一把嗓子脆生生的,说话又爽利,惹得众人纷纷大笑。
王进也因此作主,让秋萱稍后往琳琅阁里支两张麻叶皮料,好歹将那薄绵袄子替下·正说话间,只见那琵琶伎穿丁香色绣银线宝相花绵袍,柳绿掐牙,流苏腰佩,缓缓转下楼来。
他见了盈珠,便整了整袖子,笑骂道:·“你这小蹄子,我刚要歇下,头发还没散,便着人来闹我·”·盈珠闻言也笑,忙道一声“大人不计小人过”,又向他恭敬行礼,口中称道:·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奴这几日,单拿捏那些丫头了,竟也未曾拜会。
好容易得了空,可不着急”·玉山被她说得没了办法,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好问:·“这话是了,你那里几个歌伎,学得如何了,会唱甚么曲”·“学得虽不算很好,倒也有模有样。
曲子会的却不多,只竹枝词、珠玉调一类,到底还未学大曲·若我手底下个个能有环儿那般资质,我也不愁没公子这样的手腕了·”·那琵琶伎听她俏着脸色,一句话说得两面生光,便也跟着舒了眉眼,笑道:“你前几日与我提的那事,可巧今日伯飞与李管家俱在,你且与他们仔细说了。
若他们允,我便允的·”·王进听罢,忙问盈珠此事经过··盈珠答说:“我先前遇见公子,与他说环儿那丫头,总住在琳琅阁也不成个样子,搬出去又生分了,活生生像是撵人。
我便忖着,那琳琅阁四周也空旷,不如建几间挟屋·一来到底分出了主次,二来彼此又有个照应,因将此事与玉山说了·他却言,祭礼期间不好动土,便搁置了。”
李全听罢只觉处处妥当,并无任何纰漏··说起来,此事他本也存在心里,不想近日来被琐事冲撞,竟怠慢了·如今听盈珠提起,便忙不迭点头,又暗自对这歌女生出几分钦佩,只道她是真心实意忖度办事。
而那王大公子生来就是个潇洒漫使钱的,不论金银珠玉,凡是败财的地方,他都要去凑一会儿热闹·这两年虽被玉山里里外外辖制着,收敛了好些,却到底还是有瘾。
他眼下听说,有起房子那样的热闹事,便顿觉来了机会,忙直起身来,道:·“你说的很是,等过了冬便着手去办·顺带,琳琅阁这栏杆太旧,窗棂太丑,门板又漏风,也一概换了罢”·玉山闻言走上前来,往那王大公子身边一坐,乜斜着眼光。
他怎会不知那王进肚里存的是甚么心思,闻言只酸溜溜的刺道:·“你若觉琳琅阁不好,大可搬出去的……”·“这却不成·”王进一口回绝,又将他揽进怀里,笑道:·“琳琅阁虽不好,但是你却很好。”
“浑鬼”玉山啐道,却又兀自往那怀里靠了几分··李全与盈珠早已见怪不怪,看他们两个胡闹也只当过眼云烟,遂面不改色的商议下了耗材工匠,诸多琐事。
而其间,那王大公子样样铺张浪费,若不是有礼法当头,只怕要将琳琅阁建得如皇宫一般·玉山究竟听不下去,生怕他一高兴,将锦园里里外外都扩建一圈·只好一叠声将他赶到楼上写字,又自己依着分寸,将此事细细定下了。
后来,那王大公子为着此事,还与玉山整整生了盏茶工夫的气,一面皱着眉头,一面道:·“我拨来弄去,拢共没几个爱好,凑个趣儿都不成了”·玉山闻言笑作一团,心说你好好的,玩什么不好,非要跟铜钱过不去。
便是如那秦小公子一样,养只笨得出奇,教了三年也不会说话的鹦哥,都比这强上百倍·他念及此处,又想起那秦澍面有郁色,絮絮叨叨,侈侈喋喋的教那小畜生念“关关雎鸠”的样子,笑得愈发厉害了。
王进歪在屏风榻上,见他自顾自笑得无可不可,有些心虚,便将他又揽进怀里,因对他说:“笑甚么,我有那样好笑”·那琵琶伎却仍弯着眉眼,与他道:·“你若真闲来无事,不如也同润之一般,养只雪白鹦哥来顽,岂不省事”·王进闻言愣了愣,暗道好端端的提那扁毛畜生作甚,却低头见玉山一双桃花眼里仿佛要浸出水来,便又坚定了几分:·“纵然要养,也养的是这般绝色。”
玉山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有些莫名,赧然的顺下眼去,将他身上那狐肷裘小心解了下来,呐呐道:“别压皱了,怪金贵的·”·那王大公子看他垂下眼睑,睫毛历历的映着雪白皮肤,忽然什么气都消了。
他反手握住十指纤纤,转身将那琵琶伎按在榻上,看二尺青丝铺了满被满床,耳语道:·“爷有你这小郎君就够了·”·玉山闻言,被他缠得无奈无法,只好解了衣带,随他去了。
放下这些不提,又过了四五日,好歹是见了太阳·但京中天气却应了李全那话,一日冷似一日,眼看就要落下雪来··环儿还是每日定时出门练琴,却不在那荷花池边的凉亭里了。
盈珠恐她冻伤了手,便为她在西面水榭中设了一架熏炉,要她去彼处弹琴·而盈珠自己,有时也拢着赤狐裘,往那水榭中指点一二··那日,环儿正穿着件松花绫夹绵袄子,下摆露出截缃色百褶罗裙,樱草刺绣,很是娇艳。
她比初到锦园之时长高了几寸,面色也好了许多,体格模样里都现出分窈窕风姿·那丫头此时正横抱着一面象牙檀木五弦琵琶,手里一把牛角拨子,弦中一曲《阳春白雪》。
她听窗外有人说笑,似正往此间而来,便忙放下手中琵琶,出门要迎·谁料她甫一站起身,就见玉山与盈珠已径自走将进来··玉山裹着件紫貂裘,围着银狐尾围巾,见环儿要行礼,忙挥手免了。
又将那围巾貂裘一概除去,扯过张金丝月牙凳来,温声道:·“前几日又是下雨,又是天寒,被王大公子绊住了脚·如今得了空,便要来看看你·我忖着,你那几首曲子已练得很好,又是个肯下心思的,不如就教你弹《海青拿鹤》罢”·那丫头闻言一愣,这才看见盈珠手上抱着的五弦琵琶。
她心知《海青拿鹤》是玉山压台的曲目,顿时又惊又喜,忙不迭站起来谢恩··那琵琶伎却说:“这曲子本也不难,只是耗费工夫,需要日日夜夜苦练·练得越熟,其间技艺便越收放自如,自然也有越多余地供你抒情顿挫。
我如今不过是教你弹,但其中精深之处,还需你自己领教·”·玉山言罢,便从盈珠手里接过琴来,转轴试了两声,又自怀里摸出那把镶金嵌宝的象牙拨子,扬手便弹了一段。
环儿小心听着,全神贯注于那铮铮错错,金石琴声·只觉曲中纷杂缭绕,变幻莫测,眼前虽止一面琵琶,却又好似三五同鸣·而那象牙拨子上的金玉,更是在日光中闪成一片昏花烁烁,茫茫然不辨东西。
环儿着了慌,支支吾吾道:“公子,这……我……”·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那琵琶伎见她僵着肩膀,畏畏缩缩,便笑道:·“好了,唬你玩的,自己去学罢”·言罢,便从怀中扑剌剌摸出叠琵琶乐谱,塞进那丫头手里。
因见她仍是怔在原地,只好又与她说:·“我原本也想好好教你……岂料这曲子我弹了近十年,若要我弹慢些,竟是不能的·一拍顿住,便再不会下一拍了。”
盈珠听他细细分解,掌不住笑得花枝乱颤,说:·“我还当你京中魁首无所不能呢,原来连将这《海青拿鹤》弹慢些也不会的·”·玉山啐她一口,却忽见环儿一双眼睛亮闪闪的。
那丫头走到玉山面前跪下,对他一字一句,极诚恳的说:·“公子,环儿定会好好练的,环儿想弹得和公子一样好”·不等玉山回话,盈珠却道:·“罢,罢,罢,玉山,这水榭的炭钱你须得给我。
否则,哪撑得起她以后那没日没夜烧的·”·众人闻言,纷纷笑得前仰后合··作者有话要说:·我将第廿九回重写了,原本希望借机致敬一下两位白姓前辈,所以无论如何都想写一下“夜雨闻铃”。
但许是我笔力不济,只好作罢了··第31章 第卅回·话说冬月初时,玉山在锦园北面水榭传了环儿一曲《海青拿鹤》,那丫头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味的点头·玉山忙挥手让她住了,又忖她真心实意学琴,心中自然欢喜,便嘱咐盈珠多照拂她些。
临走时,又见那环儿长高了几分,年初为她拣的琵琶,如今已觉出小来,于是温声道:·“你且将就着,来年与你做把好琴·”·那丫头闻言感动得眼泪盈眶,一叠声道谢,不消细说。
如今且说十一月初四那天,小雀因着环儿成天练曲,便在琳琅阁里孤零零的闲坐·她穿着一领月白袄子,一条洒金青绿褶裙,托腮靠在那紫檀桌面上,硬生生把一张娇憨圆脸折腾得凄风苦雨。
可巧永禄手拎一个油纸包,风风火火的打帘进来,因见她一副愁眉苦脸模样,便道:“怎么了,谁敢招惹你不成”·小雀闻言,眉间拧得愈发厉害,撇着嘴角含混不清道:·“绾娘又要做红袄子了……”·永禄听她说红袄子,又记起往年炮仗似的那么一身,登时乐不可支,道:“我还当多大事呢,有人与你做衣裳还不好”·“不好”·小雀一拍桌子,又觉这动静大了,瑟瑟的收回手去,呐呐说:·“多少年了,总是那么一身,她不嫌闹,我还嫌闹呢……回头主子见了,又要拿我开涮。”
永禄见她愈说愈愁,暗道这是个痴傻计较的,便也好声好气的坐下来,将手中那油纸包打开了,因对她说:·“喏,今日在东市买的,觉着滋味挺好·本想拿来孝敬我家爷,这会儿全给你了。”
小雀低头见他推到面前的,那一堆白雪样的甜糕,勉为其难的拈起一片尝了,嚼了两口却忙转悲为喜道:·“好吃,永禄哥你哪家铺子买的”·永禄看她那样子,掌不住笑出声来,浓眉大眼下的脸颊上,泛起两点少年气的酒窝,·“你在琳琅阁里,哪有空出去买。
若想吃,与我说一声就好,客气甚么”·小雀听他一字一句不似有假,顿时心里暖融融的,便又与他道:·“永禄哥,我有时想,主子他……他会不会一生气,把我撂出门去”·“公子好好的,撂你作甚么”·“可你想啊,我手又笨,说话也不机灵。
环儿那样的,强我千百倍去·眼下她是跟着主子学琴,且不计较,若再有一个如此玲珑剔透的,可教我怎么办”·永禄被她说得一笑,忙宽慰道:“哪里的话,这世上又不只玲珑剔透一个好处。
人与人本就不同,为甚么偏偏要看着别人的好,想起自己的不好来”言罢,拿起块甜糕,尝了尝,又道:·“我便觉得你很好。”
“当真”·永禄忙不迭答是,心说这小雀虽是个呆头呆脑的,但生- xing -率直,又是个勤快能容人的·琳琅阁里那么些琐事,三五人尚且捉襟见肘,难为她一人却打理得这样齐全。
而她又不善强记,只怕暗地里,比旁人多花了几倍心思,才能将这房里房外收拾得妥妥贴贴··永禄念及此处,又想那从前府里眼高于顶,拖泥带水的丫头侍女,便又凭空多生出了几分敬佩,因对她说:·“我当真觉你很好,因此切莫杞人忧天,畏畏缩缩。
你家公子见了,倒让他多心·”·小雀闻言,眉眼舒展开去,点头连声称好·遂转身煮了两碗热茶,又将那包甜糕分了·而永禄在李全处还有些杂事要办,因此收拾完桌椅,便起身告辞。
小雀忙拣了些核桃酥作谢礼,又将前几日玉山赏的沉碧宫绸铰了两丈·如此两厢欢喜,不在话下··却说小雀甫一送走永禄,又将日前串的珠花拿出来细细整了,便听窗外有人言语。
她闻声忙迎将出去,就见那王大公子一手打起锦帘,一手携着玉山,说笑着走进帘内··小雀见他二人,低头行了一礼,又问:·“王大公子,玉山公子,可曾用过饭了”·玉山道:“还未呢,打发膳房随意做点,囫囵吃了就好。”
小雀领命,不敢怠慢,便匆忙裹上件羊毛袄子,出了房门··王进望着她那背影,与玉山说:·“那三白院的老管家,是当真喜欢你,连珍藏的芙蓉烧都拿来与你喝。
前年我与润之去的时候,好说歹说才得了一坛·”·原来,那城外三白院里的梅花开得正好,而那老管家又横竖惦念玉山夸他种梅一事,于是便百般托人,要王进携了玉山再去看上一回。
那琵琶伎本是无所谓的,可当他甫一进那饮鹤堂中,便将从前那些昏事一股脑的想了起来,顿时一张俊脸羞得通红··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那王大公子却不知这些计较,以他是喝多了酒,便匆匆忙忙又将人带回了锦园。
他此时见那琵琶伎脸上的红晕已退下去大半,便笑道:·“你这小郎君,竟然是个三杯倒的·那芙蓉烧何等的淡,也能将你脸都喝红了”·玉山听罢,扭头瞪他一眼,口不择言道:·“浑鬼,那酒本来就淡……我……”·“怎么”·那琵琶伎因见他挑眉反问,端的是个云淡风轻,便觉有些无趣,怒说:·“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心里清楚”·王进被他斥得一头雾水,皱眉忖了片刻,忽然将那事记了起来,暗自笑得肚肠打结,面上却波澜不惊道:·“这有甚么了,大不了,我偿你一回可好”·玉山闻言气结,心说这正是莫名其妙,为什么替他做那事是自己吃亏,他为自己做那事也是自己吃亏。
他这厢还未从这,吃亏与不吃亏的弯弯绕里兜出来,就听帘外有人报说:“王东家,玉山公子,何府书童怀琴来访·”·王进闻言,暗忖是何远又要在哪家设宴,差人递请帖来的,便忙让他进门。
岂不料,甫一打了照面,便唬了个十成十··怀琴穿着袭羊毛裘,海棠红袍子,依旧是那么个清清秀秀的风流模样·但他却肿着一双俊眼,面色如纸,仓皇失措,趔趄着撞进帘来。
他见了那王大公子,登时双膝一软,扑倒在地·还未开口,便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玉山见状骇了一跳,忙给他倒杯热水,让他慢慢喝了,又将他搀到月牙凳上,问他缘故。
那怀琴嗽了两声,摸出块帕子来将眼泪拭了,开门见山便说:·“方才府上来了群官兵,捉了我家公子,要他去大理寺问话”·王进与玉山二人闻言皆惊,面面相觑,对视了片刻,都道这是无妄之灾,便忙让他详说经过。
怀琴哭得六神无主,半晌方顺了口气,又道:·“来拿人的也没详说,只说是公子一句诗,冲了贵妃名讳,因而要拿去问罪·”·玉山听他说话,心中一惊,暗道此事可大可小,- xing -命交关,便忙问道:“可有说是哪句诗”·怀琴摇了摇头,神色又悲又戚,兀自垂泪不止。
他一手拽起王进衣袖,一手拽着玉山,便要下跪,口中哭道:·“老太爷去得早,我家在朝中又没倚靠,这才腆着脸来求您王大公子了如今眼下,救不救得尚且不论。
公子那样的人,若他们要打,怎么经受得起”·言罢,又哭了几声,抽抽噎噎,只是颠来倒去道:·“怎么,怎么经,经受得起……”·那王大公子闻言,心中也痛,便忙将他扶起,宽慰他说:·“你且安心,那大理少卿郑骍是我父亲同乡,当年进京赶考之时,还住在我家的。
我这便差人去送信打探,相信不日就有回音·况且,我料想大理寺的人不敢对子疏动手·又不是画了押,判了罪的,他年若算起账来,谁都消受不起·再者,也幸而此事不是京兆府主管,若落到那辜玉清手里,不脱层皮是难见光了。”
怀琴此时一腔思绪全托在何远身上,听王进宽解,一时也辨不分明,只好直着眼睛点了点头·王进因见他止住了哭,便又问他:·“何鸿胪眼下可在家中”·怀琴知他是问何敬的事情,便忙回说:·“在的。
因忖着拿些银钱,好使人托话,如今正翻箱倒柜呢”·王进听罢,心中更是悲痛,险些也红了眼眶·那何子疏与他一同长大,纵是跑马放鹰的损友,却也情同手足。
如今他遭逢大难,家中又无依靠,就连托人传话的银钱也要四处搜罗,可知那何家近年来也是外强中干,不复当初··而那王大公子如此一想,便又生出几分胆寒意味,暗道那琵琶伎往日让他忖度用度,俭省节制,竟是思虑到了极处。
若无玉山在此间辖制,只怕万贯家财也是随手漫掷,攒不下一文半钱,若真有甚么不测风云,且不知又该如何··那琵琶伎见王进怔怔然不语,又忖他向来心软,遂道:·“伯飞,你且稳住了,有甚么难处,我与你一道来解。
便是你我解不得,也自有能解的人·使钱也好,说情也罢,都不过见招拆招·”·他话音刚落,小雀便手提着两个朱漆食盒跑进门来,因见满座气氛凝重,掌不住问:·“公子,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玉山头也不抬的回说:“小雀,我与王大公子,骤然有些急事要办,怕是吃不上了。
去问问环儿,你们两个随意用了罢”·小雀闻言,忖着此处不宜多问,忙不迭应下了,提着食盒便又出了门··玉山因见她走远,站起身来,扣好那紫貂裘,又替王进细细整了衣襟冠带。
便带着怀琴,骑上那匹灰斑玉骢,与王大公子一同往何府去了··如今且说那何府内已是乱作一团·何远母亲叶氏听闻押送大理寺,登时骇得晕厥过去·一干丫头小厮,进进出出,灌参汤,掐人中,方救了过来。
岂料那叶夫人甫一睁眼,便是哭,捶胸顿足道:·“我的儿,为娘的今生今世才得你这么一个,若有甚么三长两短,可教我怎么活”·言罢,又是一叠声心啊肉啊的嘶喊,三个侍女好说歹说的,方将人搀住。
那何敬见了,心中也悲,却到底还留着几分主见·他慌忙将自己的故友,刑部司计郎中丘纬请进府中,与了他一大箱子白银,因对他说:·“孟裁,犬子不幸犯事,还望你前去通融一二。
赔多少钱,罚多少俸,那都在次要,便是拼却这顶乌纱帽,这些好功勋,也在所不惜”言罢,又对他深深行了一礼,声泪俱下道:“只求你看在我这薄面,让人饶他一命,我也好有人捧牌送终”·那丘纬听得眉眼也红,暗忖世事无常,炎凉未卜,也是一阵感慨。
他忙将那何敬扶起,口中道一声折煞·转身命人将箱子抬了下去,又宽慰了几句,便策马往大理寺而去··却说这厢里丘纬前脚刚走,那厢里王进与玉山后脚便策马登门。
他二人因见院中人来人往,呼东喝西,锦绣珠玉,一概胡乱堆叠,便也是唏嘘不已··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那何敬见了王大公子,忙迎上去,瑟瑟道:·“家中一时忙乱,让公子见丑了。”
“哪里的话……”王进闻言连连摆手,忙向他行了一礼,口中道:·“当此际遇,伯飞定当尽力而为·”·何敬听他允诺,揩了揩眼泪,欠身将他二人往主屋里迎,正色道:·“此处不是说话地方,不如进去喝杯茶,细细详谈。”
王进听罢,略一点头,便携着玉山的手,由他领路·只见主屋门前,一双彩衣侍女推开房门,门中陈设一概俱废,只地上摆着两口铜锁大箱·箱内不是别的,唯有满满当当的金银珠玉。
那叶夫人正坐在房里,头上珠翠尽去·但纵然神色戚戚,却也住了眼泪,只哑着声,吩咐人搬来挪去·她是认得王进的,见他来访,忙站将起来,却因那动作急了,又眩晕着坐回榻上。
王进疾步上前要搀,却听那叶氏道:·“嗳,人都说表壮不如里壮·你看我这何家上下,多少大的门面,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可临了了,真到用时……连几箱金银都凑不出整”·王进听她说话,知她心里定是不好受的,却仍是不住的劝。
过了半晌,下人奉上茶来,他便端着茶,同玉山一道坐到了下首··那何敬见状,也寻了叶氏身边的位子,缓缓坐定,开口道:·“王大公子,我横竖也是托不到人了。
这才拼却一张老脸不要,来寻上你了·”·王进听他言语间自视甚低,遂道一声言重,又问:·“好端端的,作甚么要将子疏拿进大理寺去”·何敬长叹道:“此事说到底,皆因贵妃祭礼而起。
我称病在家,不卖那余国舅的面子·他便要借机编排,好让我服软·”·“岂有此理”王进掌不住喝道,却忙被那琵琶伎拉住。
玉山向他使了个眼色,又对那何敬说:·“这话伯飞说不出口,我却是说得的·恕玉山直言,若想息事宁人,最好不过将祭礼落定,也无须这些金银珠玉·”·何敬听他说话,神色间泛起一点悲哀落寞,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他道:“这位公子的道理,老夫何尝不明白只是这世上,有些事,不可便是不可。
老夫今日退一尺,他日难保余国舅不会进一丈·若朝中众人,都忖着今日好过·那这江山社稷,又该落到何处呢”·言罢,他摇了摇头,又高声道:·“老夫司掌礼仪三十余年,旁人都笑我,说这鸿胪寺是个迂腐地方。
既是清水衙门,又是绣花枕头·但……但若礼崩乐坏,纵然千金壅户,又有何用”·“说得好”·话音刚落,只见那主屋门前走来两位俊秀青年,锦衣狐裘,正是秦澍、明玉。
王进见了他二人也惊,掌不住问:·“你们如何来了”·他二人向何敬、叶夫人行了一礼,又寒暄几句,便转过身来··那明玉对王进说:·“今日,可巧听见父亲在书斋大发脾气,因而多问了两句,说是何家变故。
父亲虽与何鸿胪不甚熟识,却感念他恪守礼法·更何况,子疏与我也算朋友,便差我来府上帮衬一二,也好解燃眉之急·谁料在路上又遇见了润之,到此间又遇见了你们。”
那何敬听罢,一时心中激荡,恍惚间已是老泪纵横·他忙命人上茶,又请那二人入座·而秦澍与王进、何远,俱是同生同长的,因见叶氏形容憔悴,便也宽慰了几句。
他四人在堂中,将何远入狱一事细细详说了,拼凑出了其中主使主谋,又将几个要紧人物探查摸索·玉山在锦园之中,与京城各门各户的官宦均有来往,凡是众人报上的人名,他多少都能说几句来历。
而他又最擅筹谋,不出片刻,便将那京城里大大小小的熟人一一展过·又想余敏的为人,余妃的思量,余家的境地·以及彼此渊源,亲朋故友,诸多弊病损耗,恩怨情仇。
还有王进、明琅、秦孟等人在此间的作用裨益·凡此种种,竟一连算出数十条计策,上百种应对·刹那间,这浩浩皇城于他眼中,也不过是人情脉络,利益来往。
众人听他分解,俱是又惊又叹··那琵琶伎最后断言道:·“眼下,我有一计‘围魏救赵’·”·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把第廿九回重写了,导致一天写了1w字(瘫·第32章 第卅一回·话说冬月初四那日,玉山与王进在琳琅阁中,听闻何远押送大理寺问话,一时间又惊又痛,忙往何府细问。
那琵琶伎一袭紫貂裘,坐在堂中分明了始末,便沉吟道出一计“围魏救赵”,听得众人忙要他详说··玉山啜了口茶,将那袖子细细理了,双手按在膝上,道:·“这一计,既是‘围魏救赵’,也是‘暗度陈仓’。
那余敏大半辈子小心谨慎,却生养了余仞这么个儿子,欠下不知多少有头无尾的腌臜官司·如今不妨去寻那些苦主,让余家也捉襟见肘,忙碌会子·如此一来,到底顾不上设计编排,我们也好托人办事——这是围魏救赵。”
他顿了顿,因见众人首肯,便又续道:·“而此计不过缓得了一时,缓不了一世,只要子疏那冲撞罪名未改,余敏便仍有拿捏办法·因此,不妨表面上刺探余家,暗地却详查此事经过,若能洗脱冤屈,我还要反告他一个罗织利用——这便是那暗度陈仓。”
满座听他字字句句,滴水不漏,将明里暗里,此间关节,说得一针见血,纷纷点头称是·那何敬更是站起身来,要给他行礼,颤声道:·“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能有公子这样的朋友,实在是他的福分。”
玉山闻言,万不敢受此大礼,便忙将他搀起,又温声宽慰了几句·因看着那何敬须发皆白,老泪纵横,浑浊眼中一片悲切戚戚·心中也是一紧,恍惚间记起余家种种形同陌路,暗自唏嘘良久。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那王大公子见他踟蹰,恐他是思虑太过,触景生情·也不顾当着众人脸面,伸手便将他拉到跟前,与他十指相扣··玉山感到那掌心热度,定下神来,又与何敬道一声保重,便要转身告辞。
那何敬却叫住他,死活要他将那地上两箱搬一箱去·玉山展眼看那好一座辉煌屋舍,顷刻间攘得家徒四壁,无论如何也不敢收的·他反从怀里摸出两块金锭,郑重交到何敬手上,温声对他说:·“走得匆忙,一时也未带多的。
何鸿胪,纵然眼下十万火急,顾不得这些,但到底还需留几分家底·您莫怪我话冷心硬,这也都是肺腑之言·否则即便何公子安然无恙,眼看家中举目倾颓,且该如何振作呢”·众人闻言,听他这般思量深远,沉稳细致,都是一叹。
那秦澍、明玉、王进,也纷纷拿出几串铜钱银锭,交到何敬手里··何敬咬着牙收下了,眼中泪如泉涌,却仍支持着向在座道谢,又说:·“今日之恩,没齿难忘”·如此,那何敬与叶氏泪流不止,由人搀扶着,将众人一连送到了何府门口方休。
众人因忖着天气寒冷,纷纷劝他二人回转,又两厢惜别珍重,俱是百感交集··此时已到掌灯时分,四面昏昏暗暗,唯有星子闪烁·那王大公子手牵白玉缰绳,漆黑色大宛骏马便在他身后跺步,发出得得声响。
他见秦澍与明玉二人向他辞行,忽然道:·“润之,维德,你们若不嫌弃,子疏一事落定以前,便住来锦园罢·”·此言一出,他二人皆怔了怔··玉山心忖此事有利无弊,因此便帮衬道:·“这话我本也想说的。
一来锦园在城南,我等在城北,往来递信费时费力·二来个中计较,笺管如何写得分明,只恐谬误·三来人多手杂,这一个,那一个的,来往匆忙,倒要走漏风声。”
那秦澍与明玉二人想他说的在理,又是盛情难却,遂问那王大公子说:·“伯飞,如此看来,这抽丰是必打无疑了”·王进笑着点头,一叠声说“打得打得”,便又两厢辞别,翻身上马。
临走时,那明维德忽拉着马转过身来,将玉山上下看了看,迟疑问:·“玉山公子,有句话不知问得不问得”·玉山听他说话,心中疑惑,皱着眉头让他但说无妨。
明玉道:“从前见公子谈吐不凡,举止轩昂,便想不是寻常人等,更非一般乐伎优伶·今日又听公子陈言巨细,缜密谋划,实在让维德又敬又叹,自嗟弗如。
因有此冒犯一问,公子究竟姓甚名谁,何处出身”·那王大公子闻言,知道是玉山身份曝露,刚想说“不必多问”,却被那琵琶伎截了话头。
玉山一整衣襟,向他二人谦谦一拱手,展颜道:·“相识一年半载,本因将此事早早道来,是玉山的疏忽·我真名余斫,表字樵山,乃余家二子,余仞之弟·四年前离家而去,如今已与他们分道扬镳,再无瓜葛的。”
秦澍与明玉闻言,皆骇了一跳,忙拱手道一声“失敬”,又见王大公子神色如常·那秦润之心下了然,便排揎起他来,佯怒说:“伯飞,你一早便知晓了不是,竟不从实招来”·王进被他噎得没有办法,只好说:“先前那余丈川没了,余家满京城找他,因着贵妃一事才消停了。
如今要是问起话来,岂不凭空生事”·众人都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便也不再多言,兴许是那琵琶伎往日太好,如今秦、明二人听闻他是余家后人,竟连一丝迁怒也无,只想少年离家,多少苦楚无人可懂。
少一时,谈笑了会子,便各自散去··那王大公子骑着骏马,在玉山身后慢慢的踱着,冬风萧飒,吹动那衣袂冠带,飘飘洒洒·王进看着那人穿紫貂裘的背影,忽然道:·“我还以为……你只会与我一人说的。”
玉山闻言笑得见牙不见眼,他勒住马,转头与那王大公子说:·“这是倒了哪家的葡萄架,如何酸成这样了”·言罢,见王进不言语,便又看着他,轻声道:·“浑鬼,人都是你的,计较甚么”·王进听他说话,倏然便看开了。
于是也笑,拍马上前与他手牵着手,回了琳琅阁··琳琅阁中,小雀早让膳房预备下各色吃食,听门前来报说王进玉山二人回转,便忙不迭命人热了取来·又将碗碟牙著,酒壶杯盏,茶水手巾一概备好。
迎了二人进门,收拾貂裘狐肷,又将二楼窗帘放下·听闻膳房来人送菜,足不点地的下楼接过,双手提着藤编食盒,到二楼嵌玉桌前布好··玉山见她忙里忙外,不忍心劳动,便径自松了蹀躞,又替那王大公子解了外袍,搭在描金屏风上。
二人匆匆吃了些东西,喝了两钟酒,拿茶漱完口便罢了·王进因见小雀上得楼来,遂让她得空去唤永禄·玉山则坐在屏风榻上,拈来一张桃花笺,搦笔写了封拜帖。
王进道:“你这般客客气气,咬文嚼字的,究竟是要见谁”·“孙仁·”那琵琶伎低头答道,又补了句:“我忖着子疏被囚一事,疑点众多,唯恐看漏了- yin -谋诡计。
而说到底,此事起于华兴宫,也应当从华兴宫而解·”·王大公子听他说的在理,便也与他交代:“我明日同润之一道,往大理寺去一趟,使钱通融几分,让人好生待着。
更问清此案系何人负责,又是因何而起·”·玉山闻言点头,暗忖京中各处机构,都是看人脸面办事·那何敬往里送一万铜钱,或许都不如王进一句话来得管用。
斥国公府浩浩荡荡了整三代荣华,向内关系锦园侯爵,向外牵扯藩王都护,纵然余敏只手遮天,也要忌惮几分··□□及此处,忽听永禄在外叩门,便着人进来··永禄向他二人行了一礼,搓着手往那熏炉靠了,又道:·“主子,唤我来何事”·王进道:“明日秦润之、明维德二人要搬来锦园小住。
你连夜将琳琅阁北面的梯云馆、筛月居二处收拾齐整·一概用度若有缺损,往琳琅阁仓库去支,若无则向李全去讨·莫问缘故,只管办事·”·永禄听他说“莫问缘故”,晓得此事要小心办理,便也不再多言,只点头称是。
待他走后,玉山与王进二人又说了会子私话,因忖着明日诸事繁杂,也早早熄灯睡去了··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次日,锦园门前停着两架雕花马车,在清晨薄雾里兀自影影绰绰。
玉山拢着大红猩猩毡披风,水色贴金绵袍,骑着那匹灰斑玉骢马正要出门,却遇上秦、明二人·他笑道:·“你们两个是约好的不曾,”·他二人正从车上跳下,闻言也是一愣,半晌说不出话来。
玉山见了,掩着嘴闷闷的笑,拱手道一声告辞,便马蹄飞扬的远去了·而那门房早被永禄交代过的,便恭恭敬敬的,将他二人引至园内,又收拾了细软衣服,不消细说。
如今单说那琵琶伎打马至宫门前,见一个穿靛蓝色绵袍的小太监伸长了脖子站在门口·他甫一见了玉山,又看那匹骏马,便迎上去道:·“可是锦园玉山公子”·那琵琶伎点了点头,便翻身下马,随着这小太监进了宫门,又左转右转穿几条清冷小巷,便见一所窄小院落。
那太监报了声门,就见孙仁裹着一领秋香色八宝纹蜀锦面紫貂皮里的华贵袍子,捧着手炉·他甫一见了玉山便说:·“老奴无事不便出宫,倒委屈公子了·”·玉山摆手说无妨,由于他谦恭行了一礼,便打起帘子进了房中。
房内陈设简朴,打扫得却很干净,堂下炭盆正旺,溢出层层叠叠热气·孙仁引他上首坐了,又屏退众人,亲自烹茶,与他小声说:·“公子如何要问宫中事体”·“小小东西,不成敬意。”
玉山闻言,并未答话,只从怀里取出一方锦盒,见他收了,方对他道:“昨日听闻鸿胪卿何敬之子何远,被拿进大理寺问话·不巧他是我故友,此事又横竖恢诡谲怪,便来一问经过。”
孙仁听他说话,大致分明了来意,皱眉忖了忖,便道:·“此事也是说来话长……”·言罢,那孙仁呷了口茶,方竖着指头,与他叨叨的分解:·“自贵妃薨逝,圣上日夜哭祭,不理朝政,闹得人心惶惶。
到上月下旬光景,连下了几场大雨,宫中更是凄风惨雾,流言蜚语·二十四日那晚,圣上忽然见着了余妃,把老奴唬得一身冷汗·次日便设坛扶乩,请了宫中道士问灵。
本来也不过顺水推舟,安抚而已,岂料真问出三个字来·”·“却是哪三个字”·“折,菲,芳·”·玉山听罢,闪了闪神,倒抽一口冷气。
那孙仁见他变了脸色,也知他念及何处,遂战战兢兢道:“老奴哪敢说那话,只是不吭声·但从旁有个小太监,有意或无意,将这事说破了·道那是冲撞贵妃名讳,又点出《婵娟集》由来。”
玉山问:“那圣上倒没问责”·“圣上已悲得无可不可,哪管得上这些,只是斥了两句,便嚷着头疼头晕,歇着去了·老奴也以为此事到此为止,哪知后来余国舅面圣,旧事重提,又刻意勾出贵妃薨逝,这才有了昨日拿人那出。”
那琵琶伎听他分解,暗自心惊胆战,原来这前前后后,从头至尾,都不过一场圈套·他起身向那孙仁行了一礼,又说:·“孙给事,那何子疏是我好友,纵然不说情同手足,也实在无法见他承受这等不白之冤。
退一步说,这捕风捉影,罗织罪名的口子一开,将来又会有多少冤狱”·孙仁不敢受他的礼,忙将他扶回座上,无奈道:·“公子,老奴也知你说的句句在理。
但宫里人,有宫里人生存的规矩·更何况,圣上眼下不能决断,老奴也是为了你好啊·”·玉山见说不动他,一时也寻不出更多借口,只好端起茶碗,心念电转。
而那琵琶伎不愧是个狐大仙样的人物,片刻之后,便又有了计较·他说:·“孙给事,便是您看不起玉山,惹不起余敏,也好歹为了贵妃着想·”·一听“贵妃”二字,那孙仁警醒过来,忙问他:·“怎说”·“那余国舅,为何要将贵妃按皇后仪安葬,个中情由,想必您较我清楚。
说到底,子疏也不过是要让何鸿胪听命的棋子筹码·可我昨日,已往何家去过一趟,那何敬死活不依……孙给事,我想贵妃在天之灵,也不愿见此欲加之罪,血光之灾。”
那孙仁闻言,脸色白了白,怔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他颤颤巍巍的端起那青瓷茶碗,只离了桌面半寸,便又放回了桌上·皱着眉头,似在心中狠狠计较,半晌,方咬了咬牙,沉声道:·“公子,希望老奴做甚么”·玉山低垂眸子,将眼中那点欢喜压下,只轻声道:·“我不过好奇那宫中道士的来历,还有那小太监的身份。
毕竟妖言惑众,不分青红,也是一桩死罪·”·孙仁听他字字如刀如剑,铿锵落地,虽早知那琵琶伎多智冷眼,却仍掌不住打了个寒战,不禁问道:·“若此事当真揭出来,公子究竟想要如何”·玉山见他眼中惊惶,暗忖是自己那话说的狠了,便蓦然展颜,顿时两弯俊眼如水如月,一双嘴角含情带笑,他温声说:·“玉山不过想临危救友,其余别的,究竟也没那个能耐,斗不动许多。”
他虽口口声声说着“斗不动”、“没能耐”,但孙仁岂会不知,这琵琶伎的本事只恐比想象中要厉害许多·他又念及从前余妃所说,这余二公子是个忧心太重,忧虑太过的,又多少有些哀怨褊狭,不能释怀的毛病。
如今看来,贵妃实然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琵琶伎虽面上如一潭清浅桃花水,但逼急了,却是会发疯耍狠,生出许多天罗地网筹谋··那琵琶伎见他迟疑,心想也无须欲盖弥彰,越描越黑,便也由得他猜想。
其实他心里也知,这几年离群索居,又在锦园处处提防盘算,到底已不是少爷心气,更无所谓迂阔潇洒··凭月之死,父母之恨,他毕竟不是圣人,毕竟无法忘怀·无非一己之力奈何不了余家,因而姑且抛之脑后。
但这些被压强在心中的抑郁不安,好似蛇蝎毒物,每当那轻柔外表受伤破裂之时,便要蠢蠢欲动··那仇恨极淡,却无处不在··孙仁见他展颜一笑,心中长叹,只好岔开话头,又说了两句宫中杂谈。
玉山闻言,便也把此间纠结翻过,与他聊上片刻··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待一碗茶喝尽,那琵琶伎起身告辞·由小太监引着出了宫门,跨上灰斑玉骢,只留下一道猩红倩影。
锦园门前,却停着一架陌生马车,由二匹赤色枣骝拉着,沉碧车帷,嵌金车辕,很是气派不凡·玉山见状,纵然心中狐疑,却只道是哪家亲友,遂径自下马,不再多想。
岂料从那车上走下一个年轻人来,锦衣玉带,意气风发·他见了玉山,缓缓与他行礼,口中称道:·“玉山公子,久疏问候·”·那琵琶伎见状骇了一跳,僵着脊背与他回礼,道:·“赵少尹如何得空,到锦园来了”·作者有话要说:·不知为何,感觉明公子和秦公子很有JQ的样子……·第33章 第卅二回·话说十一月初五,玉山为详解何子疏入狱一事,特与孙仁递了拜帖,将一概关节经过,听他细细说了。
那孙仁倒也未懂许多,只说道士与小太监一案,其余再问也是不知·那琵琶伎遂央他彻查,但孙仁谨言慎行惯了,不愿招惹是非,好说歹说便是不允·玉山无奈无法,只好与他细陈利弊,又搬出贵妃祭礼一事,放让他点了脑袋。
如此,玉山忖着宫中之事暂且不必忧虑,便骑一匹灰斑玉骢,得得的回了锦园·岂料那锦园门前,停着好一架高大马车,正狐疑来者,便见那车上走下一位穿茶地金线妆花缎面赤狐皮里绵袍,系玛瑙玉带的年轻人来。
玉山见着,骇了一跳,恍恍惚惚又不敢认,便拍马赶了两步,一见果是那赵亭,遂只好下马与他行礼··赵亭也不料正遇见他,但见玉山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领口露出点银狐皮里子,依旧那么个俊眼修眉,清秀超绝模样。
话便随口而出:·“玉山公子,别来无恙否”·那琵琶伎闻言,一时也猜不透他所来何意,但既在门前,也没有拒而不见的道理·于是便舒了眉眼,扬手与他道:·“此处不是说话地方,进去谈罢。”
赵亭听罢也未推拒,只道一声叨扰,便随着那琵琶伎打起珠帘,进得园中·只见锦园那大榕树下一派清清冷冷,四下里并无人声,间或二三点弦音飘过锦绣帷幔,吹入耳中。
那赵元直因见玉山默然不语,心中自有一股难堪愧怍,便启开话头,问他说:·“园中如何这样幽静了”·玉山听他说话,也不故作冷淡,只笑道:“伯飞忖着冬月里天气寒冷,不日就要下雪,便索- xing -歇了台。
只余各家常客来听,自然冷清了·”·那赵元直听闻“伯飞”二字,又忽然想起五月底上,余仞死后,满城搜寻的事来·他刚想开口问那琵琶伎与王进的近况,却转念一想,又觉出不妥来,只好呐呐的住了口。
玉山却没他这样多的计较,只打起东面珠帘,又穿几道抄手游廊,见苍松翠柏,冷石寒竹,轸分珠玉,罗列屏风·少一时,行至一处青砖小径,夹道草木葱茏,愈见冷僻之色。
赵亭忽道:“盈珠之事,是我不好·”·那琵琶伎闻言愣了愣,脚步未停,半晌方道:·“此事我只与你说,实际眼下这般,倒也不算坏事·便是你真能娶她,世人冷眼寒心,毁谤销骨,你二人也未必承受得起。
伯飞心软,横竖不听我长痛不如短痛的劝,只惦念着当日堂上如何,却终究忘了,到最后是你们的一辈子·更何况,赵少尹是心怀天下之人,不须在意这些·便是要道歉,也不该向我……”·赵亭听那“心怀天下”中的嘲讽意思,却莫名半分怒意也无,满心想的都是:“这情债教我如何偿还”·玉山见他不言语,心忖这话说得重了。
这两日或是因那何子疏的缘故,或是因那余家的缘故,他多少有些提心吊胆,惴惴不安·平日里那些忖度时常捉襟见肘,露出个狐大仙似的里子来··又行出数十步,待琳琅阁自树影婆娑间闪现之时,那赵元直终是按捺不住心思,因对那琵琶伎说:·“那你与王大公子,是否也恐冷眼寒心,毁谤销骨”·不想玉山闻言却笑,他转过身来,眉眼弯弯的,道:·“你不似我心硬,舍不得一身千刀万剐,舍不得一世利禄功名。
你又不似伯飞心软,把一个情字看得比泰山还重,把一箱金玉看得比鸿毛还轻·”·赵亭听他说话,心中震动,半晌不知如何接口··正两厢无话之时,却见那小雀穿着一身羊毛袄子,银缎罗裙,迎将出来。
她虽是认得赵亭的,但究竟不明盈珠一事真相,又见玉山晴朗着脸色,便笑道:“主人,公子,两位里边坐”·玉山点了点头,打起绣帘,引着赵亭入门坐了。
那王大公子听闻楼下响动,又听小雀说“主人,公子”,知是来了外客·便整了整衣襟,穿一领深紫缂花绸面绵袍,趿拉着鞋,下得楼来·他甫一见了赵亭,也是闪神,忙与那琵琶伎打眼色。
玉山见了,让他莫惊动秦、明二人,只管下来说话··王进略一点头,又命小雀奉上茶来,便也在那紫檀桌前坐定,道:·“赵少尹久违了·”·赵亭拱手与他行了一礼,又道:·“本来,因着盈珠一事,元直并无颜面来见二位。
但听闻昨日晚间,王大公子往大理寺打点了两支白玉如意·那大理正袁光与我同年进士,便多打听了两句,特来告与二位·往后若有需要,也与我知会一声便是。”
王进闻言,见他言辞诚恳,不似有假,遂让他详说··赵亭道:“听闻二位,是为了何子疏被囚一事,使钱托人·那牢头现已打点妥当,将他拘在倒座房里,虽仍上着镣铐,但好歹每日好食好饭的供着,不与那些腌臜货色为伍。”
他顿了顿,又道:·“另,此案卷宗我已着人细细抄来,不日便会送至府上,为的是也好有的放矢·”·王进与玉山二人听罢,纷纷点头道谢,又为他端上茶来。
那赵亭饮了一口,续道:·“此外,我听闻这从头到尾,皆是余家作怪·那余国舅不知如何得了宫中消息,在圣上面前兴风作雨·而圣上一时也没主意,听说牵连贵妃薨逝,便只一味的掉眼泪,稀里糊涂的允了。
那大理寺的人,心里也明朗,知这是莫大冤狱·因此也两面推诿,只忖着见风使舵·”·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那王大公子闻言,暗道玉山果然所料非虚,便又正了神色,问道:·“大理寺方面,有说如何判么”·赵亭摇了摇头,眉间泛起一丝郁色,沉声说:·“这世道,把人活活都逼成了精怪。
事到如今,大理寺也不敢妄下决断,只听外头风吹草动,拿捏分寸·不然,那袁光为何与我透露这些无非也是要探听个中消息罢了……”·他二人知他说的在理,心中暗道一声江河日下,却也不再多问,只寒暄了几句,又着小雀将赵亭送出门去。
那琵琶伎见赵亭走远,便问王大公子说:·“今早出门时,正见了润之、维德,可安顿好了不曾·”·王进听那二人名字,舒开眉眼,拉着他的手道:·“住在北面,我带你看看去。”
玉山由他牵着,往北边架子上取来一件狐肷裘细细替他拢了,方携着手出门·只见那琳琅阁北面处处荒芜,萧萧落木,两间平凡屋舍立在枯黄草甸,纵然风雨不动,却还是无缘由的生出一股凄凉。
那琵琶伎啐了一口,扯着王进的手腕问:·“浑鬼,东边恁好些亭台楼阁,怎生安排到这个地方”·王进闻言委屈得无可不可,道:·“东边住的甚么人,不把他们生吞活剥了去”·玉山听罢,又想起那盈珠俏着脸嗑牙花的模样,登时噎了一口,默然点了点头。
那王大公子罕有将他呛住的时候,见状愈发志得意满起来,凌厉眉梢不见一点风骨··“好了你,嘴角咧到耳边去了·”玉山横他一眼,却有几分虚张声势。
话音未落,秦润之与明维德俱迎出门来,向他二人问候·那秦小公子裹着件及踝银狐裘,袖手捧一个雕金暖炉,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张俊脸·而那明维德则松松披一领石青斗篷,里面是翠蓝色满地锦夹绵袍子,冷得脸色苍白,眼角眉梢却是水红的。
秦澍将那炉子又拢了拢,高声道:·“怪冷的天,都里面坐了·”·言罢,招呼明玉也进门来谈··如此,四人在一方清静堂前坐定·秦澍见明玉冻得眉眼通红,便将手头暖炉让与他揣,自己拿着火钳将炭盆拨旺了,又煮了四碗茶分给众人。
玉山道一声多谢,将那茶碗双手捧了,因见房中陈设简朴,又无仆役侍奉,便道:·“润之如何清贫了,竟不带些个人来使唤,倒教你自己忙里忙外”·那秦澍闻言一笑,喝了两口热茶,道:·“本就因家中人多手杂,方搬来锦园议事。
若是前呼后拥的,岂不自相矛盾再者,我又不是做不来这些,大姑娘似的金贵甚么”·玉山听他说“大姑娘似的”,猛然想起暮春时,锦园众人染病的情形,兀自笑得见牙不见眼,因对那秦润之说:·“你不知,眼下堂中就有个大姑娘般金贵的,让他倒杯热水也嫌凉了烫了,跌碎我十七八个好瓷杯呢”·“哎哎哎……”王进着了慌,忙去拦他,又道:“好好的说正事,又排揎起我来了。”
“浑鬼,你还知道正事·”·玉山咬着嘴唇,笑得万紫千红颜色也无·他又拿起茶杯呷了半口,方端正神色,与那三人道:·“今早入宫见了孙仁,他与我说,此事纯粹余家作怪。
其间,提到宫中道士一人,华兴宫内侍一人,恐是余家内应,我已托孙给事替我详查·又问此间经过,他道出《婵娟集》三字,我掌不住多几分计较·”·此言一出,满座嗟叹。
想当日中秋赋诗,他四人悉数在场,如何良辰好景,如何风花雪月,竟不想生出此等祸患,破灭成空·而那何子疏从前,多少煊赫得意,多少风头无两,竟也不过弹指刹那的芳华一瞬。
琳琅阁前,明月依旧,老梅树依旧,却到底不是旧时人物·如此想来,众人纷纷自心底里生出几分兔死狐悲之情,相顾无言,唯有叹息··那琵琶伎见满座怅惘,便一舒眉眼,宽解道:·“我也知物是人非,心中难过。
但诸位不妨一想,余国舅若真有通天手段,为何单拿子疏一人恕玉山直言,在座皆名列《婵娟集》上,纵然不是主使,却也难逃连坐·我想……”·他言及此处,忽然顿了顿,见众人纷纷振作精神,遂展颜笑道:·“我想余敏未必不忌惮诸位声势,所以不敢打草惊蛇,妄加牵连。
若他当真敢与在座一搏,又何必留我等后患无穷”·其余三人听他分解,端的是句句在理,便纷纷点头·那一直默然无话的明维德忽放下茶盏,抬眼道:·“那如此说来,余敏也不过赌一手,你我不敢横生枝节,实际外强中干,未必如世人所言。”
“正是……可惜他这一手赌大了,只怕要赔不起·”·玉山挑眉一笑,眼中带了几分狡黠邪气·他见秦澍不解,便又与他细细详说:“自余贵妃薨逝,余家已无靠山,最多不过仗着姻亲辜澈在京中横行。
再加圣上不能决断,他自以为是浑水摸鱼·却不知,水都浑了,又怎辨那双手和那条鱼呢”·满座闻言皆笑,那王大公子又把先前赵简所言与众人说了,以及袁光之事,个中推诿详情。
道纵然一时改判不得,何远眼下也并无- xing -命之忧,于是彼此都放下心来·而秦澍与明玉见他二人说完,便从身后书案上取下一叠稿纸,铺在众人眼前··秦澍道:“我在京兆府有几位熟人,拿来了往年案宗,将与余家有关的悉数抄整出来,当真是开了眼了”·玉山听罢,将那稿纸拈起,只见上书余家圈地围田,逼得几处家破人亡一事。
再拈一张,只见是状告余家强征瑞凤捐,毒打良民一事·又拈一张,又言余仞闹市纵马,踏伤行人·最近一案,则是那卖花女悬梁自尽始末··字字如血,触目惊心。
那叠稿纸足有半拃来高,写的是余家罪状,更是盛世末路··玉山深吸一口,忽觉手上那几片薄纸重逾千斤,压得他良心不安·谁能知这满目烟花皇城,究竟有多少冤魂白骨,而这锦衣玉带,又究竟有多少人面禽兽·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那王大公子见他脸上刹那间血色尽褪,恐他忧思忧虑,忙拉过那琵琶伎的手来。
玉山由他握着,将那些哭诉痛骂悉数按回桌面,葱白五指推到他眼前,长叹道:·“你自己看罢……”·秦澍与明玉见状,纷纷低下头去·那稿纸他们已看了许久,但越看越是苦痛,越看越是寒心。
那王大公子只翻了半页,便气得浑身战战,一巴掌将茶碗也掀翻了,一叠声道“混账东西”··那声音回响在空旷屋舍,竟激不起一丝涟漪,·死一般的沉寂。
他四人面面相觑,默默不言,过了近半炷香的时候·忽听梯云馆门外一阵脚步声碎,众人忙警醒过来,要开门去迎,却见永禄报说怀琴来访··怀琴穿着一袭水灰绵袍,眉眼通红,人却极是精神。
他几乎是瞪着眼睛与那王大公子说:·“进大爷,我晌午往大理寺见了我家公子一面,与他带了些衣物用度·我家公子已好些了,也振作许多·他听闻诸位高义,要我来带他道谢。”
·言罢,一撩衣摆,跪地与那四人磕了三个响头··众人见状,忙七手八脚的扶他起来·那怀琴却不由分说,执意要拜,挽着众人的手道:“怀琴身无长物,这条命都是我家公子给的。
如今,我家公子与我说,他身在囹圄,不能向诸位报答·只能由我先行当牛做马,结草衔环·”·“言重了·”·那王大公子命他起身,因见他有情有义,舍生忘死,一时也是感慨良多。
那秦澍听王进不言语,便忽然心中一动,问怀琴说:·“你可识字,会抄写”·怀琴忙不迭点头,又道:“我本就是为我家公子抄书写帖的。”
秦澍闻言,露出个笑来,因对他说:·“我正有些陈年案卷要理,你不妨过来帮衬一二·”·怀琴闻言,道一声抬举,说话间,那好容易直起来的膝盖,便又要跪落下去。
众人忙将他搀住了,却见他将那清秀眼角飞快的一揩,有些赧然的笑说:·“我家公子吩咐过了,不许我再落泪的·”·众人闻言,掌不住纷纷一笑,将他安排在梯云馆里,也好照顾些秦、明二人的起居。
王进与玉山见两厢安定,便道一声告辞,转身回了琳琅阁··路上,那王大公子对玉山说:·“从前子疏路过扬州,见一少年卖身葬父,被当地恶霸强拖上车去。
他一时血热,伸手救下了,后来又教他读书写字,抚琴作诗——而那少年便是怀琴·先前你也见着了,子疏被拿进大理寺问话时,他悲得无可不可,几欲轻生而去。
却因着子疏一句话,强捺下许多悲伤,横一条心报恩还命,也是人间至情至- xing -·”·玉山闻言,默了半晌,忽扭头盯着王进,眼珠不错道:·“那像我这般,连救命之恩也无,却能为你刀山火海,面不改色的……又该叫甚么”·“这能一样么”·那王大公子挑眉反问,又执起他的手道:·“人说心如磐石,我却觉,似乎可以心如天地。”
作者有话要说:·我笔下的攻君好像都可以去出版情话大全……·第34章 第卅三回·话说冬月初五那日,赵元直为与玉山等人报信,乘马车往锦园走了一趟。
而那琵琶伎顾虑颇多,恐赵亭与盈珠相见,不好分说,便特拣一道冷僻路径至西面琳琅阁中·岂料因挂念秦、明二人,临走时命小雀相送,百密一疏·那丫头也实然无这许多计较,抄着大路便往门前而去,与盈珠在榕树下撞了个正着。
那盈珠身穿一袭黛紫罗裙,松绿袄子,肌肤如雪,鬓发如云·她此时正俏着脸色,教一班歌女唱曲,听闻珠帘声动,扭过头来,见着那赵少尹也是一愣·那句“憔悴有心托病骨,多情无处觅春风”,登时噎在嘴里吞吐不得。
她半晌,方记起要与他行礼·遂搁了红牙檀板,一整罗裙,强撑着施施然站起身来··却不想甫一躬身,往日浓情蜜意,海誓山盟,便争先恐后的涌上心头。
那些如火如荼的岁月,那些锦绣辉煌的人物,万紫千红中沧海一粟,风花雪月里弱水一瓢·她曾狠心为他将香柔撂出门去,狠心撕扯下一切红尘伪装·她为他哭,为他笑,甚至为他闹一遭彤红喜堂,为他发一场终生癫狂。
但他,似泡沫,似朝露,似波涛··他的人,他的心,都随繁华远去,被声色名利埋葬进万古深渊·盈珠有时也会诧异,为何人可以变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彻底。
为何这世上的“长久”永无长久,“须臾”终是须臾··她并非会心痛,只是空空然遮挽不住的怅惘··但这怅惘,依旧让她红了眼眶。
赵亭见她敛眉垂眸的刹那,那一腔子密不透风的铁石心肠,倏然崩塌·他想起从前在锦园门前,贴金罗裙,葱绿大袖,款款婷婷一句:·“奴家盈珠,谢明府救命之恩。”
如今,人是当年人,彼此恩情却已无迹可寻··他虽有心辩解,但话到嘴边又觉索然无味·事已至此,便是将那些无奈无法,那些委曲求全,那些鸿鹄之志,家国之怀,袒露昭昭又有何用。
不过是懦夫畏畏缩缩的借口,小人蝇营狗苟的挣扎·他念及此处,蓦的放下心来,一抖袍袖,与盈珠深深回了一礼··四目相对,彼此无话,却厘清了心中最后的情分。
盈珠因见他远去,复又坐回那榕树底下,手持红牙檀板,继续唱着那世人编纂的擘钗分钿,比翼连理·她忽然想开了,这世上的痴痴怨怨,并不是人人都要体会的;而那些儿女情长,也并非人人都会拥有的。
青春漫掷,芳华空好又如何呢随心自在,了无牵挂,便可知足了··放下这些不提,又过四五日,到了初十光景·那秦、明二人将余家诉状打点完毕,又列出四十八种罪名,洋洋洒洒,事无巨细,直写了万字有余。
他二人将那文书放在嵌金紫檀匣里,送至琳琅阁中··琳琅阁里,玉山松松搭着一领绯红缂花袍子,石青衬衣,正端着茶碗与那王大公子嗑牙·他见秦澍与明玉来访,便拢了拢领口,起身行礼。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那秦小公子穿着一袭赤狐裘,栌黄色锦袍,头发拿带子随意绾着·他这几日不眠不休,熬得双眼通红,平日里意气风发的人,也掌不住憔悴起来。
但他却面露喜色,精神爽朗,笑着与那琵琶伎说:·“我等已将罪状点清,辑录完毕,现交于你手·”·玉山闻言,接过他递来的紫檀匣子,当着众人面小心打开,将一卷绢帛捧在手里细细读了。
那一尺来宽、两丈来长的绢帛薄如蝉翼,叠起不过巴掌大的一块,压在手里却重逾千斤·他深知这是一腔滚烫热血,赤诚肝胆,是天地有情,大义凛然的慷慨佐证··玉山战战的将那文书读过,极郑重的点了点头,复又向他二人行礼,口中称道:“玉山代子疏谢过诸位高义。”
那秦、明二人见状,忙与他回礼,又道:·“此乃我等分内之事,义不容辞,何须言谢”·玉山道:“二位放心,此物定将原原本本,呈至圣上手中。”
他二人听得“呈上”二字,心中一顿,便迟疑问:·“听闻圣上因余妃薨逝,伤心过度,日夜哭祭,不在朝堂,不知如何呈至手中你我虽称得上高门大户,也毕竟无这样的脸面,能进那华兴宫去。”
玉山闻言一笑,自绯红衣袖里露出截葱白手指,指着那王大公子道:·“这浑鬼没那样本事,他父亲可是有的·”·王进听他点名,遂站起身来,也与众人行了一礼,说:·“我也无甚功绩,只好做这个跑腿的苦差事了。”
·众人闻言都笑,那明玉却还有些顾忌,皱眉道:·“都言老斥国公为人谨小慎微,我也知此事轻狂,恐怕未必看得惯我等稚子心气·”·“那有何妨……”王进摆手笑道,又说:“我父亲与那余敏最不对盘,再者,我等句句属实,又不是凭空捏造。
实在不行,我就与我母亲磨会子嘴皮,让老太太收拾他去·”·众人听他红口白牙,将那老斥国公说得一丝威严也无,纷纷大笑起来,便也宽下心去·玉山见满座稍定,又将手中绢帛展至末尾,便看那帛上一截三寸留白,因对秦、明二人说:“可是在此处署名”·秦澍闻言点头,道:·“我等皆未落笔,只等着王大公子先写。”
王进听他说话,便从旁取来笔墨,挽袖搦笔细细写了,又咬破手指,按下一个鲜红指印·众人见状,又依着秦澍、明玉、玉山的次序,一一题名按记,如同签下一张生死无悔的状书。
四人望着那素白帛罗上的浓黑墨迹,殷殷血色,一股豪情顿时冲上头顶,盘旋胸臆,久久不散··那王大公子红着眼将文书细细收好,放回紫檀匣中,又极郑重的揣在怀里。
命永禄门前牵马,大步流星的出门去了··秦澍回头,见玉山咬着牙关,脸颊绷成了一条直线,因对他说:·“你且放心,我等如此夜以继日,辛苦忙碌,断然不会白费”·那琵琶伎听他虽字字坚定不移,一把嗓音却瑟瑟然颤抖,便掌不住展颜一笑,点头应承。
次日,天刚蒙蒙亮时,斥国公府门前已站列着好些人物·冬风裹挟细雪,刮在脸上,历历生疼·城头角楼,钟鼓遍响,时断时续,声声落在心弦··那老斥国公换上一袭簇新的妆花紫缎面银狐里官袍,系镶金玉带,勒明珠发冠,跨一匹健壮黄骠马,威仪赫赫,目光凛凛。
他拉住缰绳,黄金辔头在晨曦中闪成一片·他扭头望向王进等人,略一颔首,花白长髯在风中微动··玉山同秦、明二人也随着王进在门前送行,见状深深行了一礼,便听那马蹄声飒沓作响,奔腾远去。
葛氏穿一袭暗红缂花袄子,敛着眉眼,目送那浩浩仪仗消失在长街尽头·她整了整衣襟,温声对众人说:·“天气冷,回去喝一杯热茶罢”·众人闻言,道一声叨扰,随着府中仆役走入那朱漆大门,过青砖院落。
便见飞甍碧瓦,雕梁画栋,锦帘绣帐,朱栏玉阶,好一派宏伟屋舍··那葛氏亲手推开主屋房门,门上刻着四季花卉,泥金嵌宝,拿一色轻纱碧罗糊着,影影烁烁,如烟似柳。
上首设一张紫檀匡床,东西两列雕花方凳,搭石青洒金椅袱·门内陈设一概齐整,案几屏风处处不凡··葛氏施施然领王进上首坐了,秦澍让玉山坐,右面是明玉。
少顷,一班彩衣侍女红云样飘至堂前,奉上茶来,与众人喝了·众人饮罢,纷纷向那葛老太太道谢,又言老斥国公高义,为国为民··那葛氏见满座玉树临风,文质彬彬,言辞文雅,举止宁静,心中喜不自胜,便对王进说:“阿进,你看看人家公子哥儿,再看看你……那么大个人了,还跟毛猴子似的。”
那王大公子正大马金刀的架腿坐在榻上,闻言骇了一跳,连那竖着的膝盖都放下了,仿佛心虚般呷一口茶,道:·“阿娘,玉……”·他方想说“玉山还在呢”,却又觉出不妥来,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玉山几个,虽与我同辈,但到底要称我一声‘王兄’·你就给我留些颜面罢”·葛氏听了却笑,佯怒道:“我啐,你没把他们带歪就已是天可怜见,还指望我老婆子给你留颜面不成”言罢,顿了顿,又问在座三人:“我倒奇了怪了,你们三个还拗不过他一人不成,怎么这些年还是这个模样”·秦澍为人跳脱,又与王进厮混惯了,闻言便答说:·“老太太您不知道,我等也尽力了。
可王大公子这,是扭不过来啦”·众人听他说话,掌不住笑得前仰后合·那王大公子见了,纵很想把秦澍拉过来胖揍一顿,却到底碍于场面,不得不作了罢。
而那葛老太太因见众人欢喜,便又与他们说了几句冷暖,问秦家、明家的好,又问何远一事详细·众人与她详说了,又言那余家罪状,何家处境,言罢都是一阵唏嘘。
五人坐了会子,那葛老太太因说家中有事,要去处理,便着王进招待众人·一行人将她送到主屋门口,嘱她慢行·临了在廊下时,葛氏却叫住玉山,让他走近来与自己说话。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玉山闻言,心中惴惴,却不敢怠慢,忙一整貂裘便缀了上去··那王大公子见了,横竖忐忑不安,生怕有甚么好歹,伸着脖子往外张望,却被秦、明二人好说歹说的劝回榻上。
却说另一厢,那琵琶伎拢着件紫貂裘,一领海水纹宫粉锦袍,湛蓝掐牙,亦步亦趋的跟在葛氏身边·那葛老太太因见他风流瞩目,沉默温柔,便屏退下人,与他走入府中花园。
玉山见状忙接过手来,小心搀着葛氏,却只低垂眉眼,并不说话··二人行出几步,那葛氏忽然道:·“听闻你为救何家公子奔走,出谋划策,样样周全·”·玉山温声道:“夫人言重了,子疏是伯飞的朋友,便也是玉山的朋友。”
葛氏听罢,扭头看他,又将他上上下下打量过一遍,因对他说:·“此事凶险,那余家何等翻云覆雨,生杀予夺,你竟也肯帮他”·那琵琶伎听她说话,不知话中究竟何意,是埋怨他未能阻拦王进,还是赞他与那王大公子同心协力玉山念及此处,纵然一时犹疑,却仍面不改色,道:“伯飞在何处,玉山便在何处……”·葛老太太未曾料他会如此剖白自己,登时愣了愣神,脸上现出几分讶然神色。
先前斥国公寿宴之时,她实然已察觉此间端倪,但不过为着府上颜面,为着锦园声势,不得不装聋作哑,曲意逢迎·而她对那琵琶伎,本也是有些计较,甚至心底里还带着点,既是男人,也好一拍两散的庆幸。
却不想,玉山此言此语,这份过人胆色,这点不悔痴心,至情至- xing -,甘心首疾,令人汗颜动容·她怔怔然暗忖,原来这世间痴情,本就不分男女,本就没有顾忌。
玉山见那葛氏愣了半晌,尔后破出一个笑来·她拉着那琵琶伎的手,摇了摇头,叹道:·“无怪阿进喜欢你……这也就够了·老婆子我,给他相了数十门亲事,也没见他一个顺眼的。
如今好容易有一个,还爱他那脏心烂肺的·若撵跑了,可再去找谁呢”·那琵琶伎听她言语,掌不住眼眶一红,退出两步,向那葛氏深深行了一礼,哽咽道:“夫人,先前多有欺瞒……玉山并非在下真名,不过是锦园卖艺时起的诨号。
实际我本名余斫,表字樵山,是那余国舅的次子,余贵妃的侄儿·”·葛氏闻言骇得目瞪口呆,半晌方回过神来,又睁着眼睛与他道:·“阿弥陀佛,那你是如何到那锦园里的”·“此事也是说来话长,我虽生于余家,却未得一日养育之情。
愤而离家出走,又无处可依,只好凭着两手毫末技艺赚取衣食·唯有贵妃,待我视如己出,可她业已……”·“这么说来,你是个六亲无靠的可怜人了”·那琵琶伎闻言点头,形容悲戚,却仍笑说:·“但伯飞待我很好,也知足了……”·葛氏因见他说话间眉间微蹙,心中更是不忍,暗道若教他离了王进,且该如何活呢遂伸手替他理了理鬓发,又慢声道:·“好孩子,你且随我来。”
玉山闻言,不敢不从,忙应承着,跟在那葛氏身后·只见她左转右转,过几道抄手游廊,穿几间繁华院落,却在西北面一间高大堂屋前站定··那琵琶伎展眼看四面冷冷清清,杂植松柏翠竹,正心中狐疑。
却见那葛氏推开房门,引他入内·他便顺着跨过门槛,打起绣帘,却猛地呆住··眼前是一方巨大的檀木香案,案上摆着密密麻麻,祖先牌位如林·案前支着一对高大香烛,火光烨烨,照得满室满厅。
房中香雾缭绕,非兰非麝,自有一段悠悠然沉静如水··那葛氏整了整衣袖,跪在正中蒲团,因见玉山愣在当场,便扭头唤他:“樵山,你且往这边来·”·那琵琶伎闻言,猛然警醒,忙不迭在她身边跪了,眼中却一片泪光闪烁。
葛氏见他流泪,便从怀中取出块帕子,替他细细擦了,又一面擦,一面与他道:“你这孩子,怪可怜见的·”·言罢,又转身向面前牌位拜了拜,道:·“列祖列宗在上,老婆子我平日里没少聒噪你们,今天又有个不情之请。
我身边这位,余斫,余樵山,因是个孤苦无依,茕茕孑立的·我眼下愿收他为义子,好让他有个归宿……”·那琵琶伎听她字字句句,不似有假,登时脑中一片轰然作响。
他愣了半晌,方回过神来,颤着手向那牌位磕头敬香,眼泪却断线珍珠似的落将下来,打- shi -那蒲团上的靛青绸缎··葛氏在他身边,看他是真心实意的欢喜,便又与他说了几句体己话,言那王大公子小时如何,少年又如何。
因见玉山应对从容,风趣机敏,心中便更是称意,又将手上一个东珠戒指戴在他尾指之上,当作今日之礼··如此,那葛老太太便携着玉山的手,将他带回主屋,又领着一班侍女,前呼后拥的走了。
那王大公子见她走远,忙拉过玉山来,因看他红着眼眶,心中更是一紧,遂问他道:“阿娘与你说了些甚么”·玉山却弯着双桃花眼,笑容晏晏道:·“她与我说,某人五岁被教书先生打得满院跑;七岁骑马摔下来后哭得惊天动地;十六岁看上了隔壁小姐,大半夜的翻墙去送金钗,却被当作小贼,撵了出来。”
王进听他越说越不对,伸手便要掩他的口,却见那琵琶伎张开五指,在他面前一晃,俏着脸道:·“还说,从今往后,我与你便是一家人了·”·作者有话要说:·这本也进入倒计时啦~·第35章 第卅四回·话说冬月十一日清晨,老斥国公换一袭簇新官服,携了那装着素帛文书的紫檀匣子,策马入宫面圣。
葛夫人邀众人饮茶谈笑,又将那琵琶伎单独唤出,与他分说此间详细·而那葛氏因见他机敏过人,有情有义,更是天涯孤独,无所依傍,遂心中不忍,又疼又爱·便对他与王进之事,不动声色的允了,又带他拜了宗祠,收为义子,赠明珠戒指。
凡此种种,不消细说··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且说那王大公子因见玉山被唤出门去,在主屋房内坐立不安,横竖挣着要望个究竟,索- xing -被秦、明二人劝住,方未生出甚么离奇事端。
而那琵琶伎回转以后,看他一副心急火燎,便将此间诸事细细说了,听得他喜出望外·王进忙拉过那琵琶伎的手来,三步并两步走到里间,诚惶诚恐的打听葛氏言语。
玉山见他那样子,抿嘴笑道:“她问我,余家那等声势,为何却愿意帮你·”·王进又问:“那你是怎回的”·“我,与她说……”他言及此处,忽然顿了顿,耳尖泛起一点红晕,轻声道:“你在何处,我就在何处。”
王进闻言,心中慨然一叹,暗忖这琵琶伎的好,究竟是一生一世也体会不完·遂张开胳膊,将玉山抱了个满怀,贴在那人耳边道:·“你说好的,不许反悔。”
“浑鬼,谁像你似的,成天赌咒发誓,嘴里没一句真话·”·玉山啐他一口,却又软了腔,顺下眼道:·“我听夫人宽恕,心头一冲,便把我那身世本名也说将出来。
夫人听了,约是忖我孤苦伶仃,别无倚靠,恐我离了你,要生出好歹来·这才教我拜了牌位,入了族谱·否则,你家门槛就这样低,我一个下九流乐伎也跨得进来”·“哎哎哎,甚么叫下九流。
你这样说,那我成什么了,下九流的姘头”·那琵琶伎听罢,忙“呸”了一声,怒道:·“天打杀的东西,荤油蒙心了乱说话”·王进恐他真恼了,忙蝎蝎螯螯的赔不是,又拿那拜年话颠来倒去的哄他,半晌才让那琵琶伎“哧”的一笑。
玉山见他仍抱着自己,抬手一搡他,道:·“好了,等着润之他们看笑话呢,且回去了·”·那王大公子闻言却不放他,抓着他那腰带,横竖要他亲一口才愿松手。
玉山将他嫌弃得无可不可,一叠声骂“下流货色”,但仍在他腮上轻吻了一下··王进却因这浅浅的,堪称蜻蜓点水的一吻,乐得上天入地,坐在榻上半晌,那嘴角都是翘的。
秦澍见他那样子,心中一片惊疑不定,忙向明玉打眼色·那明维德是个玲珑心的,见状便看了一眼玉山,岂料竟和那琵琶伎撞了个正着,两厢尴尬,只得默然饮茶··如此,众人在堂上心思各异的坐了一会子,便听门房来报,言老斥国公回转。
此言一出,四人纷纷便振作精神,齐整衣冠,冒着冰霜细雪,迎将出去··只听门前黄骠马一声长嘶,身后是伞盖蔽日,屏风障目·那老斥国公沉着脸色,翻身下马,因见众人站在门前,便扬手道:“里面说话。”
·他四人忙不迭点头跟上,却因见他眉头紧锁,知难免事与愿违,心中顿时忐忑难安起来·却又碍着斥国公威仪,纵有千般疑问,万般揣摩,也只得悉数收入心底。
少一时,众人复又在堂上坐定·那老斥国公坐在上首,命人奉上茶来,便屏退旁人,皱眉道:·“此去宫中,见了圣上,也呈了匣子,但……”·“但如何”·“圣上看也未看,便要我退下了。”
众人闻言,皆是心中一沉,面上喜色也顿时一扫而空·暗道倘若那皇帝看后无动于衷,还自罢了,不过是他等力有不逮,另谋出路就是·但倘若那皇帝看也未看,便当真是无心处事,无力决断。
如此一来,京城中仍是余家的天下,甚至较往日风头更劲·且遑论何远之事如何,便是要参那余敏一本,也是不能够的··那老斥国见众人沉默不语,也是又哀又怒,沉声道:·“从前宫里人与我说,圣上如何追念贵妃,我大抵是不信的。
谁知今日入宫,当真见圣上茶饭不思,饮食不想,郁郁憔悴,凄凄惶惶·人都言,国不可一日无君,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天下且该何去何从”·玉山听他宽慰,暗道一声折煞,忙向他赔罪说:·“斥国公莫要自责,也是我等托大,一时意气用事……”·秦、明等人闻言,虽心中寒凉刺骨,却皆勉力支持,附和着要他宽心。
那老斥国公因见众人这等有情有义,蓦然间感慨万千,长叹一声,道:·“若这京城内外,文武百官,都如在座一般忠肝义胆·那国祚昌隆,千秋延绵,便不是痴话一句。
可惜……可惜这世道,凭空折耗了多少少年意气,消磨了多少热血心肠·”·众人听他称赞,登时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他们何尝不知,在偌大权势面前,这些微薄的挣扎好似蚍蜉撼树;在滚滚红尘轮中,这些渺小的悲愤好似螳臂当车。
但若无人去作那蚍蜉,无人去作那螳螂,蝇营狗苟只为权势红尘,便徒三光而永寂,虽万古而长夜··那琵琶伎沉吟片刻,忽对众人说:·“眼下动不得余府,便只好自子疏入狱一事入手,查明此间因果,拿下罗织陷害之人。
再反推余敏用心歹毒,设计忠良,恳请圣上严惩不怠·”·众人闻言,纷纷称好,正要让他详说计划·却见那琵琶伎倏然变了脸色,似想到些计较·他眉头一蹙,蓦的站起身来,一面向那老斥国公辞行,一面便要众人速回锦园。
王进与秦、明二人不解,忙问他缘故,他道:·“余敏在宫中眼线众多,恐怕此事已曝,要来兴师问罪了·”·他三人听罢,暗忖轻慢不得,便纷纷告辞策马,往锦园而去。
而那琵琶伎果然所料非虚,众人前脚刚到锦园坐定,后脚就有辜玉清率人围堵·那锦园门房远远见好一队官兵人马,声势浩大,似往此间而来,惊得魂飞魄荡,一连差人报信。
琳琅阁中,小雀那丫头穿一袭水红罗绡面羊毛里袄子,慌慌张张的打帘进来,因见玉山与王进俱安坐桌前,便说:·“主人,王大公子,我先前往膳房传菜,正遇上下人回话。
说京兆府牧围了园子,好些穿靴的,戴帽的,要来拿人呢”·那琵琶伎闻言冷笑一声,心道“来得好快”,遂命小雀定下神来,要她将东面众人聚到一处,不要慌乱。
吩咐完毕,又转身整了整貂裘,从架上取下那王大公子的狐肷裘,与他细细穿了,方出将门去·岂不料,未走出三两步,便与盈珠撞了个正着··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那盈珠骇得脸色苍白,双手战战,一路小跑而来,上气不接下气。
她因见玉山兀自气定神闲,便忙对他说:·“玉山,我怎听京兆府要拿人,可是错了”·“错不了的,你速去西面,将一干人等好生安顿,莫要多嘴多舌。
至于京兆府,我自有办法料理·”·盈珠听他字字句句,不似有假,忙不迭点头应承,虽心中七上八下,却也只得依言照做··玉山因见她首肯,遂放下几分心来,又从怀里摸出块明珠镂花金牌,塞进那王大公子手里,与他细细交代:·“辜玉清认得我,因而不便去见他。
你且与他理论着,若他要强闯,便把这金牌与他看,骇不死他的”·王进闻言,心中狐疑,便掌不住多看了两眼·却见那牌子上,精雕细琢着二龙抢珠,波纹卷草,正中一个“赦”字写得方正浑圆。
那王大公子见状,倒先把自己唬得一呆,忙问那琵琶伎:·“这东西你哪里来的”·“既不是偷,也不是抢,你侈侈喋喋作甚”玉山啐他一口,心说这个牛心的,便忙将他推到院外,让他速去料理。
锦园门前,辜玉清裹着件玄狐裘,正低头拨弄着一个白玉扳指·他生得瘦骨嶙峋,形容枯槁,若不是身上一领大毛衣服撑着,恐怕便要没入官兵之中,再寻不见踪影。
他在那金字牌匾下踟蹰半晌,撩起眼皮看了看天光,慢声慢气道:“你家主子,该不是怕了,怎还不来回话”·那门房见他来势汹汹,不敢顶嘴,只顺下眼,诺诺道:·“小的已差人禀告,请明府少坐。”
“不必坐了·”那辜玉清将眼一瞪,又道:·“他若再不来,本府便只好强搜”·“我倒要看看,是哪个能人,竟敢擅闯锦园”·话音未落,只听一声珠帘脆响,那王大公子身穿一袭狐肷裘,暗红缂花罗袍,大步流星的走将出来。
他甫一见了那辜玉清,便拱手笑道:·“哦,失敬失敬,原来是辜府牧这位能人·”·辜玉清听他含酸带讽,气得三尸暴跳,险些便要差人硬闯·却忽然想起,那王进到底是个豪门子弟,只好捺下一腔怒火,耐着- xing -子,与他道:·“今晨来报,说这锦园之中有人图谋不轨。
本府自然是不信的,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未免王大公子受人非议,只好来搜上一搜·”·王进闻言,暗忖这老狐狸端的是信口雌黄,面上却笑,问他:·“可有文书记录”·辜玉清道:“一时情急,未曾录得。”
“可有报案凭证”·“押在府中,未曾带来·”·“可有……”·“哎”辜玉清挥手打断,摆出一派官威,枯瘦指节抖动着,·“王大公子,实话与你说了,今日本府是搜不得也要搜,还不退让”·王进听他说话,将那桀骜眉眼一瞪,手指黑漆牌匾,因对他说:·“此乃圣上御笔,辜府牧就不怕落得一桩‘大不敬’的罪名么”·辜玉清闻言瑟缩一下,却转念一想,横竖有余家撑腰,便不管不顾起来,一声令下,就要拿人。
王进见他不知好歹,心说是天堂有路你不走,遂一抖袍袖,将那刻花金牌赫然亮在辜玉清面前·辜玉清被他骇了一跳,正要发作,却见那牌子上昭昭烁烁,金龙腾飞,登时唬得面如土色。
那王大公子犹嫌不够,将腰上那把千牛刀拔出三寸,咬牙切齿问他:·“辜,府,牧,还要不要搜”·辜玉清见那刀光清冷,仿佛自天灵盖被人灌了盆雪水,禁不住气焰全无。
他颤着嗓子,吞吞吐吐了半晌,未见有甚么分明·那京兆府师爷心知这金牌是皇家印信,莫说强闯锦园,便是再与那王大公子计较片刻,都惶恐有- xing -命之灾·偏生那辜玉清早就唬得魂不附体,如被人定在原地,不能发下半点号令。
那师爷见状,跺了跺脚,两家和事佬似的凑上前去,硬着头皮与那王大公子说:“王大公子,待我等将此事详查一二,再作计议”·王进闻言却笑,收了那牌子,背手只道一个“滚”字,拂袖而去,再不留恋。
而那琵琶伎抱着胳膊,看门前人马浩浩荡荡回转,笑得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王进见了他,忙问:·“你这牌子哪来的,下回也与我捎一块”·玉山闻言啐他,“浑鬼,再没有别的了。
先前入宫时,姑母将这牌子塞在我怀里,要我保重·恐怕她到底放心不下……临了还惦念着我·”·那琵琶伎言及此处,又想起余贵妃往日种种爱护仁慈,禁不住眼眶一红。
王进最怕他落泪,见状忙哄着他,与他说了好些有的没的,才算了结··却说众人因见了辜玉清围堵锦园之事,心中惴惴,那王大公子便将一干上下召进主屋,只说“误会一场”,又明里暗里安抚许多,倒未见不平。
傍晚时分,盈珠与环儿一道来琳琅阁拜会·那盈珠穿着袭银狐袄子,袖着手炉,下摆露出截葱绿金银缂花褶裙,袅袅婷婷走将进来·她见玉山与王进正在堂里喝茶,便向二人行了一礼,又携着环儿坐了,对那琵琶伎道:·“玉山,恕我多问一句,今日那京兆府牧,究竟是甚么缘故”·玉山见她神色担忧,心知隐瞒不过,便与王进对了个眼色,又放下手中茶碗,絮絮道:“伯飞有一位好友,因遭余国舅陷害,蒙冤入狱。
我等想要救他,便未免要与那余家有些计较·而辜玉清与余敏又是姻亲,自然帮衬着寻衅生事·但好在,眼下我已将此间诸事摆平,无需你担心·”·盈珠闻言,点了点头,与他说:·“我还怪道前几日,那赵少尹所为何事,想来也是因此……只是玉山,你怎这样见外起来,害得我提心吊胆。
从前那延兴门外,灾民遍地,我等不也齐心协力将它平了么你有甚么要我办的,尽管开口·我盈珠虽爱惜那几个铜子儿,但也不是无情无义的人。”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玉山听她提起赵亭,暗啐一声托大,忙道:·“赵少尹之事,我并非有意要诓你,只忖着不好开口,怕你为难·”·盈珠却笑说:“我与他早已两清,不在乎这些了。”
那琵琶伎听罢,愕然怔了怔,却见她不似有假·暗想这儿女情长,藕断丝连,一时竟也说不分明,便只点了点头,不再多问··环儿因见他二人无话,忽站起身来,向玉山郑重行了一礼,道:·“公子,实不相瞒,我父亲也曾在朝为官,却因那余国舅弄权,被外放出城,含恨而终。
家中没了依靠,母亲只好改嫁,把我托养在族中一户亲戚身边·却不料人心不古,最终流落此间·公子待我如再生父母,锦园中我也从未觉一丝悲苦,但是……但是余国舅,但是余家”·那丫头一语未竟,已是眉眼通红,泣不成声。
玉山见她流泪,暗自心惊,环儿素日里为人坚强,从不见一声埋怨哀诉,今日竟哭得天昏地暗·料想此间种种,定非三言两语之痛·但救何远一事,凶险重重,怎好牵扯进这未及笄的孩子·王进看那琵琶伎犹疑,知他是不愿连累他人。
却转念一想,暗忖余敏之事,干系重大,本就无所谓内外亲疏,遂道:“玉山,如今圣上不能决断,唯有如雷贯耳之声,方能澄清玉宇,扫荡瀛寰·”·言罢,顿了顿,又对那盈珠说:·“你从前不是要乞维德与你写唱词如今便让他写一首,唱得满城皆知,我看也未必无用。”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五回完结……这本真的进入倒计时了··第36章 第卅五回·冬月十一日,锦园荷花池边的水榭中,熏风环绕,锦绣堆叠。
上首设着两张方凳,一架金碧屏风;下首摆了数十朱漆几案,案上青盐煮茶,精巧吃食·地下铺着羊毛花毡,约是贡品模样,织着卷草瓜果花纹·两面立着对鎏金梅花灯,左悬“盈盈珠玉”,右悬“凤啸环鸣”,飘荡摇曳,很是不凡。
盈珠穿一身石青绣珍珠渐染袄子,下着碧蓝缂丝织锦褶裙,梳反复发髻,簪多宝钗钿,坐在那楠木方凳之上·她眉眼俊俏,顾盼风流,面上粉黛轻薄,唇却描得红似春花。
那盈珠今日,未携牙色月琴,只手上一把红牙檀板,映着葱白手指,令见者惊心··她身边,那环儿横抱着琵琶,穿柳绿鹅黄破裙,外披一件雪白兔毛裘,簪银珠花,金步摇。
虽是年纪尚小,却形容俏丽,不让桃李··此时天已大冷下来,只有平日里的往来常客在此听曲,缠头也不比那余音台上,多半不过众人闲得发慌,做人情弹上两手,间或叙旧,以表亲近。
但今日却有些不同,盈珠向来多用月琴伴唱,偶尔大曲时用锦园诸部,从未见过有用琵琶的·而那环儿是玉山亲传,虽没有京中魁首的名号,却比寻常乐伎又高出一截,平白无故绝不与人伴琴的。
满座如此一想,便纷纷狐疑起来,暗道这究竟是甚么牌面,要作甚么文章··这厢还未寻出个因果,便看那环儿转轴试了两声,又拿出牛角拨子,轻轻弹了几下·断断续续的,恍惚间竟是一曲《竹枝词》。
众人闻声又奇了,那竹枝词是锦园乐伎的入门小曲,人人会弹,人人会唱·即便这水榭中是人情台面,也没有这等简短随意的道理··正要唤小厮问个究竟,便见那环儿与盈珠对视一眼,两厢展颜轻笑。
檀板一声脆响··那首《竹枝词》,是环儿最初学的曲子·她已将那民歌小调,弹过成千上百的光- yin -·此时猛一扬手,往事历历,席卷而来。
那主屋中玉山知遇之恩,榕树下谆谆教诲之情,锦园里众人帮扶之义,高台上满座辉煌之景,飘飘转转,一时竟都如在眼前·她想起红尘万丈,想起世态炎凉,心中五味杂陈,却又生出几分洞然开朗。
·在座听她弹过两拍,掌不住又惊又叹,那《竹枝词》本是首寻常小调,环儿却将它弹得清冽空旷,似山间雾霭,空谷流泉·此时,又见盈珠略一颔首,轻启朱唇,唱道:·“白雪纷纷吹入怀,白头常待故人来。
荒唐一声珠玉散,折芳半句骨皑皑·”·她未用那一惯的,脆生生银铃似的嗓音来唱,反而现出些沙哑本色·尤其“白头长待”与“骨皑皑”二句,苍凉延绵,跌宕婉转,好似秋水望断,百花凋残。
一曲毕,满座皆心中激荡,哑口无言·何远被囚之事,实然已闹得满城皆知,那词中意境,无人不晓,不过是为着明哲保身,不肯多言罢了·但满座此时,听闻那曲中恻然哀思,字字如血,掌不住心头一震。
暗想:·“今日是他,明日是谁这罗织陷害,捕风捉影的口子一开,泥沙俱下,岂有人能真正旁观……”·盈珠因见众人无话,便从旁取来一卷素白锦缎,一支玉管狼毫。
捧至众人面前,叩首跪拜,道:·“盈珠也知,自己是个下九流的歌女,不该掺和这些死生大事·但,但这人间道义,这报应不爽,实在不能轻看了去·因此斗胆向诸位恳求,联名上书,救贤良于水火,挽狂澜于中流”·众人听她说话,又见那素白锦缎,如雪如霜,如新开银鉴,映照一片赤忱丹心,满腔忧愤热血。
顿时皆眼眶一红,纷纷挽袖搦笔,不再话下··而盈珠唯恐不济,次日又将台面搬至大榕树下,对着门前来来往往,弹唱不绝·冬风凛冽,严寒刺骨,环儿弹过一曲,十指便已冻僵麻木。
只好揣着那黄铜手炉,强行暖开,一片锥心疼痛也无怨无悔··锦园诸部乐伎,歌女舞女,见状知晓了经过,便也看不过去,遂搬琴挪鼓,将一首《竹枝词》按燕乐大曲的规模,在那院子里弹得声动九霄。
而那小调甚是易学,因此秋萱领着一班丫头,也在人群中伴唱·歌声传遍安邑坊内外,闻者皆登门拜访,捺指留名·一时门庭若市,是以王公子弟与寻常百姓,挨肩接踵,熙熙攘攘,也毫不避讳。
如此,三天三夜,待到十一月十五日清晨·盈珠将一卷半尺来宽,三丈来长的素锦铺在玉山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姓名指印··玉山骇了一跳,忙接过来,对灯详看,又问她:·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这上面有多少人名”·盈珠道:“我横竖数不清楚,约有五六千罢”·那琵琶伎闻言,郑重点了点头,又唤王大公子与秦、明二人来看,俱是惊叹不已。
他们向盈珠行过一礼,又向锦园众人道谢,收得一片折煞··十五日晌午,刚用过饭,孙仁便派人传信,要玉山入宫··那琵琶伎知是先前所托有了回音,便忙换了一身海棠红妆花缎面银鼠里的夹绵袍子,素色洒金褶裤,头发用一根明珠簪子绾了,勒赤金抢珠抹额,打扮得玉树临风,教那王大公子看直了眼去。
王进半晌方笑道:“小郎君,你这是要成亲么”·“滚你的·”那琵琶伎一面笑骂,一面将盈珠给的素白锦缎揣进怀里,又披上一袭轻暖貂裘,衣袂飞扬的出门去了。
灰斑玉骢马,四蹄飒沓,风驰电掣,不多时便到了宫门近前··那前来接引的小太监早已认得玉山,见状便替他牵过马去,交了缰绳·又将他左转右转,过几道僻静小巷,带进那朴素院内。
孙仁裹着领海龙皮袄子,听人来报,忙打帘迎将出来·见玉山形容秀丽,掌不住夸赞几句,又问王进可好,锦园经营如何·如此,二人在门前寒暄一阵,忖着天气寒冷,少时便转回房内,将连日诸事细细详说。
孙仁亲自执了亮银茶具,与那琵琶伎烹了碗茶,双手捧着,恭恭敬敬予他·玉山忙不迭接下,道一声受累,垂眸啜了两口,便听那老太监道:·“公子先前与老奴所言之事,老奴已去打探过了……”·玉山闻言,便放下茶碗,正了神色,忙问他始末。
“嗳,宫里人嘛,胆子只有芝麻点大,也问不出甚么·老奴只听说那小太监与余家确有些干系·而至于那道士,究竟也是百口纷纭,辨不出真假了·”·玉山听他说话,知是难以排查。
他纵然心中失望,却业已大抵料想此处,遂也不再多言,只道:·“无妨,那余国舅何等心思,断然不在我等之下·他既然敢做,便多少已有应对之策,绝不轻易授柄于人。”
孙仁觉他说的有理,便也点了点头,又见那琵琶伎蹙着眉头,忧思忧虑,恐他伤神太过,因对他说:“早知当日,老奴就该将那小太监拿下,狠狠掌他几个嘴巴,便也不会生出这等事端。”
玉山却笑:“孙给事言重了,想来余敏若一计不成,必定又生一计,哪有作罢的道理况且这世上因果,怎能轻易论得分明”·“老奴也想再多打探几分,可惜听说前几日京兆府围了锦园,慌张起来,便忖着夜长梦多,索- xing -与你交个底,也好再做打算。”
孙仁言及此处,迟疑片刻,又皱眉问:“却不知后来如何了”·玉山知他是问锦园被围一事,便说:·“虚惊一场,倒也没甚么大碍。
那辜玉清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见了姑母金牌,唬得连步子也挪不动了·他又从来只靠着余家撑腰,而那赵亭近来声势见长,恐怕假以时日,便要将他架空了去·”·孙仁听他说余贵妃如何,不禁又想起往日种种,长叹一声,道:·“贵妃在这宫里,十五年心血,点点滴滴,说到底都是为了余家上下……却究竟给自己留下甚么呢”·玉山闻言,暗道余妃薨逝,却遭逢余敏弄权,不得早日入土为安,也是天意游戏。
他望着那方紫檀几案,葱白手指自上拂过,轻声叹说:·“有时细细想来,这世上人来人往,当真虚无缥缈得紧·”·“可不是,一抔黄土,甚么也没了……”·这话甫一出口,孙仁便有些后悔。
他忖那琵琶伎向来思虑太重,说这些灰心失意实然不妥,遂忙岔开话头,道:·“话说回来,公子眼下,预备如何行事”·玉山道:“我念着,纵然唐突,最好还是在圣上跟前罗唣一番。
有些话压在心底,不得不与他分说·”·“大家眼下无心朝事,折子堆积如山,想见他的人又何止公子一个前几日还好歹宣人进宫解闷,但见了又觉无趣,近来便懒召了……”·那琵琶伎闻言,复又拿起茶碗饮了一口,忽道:·“明日可是贵妃四十九日”·“正是,眼下正忙乱着,要往仙音院祭奠……”·孙仁言及此处,见他似有所想,蓦然变了脸色,颤声道:·“公子,公子使不得擅闯御苑可是死罪”·玉山见他骇得魂飞魄荡,忙起身安抚,又说:·“我怎得那样没分寸只不过是想要劳烦孙给事,与圣上通禀一声,让我弹一曲《春风度》,送别姑母罢了。”
孙仁闻言,长出口气,望着玉山那海棠红的衣襟,花白眉毛皱起,·“公子,我的活祖宗,您是要唬死老奴么”·玉山听他说话,掌不住展颜一笑,坐回那紫檀凳上。
他整了整袖口,向那老太监行了一礼,道:·“玉山无心之过,孙给事恕罪·”·那孙仁见状也笑,连忙摆手要他住了,又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道:·“恕老奴无端揣测……公子向来冷眼看世,为何此番,竟这样尽心尽力”·玉山脸上那笑意尚未消退,两弯桃花眼似水一般。
他闻言,从怀里拿出那卷素白锦缎,在孙仁面前抖开·见那老太监浑身战战,瞠目结舌,因对他说:·“我四年前,自余家出走,心想着只要逃出那高门大户,便可再无拘束,再不用见满目腌臜龌龊。
可是……自从子疏入狱以来,眼见着锦园众人,京中上下,那些个至情至- xing -,那些个赴汤蹈火·忽然明白了,惊涛骇浪,沧海倒卷,我这沙滩蝼蚁早已避无可避,唯有直面而已。”
孙仁听他一字一句,铿锵如铁,心中轰然震动·又见那素锦上字字如血,一派好大声势·刹那间,他那皱纹深邃的双眼,似也被一腔豪情沾染,凭空现出一缕锋芒意气。
孙仁默了会子,忽然正了脸色,起身向玉山行礼,又向那素白锦缎行了一礼,沉声道:·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公子所托之事,老奴定当尽心尽力·”·玉山听他允诺,点了点头,又与他说了些京中琐事,约定明日望仙门相见,不消细说。
如今且说那琵琶伎回了锦园以后,将入仙音院一事与王进细细分解·那王大公子起初死活不愿,蝎蝎螯螯的问东问西,唯恐他有甚么好歹·玉山被他缠得没法,只好搬出“天地君亲”那一套与他说教。
王进不幸,少读了几本圣贤诗书,拗不过那琵琶伎,只好坐在琳琅阁二楼的屏风榻上兀自生气··半晌,那王大公子一拍膝盖,霍然长身而起,对玉山说:·“索- xing -明日,我与你一道去就是了”·玉山知他是放心不下,但又不愿他多事,只好硬着心肠道:·“你去作甚么,好生待着罢”·王进闻言,知是说不动了,便沉着脸,去寻秦、明二人聒噪了。
次日,天还未亮,锦园众人起了个大早,在那金字牌匾下为玉山送行·那琵琶伎穿着年初开台时那件麒麟抢珠绣金袍,镶金玳瑁带銙,素色贴金褶裤,头戴攒珠发冠,手上两个松石累金钏子,在昏暗天光里闪闪烁烁。
盈珠穿一袭凫靥裘,豆绿罗裙,簪松石步摇·她命人搬来几坛上好烧酒,拿白瓷杯分了,依次交与一班歌女乐伎,仆役丫头·众人接过杯子,俱是神色肃穆,一丝不苟。
玉山见状,笑她:·“怎么,又不是上阵杀敌,还要喝壮行酒么”·盈珠听他调笑,却未反唇相讥,只沉吟道:·“你我都知,这深宫比战场更甚,这心计比刀枪更毒。”
那琵琶伎听她此言,垂眸一笑,点了点头,似是默认··盈珠见两厢安定,便说:·“今日虽是要闯龙潭,奔虎- xue -,但这声色场人的吉利话从来只有一句——·常开无败,长乐无疆”·言罢,一仰粉颈,又将那白瓷杯往地上一掼。
只听“砰啪”脆响,粉身碎骨,炸开一朵洁白··众人见状,附和着山呼一声:·“常开无败,长乐无疆”·玉山闻言,又展眼将那锦园上下看过一遍。
见众人眼中一片灼灼烁烁,耀目坚决,便将那酒杯高举过头,敬了四方,道:·“常开无败,长乐无疆”·一口饮尽,摔杯为证··那王大公子见他起誓,接过小厮递来的嵌玉缰绳,牵出那匹漆黑色大宛马来。
他穿着一领绛紫缂赤金卷草纹绵袍,系雕金蹀躞,踩挖云反毛官靴·见那琵琶伎迟疑,因对他说:·“我虽不能与你同去,却好歹可以送你罢”·言罢便翻身上马,伸出手来。
玉山见了一笑,背上那贴金螺钿的五弦琵琶,握紧了王进的手,由他将自己拉上马去··纯黑色大宛马打了声响鼻,撒开四蹄,绝尘向西··望仙门外,孙仁穿着袭深绯官服,远远见好一匹高头大马压地而来。
遂整了整衣襟,拱手道:·“王大公子,玉山公子,老奴见过二位·”·王进闻言一勒缰绳,跳将下来,又扶了玉山,与孙仁道:·“孙给事,玉山……就仰仗您照拂了。
若他冲撞了圣上,说话失了礼数,也是一时心急,没有不好的,还望您担待·”·那琵琶伎听他说话,“哧”的一笑,道:·“且住了罢,再说,恐怕都要唱那‘白帝托孤’了。”
王进也笑,却佯怒道:“小油嘴儿,你咒我甚么呢”·“咒你……罢,罢,罢,回去再与你理论·”·玉山因见孙仁在场,不便与他胡闹,说了一半便忙掩了口,转身行礼要走。
事已至此,那王大公子也无奈无法,只好与他紧紧抱了会子,松开手去,由得他了··不远处,晓风千重,霞光万丈,吹动那冠带衣襟,纷扬开一幅浩荡天地··作者有话要说:·还剩四回,为什么还是感觉不到完结的迹象,我的妈……·第37章 第卅六回·仙音院悲思托谶语琳琅阁大宴庆成功·话说十一月十六日,玉山随着孙仁入了望仙门,便有小内侍抬过两架轿辇来,请二人坐往北面去。
玉山因见那轿辇设着杏黄软靠,不敢受,只道:·“我几时这样金贵,需要人来抬了孙给事您用了罢,我走着便好·”·孙仁笑他:“这又是甚么话,圣上厌听那车轮响,因而一律换了轿辇,人人都是这般的。
你眼下不由他们抬着,且走到晌午呢”·玉山闻言,知是辞让不过,遂拣着右面坐了·孙仁知他素来计较这些繁文缛节,也不多言,径自安顿好,便让人到仙音院门前。
玉山见状,恐磕了琵琶,便把那背后的银红绫罗解将下来,放在膝上,又见一干内侍小跑着脚步如飞,反毛皮靴起落间一丝晃动也无,暗自称奇··孙仁见那琵琶伎默然不语,便与他交代说:·“今日仙音院祭奠,拣吉时念经送魂,又要焚香祷告,诸多繁杂,不一而足。
公子稍后到了院中,歇在近前就好,若陛下准了,自会有人来传·老奴昨日也与圣上言及此事,已获首肯·但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勿要莽撞了·”·玉山听他嘱咐,一字一句皆不是虚言,遂道:·“多谢孙给事提点,玉山谨记在心。”
孙仁因见他温文尔雅,言辞谦恭,心中自然欢喜,于是向他道:·“好容易进宫一回,虽然此处也看不到许多,但总聊胜于无·公子无须拘礼,随意便好。”
那琵琶伎闻言,道一声见笑,便扭头望向四周,只见好一派繁华巍峨,滚滚无穷·其间朱栏碧瓦,绯花翠柳,一团团,一簇簇,交叠掩映,层见错出,令人目不暇接,喟叹连绵。
少一时,那小内侍转过一道宫门,又行出数百丈·便见五彩宫娥夹道侍立,手提雕花洒金六角灯,发簪掐丝攒心七宝钗,形容秀丽,仪态非凡·身后羽毳屏风,绫罗伞盖,各色仪仗林立,锦绣辉煌。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那孙仁远远见了此景,便要众人落轿,携着玉山绕过一班人马,将他带入角门·门内已有一个穿赭色绵袍的小内侍等候,他看二人近前,忙不迭行礼。
孙仁挥手让他住了,因对他道:·“这是先前与你说的,京中魁首玉山,你引他往飞雪台边上那庑房稍坐·若是有人来传,径自去就是了,不要多话·”·言罢,眼见那小太监应承,便又对玉山说:·“公子,老奴在驾前还有事情未了,先失陪了。”
玉山闻言点了点头,抱着琵琶略一躬身,因看那孙仁走远,便随着赭衣太监往庑房去了·那太监也不多话,只在前面默默的引路,待到了门前,请那琵琶伎上首坐了。
又转身烹来一碗热茶,恭恭敬敬的奉与玉山之后,便在廊下垂手站着··那琵琶伎呷了一口盐茶,打眼看四周陈设,暗忖这皇家气派,果然不凡·他又见那门前,一片凋零树木,干枯着枝桠,辨不清种类,遂问:·“请教一句,外面种的是甚么树”·赭衣太监听他说话,转过身来,颔首答道:·“回公子的话,外面种的是梨树。
春天开花时,好似白雪漫天,因而附近那高台也名叫‘飞雪台’·”·玉山闻言点头,因见他说话得体,便又与他多说了几句·那小内侍起先拘谨着,后看那琵琶伎言谈温婉,遂也放下心来,与他说起了宫中掌故,两厢欢喜。
如此,又闲坐了会子··而那桌上瓷碗里的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门前日影偏移,直到晌午光景,方有人来传玉山觐见··玉山听人来报,忙不迭起身整了衣襟,又将那贴金螺钿的五弦琵琶抱了,披上大毛衣服,走将出去。
那前来传旨的内侍,领着他,穿一道深幽小径,行出五六十步,便见不远处一座高台矗立,四面锦绣翻飞··引路的内侍道:·“大家传你单独见面,前头便是了,快去罢”·那琵琶伎闻言,纵然心下狐疑,却不敢不从,袖着手便走上前去。
他来到那飞雪台外玉阶之下,放了琵琶,叩首跪拜,口中称道:·“臣玉山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半晌,未听那皇帝免礼,只好依旧跪着·却不料,忽听一阵脚步急响,下一刻,一双明黄鞋尖便赫然在目。
玉山骇了一跳,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头顶上,那皇帝颤声道:·“芳奴,是你回来了么芳奴”·言罢,一双手用力抓着他的肩膀,要他直起身来。
玉山掌不住抬头,甫一见了那皇帝,却是心中一震·他实然未见过那九五至尊几次,多数时候,都只顾着战战兢兢行礼·但在他印象里,那皇帝从来意气风发,从来都可以让人毫无迟疑的呼出“千秋万代”,纵然年华似水,也绝不会像眼前这般——·那皇帝鬓发花白,面上老态龙钟,一双眼赤红着,却业已欲哭无泪。
似乎余妃的死,带走了他全部气力,全部精神··但眼下,那张憔悴苍白的脸上却多了一点古怪喜色,他盯着玉山,目光灼灼,道:·“芳奴,你没有骗朕,你回来了”·那琵琶伎骇得呆住了,一时竟不知如何回话。
他自知与余妃有几分相像,但无论如何,都不会令一个神智清醒之人错认··但那皇帝却不管不顾,一叠声与他说着:·“你回来就好,朕还有曲子要与你弹,还有话要与你说,还有……”·玉山听不下去,登时心中又悲又痛,又惊又惧。
他忽然想起,若有朝一日王进身死,是否自己也会如此这般疯癫痴狂··那皇帝见他不言语,似被火烧般猛然松开双手,退出三两步远,皱着眉头道:“是了,是朕失仪。
你且起来,早与你说了,不要跪朕的·”·“陛下……”玉山瑟瑟然开口,发觉自己声音都是劈的··“芳奴,你怎和他们一样,‘陛下陛下’的唤朕了”·“我,”玉山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强自定下神来,道:“陛下,您看清楚了,我是玉山,余斫,不是贵妃”·那皇帝闻言,怔了怔,定在原地半晌。
他颠来倒去的,将那琵琶伎打量一遍,面露疑惑,又走上前去,将那眉眼细细看了·忽破出个笑来,道:·“你又玩的甚么把戏,那余斫又是谁”·玉山见说不动他,心中更是慌乱,四下又无他人,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他听那皇帝叨叨的在耳边剖白,暗忖这正是一团乱麻,又想到底是子疏- xing -命要紧,便要索- xing -认下了,再作计较·他抬起头来,正要开口,却见那皇帝的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极镇定,极冷静,甚至有一丝漠然——·那绝不是一个疯癫之人的眼睛·刹那间,玉山心中轰雷掣电,他蓦的将这一切都明白过来。
那琵琶伎低下头去,与他三拜叩首,四目相对,道:·“圣上又是何苦呢”·那皇帝听他说话,脸上一僵,却仍道:·“芳奴,你说的是什么话朕如今见了你,觉着这世上再没有一丝苦了。”
玉山听得心如刀绞,却兀自垂泪说:·“余斫不愿欺瞒圣上,这世间也无人能欺瞒圣上,除了,除了圣上您自己……”·话音刚落,那皇帝便仿佛浑身失了力气,趔趄两步,伸手扶住了雕花栏杆。
他怔怔然望着那琵琶伎,眼中泪流不止,半晌,方瑟瑟道:·“只要朕说芳奴还在……众人便都说芳奴还在,好像真的一样……”·言罢,慨然长叹一声,摇头道:·“人都言,太上忘情,朕不是圣人,不能无情。”
玉山听他言语间椎心泣血,一时五味杂陈,千言万语噎在口中,不知从何说起·他忽然想到,从前与那王大公子所说的“周而复始”,便道:·“陛下,玉山拙见,恐污了圣听。
但这世上诸事,都有一个浩瀚的轮回·纵然今日散了——十年百年,千年万年,总有相见那天·你我又怎知,今日所爱,不是从前某世之所爱呢”·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那皇帝听闻这番分解,愣了愣,忽然真心实意的展颜一笑,摇头道:·“你果然是个痴人。”
玉山见他宽慰,心下松了口气,又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意,遂说:·“从前臣为了此事,还大病一场,几乎惶惶不可终日·但后来念及此处,便觉凭着这亿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可飘零人世,虽九死而未悔。”
那皇帝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帕子来,将眼泪揩尽了,要他起来说话,又与他道:·“看在你与朕,这点同是痴人的缘分,有话便直说罢”·“臣惶恐……”玉山顿了顿,却自怀中取出那素白锦缎,双手捧过头顶,道:“余斫今日冒昧求见,便是为了此物。”
言罢,一抖手腕,那素锦便向两面滚落铺展,现出好一片密密匝匝,姓名指印··那皇帝见状一惊,忙问他:“这是甚么”·玉山答道:“这是京中众人,弹劾余敏的联名书。”
那皇帝低头,见那素锦铺地,一眼望不到头,皱眉说:·“余敏可是你的父亲……”·“忠义面前无亲友,山河面前无私情·更何况,他早已不是余斫的父亲了。”
“怎么说”·“四年前,余仞害死我贴身婢女凭月,我要他偿命,家人不允·我便愤而出走,再无瓜葛·”·“还有这等事”·“余斫句句属实,敢有半句虚言,千刀万剐,天打雷劈。”
他顿了顿,又道:“而余家所藏腌臜勾当,不止于此·斥国公已将罪状呈上,求陛下看在贵妃一世清名,我等一腔热血的份上,开匣过目,哪怕只言片语”·那皇帝听他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便道:·“朕答应你。”
玉山闻言,心中大石落地,便拿起那五弦琵琶,又摸出一把镶金嵌宝的象牙拨子,扬手弹了曲《春风度》·那皇帝闻声,便取来一把酒壶,三个银杯·一杯给自己,一杯给玉山,另一杯放在台上,默然领受。
二人又谈了几句往事,最后说得双双眉眼通红,面上却带笑··玉山见日暮西斜,遂辞别那皇帝,又与孙仁道谢·便乘着轿辇,依原路返回,出了望仙门去。
宫门外,一片空旷寂寥,残阳如血映在青砖地上,浩荡苍茫··只是那青砖地上,平白无故多出一张紫檀方凳,一面嵌玉矮几·那王大公子正端着茶碗,架腿坐得没款没型。
他甫一见那琵琶伎,便站起来一叠声问:·“事情办得顺利,可有甚么不好,没为难你罢”·“倒是……没有·”玉山见了他,骇了一跳,又问他如何在此。
那王大公子听他无恙,便舒了口气,复又坐回那凳上,笑道:·“我只是忽然想起,此处离斥国公府近得很,便索- xing -等着你了·”·“浑鬼,且让人在这儿看笑话呢”那琵琶伎一行说,一行要去拉王进的手。
只是他恐摔了琵琶,究竟没使多大气力,倒反被那王大公子拉进了怀里·玉山坐在他膝盖上,一搡他,啐道:“愈发的没脸没皮了”·言罢,又一摸那王大公子的狐肷裘,一张皮料冻得生硬,便蓦的心疼起来,软了腔道:“你在此间坐了多久那些没心肝的,只晓得搬椅子凳子,倒没想送个手炉来。”
王进听他蝎蝎螯螯的,“哧”的一笑,替他将那额上吹乱的发丝理好,又说:“我不愿母亲担心,因而就差人私下布设·若被她知道了,恐怕横竖要送桌八宝筵席才罢休。”
玉山闻言也笑,道:·“老太太也是为你好,你若厌弃,回头我告你的状去·”·“哎哎哎……”王进忙岔开话头,道:“你又寻出这些由头来拿我,好了,快走罢”·那琵琶伎见他着慌,笑得见牙不见眼,于是起身与那王大公子携着手,因见他撇了桌椅,忙问:“这东西也不收了”·“自有人来办的。
上面印着斥国公府的戳儿,哪个宫人寻着,便给送回去了·”·玉山道:“你倒不怕丢这檀色玉色,看着也怪金贵的·”·那王大公子却笑说无谓,牵着他的手便往东面永福坊去。
一路上,因见暮色四合,华灯熠熠,来往行人匆匆,归去倦鸟依稀,便顿生一股隽永之情·玉山望着眼前红尘滚滚,墙内金玉欢笑,墙外褴褛恸哭,高楼上笙歌不绝,高楼下离恨不休。
忽觉这世态炎凉,书页似的,天旋地转,翻了又过··少一时,二人到了斥国公府门前,门房因见他们回转,忙要请去吃茶·王进听了,细问玉山如何·那琵琶伎心里,实然赶着与秦、明二人报信,但转念一想,又觉过而不拜,难免礼数不周,遂说:“不急这一会子的。
况且你难得回来,便与老太太说笑一回,岂不让她称意”·王进觉他说的有理,遂领着玉山进了门去,至主屋堂前坐定,喝了几口热茶,又拈了几样点心与他吃。
两厢正说着闹着,便听下人传话,说葛氏已往此间而来·他二人便忙不迭起身相迎,只见那葛夫人穿着一袭秋香缂花锦面狐皮里的夹绵袄子,金丝沉碧褶裙,面上带笑,形容和蔼。
她见玉山抱着琵琶,又穿得辉煌若仙,便笑问:·“阿斫这是从哪里来,怎这样好看”·玉山与她行了一礼,回说:·“圣上今日在仙音院祭奠,命我去弹了首曲子。
伯飞要在望仙门接我,我道这天寒地冻的,费甚么闲工夫,却横竖拗不过他·又想着,既然都到门前了,好歹要来看看老夫人这福寿绵长,可又是多了”·葛氏因见他剔透玲珑,举止温雅,心中自然欢喜,遂与那王大公子说:·“伯飞,你看看人家,一句话说得我老婆子欢天喜地,你怎没这个本事”言罢,转念一想,长叹道:“嗳,也都是随了你那父亲……”·玉山却笑说:“老太太你不知道,他平日里话可多,说起来也未见不是一套一套的。
只因我罕到府上,便特要来怄我,把我当长尾巴鹦哥呢”·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众人闻言,纷纷大笑起来,搀了葛氏入座,与她说了几句体己话,哄得那老太太眉开眼笑。
如此,又坐了一会,那葛氏因见窗外大暗下去,想着命人传饭,便问他二人吃与不吃·王进知玉山惦念锦园中人,便推说不用,起身往门外牵了马,与那琵琶伎共骑着走了。
锦园上下见他二人回转,忙迎上去相问,又唤秦、明二人来迎·玉山在主屋里,将仙音院诸事与他们细细说了·道圣上许诺,定会拆看余家罪状,又道虽未言明赦与不赦,何远也大抵- xing -命无忧。
听得锦园上下一片欢腾,那盈珠见状,遂命人布菜取酒,在主屋堂里一径吃了·往来推杯送盏,笑语晏晏,竟比当年易主之时更加热闹欢喜··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三回嗷嗷嗷~·第38章 第卅七回·话说冬月十六日,玉山恳求孙仁进那仙音院去,将盈珠等人安排下的素锦呈上,细言余家种种罪愆,收得那皇帝金口玉言,许诺开匣读状。
尔后,他君臣二人又因怀念余妃往事,饮了几杯薄酒,一时相顾无言,唯有流泪·出得望仙门后,那琵琶伎又与王进往斥国公府而去,与葛氏说了几句体己话,方转回锦园。
锦园众人听闻此间经过,自是欢喜,遂也纷纷放下心来·在那主屋里,又是饮酒,又是弹曲,滚滚筵席,熠熠灯火,闹到交三鼓方休··次日一大早,便有何府家奴传信,言赦了何远,要众人一同往城北去接。
那王大公子听了,喜得无可不可,忙收拾停当,又差永禄去唤秦、明二人·他二人听得报信,也是喜不自禁,纷纷换衣绾发,走将出去·那王大公子早在门前雇了两架雕花翠幄马车,见状便将众人迎接上车,一径到了城北。
顺义门外,何远去了枷,一袭靛蓝绵袍又灰又白,各色珠玉散失,衣襟也扯破一道·他立在浩大宫城之外,面色青黄,形销骨立,鬓发蓬乱,胡髭参差,一双眼却如星如昼,极有神采。
那何敬与叶氏见他出门,忙迎上去,话未出口,眼泪便如断线珍珠·何远打眼看二老神色,憔悴苍苍,一时心中又悲又痛·他本念着男儿有泪不轻弹,要勉力着宽慰几句,未了,却终究还是哭作一团。
玉山等人见了此景,又忖此间诸多跌宕曲折,也是百感交集·那王大公子与何远最亲,便走上去与他拍肩搭背·却不料,那三人甫一见了他,便挣扎着要给他下跪,口中不住称道“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王进不敢受这礼,忙看玉山·那琵琶伎会意,便快步走上前来,一面劝,一面搀·未曾想,他三人因见王进不肯领受,遂一转身,又要来拜玉山·秦、明二人见状,也忙上去劝,好说歹说,方才止住。
那何敬与叶氏定下神来,也忖这些虚礼,不必太多,便商议着要为他四人建一所生祠·那四人闻言,慌得一叠声道“何至于斯”··如此,推来扯去,一厢道谢,一厢辞让,竟在那顺仪门外兀自立了好久。
最后,那叶夫人实在没了办法,便说:“罢了,我回家以后,日日为你们请一柱高香,念千声佛号·乞着你们人人康健,万事顺心·这一节,不比那些金银珠玉,虚名空号,无论如何都要领受了”众人闻言,也知推拒不过,遂点头允了。
又让他三人回去好生歇息,多多保重,千叮万嘱,不消细说··如今且说,十七日傍晚,空中纷纷扬扬下起雪来·而那秦、明二人因见此间诸事已了,便细细收拾了东西,如来时般载了两大马车,回家去了。
那怀琴感念不已,在锦园门前,与一众上下磕了三个响头,哭得泪流满面,方才也收拾去了·那王大公子见满目空旷,散得七七八八,掌不住叹一句“世事如潮”。
玉山闻言,笑他是贪心不足,却与他挽着手,说近来空惦念何远,要与那王大公子好生叙旧·王进也知那“叙旧”究竟是何端倪,也不揭破,只将玉山打横抱起,往那琳琅阁去。
岂不料,方走出两三步,便听前门一阵喧嚷·那王大公子心中狐疑,碎放下玉山,打帘出门去看·只见个二十上下年纪,穿内侍官服的小太监站在门口,正与那门房罗唣。
他道:“速去教你们主人出来·”·那门房听他口气不小,正要编排两句,却被王进抬手制住·那王大公子将小内侍上下看了看,忖着宫中人,如何也开罪不起,于是耐着- xing -子说:·“我便是此间主人,不知这位有何贵干”·那小太监见了他,与他行了一礼,火急火燎道:·“快去备香案,设祭桌。
主上有旨意,少一时孙给事要来宣呢”·王进一听,怪道如此气魄,原来是宣旨御官·登时骇得心惊胆战,忙将人请去喝茶,又命李全细细准备仪仗礼节,自己抬腿便往琳琅阁去。
玉山因见他慌慌张张,忙问何事·王进便将因果由来说了,把那琵琶伎也骇了一跳··待到琳琅阁中,玉山忙让小雀舍了饭菜,翻箱倒柜的为那王大公子寻官服官靴,又要制式玉簪,正统武弁,着实忙乱了一阵。
王进被那琵琶伎按在镜前,动弹不得,只好蝎蝎螯螯的与他道歉,又说:“玉山,幸而我这官做得不大,否则只怕是赶不上了·”·那琵琶伎闻言,啐他一口,怒道:“还有没有出息了”但他虽嘴上这样说,手却三两下替王进绾好了头发,又将那一干配饰腰刀收拾齐整,便与王大公子紧赶慢赶的到了门前。
锦园门前,早围着一班歌女乐伎,穿各色绫罗,簪各式钗钿,映着檐下灯火,地上雪光,灼灼闪成一片·众人见了王进,忙给他让出道来,玉山便也随着上前探看。
盈珠在人群缝里窥见了玉山,心下稍定,便拢着银狐大毛衣服,拽了他的袖子,问说:“怎生好端端的,又要劳动起来,难道事情有变”·那琵琶伎一时,也捉摸不透意思,只道:·“今早方赦了何远,大抵不会有事……”·话音刚落,王进便扭过头来,向内打了个手势,要众人噤声跪拜。
玉山见状,又回到他身边,与他一同跪了·只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间杂銮铃脆响,鼓吹仪仗,车轮滚滚·过了片刻,又听骏马长嘶起伏,翻身落地不绝,一双本色反毛官靴,四平八稳,走将进来。
“游骑将军千牛备身骁骑尉王进听宣——”·玉山闻言,忖那声音耳熟,想着该是孙仁,心里便又落下几分··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那孙仁顶着鹅毛大雪,因见上下齐整,遂点了点头,续道:·“锦园上下,锄女干有功,戮力同心,堪称京中表率。
赏铜钱千贯,白银千两,羽纱二百匹,蜀锦二百匹,珍珠十挂,狐皮百张,各色金银碟碗,杯盘壶箸三百余件·钦此”·王进听他一个“赏”字之后连绵不绝,便已呆了。
他从前不是未听过赏,只是斥国公府滔天排面,一来二去,见怪不怪·此时听闻皇恩浩荡,加诸己身,于是便怔怔然发愣·玉山见他默然不语,暗道这个牛心的,遂急急用手肘推他,要他接旨。
那王大公子这才警醒过来,忙不迭叩首谢恩··孙仁交了旨,便让众人起来,也不拘礼,由那王大公子带着,往琳琅阁喝茶·玉山亲手取来一套簇新的芙蓉冻石茶碗,又拿乌银茶具,与二人烹茶。
那孙仁见此间风头正盛,心中欢喜,便对他两个说:·“如今何子疏沉冤昭雪,四下里安宁平定,可喜可贺,实在可喜可贺·”·王进闻言,与他行了一礼,道:·“借孙给事吉言,这锦园也好做回本行营生了。”
众人听罢皆笑,又喝了几口热茶,说几句京中掌故·而那琵琶伎此前在圣旨中听闻“锄女干”二字,心下疑惑不解,便问孙仁说:·“孙给事,方才可是有‘锄女干’二字的余家……”·那老太监听罢,点了点头,与他分解道:·“昨日大家回华兴宫后,便将先前斥国公呈上来的紫檀匣子开了,坐着看了一宿。
清早便赦了何远,又传斥国公面圣·宫里几个余家眼线,见风头不对,要去报信,统统给扣在永安门处·后来,到申正时分,便批了两道圣旨·一道由老奴捧着,往锦园来宣。
另一道给了斥国公,到余家去宣·”·玉山听他言及此处,惶恐起来,忙说:·“那若余家……当真有个好歹,我……”·“这不妨事。”
孙仁知他是恐受牵连,毕竟面上那琵琶伎还是余家次子,遂宽慰他说:“斥国公临行前,大家特意交代的·说次子余斫已与余家异爨,再无瓜葛,不受惩罚。”
那琵琶伎闻言,心中方才落定,又与二人说笑了会子,从库房里拣出两样顶好的古玩瓷瓶,赠与孙仁·两厢称意,不在话下··却说那余府之中,余敏听闻何远被赦,登时已有些不安。
却又不见宫中传话,不知是好是歹·他忧心忡忡,忖了半日,思来想去,还是命人将府中铜钱,并一些贵重金银,悄声自后门搬运上车·预备连夜送往家乡,好留一线后路。
此时,余府众人正围在主屋堂前用饭,玉盘珍馐,金杯清酒,浩浩荡荡铺了满桌·余敏与陈氏坐在上首,一色青紫龟甲暗纹锦衫,手持红牙著,黄金杯·从旁一位鹅蛋脸儿,柳叶眉,二十上下年纪妇人,正是那余仞之妻辜氏。
她穿着素色贴金袄子,雪青绣花罗裙,顺着眉眼,默默低头布菜··余敏将这满座流光辉映,暗香涌动,悉数看在眼中,却只觉索然无味·那陈夫人犹不知这些,见他愁眉不展,因问他:·“出了何事,竟无故唉声叹气”·话音未落,只看那廊下侍立着的,陈氏身边的大侍女翠翘,急急忙忙,跑将进来。
陈夫人因见她脸色苍白,鬓发松散,上气不接下气,便皱眉问她:·“怎得一副天塌地陷模样”·那翠翘闻言,顾不得仪容,一行指着门外,一行哭喊道:“我方才出门传菜,正瞧见外面好些官兵,擎着火把,捆了来兴儿,似要来拿人了”·在座三人听罢,俱是一惊。
那陈夫人更是骇得丢了筷子,一叠声念着“冤孽”,呼了两声便又支持不住,直直往后栽倒下去·那辜氏见状,慌得六神无主,一时扯这个,劝那个,哭天抢地,好不忙碌。
余敏见堂中乱糟糟似铙钹俱响,心中闪了闪,只觉一片彻骨冰凉·那来兴儿是他指出去押车的人,眼下被人拿住,便只好——·万事休矣·他念及此处,便觉连轻生的念头也没有了,只是两眼圆睁,淌泪发呆。
而这厢还未分明,却见堂前忽转出一列人马·其中为首的,是那老斥国公,围一袭狐肷披风,穿暗紫官袍,上面海水飞龙,隐隐舞动·他大步流星的走将进来,身旁一个内侍,手捧着朱漆方盘,盘上一卷明黄锦缎。
老斥国公目光一扫,见房内一片天翻地覆,便清了清嗓子,道:·“开府仪同三司大行台尚书令余敏听宣——”·众人闻言,正如五雷轰顶,骇得魂飞魄荡,连滚带爬的伏在地上,瑟瑟然不敢出气。
只听那老斥国公续道:·“开府仪同三司大行台尚书令余敏,贪赃枉法,结党徇私,不忠不义,不仁不孝·其子余仞,横行京中,欺行霸市,草菅人命·种种罪状,不可胜数。
着,褫夺官爵,罢免职务,即刻押解大理寺候审·府内家财,尽皆查抄归档,一干女眷,悉数没入贱籍·钦此”·那余敏听他宣旨,浑身颤颤,说不出一句话来。
老斥国公唤了他几声,因见他已是心灰心死,槁木般不肯一动,便将那圣旨放他怀里,转身吩咐人动手抄检·只听一声令下,官兵搬出好一副铁钉枷锁,扣在那余敏肩上。
又拿了数条麻绳,去捆陈氏、辜氏等人·一时间,众人哀嚎尖叫,哭声遍地,逃的逃,窜的窜,好似过街老鼠,没头苍蝇··那些官兵,平日里受够了余敏欺压,见状也不手软。
只将那些如花似玉的丫头侍女,一发擉在倒座房里,又拿铁栏杆围上,猪狗似的圈住。又往东西两面而去,所到之处,无不哭天抢地,直将府中上下清得一干二净。·少时,差役来报,·“斥国公,小的们查过一遍,已无旁人,可以抄了。”
“那便抄罢”·老斥国公言罢,点了点头,却又放心不下,遂与他说:“府上值钱的,不值钱的,凡是个物件,便悉数登册。
俟我等呈交圣上,再行定夺·”·那差役闻言,知他小心谨慎,遂忙不迭应承,率众去办了··老斥国公见众人走远,便往主屋而去,因见满地珠翠乱掷,杯盘倾倒,竟一时无处落脚,只好又回转过来,向廊下寻了个方凳,自顾自坐了。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那余敏犹自呆呆的,双膝跪在雪地里,身上一件轻薄绵衫·老斥国公见了,心中不忍,暗忖虽势如水火,但好歹彼此同朝为官一场,便命人将他搀进房内,靠着火炉取暖。
半晌,余敏那灰白发上的雪花,融作了水,点点滴滴,淌将下来·与浑浊眼泪一道,滑下腮边,堕入衣襟·老斥国公看他潦倒落魄,掌不住与他道:·“人说半百知天命,你怎越活越糊涂了呢”·余敏听他说话,浑身僵硬,只有那赤红眼珠木然转动。
半晌,方一字一顿道:·“人,心,不,足”·老斥国公闻言,冷笑着点头,道:“我若是你,便不会放着好一派清福不享,挣这些无谓荣华。
我问你,余仞死了,这满眼金碧辉煌,你又想留与何人而说到底,你若对那不成器的儿子多加管束,也未必是今日局面……”·言及此处,那老斥国公忽然心中一动,因对他说:·“你可知,此番究竟是谁,告了你的御状”·这话说到了余敏关心处,只见那本已如行尸走肉的老人,忽然间又多了几分精神。
他瞪着眼,疾道:“究竟是谁”·“余斫·”·余敏疑是自己幻听,皱眉又问了一遍:“谁”·“余仞的兄弟,你那小儿子,余斫。”
“王徐,你,你……哈,事已至此,你还要诓我我那小儿子是死是活都不分明,你如何又知道了”·老斥国公听罢,暗叹一声“无可救药”,遂与他说:·“我诓你作甚么,还是说……我称他‘玉山’,你便明白了”·余敏听闻“玉山”二字,心下一凉,满面嘲讽顿时冰在脸上,再掀不起一丝风浪。
那老斥国公见他如此,也是感慨唏嘘,却听门前来人报说:·“方才在房中抄出一大箱文稿书信,俱是买官卖官凭证·又并两大箱账本地契,恐怕也不干净·”·岂料那人话未说完,便又有人来报:·“府中东西枯井,寻出两具陈年白骨,不知是何身份。”
老斥国公闻言也骇,转身骂道:·“好一个余国舅,这世上还有甚么事是你干不得的”·余敏听罢,心知大势已去,便也不再分辩,只闭眼流泪,恍惚已是个半死之人。
如此,众人从戌时起,一连抄了四个时辰,搬出绫罗铜钱无数,光是造册用的纸张,便费了成千上百··天蒙蒙亮时,雪还未停··那司员冒雪站在堂中,沉声宣读所得物件,·“金佛一堂,玉观音像三尊,金玉如意十二柄,古玩软片二十箱,玛瑙玉盘八个,錾金酒杯十七对,镶金牙著二十八双,各色银碗百三十件,各色金碗八十件,金银执壶十六把……”·那余敏听着听着,脑中唱报之声竟渐渐远去,只觉耳畔有人歌道:·“也曾丹墀玉笏参王驾,·也曾锦衣貂裘醉春宵。
芙蓉曳地珠帘帐,翡翠积户玉窗寮··却原来,都是春冰难续雪易消··说甚么良辰美景,脂浓粉娇··眼看着兴亡满目风雨萧··挣一世荣华富贵,心比天高,·谁料那大梦成空竟无聊。
放悲声,唱到老”·歌罢,他仿佛被魔魇住一般,猛一睁眼,直直向那火盆撞去··一时噼啪乱响,火星四溅,鲜血迸了满地:·不多时,便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两回(其实是一回半)嗷嗷嗷~·第39章 第卅八回·话说冬月十七日晚,老斥国公领着一队人马,奉旨查抄余府·那余敏自知避无可避,索- xing -一头碰死在了火盆之上。
众人见状,又惊又骇,都是唏嘘不已·当到了清晨时分,一箱箱金银被装上马车,一列列仆役被带出府门·官兵熄了火把,将那朱漆大门用铁链封了,落下铜锁,呼哨一声,如北风席卷,将那些荣华富贵一径扫空。
白雪落在皇城内外,一片皓皓皑皑··却说那老斥国公回了府上,横竖睡不着觉,又不愿聒噪,索- xing -在堂屋里坐着喝茶·葛氏清早起来,便见他披风半解,怔怔愣愣,脚边熏炉凉了未觉,因笑他说:“忖甚么这样出神,都忘了让人添炭”·那老斥国公闻言,浑身一激,回过神来,抚着胸口道:·“嗳,你是没见着,余府里抄出来的东西……那些铜钱珠玉,别人瞧着稀罕,我倒未曾在意。
只是那几大箱子的书信、地契,你说这面上越光鲜的,背地里怎么就越腌臜呢”·言罢,兀自一叹,又沉声道:·“我忖着,你我是安定了,那进儿也早过了惹事的年纪。
就算他真和那个甚么……甚么琵琶伎,好上一场,也不过小儿女之事·但我们那些个分家,那些个门生、同乡,他们就必定不会捅出篓子来么到时候,牵累连坐,天子一怒,如何担当得起”·葛氏听他说话,知他是生了兔死狐悲之心,便说:·“咱们不比别家,是世袭的侯爵,想塌也塌不倒,想走也走不脱的。
如今至多不过告老归田,寻个替儿罢了,哪有真能一了百了的·再说,你若是脱开手去,少不得阿进来撑,且舍得呢”·斥国公闻言,冷笑道:“阿进那个牛心的要是这偌大府上扔在他手里,恐怕我九泉之下,百年之后,都要与他罗唣不休。”
葛氏听罢也笑,一叠声念“阿弥陀佛”,又道:“阿进也是,那么个没心肝的,非要看上个玲珑玻璃人·你是与玉山见得少,那孩子心思又细,嘴又甜,更难得还仗义仁慈,天底下再寻不出来的。”
“罢了罢了,再与你说,恐怕都要说出花来了……”·琳琅阁中,王进与玉山二人,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喷嚏··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那王大公子揉着鼻子,蝎蝎螯螯的问那琵琶伎好歹,被他厌弃得无可不可。
王进怒将起来,气势汹汹,扯着玉山的衣襟要拿他,却被一个吻噎了回去,动弹不得·那琵琶伎见他一副无奈无法又恋恋不舍的古怪神色,笑得前仰后合,鬓发散乱开去,铺在屏风榻上,如山水流墨。
二人闹了会子,便听永禄在门外求见·那小厮见了王进与玉山,便将街上那些风闻细细详说,言余家如何一败涂地,余敏如何身死,余贵妃仍按贵妃之礼下葬,如此种种,听得二人感慨唏嘘,不消细说。
如今且说,到了冬月二十光景,那赵亭却忽然登门来贺,带了好些谢礼,又说了一叠好话·原来抄家当晚,虽余敏已死,却依着文书凭证,揪出朋党无数·三司使连夜而动,伙同禁军诸卫,将京中所涉官吏,无一幸免,悉数擉进牢去。那辜玉清首当其冲,被人半夜惊醒,拖出府门,攘了官袍,除了乌纱,顷刻间变作阶下之囚。而次日,便有人往赵府宣旨,将赵亭右迁京兆府牧,金玉披挂,绫罗加身,一时风头无两。·那赵亭穿一袭银狐裘,碧蓝绣海水夹绵袍子,意气风发的打帘进来·他见了玉山与王进二人,便笑说:“这几日光倒腾那些个来来往往,竟忘了此间诸事,头一个便要来谢你们,实在该死·”·玉山二人先前因着盈珠之事,与赵亭颇有罅隙。
却不料何远入狱,最先赶来帮衬的外人竟也是他,一时倒说不分明·玉山忖着,此一桩,彼一桩,便仍亲自烹了热茶,与他好言好语的招待··王进见了此景,也笑说:·“哪里的话,还未庆贺你荣华及第,是我等不好。”
“哎,甚么荣华及第,分明是千斤重担……”赵亭闻言连连摆手,又道:“辜澈甩下那么个烂摊子,纵容京兆府里外上下,尸位素餐。
如今不过拣几个得力的,一人当三五人来使,方才没教你们看了笑话·而这风气旧例,哪是容易改的,只怕要慢慢磨去·”·玉山听他说话,为他奉上茶来,弯着眉眼道:·“刮骨之痛,本该如此。
只盼朝中文武百官,以此番为训,心中多警醒着些·”·“这又谈何容易大江水清,大河水浊,清清浊浊,自古分明·但俟百川入海,却到底还有甚么分辨这便是世道……”·那王大公子因见赵亭眉眼戚然,遂拉过玉山来,与他二人说:·“好容易得几天高兴日子,又要说这些江山社稷,打起哑谜来,快住了罢”·那琵琶伎闻言,道一声“是我不好”,便岔开话题,又去说京中掌故了。
三人聊了一会儿,那赵亭拿出两柄象牙骨,画金碧山水的纨扇来,说是这几日抽空画的,要二人收下·玉山接过手,因见那扇上泥金泥银,青碧交错,很是不凡,便忙行礼道谢。
他言罢,又转身拿出罐未开封的茉莉新茶来,给那赵元直作了回礼··赵亭见状,也忙行了一礼,复又坐回那紫檀月牙凳上·正无话,他却踟蹰一阵,从怀里摸出方水绿宫绡丝帕来。
那帕子上绣着两簇粉红荷花,花下一对五彩鸳鸯,颜色很是艳丽,针线很是精巧··玉山不解其意,正要开口相问,却听他垂下眼道:·“昨日里收拾东西,我还当是了了了尽,却不曾想,竟连这也未了的。”
那琵琶伎听他一前一后,连说四个“了”字,心中疑惑更甚·但因见赵亭形容忧郁,神色悲戚,满眼追思情重,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那琵琶伎顿了顿,正忖着宽解劝慰,却忽然生出一念,瑟瑟然问道:·“这是盈珠……”·赵亭闻言点头,又将那帕子上下看了看,觉得多留无益,便递给了玉山,道:“此事全然是我不好,却是无法挽回。
我也知,在你们面前狡辩不得,只是这身不由己,这命不由人……幸而,她大抵已是放下了·而这方帕子是,一切渊源开端,从前我许是忘了,许是舍不得,总之久久未还。
今日却下定决心,好歹是到时候了·”·言罢,又缓缓笑道:·“他年,若有缘分,来世再作冤家罢”·玉山听他说话,忙不迭接过那帕子来,展眼看了看,只见上面题着:·“起坐月光寒,徘徊柳笛残。
相思如解意,吹送玉栏干·”·情真意切,绵绵密密·那琵琶伎见了,心中五味杂陈,却又不知如何说起,只好与他许诺,必定送到·赵元直见他应允,便松下口气来,复又说笑了几句,起身告辞。
二人将他送到锦园门前,看他乘着架华贵马车,一径走了··玉山待他走后,将那帕子与王进传看,双双无奈无法,只有叹息·而他因揣了这帕子,浑像个烫手山芋,终究遮捂不住,便往那葳蕤堂去了。
葳蕤堂中,盈珠与环儿两个正对坐着嗑牙打络子·因见玉山过来,便让出上首短榻给他坐,自己向下首坐了,又拿小银碗奉上茶来·玉山喝了口茶,看她二人手里,金红二色纱线打的璎珞,织了好大一段,便笑说:·“你们是要络车不成,哪用的上这么好些”·盈珠听了,愣了愣,道:·“不过是打着顽的,忖着将来络帐子,络锦帘用。”
“你又来诓我,锦帘帐子,用得着这样颜色,又不是嫁人来的·”·那盈珠闻言,瞥他一眼,又俏着脸对环儿说:“他自己横竖是有人要的,便觉得把身边人都嫁出去才好呢”·“小蹄子,撕了你的嘴去。”
玉山佯怒着啐她一口,却见环儿也低着头闷闷的笑,因对她说:“胳臂肘子往外拐的小东西,赶明儿让你盈珠姐姐教你弹琴,我却是再也不管了·”·那环儿一听,着了慌,忙道:“主子,是我不好,且别拿我垫喘。
这活儿向来是那王大公子干的,我没这样本事·”·“去你的”·玉山嘴上虽骂着,却早已绷不住笑开了,盈珠二人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花枝乱颤的倒作一团。
那琵琶伎看她欢喜,那话便更觉说不出口了,倒是盈珠笑够了,转过身来问他:“你这大能人,大忙人,如何来我葳蕤堂了”·玉山听她问话,只好将那帕子拿出来,与她说:·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方才赵……赵府牧来过,要我把这东西还你,说来世再作冤家。”
盈珠闻言,脸上非笑非怒,把东西接过去了,因见玉山惴惴的,便与他道:“公子,你莫笑我薄情寡义,那与赵亭的事情,我早已放下了·他是好是歹,都与我无关。
恕盈珠说句不中听的,倒是他心里惦念难忘,留着份情面,才把这一方丝帕当成了东西·如今在我眼里,给与不给,它便只是个便宜货色,经不起这样还来送去·”·那琵琶伎听罢,知她是当真放下了,遂也安下心来,又与她道几句闲话,不在话下。
又过了几日,何子疏为谢众人救命之恩,及王大公子照拂之情,在何府设下流水筵席,金杯银盏,清酒玉馔,邀众人同去吃了·席间,一连千恩万谢,只差三拜九叩,众人见了,都有些不好意思。
而王进因忖着有来有往,不失礼节,便也发下拜帖,邀何远、秦澍、明玉,三日后往锦园赴会··二十五日清晨,那王大公子起了个大早,偷偷睁开眼去,见玉山在怀中兀自睡得正甜。
他那皮肤极白,映着拂晓的日光雪光,现出一段温婉风流·那双不常笑的桃花眼闭着,遮掩了狡黠清冷,倒留下如扇的睫毛,历历分明··王进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从前曲江池边那第一朵芙蓉花。
红白交杂,鲜艳欲滴,却偏生了一个“拒霜”的名字,又温又烈,半嗔半喜·似这琵琶伎,好将起来,直让你分不清天南地北;怒将起来,又让你少不得牵肠挂肚。
他念及此处,眼前仿佛又是当年策马奔驰,袖里藏着朵芙蓉花,满心想的,却是如何讨那狐大仙的欢喜·及至隐逸会上剖白陈情,三白院中起誓立据,那些灼热的占有,柔软的低语,那些锦上添花意,雪中送炭情。
一分分,一毫毫,让他患得患失,又教他顶天立地··他从前怎就毫不知晓·这世上有一个人,值得他蝎蝎螯螯的去疼,值得他疯疯癫癫的去爱,值得他将那脏心烂肺过去所欠下的全部柔情蜜意,都在这一个人身上偿还。
他也曾惶恐,玉山是否委屈奉承,是否朝三暮四·但当他听闻那句“周而复始”之时,便觉这此生一切,一切虚名清誉,一切荣华富贵,都恨不得顷刻间悉数交付。
连同那热血肝胆,三魂七魄,为他灰飞烟灭,为他百死消磨··而他眼中的天地众生也渐渐不同,那些与玉山一同赏过的梅花,喝过的热酒,看过的白雪,虽与旧时一样,却总觉比旧时更好。
而当年盈珠大闹喜堂,摔簪断发,他从前总以为是庸人自扰,谁料竟一时恻隐难抑,甚至生出几分切切体会··“原来,这便是爱·”·那王大公子心中,忽然腾起一声俗不可耐的感慨。
但他非但不觉可笑,甚至如获至宝,感到这一生都有了去向依靠··玉山睁眼时,便见他笑得痴痴傻傻,因而掌不住问:·“浑鬼,你是甚么毛病”·王进却笑而不语,只翻身下床,从南面衣箱里寻出两套鲜红色的缂花绵袍来,递给那琵琶伎。
玉山见状,觉他是烧坏了脑子,却又不好发作,只说:·“这又是作得甚么妖,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成亲,且收回去罢”·那王大公子却一本正经道:“哎哎哎,怎么又是作妖了我忖着今天会亲友,宴宾客,拣个喜庆颜色,你倒多话了”·“拣甚么喜庆颜色不好,非要鲜红的……”玉山怨了他句,抬眼看那缂花蜀锦簇新着,上面四季花卉,应有尽有。
忖他应是新作的,便又道:“我那里多的是嫣红、茜红、海棠红,选一件穿了就好,费甚么裁剪工夫”·王进见他不依,便又说:“裁都裁了,你好歹穿一回罢这样,纵然它压在那箱底,也好与那些袍儿衫儿的,有个谈资。”
“瞎贫”玉山被他说得笑了,暗忖他恐是惦念着成双成对·便也由他去了,将那袍子接过来,唤小雀与环儿伺候着穿了。
王大公子在旁看着,眼里笑意不断,也不知有甚么计较··那琵琶伎究竟未知这些,见彼此收拾停当,又想起今日秦澍等人来访,少不得提前预备,遂拉着那王大公子的手,与他一道下了楼梯。
玉山又自堂内架上取来手炉围巾,因见窗纸上人影绰绰,暗道一声恢诡谲怪,更疑心是王进有所图谋,便与他道:·“你这唱的是甚么本子,快与我来分说·”·王进闻言却笑,与他携着手,将那琳琅阁锦帘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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