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裘 by 千世千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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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裘 by 千世千景(2)
·只见那王大公子系着猩猩毡大红披风,里面是一件狐白裘,露出一截墨色金线绣百蝶袍子的下摆·他戴着紫金头冠,冠上一颗硕大珍珠熠熠闪闪,愈加显得眉眼清朗,意气风发。
他甫一见到玉山,便笑开了,拉着那琵琶伎的手问长问短,末了,又说:·“想我不曾”·“浑鬼,谁稀罕你”·玉山虽这样说着,却仍将那王大公子的手反握住了,紧紧不松开。
王进知他嘴犟,便佯怒道:·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爷这般好的人你不稀罕,改天撒开手去,看你怎么办·”·“几日不见,你倒敢戏弄我了。
你要撒开手,我能有甚么办法,不过喝一杯鸩酒,再到你身边做一辈子孤魂野鬼·”·“你这人,平白无故说什么死活,我向你赔不是,快莫要说了·”·王进说着,便要去掩那琵琶伎的嘴。
玉山见了兴起,就与他顽笑,左闪右躲,跑到那榕树后面当屏风·那王大公子追出去,一拽他胳膊,将人拉到怀里,打横抱着又送到了门口,得意道:·“好了,横竖又落我手里了。”
那琵琶伎由得他抱着,搂住那王大公子的脖颈,与他咬耳朵说:·“你不是要掩我的嘴么,怎么又抱起我来了”·王进闻言,忽然扭过头去,与他碰了碰唇,道:·“我如何不要掩你的嘴了”·“下流混账,还有人看着呢”玉山自顾自闹了个大红脸,捶他一记,便不说话了。
王进却温声对他道:·“三白院里的梅花开了,我看着很好,便想让你也去看看·”·言罢,便把那琵琶伎抱上了车,又一抖袍袖,将玉山的手拉过来,替他暖手。
王进看他那冻得有些殷红的眉角,忽然想起一事,不禁问道:·“你那日在三白院门前,把那余丈川一顿斥骂,他倒没来报复你”·玉山闻言却笑,“他又怎么知道锦园再者,三年前余家便派人搜过京城,只是我因为离家一事的前因后果皆不便明说,故而也没有办法,只好暗地里寻访。
又不是海捕文书,怕他甚么”·“我不过是担心你当面开罪了余家,要招惹来是非罢了·”·“你王大公子几时这样蝎蝎螯螯了若说开罪,三年前便开罪透了,如无意外,恐怕余家人也是这辈子都不想见我的。”
王进见他这话说起来云淡风轻,却实际论到底,离家的人,怎会没有一点念想·于是便想着安慰他些,但话到了嘴边,又不该如何说起,只好伸手为他理了理额角的碎发。
那琵琶伎却睁了双桃花眼,抓着他的手,又说:·“你这人,平常如何如何的,心肠却比谁都软·改天遇上系草绳,簪草标,卖身葬父的,你是不是也要心疼一阵”·“胡说,我又不是济世菩萨,还不都是为你。
你说我没心肝,我看你才是没心肝·”·“说你一句,你倒气起来了·”玉山闻言却笑,往那王大公子怀里一靠,拈着他的冠带玩,又道:“你这冠带上的珍珠,原先是一色的,给了我一颗,究竟不是一对了。”
王进见他靠上来的那对薄肩,什么气都消了,此时又听他说珍珠的事情,便道:“你若可怜那一颗,便把之前众芳楼里抢去的还给我,好让它俩凑齐整了·”·“浑鬼,哪里是我抢的,分明是你自己给的。”
玉山啐他,还想再说几句,却听见永禄在车外说道:·“爷,到三白院了·”·王进闻言,跳下车去,又扶了玉山·那三白院管家此前眼见了玉山对那余仞指名道姓,又将那余大公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心里又惊又惧。
他也不敢胡乱揣摩,更遑论开口打探,只惟惟的将人往里迎·玉山于是跟着园中众人,转过一道抄手游廊,又过两道垂花门·只见月形院门外两盏素色宫灯还未点上,门内一大片洁白色单瓣梅花却开得正好。
那管家见玉山欢喜,便絮絮说:·“园子近水,梅花都开得早些,今年又尤其的好·”·“老管家,这梅花可是叫做‘玉君子’的那种”·那管家一听,愣了愣,不禁喜上眉梢:·“正是,正是。
这园子自我接手起十数年了,还从未有人认得·今日公子一语道破,实在好眼力”·“哪里,我不过是从前在蜀地见过一眼,当时便觉得很好,因而记下了。”
那琵琶伎掩嘴一笑,又说:“这梅花与别的不同,开得又早,又喜- shi -·算到底,满京城也只有此处种得,旁人自然不认识了·也难为老管家您照看得如此周到,竟比我当年在蜀地见到的那丛更好。”
“公子此话当真”·“自然是当真的·我又不是你家进大爷,成天诓人顽的·”·王进听了,连忙要来拦他,·“你说归说,怎么又扯上我了”·那琵琶伎闻言却只是笑,王进被他笑得有些心痒,便连忙打发那管家备酒去了,又遣散了一班了奴婢小厮。
方拉着玉山的手,打起毛毡帘子,到那不远处堂屋里去了··“这堂叫饮鹤堂,原先是用作主屋的·后来,父亲觉得这梅花清秀多姿,便挑了一处景色最好的地方,命人把墙挖空了,嵌上水晶,专做赏梅用了。”
王进为那琵琶伎说着此处掌故,进门后又往西行了几步,打起珠帘瑟瑟,道:·“喏,便是那里了·”·玉山闻言,抬眼见那西面墙上果真开了扇圆形窗户,并不设帘帐,从那水晶剔透中映出窗外寒梅点点,清波漾漾。
窗前置一描金雕花匡床,正对着窗外,匡床下放着拂菻薰笼,床上铺着猞猁狲毛褥,并一方矮小短几··王进邀玉山上首坐了,自己也除了官靴,解了那猩猩毡大红披风,脱了狐白裘,坐在右边。
这时,一个容貌姣好的侍女奉来一壶滚烫的烧酒,两个芙蓉冻石酒杯··玉山笑着点头接下,又问那侍女要了笺管,方将酒杯斟满了,与那王大公子说:“我敬你一杯可好”·王进闻言,仰头将酒喝尽了,见那琵琶伎面前一叠桃红薛涛笺,一支玉管鸡距笔,一方玲珑歙砚,便眉头皱起,问道:·“好好的喝酒看雪赏梅花,你要这纸笔做什么”·那琵琶伎听罢,笑得活像个偷了宝的小贼,眉眼弯弯的,说:·“我要与你联诗。”
王进忽然有些头痛,暗忖这琵琶伎是不是一日不挤兑自己便要浑身难受,但他又极宠玉山的,莫说联诗了,就是让他顷刻间去跳曲江池也使得·于是便盘腿坐正了,一副引颈受戮模样。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玉山也在他面前坐了,开口道:·“玲珑镜里数枝梅,”·王进闻言,知他是要叶十灰的韵,便答说:·“寂寞亭台寂寞隈。
阶下吹来香彻彻,”·玉山一面写,一面头也不抬联道:·“堂前拂落雪堆堆·生花不用朱砂色,”·那王大公子闻言便犯了难,玉山“生花”二字用得极浅白,却自有股灵动飘逸,下句若依言答“蔓叶”之类,便不免落了窠臼,有东施效颦之嫌。
玉山见他眉心结成个疙瘩,半晌无话,便笑了起来,自顾自斟饮了一杯,又替他满上,道:·“联不出,可是要罚酒——”·“饮鹤何须绿蚁醅。”
王进猛地想起这厅堂名字来,忽然眼睛亮了亮,又忙接道:“且放东风吹又过,”·“霜天素宇自称魁·”那琵琶伎联了最后一句,又将那薛涛笺揭起,上下看了看,笑,“妙极,妙极。
以后谁再说你王大公子不会联诗,我可要啐他了·”·王进闻言,便要拿过来看,岂料那琵琶伎又道:“我的字不如你,才不在你面前现眼”边说边把那桃红笺纸背在身后,左右不让王进拿着。
那王大公子也不依,将那短几推到一旁,扑上来便要抢·玉山见状,将那笺纸举高了,又嚷:“浑鬼,仗着人高马大欺负我·”·那王大公子却不管他,劈手将笺纸夺了。
他刚得意了片刻,相要品评一番,却发现几番扭打,那琵琶伎早已被压在了身下·而彼此又都喝了几杯烧酒,正是眼花耳热,且因着嬉闹的缘故,粗喘间气息紊乱·那琵琶伎好像有些上头,从脸颊至脖颈至眼眶,一片都是艳艳的桃红。
他的眸子又清又亮,让人想起冬日里的寒潭,阳光下的流泉··王进看得痴了,慢慢俯身,捉住那片唇,与他细细缠绵·那琵琶伎和他厮混久了,也不拘束,只仰头迎合,伸手环上他的背去。
而那王大公子的一双大手,由上及下,慢慢抚过他的胸膛腰胯·玉山由他摸着,如游蛇般轻轻扭动着,间或发出几声些微的□□·只是玉山以为同前几次一样,那王进吻过便罢了,不料王大公子一双眼睛像要淬出火来,翻涌起深邃的,看不见底的掠夺之意。
王进哑着嗓子,将那个已经有些灼热的部位抵在他小腹上,道:·“玉山,给我好吗”·那琵琶伎又羞又愤,啐道:·“你火烧脑子了,也不看看这是甚么地方”·“三白院……饮鹤堂”·玉山闻言,差点背过气去,发狠的挣起来,要逃下榻去。
那王大公子却倒吸一口冷气,用力将他那双手箍住了,又挺了挺腰,竭力道:·“你,不要,乱动·”·玉山感受到那物什愈发胀了起来,连忙如被定身一般,大气不敢出。
他抬头,看着王进额角渗出的汗来,忙软了腔,哄他:·“伯飞,你说这像个什么样子,外面还有人听着候着,又是你家里的人……万一告到老夫人那里……”·那王大公子快被他絮絮叨叨的话折磨疯了,恨不得将那人的豆绿袍子一撕,当场便强要了他。
玉山见他神色微变,也觉得害怕起来,只好认命般开口,声若蚊蚋,·“我,我帮你……可好”·王进见他神色闪动,眉眼间畏畏缩缩,忽地有些不忍,闻言却连句“好”也说不出来,解了腰带,忙拉起那琵琶伎的手,覆上身下火热。
玉山的指尖冰冰凉凉,让他吐出一口浊气,脑子清明了不少·玉山却羞赧欲死,他一个弹琵琶的,指尖本就比常人敏感些,此时那正就着手动作的物什的形状,暴突的青筋,跳动的脉搏,都原原本本的传到他脑中,搅得他自己也一片混沌迷蒙。
不经意间,那琵琶伎已配合着王大公子的动作,为他殷勤的纾解欲望··“你,平日里,也是这样做的”·“我……呸,浑鬼你住嘴”·又过了盏茶功夫,玉山见他愈动愈疾,知他是快到了顶,便主动向他索吻,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
倏然,王进低吼一声,玉山那掌心里便沾上了滚烫粘稠··那王大公子粗喘了几口,从怀里摸出一块墨色帕子,将各处擦干净了,复又系上腰带,只有一点沙哑惫懒的嗓音露出端倪。
玉山却被折腾得情丝荡漾,衣襟都汗- shi -了,但他却做不出来王进那般的事情,只好灌了两口热酒,念叨着君子如玉啊君子如玉··如此,于是两人出饮鹤堂时,一个神清气爽,一个桃花上脸;一个昂首阔步,一个缩头缩尾,看得人云里雾里。
那管家很想上去问玉山,这三白院的芙蓉烧酒真有那样烈- xing -不成,怎么才一小壶,就教人成了这样·但还好,他本着闲事少打听的规矩,生生忍住了,否则真要羞杀那琵琶伎不可。
放下这些不提,在回城内的路上却横生了一道枝节··永禄正赶着车,就见不远处三五路人,在大寒天里穿着破布褴褛,拦着车驾,赤着双膝跪在雪中·那永禄载着王进,不敢造次,见状只恭恭敬敬的请示。
王进闻言,便叹了口气,从钱袋里攥了一把制钱,分给众人·却在言语间,听众人口音不似京城人氏,就又多问了两句·才知这些人是关内道来的,月前受了雪灾,赈灾银两迟迟不发,走投无路,便来京城寻个公道。
玉山看过的炎凉更多,闻言便劝那王大公子宽心··但二人却不知道,这三五路人,只不过是冰山一角中的一角··作者有话要说:·这是一辆儿童车,我希望它不要翻车,不然只有让我们微博见了。
第12章 第十一回·到了冬月末时,天气愈发冷了下来,人站在外面,披着大毛衣服,揣着手炉子也不顶用场·盈珠几个姑娘家,素来金贵的,便是三餐也要人送进门里去,成天踩着汤婆子,只管做针线,嗑牙花。
李全见状,也不强求,便做主将那荷花池边的水榭收拾干净,铺上花毡呢子,只让几个有常客的乐伎在里面弹曲唱歌,却再不开那院子里的高台了·玉山的常客倒多,水榭中坐不下,晚到那一时半刻便没有位子,只得等着下回。
那些公子哥儿们竟也不着恼,只诺诺的听人安排,丝毫不觉跌份怠慢·只是他们究竟不知道,那斥国公府的王大公子听曲从来在琳琅阁里,从来在那描金屏风榻上,从来在玉山的膝头。
玉山也曾啐他,不怕聋了耳朵,王进却只是笑,最后那琵琶伎万般无奈,只有轻手轻脚的弹,闹得自己都听不清调子·但好在小雀虽是个呆头呆脑的,却也知道好歹,分得清轻重,否则只怕要走漏了消息,让这些人再不同王大公子来往了。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而那琵琶伎近来,又多了一项神游天外的毛病·那日在三白院饮鹤堂中,王大公子钳着他双手,宽阔的胸膛压在身上,满是侵略索求的气息将他没顶浸透,那些情难自禁,那些缭乱狂放,让他如开了窍般霎时明白过来。
玉山有些木然,又有些惶恐,时而忖着王进想要甚么就应该给他甚么,便是身家- xing -命也不顾惜的;时而却畏缩起来,生怕那王大公子真生吞活剥了自己·他有时倒觉得,干脆当初饮鹤堂里就该与了他算了,免得今日这样瞻前顾后,当断不断的。
如此一来,便又少不得想起那出事情,想起掌心里蓬勃的热度,头顶上低沉的喘息,教他又是一阵慌乱,恍恍惚惚的,竟连弹错音调也不自知·旁人不知这些,道那玉山一惯四平八稳,是个雷打不动的人物,怎么如今就心不在焉,魂不守舍了。
李全将这些瞧在眼里,心底畏惧,几乎要出门去找道士打醮,看看是被哪路小鬼魇了魔了,成了这样··玉山却不知这些,自顾自坐在琳琅阁里,将新谱的曲子练了几回,又将几首新诗誊了写了。
他从前一个人默默倚着栏杆能消磨一晌午,如今却转眼不见王大公子就无聊起来·那琵琶伎实在没了办法,便去叫盈珠等人,连着博了几天的双陆,输给那歌伎十余贯钱,教她乘了兴。
一日,小雀那丫头输得狠了,赌气要拿手上的银钏子抵,忙被玉山拦下了,后来给锦园上下做了一人两块糯米桂花糕才算完··如此得过且过,好容易熬到了腊月,众人便收拾着采办年货,预备过年。
绾娘等人做了几件大红绣花袄子,把小雀几个年轻的丫头穿成了红炮仗·盈珠好事,又故意去买了十数朵大红宫花,将那几个人的头发都梳成了双垂环髻,一边簪上一朵,远远望过去,红彤彤一团。
众人见了都笑,玉山把小雀叫过去,将她头上那花摘了,笑骂:·“小蹄子,瞎听你盈珠姐打扮甚么她自己是个老妖精,要把你们都变了小妖精才罢休呢”·盈珠听了忙啐他,“呸你才是老妖精,成天里狐大仙似的。
你不让小雀簪这花,我赶明儿就排揎王大公子去,编排他簪着这花,臊不死你”·“去你的·”玉山虽回着嘴,但心里想起王进簪着花的样子,早就笑软了,上气不接下气的趴在柱子上。
众人是知道王进的,也都笑作了一团··又说腊月初三那天,那琵琶伎打发小雀去城东青龙寺,要取月前供养着的水精念珠·那念珠是余贵妃所赠,玉山到底放心不下她在深宫里的安危处境,便做主送到寺里,让人每日供着,诵几篇经文,权当祈福。
岂料小雀出门转了一圈,不消半个时辰便回来了,对那琵琶伎说:·“公子,我去过青龙寺了·寺里只剩了个小沙弥,说住持方丈,大小僧人都一概筹措钱粮去了。”
玉山一听,也怔了怔,问道:·“这无事无灾的,平白筹措甚么钱粮”·“我也道好端端的……”小雀叹了口气,又说:“谁曾想出了寺门,就见一队官兵往东边去,我心里奇怪,这又不是点卯,又不是交班的。
便在后面缀着,等到了延兴门才知道,北边来的灾民围了城,这会儿正差人守着城门呢”·“有这种事”·“我还听延兴门附近的人家议论,说那灾民月前就三三两两到了京城,回回都让人半夜撵到郊外,终于气不过,一发拥上来了。
那守门的禁军也是没个办法的,放进城来又多少成了祸患,只好将那门封了,等着府牧发落·”·那琵琶伎闻言冷笑,“这些人倒好了,各扫门前雪,眼不见心不烦的,横竖冻的死的不是他自己。
小雀,拿我那紫貂大毛衣服来,我出门看看去·”·小雀听了喜不自禁,愁眉苦脸顿时开朗起来,连忙应下了·又替那琵琶伎备手炉,熨袍子,忙得脚不沾地,半晌方把他送出门去。
玉山穿着件藕粉色绣石青缠枝花夹棉锦袍,领口露出一截海棠红里衣,扎一条嵌玉蹀躞,踩反羊皮胡靴,外罩一件紫貂裘,狐尾围巾遮了大半脸颊·他揣着手炉子,往那锦园门前一站,映着白雪皑皑,说不出的气派风流。
正当那琵琶伎要雇车时,只听远处一声骏马长嘶,玉山识得那马鸣,欣欣然回过头去·只见那王大公子坐在马上,口中呵着白气·他依旧是那眉眼俊朗的样子,穿狐白裘,墨色袍子,马镫上露出一截水灰色贴金褶裤,一双反毛官靴。
他见了玉山,调笑道:·“小郎君往哪里去”·“我去延兴门·”·未曾想,王进听那“延兴门”三个字,蓦然正了神色,问他:·“可是为了那件事”·玉山闻言,知他大抵也是同路,遂点了点头。
那王大公子见状便伸出手,一把将那琵琶伎拉上马来,纯黑色大宛马打了声响鼻,四蹄如风的往城东去了··守门的禁军远远就见一匹高头大马踏雪而来,黄金辔头,雕花马鞍。
他识得王大公子的名声,也自然认得这马,只高声道:·“王大公子怎么到延兴门来了”·说这话时,王进正翻身下马,狐白裘飞扬起来,煞是好看。
他又小心扶了玉山,将缰绳扔给那跑得直喘的永禄,方踱过去,与那禁军说:·“听闻城东不大太平,就来看看……”·那禁军闻言,知他是来找事的,正想寻个由头将他打发了。
却见身后走来一个膀大腰圆,武官打扮的粗莽汉子·他见了王进便大笑起来,步履如飞,嗓门喊得山响:·“伯飞,大冷天的,你怎么来了”·“孙大哥,这不是听说你揣了个烫手山芋没处扔,救急来了么”王进笑道,又给玉山引见说:“这是延兴门禁军副教头,孙培,孙公益,从前与我一同在千牛卫当差的。”
“说什么当差,你小子十天有九天没个鬼影,剩下一天在班房睡觉”那孙培言罢,复又大笑起来,络腮胡子一抖一抖的·他笑完了,却与王进凑过去,低声道:·“这事情不上不下,互相推诿,谁都拿不定主意。
彭镇那孙子又是颗软蛋,捐的个教头,屁事不顶用,这会儿正滚回家中躲在姨太太怀里哭呢伯飞,你要出门看看,尽管去,若有法子那更好·只是我劝你一句,城外不比城内。
今早我在城墙上远远望了一眼,到现在心里头还比这大雪天都寒·”·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王进正忖这话里有几重意思,却见那守军已让开道来。
他遂牵着玉山的手,走过那黑黝黝的门洞,没曾想,甫一看了城外景色,便将孙培的话明白了个十成十··城外一片白茫茫的大雪,·覆在土壤上,粘在城墙上,盖在奄奄一息的皮囊上。
不是三五十,也非三五百,成千上万的可怜人穿着单薄的,甚至是纸做的衣裳,畏畏缩缩的蹲在城外,蹲在那些有阳光的地方·他们互相拥抱着取暖,怀里的尚在呼吸,怀抱的却已冰凉。
他们的四肢,冻得青红交杂,肿胀溃烂开,与许久不曾沐浴的肮脏混作一团,发着恶臭·而那些声嘶力竭的哀嚎,被疲惫与饥饿侵蚀,变作垂死挣扎的喘息··这些人,像是自阿鼻地狱中流落出来的野鬼,既无前路,也无往生。
只能麻麻木木的停留在延兴门外,让高不可攀的城墙阻隔一切金碧辉煌的海市蜃景;只能无奈无法的悲叹,匍匐着诅咒虚无缥缈的命运;只能听着那永不知疲倦的歌舞升平,一面愤恨,一面艳羡的死去。
天地不仁··玉山死死抓着王进的手,气得眼眶发热,浑身战战,半晌才道:·“这世上难道就真没有报应,没有轮回不爽么……”·王进知他难过,千言万语却噎在喉头,生生说不出一句。
玉山那一问,何尝不是众人想问的·余国舅广植党羽,扶己排他,将那十八道官员换了个底朝天·但那其中究竟有多少人担得起乌纱帽,又究竟有多少人敢违余家授意,拼死说一句公道话——·恐怕,当真是寥寥无几了。
正哀痛间,听背后呼喝一声:·“本府下了禁令,甚么人敢出城去”·王进闻言回头,见城门内走出两个人来·为首的穿一件玄狐裘,紫色官袍,五十开外年纪,形销骨立,脸上神色- yin -鸷。
在他身后,还有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穿羊毛披风,深绯官袍,生得有些木讷,但眉目可亲,使人一见便生出些好感来··那王大公子常在京城中交游,认得这两人。
为首的是京兆府牧辜澈,辜玉清,也是余国舅的亲家,余丈川的老丈人,算起来那琵琶伎还要叫他一声伯父·而在他后面的,是京兆府少尹赵亭,赵元直,前两年中的进士,算是顶顶年轻有为的人。
“辜府牧,赵少尹,久疏问候·”·玉山闻言,知王进是在给他报信·那日余仞被他攥着把柄也就罢了,这辜玉清他是万不敢见的,于是便身子一歪,倒在那王大公子怀里,将脸埋在狐白裘中,装作不闻不问。
那辜玉清见了王进,冷哼一声,拿腔拿调道:·“本府已下过令了,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违者五十板子·”·王进听了,将那琵琶伎搂在怀里,温声软语笑他:“你非要看个热闹,这倒好,不但把自己吓着了,还惹恼了辜府牧,看我回去不拿你”言罢,又抬起头,对那辜玉清解释说:·“他这个好事的,吵着嚷着要来看,我拗不过他。
辜府牧大人有大量,不计较这些,饶了他罢”·辜玉清看他字字宠溺,句句温柔,暗啐这分桃断袖几时也这样光明正大了·但那王大公子毕竟有斥国公府撑腰,他又不好真发作,把人打了,否则只怕王进这把千牛刀就要先照着他脖子来了。
他闻言,也便就坡下驴,指着自己那满是褶子的眼睛道:·“我这人老了,眼神不好,远远还当谁呢你王大公子我怎么敢罚,这天怪冷的,快回去罢”·王进听了点头,向二人行礼告辞,方走出两三步,却又回过头来,问:·“辜府牧,容我再多事一次,敢问这灾民……怎么处置”·辜玉清闻言,似是不愿再提般摆了摆手,笑道:·“能怎么办,按规矩办等着圣上批折子,余国舅首肯,自然这赈灾钱粮就下来了。”
那王大公子听罢,只一笑,转身走了··玉山见他走远,便恨恨道:·“辜澈这老狐狸,糊弄鬼呢”·“管他糊弄鬼还是糊弄人,都是指望不上的。”
王进边说着,边向永禄使了个眼色,又翻身上马,对那琵琶伎笑道:“我自有办法,不过还需借你琳琅阁一用·”·玉山不解,但那王进有求,他怎会不应,于是便惴惴的随着回了锦园。
锦园外,那王大公子打起帘子方要往门内走,就被京兆府少尹赵元直拦了个正着·可怜那赵亭,快马加鞭又呛着冷风,嗽得上气不接下气·王进打发人为他取了热茶,他灌了两口,方缓过神来,抚着胸口道:·“王,王备身……辜府牧的话,千万不能信。”
王进闻言,差点笑出来,暗忖这人究竟是多直的心眼,为了这一句话赶死赶活··那赵少尹见他似笑非笑,以为他仍是无谓,便着了慌,急道:·“他从前也那样回我,却只会在夤夜将人赶到郊外,他那话究竟做不得数”·“我几时说要信他了,辜玉清什么为人,满京城哪有不明白的你且进来坐……”·那王大公子言罢,将他领到琳琅阁内。
玉山不便见人,于是打发了小雀端茶伺候,自顾自上了二楼··赵亭在那琳琅阁坐如针毡,猜不透王进那葫芦卖的甚么药,等了半晌,茶喝了三四碗,方见一人道一声叨扰,便打起那门前花毡帘子。
来人拥着玄狐大毛披风,紫棠缎面银鼠里长袍,面若冠玉,目若朗星,正是那秦澍,秦润之·他甫一见了王进,便佯怒道:·“好啊,许久不见,居然一打发人来请就是要钱,催债鬼投胎的你”·“哎哎哎,这话就不对了,斥国公府酬了一千两黄金,我才要你出五百两就侈侈喋喋的,仔细你的皮。”
那赵元直听得云里雾里,只好眨着眼睛问:·“王大公子,这是甚么意思”·秦澍闻言却抢过话头来,说:·“喏,这位王伯飞王大公子,京城里一等一的财神爷,看不过延兴门外的事情,就要仗义疏财一回。
而我呢,不幸做了他的朋友,便要舍钱陪君子了·”·正说话间,又一人打起帘子走进来,那人眉眼细细的,却自有一股温柔情态·赵亭见了他,一愣,奇道:·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维德,你怎么也来了”·原来这人便是那国子祭酒明琅之子明玉。
他见了满座,一一问好,又坐下喝了碗茶,方问王进:·“筹措得如何了”·“刚来了润之和你,其他都还未到呢·”·“你们这两个糊涂虫,要那金银作甚么,哪里还来得及现买”明玉闻言笑起来,又道:“我问过阿爷,将家里采办下的冬粮捐出一半应急,你们那些钱尽管放心买去,支持得了一阵的。”
那赵亭闻言,感动得鼻尖酸胀,眼泪扑簌簌落下来,豁然站起来就要下跪,惊得众人连忙去扶·其间又来了何子疏,段君夷等人,最后竟乌压压站了满堂。
这些人或出钱或出力,竟将赈灾一事张罗的整整齐齐·而那王大公子以茶带酒,向大家敬了,收得一片折煞··赵亭深感众人恩德,他虽是个穷酸书生,一没钱二没力的,却也大着胆子去和那辜玉清周旋盘算,讨价还价。
最后,得以让贴有标记的车驾人物出城,这才落定了此事··后来又过了几日,那升平坊与锦园里的歌女乐伎听闻了前因后果·她们本就闲着,又没寻常女子那些禁忌,便也在延兴门外帮助布粥分食。
如此一来,城外情况稍定··到了腊八那天,出了好大太阳,将地上的雪晒化了大半·赵元直站在城楼上,字字椎心泣血,声声痛怀入骨,呼喊力竭,劝请众人辗转回乡。
又给了盘缠粮食,安排车舆马匹——·此事,竟就这样尘埃落定了··那之后又几日,雪花又纷纷扬扬的下来,遮盖了延兴门内外,终究是一丝痕迹也无。
·玉山揣着手炉子,在廊下看雪,沉默了半晌,方说:·“身在这皇城中,倒真当天下太平了·”·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总是一章5k+,勤劳如我……·第13章 第十二回·延兴门外赈灾的事情,到底在京城众人心中留下了分量。
那城里的平头百姓,素日里见了歌伶乐伎,大多轻蔑不忿,或以他是下九流出身,或以他妖妖调调,不是正经人家·但经那城外救济一事,看在眼里,感在心中,都对其生出几分可敬可爱来,一面又心底愧怍,暗忖那平日里说得正大光明,到头来却不如一个歌女子的仁义气节。
而斥国公府则更热闹些,王老爷到底不做那瞎子付灯油的买卖,拣了个文采好的门客,要他将此事前因后果细细记来,却只说帮扶协助,不提那辜玉清如何,临了又言皇恩浩荡,雨露披泽,福佑四方。
而那门客也好事,斥国公府内素轻文墨,好容易逮着个机会,便发起狠,直写得洋洋洒洒,动人心魄,凡是见者都要赚下几滴眼泪来·如此,那老斥国公便寻了个吉日,将奏表递上去,果然不到傍晚,便有内侍拿着圣旨替天抚恤。
且不光斥国公府,便是秦府、明府、何府,只要是那奏表上见了姓名的,都有人下来传旨,惊得一众人饭也不吃了,赶着换官服,设香案,忙里忙外却都笑容晏晏··观了一圈,似乎皆大欢喜,却惟有一人吃了闷亏。
那王大公子抱着件狐肷裘,歪在琳琅阁里的屏风榻上,半睡不睡的·玉山提了个食盒转上楼来,见他那样子,便走过去,·“浑鬼,还吃不吃饭了”·王进闻言,撩开眼皮子问他:·“吃的是什么”·“不比你家,无非是些火脮鸡,肘子肉,又添了几个素菜。”
那王大公子听罢,觉得尚可,便扔了狐裘,坐起来靠着短几吃了·玉山一面替他斟酒,一面说:·“这斥国公府里有老虎不成,唬得你王大公子都不敢回家”·“回去作甚么一来发不出月钱,二来给不出赏赐,回去只怕要喝冷茶,盖薄被,哪有你好”·玉山闻言便刺他顾头不顾尾,笑得手里那酒都洒了。
原来那王大公子前日里捐出去的,实然是他自己的体己钱·如今眼看着将要过年,少不了赏赐打发,他却连一个铜板也拿不出来,万般无奈,只好躲到琳琅阁去,免得白眼受气。
王进被他笑得心虚,便伸手夺了他那酒壶,又将人揽到怀里,刚想岔开话题,却又被截了话头··“那你父亲倒也没救济你”·“他救济我甚么,平日里辖制我还来不及。
我前几日去问他讨,他只说我向来挥霍惯了,也该长长记- xing -·哪知道我是连饭也吃不上的”·那琵琶伎闻言,早笑软了,伏在王进怀里,肩头一颤一颤的。
他半晌,抬起头来,如瀑青丝贴在颊上,一双桃花招子浸满了水,笑道:·“罢了,罢了,我看你可怜,便施舍你了·”·“这却使不得,若传扬开来,我王进岂不成了吃软饭的”·玉山听罢,笑得见牙不见眼,后来他做主将王进平日里写的几张扇面,几卷文章卖了,兑得七八百两黄金,又自己悄悄贴进二三百两,凑了千两整数,方给了王大公子。
而那琵琶伎起初不知市价,后来听人说了才晓,王伯飞自矜身份,从不给人胡乱题字,又从不将字拿出来卖·因此他那字,端的是按个来论的,惊得玉山愣了半晌,方瑟瑟的让人算账。
如此,这事情究竟才算了结,王进也颠颠的回了府上,不消细说··后来到了腊月二十二那天,众人都预备着过年·李全用了午饭便将锦园上下聚到了台前,放了那些小厮仆役的月钱,又按着一年缠头总数,多少给了几个台柱的花红,收得众人一片谢。
之后,又将要休假回乡的姓名细细记了,盈珠几个也好,玉山也罢,都是无处可去的,便留在园子里看守·待到诸事都商量尽了,就有三五小厮抬着条案出来,案上摆着瓜果牺牲,又供了神仙牌位。
众人见状,便纷纷肃然整衣,依着玉山、盈珠、绾娘等序,燃香祭奠,拜了伶伦·礼毕之后,又开了一坛烧酒,拿香灰澄了,各饮一小杯·自此,便是封台罢乐,到来年元宵节为止,再不碰一管一弦了。
众人饮了酒,便复又跳脱起来,盈珠命人撤了香案,换上一面螺钿方桌来·又打发人去取了一尺来长的桃木薄板,招呼着几个姊妹,说要写桃板挂门楹·末了,又和玉山说:·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玉山,我听说那王大公子,写字最是好的,你究竟有没有得他真传”·“我看你是疯魔了。”
玉山笑她,“好端端的,他教我写什么字”·“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看,这教人写字罢,少不了耳鬓厮磨,你侬我侬的……”·她话未说完,众女眷却已飞红了脸,笑作一团。
玉山听了,脸上都要沁出血来,却仍瞪着眼唬她:·“啐,你这蹄子再说浑话,留神我撕烂你的嘴”·“他急了,他急了”盈珠一面笑,一面躲到绾娘身后,又说:·“玉山,你且饶我,我赶明儿给王大公子炖鹿茸去”·那琵琶伎闻言,又羞又气,张口结舌,只差将桌上那方砚台掷出去打人。
小雀见他真要恼了,便拉着他的胳膊劝:·“公子,盈珠姐姐那嘴,你且拿她,但岂不跌份”·绾娘见了也小声责怪盈珠,·“玉山脸皮子又薄,你瞎凑什么热闹,还不给人赔礼去,难道要等他给你来赔”·“你们倒合起伙来排揎我了……”盈珠虽这样说着,却仍走过去,拿了支紫竹鸡距笔,递给玉山,好声好气道:“是我不是,您别计较。
这桃板还须您头一个来写,我们不敢僭越的·”·玉山看她那样子,变脸比翻书还快,又忖着她往日里便口无遮拦·今日也不过话赶话,赶上了,实际真无半点要计较的意思,再拿着架子倒成了自己的不是。
便转怒为笑,接了那笔,又说:·“好了,是我怕了你,取那桃板来,定要我写了你们才可胡了闹呢·”·盈珠闻言,伶俐应下,忙拣了副匀称木板来,颜色宽窄俱是相同,工工整整的呈在他面前。
玉山抬眼将那板子细细端详了,搦笔和墨,往左边那板上写了“神荼”二字,右写“郁垒”,便搁了笔·他那字,虽不比王进遒劲飞扬,却自有一段清秀工整,似松似竹般幽幽然俊丽。
那琵琶伎又打眼看了看,觉得很好,便说:·“这副就挂琳琅阁罢·”·盈珠闻言,也夸赞了几句,转身让绾娘,绾娘却不接,只道:·“盈珠,你写你的,我们这些随意作了便好。”
“这倒好,咱们各写各的,都挂自家门上·若写得不好,我要可要从年尾笑到年头·”言罢,她也蘸了笔,一挽那麻叶皮袄子,左右依样写了。
虽不出彩,但也称得上工整流丽·盈珠再要交笔给众人,便无人肯接,玉山就让小雀接了·那丫头哆哆嗦嗦,几乎不曾把自己唬死,但好歹还是没有写废··众人先前忌惮珠玉在前,恐献了丑,如今一看小雀那七扭八歪的几个字,也都放了心,便纷纷提笔,不在话下。
这厢里正说着笑着,见那李全走进院来,他看众人也都齐全,道:·“这正好你们未散,便有件事要仔细说来·”·玉山闻言狐疑,暗忖这大过年的,有甚么值得仔细来说。
却看那院门处露出点反毛官靴的靴尖,再过一刹,便现出一段锦绣面天马皮里的华贵袍子,一寸狐白裘·那琵琶伎见状,舒了眉眼,却听李全猫着腰,热络的迎道:·“留神脚下,这边请,这边请……”·盈珠见他唯唯诺诺的样子,有意刺他:·“李管家,你被那王大公子拿了把柄不成,怎么这样客客气气了”·李全闻言却斥他,·“胡说什么,如今要称王东家了”·话音未落,众人都是一惊,愕得说不出话。
王进却从从容容,走到他们跟前,道:·“我接手后,园中诸般照旧,仍由李全打点,各位尽管放心·”·众人这才缓过神来,忙给他行礼,口中称道:·“见过王东家。”
那王大公子只笑着摆手,又拉了玉山往琳琅阁去,一路上嘘寒问暖,蝎蝎螯螯,说了许多,玉山倒不嫌他聒噪,只觉恍惚如梦·他直着眼睛,将那纤纤玉手伸到嘴边,张开口就要咬。
王进唬了一跳,连忙把他揽进怀里,·“怎么了”·玉山听着那蓬勃心跳,心想这大约是真的了,便恼怒起来,捶他:·“这么大个事,也不和我商量”·“那前主人死活不撒手,我怕走了消息,教你空欢喜一场。
如今不是好了,恼什么”·那琵琶伎闻言,忽想起他前几日还在琳琅阁打秋风,便又问:·“你又哪里得了钱了,买得起这园子”·“不是我的钱,斥国公府要采办几处产业,我便出了个主意。
这锦园一者利润丰厚,二者来往间非富即贵,父亲听了高兴,就许下了·我只不过当个说客,哪出了半分钱”·“浑鬼,斥国公府的钱不是你的钱”·殊不知,那琵琶伎往日便担心他浪掷奢靡,恐难长久。
如今锦园易主,内心更是不安,眼见他仍不醒悟,又急又气·但暗忖过犹不及,事缓则圆,便只好软了腔,劝道:“我也知你府上刚得了圣上荣宠,风头正劲,但做人哪有顾头不顾尾的不是我咒它,今日是好了,明日可如何呢该减省时仍需减省,似你这般挥霍惯了,将来若有个好歹,如何使得”·他说到“好歹”二字,又念及当日延兴门外惨状,贫富殊异,心绪更是不平,险些落下泪来。
王进见他红了眼眶,连忙把人抱在怀里安抚,想着他此言此语,必是思虑到了极长远处,更有些厮守一生之意·一时间,那王大公子心中五味杂陈,千头万绪竟无从顺起,最后只得说:“我这买都买了,哪有退回去的道理你且安心,又不是赔本买卖的。
至于你说的话,我从来句句都存在心里,且宽慰着”·玉山的这些话,实然在胸中积了许久·如今说出来,倒觉松了口气,似移开了一块大石,浑身上下都轻捷起来。
他听王进应声,便不再多言,又忖着那浑鬼到底是个牛心的,自己还需多替他节俭些··如此一路无话,到了那琳琅阁门前··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只见永禄穿了件松花绿罗绡面羊毛里夹绵袄子,头上带着绵风帽,正指使着一班杂役抬那衣箱藤箧等物。
他见了玉山,笑道:·“公子,如今这两厢并到一处,也算一家人了·”·那琵琶伎听了惘然,便看向王进,问:·“怎么的,谁和谁并到一处了”·王进听了哭笑不得,又不知该如何说起,只好指着那衣箱慢声道:·“那是我的衣服,我和你并到一处了”·“你……我……琳琅阁”·“可不是。”
玉山闻言,脸上蓦地就红了,暗啐一口刚说那王大是个牛心,原来自己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定了定神,半晌才找回那点拿腔拿调的样子,促狭道:·“我见你前呼后拥惯了,片刻都不能离了人的。
锦园里缺衣少食,老夫人竟也舍得”·“有什么舍不得她还与我说,要我好生历练,改了那些富贵毛病·但话又说回来,她仍不知你是个男人,只担心你我之间有不才之事,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明媒正娶。”
“去你的”那琵琶伎瞪他一眼,转身打起花毡帘子,往楼上去了·可待他甫一转过楼梯,见了屏风外面夕阳下闪闪烁烁的雕花屏风榻,陡然又想起一事。
这事可比那衣箱藤箧大得多,他双手颤颤,呆在当场,挡了仆役搬运也不自知·半晌,方回过神来,抓了个下人的肩膀,劈头盖脸就问:·“你家进大爷可把床也搬来了”·可怜那仆役云里雾里,又见他瞪着眼睛要吃人一般,过了好久才瑟瑟道:·“小的,小的,不,不曾见到有床。”
王进与永禄交代了些琐事,此时刚转上二楼来,当头便听那下人答了这么一句·又见玉山抓着那人,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顿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倚着那门框,又是拍,又是喘,看那琵琶伎变了脸色,方道:·“你就认命罢”·玉山被他抓了个现行,气势上便先输了一截,之后又被那王大公子调笑,真真的伶牙俐齿也说不出话来。
但幸而此时小雀来传晚饭,救了那琵琶伎一命,否则他非得羞死不可··李全在锦园主屋摆了几桌筵席,那主屋原本是歌伶乐伎训练用的,因听闻王大公子要搬来便收拾妥了,怎料他转身去了琳琅阁,因此正空闲着。
李全起先把一干奴仆的桌子设在廊下·王进没有那些架子,平日里与下人厮混惯了,见那天气寒冷,又恐饭菜凉得快,便做主让人将桌子移到了房内·之后,便领了玉山,又请盈珠、绾娘、李全等人,一同坐在上桌。
只见堂内灯火通明,映得那织锦桌布熠熠生辉·桌上菜色虽不豪奢,山珍海味倒也齐全,更兼喜事临门,又是过年时节,竟莫名让那见惯了辉煌的王进都觉得很好··李全见满座坐定,便站起身来,向那王大公子敬酒,说:·“王东家,以后小的为人处事若有不周,还望您提点照拂。”
王进陪他饮了一杯,正色道:·“哪里的话,此间利害关系,你只比我更清楚,以后,还望你多多照拂才是……”·这一席话让李全大喜过望又受宠若惊,他原本担心锦园易主,自己这差事难免不保。
但如今看来,那王大公子似不愿改弦更张,对他又器重有加,他这颗心才放回了腔子,真心实意的欢喜起来·众人见李全敬酒,便也跟着上前贺喜道谢,宾主尽欢··到了月上中天,李全恐自己到底是个管事,满座当着面不好玩乐嬉闹,便径自去了。
那盈珠见他走远,便拉上小雀香柔,撺掇着行令划拳,自己喝了几盅歪在一边,又推玉山去和王进玩·那王大公子,最擅这些的,见玉山掺和进来,便要换个花样,玩起揭彩令来。
小雀不懂这些,便问:·“这揭彩令是什么说道”·盈珠不等王进回话,便说:·“令官在六至三十六间取一数,写在纸上,扣在杯底。
起首饮一杯,报六,再传给席间任一人,接者拣一数与传者所言相加,循环往复·而令官则只许加一·中了便叫得彩,若是超了令官所选之数,便要猜拳,超多少数,猜多少杯。”
“我懂了”·那王进闻言,便先饮一杯,做了令官,取纸笔写了个“拾贰”,压在杯底,报六,将那杯子递给玉山。
玉山接了,眼睛一眨,笑着报了个七,便把杯子给了小雀··小雀:“八·”·王进:“九·”·香柔:“十一·”·玉山:“十二。”
“中了中了”王进笑道,拿起酒杯,拈出一张写了“拾贰”的字条来·与那琵琶伎碰了个盏,对面仰头喝了。
如此,众人又顽了几回,到那小雀做令官时,她写了个“拾捌”,玉山报了十七,递给王进·那王大公子向来精于察言观色,见小雀抿着嘴唇不敢吭气,便料想该是十八,于是故意报了三十六,又将那杯子交还给玉山。
如此一来,超了十八,那玉山便要和王大公子猜十八杯拳·他久居琳琅阁,哪里是王大公子的对手,十八杯下来,自己喝了十五杯·玉山本就不胜酒力,这十五杯喝完哪里还有好的,只伏在桌上,喃喃着胡言乱语。
众人见喝倒了他,便也不顽了,端了些瓜子蜜饯,坐在桌边嗑牙花··那王大公子心里高兴,便拿起牙著,敲着杯沿,唱了一首短歌行·满座正乘兴,又都是歌伶乐伎出身,皆附合起来,只听道:·“红尘人如蚁,往来何苍茫。
上掣碧落尽,下走黄泉央··白驹奔雷电,江海御参商··倾盖多欢故,大醉三千场··醒时散浮萍,堂前满清霜··听我琅玕曲,着我好霓裳。
劝君一杯酒,不枉世上狂·”·作者有话要说:·这首短歌行我居然写了半个小时……(我写诗真的太慢了··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第14章 第十三回·话说腊月二十二日晚上,玉山与王进等人顽揭彩令,喝得大醉,一时半会儿清醒不来,那王大公子怕他受了寒,便先行起身将他扶了回去。
不料,那琵琶伎竟搂着他死活不肯撒手,嘴里含含糊糊,一会儿劝他忖度用度,一会儿又说什么小雀那丫头如何如何了·王大公子哭笑不得,只得解了外衣,陪他躺下。
一宿无话,待玉山早上醒来时,就见王进将自己搂在怀里,一段金色阳光透过窗纸,斜斜照在地上·他有些头疼,便轻手轻脚的要去倒杯水喝,哪知甫一起身,就见浑身上下被剥得□□。
他心头一跳,有些惶恐,偏偏昨晚喝得太过,竟连一星半点都想不起来·那琵琶伎着了慌,想把王进推醒问个究竟,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瑟瑟的愣在当场·正进退无奈,那王大公子却醒了过来,见他一副天塌地陷的样子,笑问:·“怎么了”·“我……”那琵琶伎咬了咬牙,最终说不出来,只扯了被子盖住那一截如雪的肩膀,翻身睡去了。
他刚一闭眼,就听那没心没肺的浑鬼在背后闷闷的笑,便又转过头来,瞪他一眼,“你待怎样”·王进见他虽横着眉眼,但神色间却多的是心虚惶恐,便笑,·“你放心,我又没将你如何的。
昨晚你那袍子一身酒气,我便随手脱了·怎知小雀不在,寻不见你替换衣物,就成这样了·”·那琵琶伎闻言,又忖着自己除了头疼之外,似乎也无其他不适,便想开了,指使王进去给自己倒水喝。
那王大公子竟也甘愿被使唤,翻身下了床,趿拉着鞋去寻水杯·好歹摸到个茶壶,却发觉是凉的,正要唤人去替,便听那琵琶伎哑着嗓子说:·“冷就冷的,不妨事。”
“凉水伤肺腑,我此前不就为着两杯冷酒病了一月·你身体本就弱,多不好·”·那琵琶伎见拗不过他,便也由着他打发人去烧水·他此前被那王大公子一骇,提了十二分气力,如今松了心弦,复又困乏起来。
虽勉力想支撑着下床,却无奈头昏脑胀,半晌只得躺了回去·王进见了,连忙拿了个软垫,却手忙脚乱不得其法,便索- xing -坐在床沿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玉山闭着眼,从锦被中伸出手来,他腕子上一圈累丝金钏,手指正缓缓揉着太阳- xue -。
半晌,方道:·“什么时辰了”·“快到晌午·你饿不饿,我命人做吃食去”·“不忙……”玉山摆了摆手,又忽然恨恨道:“你这浑鬼,放倒我有什么趣味”·王进闻言一笑,知他是终于想起昨晚那事情来了。
那王大公子灌醉他实然是有企图的,说是歪心邪念也不为过,但怎料那琵琶伎忒不中用,喝了几杯便倒·他看着那人糊里糊涂,明明连自己是谁都弄不明白,却还念念不忘的要诸般规劝,要他周到细致,顿时心中一软,甚么念头都没了。
那王大公子,从来没有照顾过人的,至多不过命人好生服侍,却在那琵琶伎面前,舒了眉眼,忙里忙外··小雀穿着件大红绫面羊毛里袄子,手里提着水壶,转上楼来。
她见玉山闭着眼,便放轻了脚步,将那白瓷水壶搁在桌上,转身要走··“小雀,去照着今年春天开的那醒酒汤的方子,与我熬一碗来·”·玉山听脚步便知是她,于是缓缓睁了眼,窝在那王大公子怀里,慢声慢气的吩咐。
那丫头闻言应下了,她见玉山皱着眉头,心中有些惴惴,毕竟那琵琶伎是在她作令官时喝倒的,生怕受了迁怒·于是,便一时舍不得走开,又絮絮道:·“公子,还有什么吩咐么”·玉山闭眼忖了忖,忽又想起一事来,道:·“昨天还有剩下桃板没写完的,你且拿来,我若觉得好转,便就写了。
这快要过年,无论如何,都不能少的·”·“哎哎哎,又瞎折腾些甚么”王进听了,连忙来拦他,又一扬手,对小雀说:“你尽管拿来,我替他写了就是了。”
那琵琶伎闻言却笑,·“只怕你王大公子写的桃板,还未到过年,就要被人摘去了·”·“你这说的又是甚么话,摘去便摘去了,横竖不过重写就好,你这会子挣甚么命”·王进言罢,便去桌上,将那冷热水兑了。
他自己尝了一口,觉得温度合适,方端给玉山·那琵琶伎接过那荷叶雕花银盏,喝了两口,便觉五脏六腑都热了热,好歹受用些·于是他让那王大公子去东边紫檀衣柜里取了套中衣,蒙着被子穿了,又拉过那紫貂裘来披在身上,遂好像回过魂来般,整个人都多了些气势。
那王大公子看他病恹恹的样子,顿觉出些心痛与不忍来,便小声道:·“都是我不好,早知你不能喝酒,便不诓你喝了·”·“这有什么,如今两厢并在一处,你倒客气起来了……”那琵琶伎抱着手炉子笑,忽然眼睛一眨,又说:“不过,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真以为我不知道”·王进正给自己倒了碗水,闻言差点喷出来,嗽得天昏地暗。
玉山看他那样子,笑出了声,却连忙凑过去给他抚背,一面抚,一面说:·“浑鬼,我就这样好,值得你使这么多心眼子再说了,我……我既然没撵你出去,不就已是许了你么你倒折腾起来了……”·那王大公子闻言,蓦地一颗心怦怦直跳起来,他回过身,看着那琵琶伎的清秀眉眼,只觉得心肠肝胆,轰然一声,便被他的三言两语烧成了灰烬。
而那灰烬,又飘飘荡荡,缠缠绵绵,恨不得永远绕在他身边,再不分别··不禁感叹:·“天爷,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好是我不知的,到底还有多少情是我不晓的”·玉山被他死死盯着,丰神俊朗映在心上,忽觉有些赧然,伸手遮着脸颊,啐他:·“浑鬼,再这样看,被你看死了”·王进闻言,却把他抱进怀里,缓缓压在屏风榻上。
那王大公子一双桀骜飞扬的眼睛,刹那间有几分深不见底,就好比饮鹤堂中,他那时看着玉山的神情·玉山皱了皱眉,暗忖虽到底还是有些头痛,但也不是……·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等你好了,我定要教你死上几回。”
王进一字一顿,郑重得如同起誓立据,却又如同在竭力说服自己·他从来无法无天,混世魔样的人物,惹出的祸患自己也数不清,却怕那琵琶伎皱了眉头,怕他有些微好歹。
言罢,虽恋恋不舍,却也只好放开玉山,自顾自到窗边去了,也不知是在跟甚么赌气··放下这些不提,小雀回了话,便下楼去取桃板,在琳琅阁前却遇上了永禄·那小厮穿一身褐色夹绵袍,围羊毛围巾,正在门前院子搓着手。
那园中积雪未消,素白一片,他身后的虬然老梅却已透出些绿芽来··小雀见了他,笑开了,道:·“永禄哥,大冷天的,在这里作甚么”·永禄闻言,浓眉大眼间露出点亲切和蔼的神情,他实然不过二十郎当岁年纪,因平日在王进面前不敢放肆,故而总作出副圆滑世故的样子来。
此时,见四下无人,便也随意开,低头一笑,说:·“我正路过呢,见你这大红袄子打眼得很,就来瞧瞧·”·小雀那丫头,平日里常跟在玉山身边,寸步不离的,鲜见这些个仆役小厮。
如今看永禄同自己说话,而他又是王大公子身边的人,顿觉是被高看了,所以对他生出些好感来,也乐得与他说话,便接道:·“这袄子是绾娘几个做的,她们欺负我,非要我穿上。
说是喜庆,我倒觉,是要看我的热闹·最可恨还是盈珠姐,存心买了大红宫花给我·我都怕她们一时欢快起来,把我当炮仗放了呢”·永禄闻言笑得厉害,他暗忖这小雀向来呆头呆脑的,哪知肚子里有这么多痴傻计较,一时觉她又是好笑,又是好玩,便对她说:·“我却觉得,你穿这颜色很好。
再说,你素日里便是个哑的,就算当炮仗放了,那也是个哑炮·”·小雀听前句时,还觉沾沾自喜,恨不得即刻飞上去与玉山说了·但听到后句,气将起来,暗忖这斥国公府里果然没一个好货色,便翻了脸,扭头就走。
永禄见她生气,连忙叫住她·那小厮在怀里摸了半晌,方拿出一对银钏子来,拿袖子仔细擦干净了,递给她,道:·“喏,我给你赔不是·如今你公子与我家爷两厢并在一处,咱俩就算是共事了,就该和和气气的。
倘若主子有什么喜怒忌讳,互相知会一声,也好有个防备·琳琅阁里只你一个丫头,只我一个小厮,再没别人了·你公子如何我不知道,我家爷那可是出了名的多事,一会儿嫌茶凉了,一会儿嫌糕甜了。
在府上,三十个人围着转尚且捉襟见肘,如今就我们两人,若没个照拂,这日子可怎么过”·小雀听他说的在理,又忖这大户人家的小厮到底不比寻常。
同是作奴才的,偏生人家这样心思灵巧,办事周到,她便是拍马也赶不及的·如此,便又惶恐起来,生怕玉山有个比较,将自己恼了厌了,撂出门去··永禄见她不接那镯子,又蹙起眉头来,心里也猜了□□分,便话锋一转,道:·“不过,我家爷被你公子吃的死死的,纵然有心也翻不起浪来。
你在这锦园,到底是老人,比我总熟识不少的·倘若你公子生起气来,或我无意开罪了园中,还要仰仗你来帮来救呢”·小雀一听,便松了口气,道自己原来也不是个无用场的。
她低头看永禄手里那对镯子,亮银色,雕着缠绕的两朵莲花·她近年来在玉山跟前,唯独金银珠宝见得多了,打眼一看便知不是廉价货色,又觉得受之有愧,·“永禄哥,这东西贵重,我不能收的”·“哎,多生分呢你尽管拿着,就当可怜我这只手,教它莫在大冷天里伸着罢”·小雀闻言,见他那手冻得通红,连忙把镯子接下了。
却不晓在外头放的时间长了,带上的时候冷得她一个激灵·她将那大红袄子的袖口往下扯了扯,又从腰上解下一块翠玉如意扣来,道:·“公子常说‘来而不往非……非礼也’,这是我送你的,从此我俩就是共事了,要相互帮衬的。”
·那永禄给她银手钏,大抵也是为了日后打算,暗忖自己初来乍到,生怕被她压了一头去,却究竟没料她憨直如此·如今见那丫头被冬风吹红的脸颊,又笑得那样纯真,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他伸手接了那如意扣,脑子里晕晕乎乎的,只怪道这琳琅阁里的人是不是都会些- cao -纵人心的妖术·如此,又为那丫头搬了桃板,替她看着醒酒汤的药炉,忙了一圈,却仍乐颠乐颠的。
却说那琵琶伎到底是身体弱,宿醉一场,居然歪歪斜斜了五六日才好·而那王大公子成天里看得见吃不着,心痒难耐,闹得眼珠子里都多了两根血丝··如此推来挡去,也就到了除夕。
王进到底不敢躲在锦园过年,除夕那天,还是收拾齐整了,骑着马往斥国公府拜会·玉山穿着那紫貂裘,石青色洒金袍子,在锦园门前给他送行,寒风掀起那衣摆,飘飘转转的,映着他眉眼依依。
那王大公子看在眼里,忽然很想充一回不肖子孙,就留在锦园,管他呼来喝去·但那琵琶伎却催他上马,又替他细细掖好了衣襟,只道早去早回·王进点头,万般不舍也只有咽回腔子。
待送走那王大公子,锦园众人便掌灯开宴,复又热闹起来·玉山斜倚在匡床上,看着满目辉煌,灯火如昼,倒觉得有些空落落··斥国公府中却是另一派气象。
描金雕花门楣上挂着两只大红宫灯,艳艳灼灼,似那三春花,似那天上霞·府门前喧嚣若市,来往非富即贵,真当是:人如江海衣如锦,车如流水马如龙·那王进打府门前一站,暗暗吃惊,放眼望去,王家叫得上名号的旁支斜脉竟都来走动,乌压压聚了一片。
王进跟在众人身后,冷不防被人认了出来,只听那人连忙拖家带口给他作揖,口中称道:·“进大爷好风采,多时不见,教人艳羡啊”·那人群一听“进大爷”三字,呼啦啦裂开个口子,纷纷攘攘,嗡嗡噪噪,说什么的都有。
“儿啊,快给你进大叔行礼·”·“进大爷,还记得小的吗”·“王进啊,我是你姑妈的妯娌……”·那王大公子听得云里雾里,僵着脸陪笑,拣个由头忙逃也似的进了府,正好在门前抓到个房里的丫头,问她:·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这怎么回事,难不成是族谱活了”·那丫头平日里听他胡言乱语惯了,闻言只叹了口气,·“趋炎附势罢了,如今家里得了圣上恩宠,这可不就都活了”·王进还想说什么,却见那王老爷携了葛夫人,双双盛装走来。
王进忙不迭给他们行了大礼,二老见他回来,心里高兴,拉着他的手便往门内去·那王大公子虽然心中想念玉山,此情此景,也万般没有仓促行事的道理·于是帮衬着招待亲友,收礼回礼,又给二老布菜奉茶,张罗拜会,忙得足不点地。
到头来临近亥时,匆忙扒了几口饭,又被唤去查验账目··待安排停当,已是亥时三刻,天上纷纷扬扬落下鹅毛大雪来··老夫人见他有些魂不守舍,便把他叫到跟前,与他说:·“好了,你今日也折腾累了。
我老婆子,多少年没见你这么上心稳重,忙前忙后的·你父亲瞧着,心里高兴,只是不说而已,但那眼眶子都是红的·”她说完,顿了顿,又摸着自己心口,道:“我也打心眼儿里高兴,也知道你记挂甚么。
如今我们都乘兴了,也该教你乘兴一回·我早打发人去牵马了,你也大了,我们又有这满堂作陪,你该去哪里,就去哪里罢”·王进闻言,如蒙大赦,忙抬起眼来,见那葛氏慈笑着,终是忍不住出声喊道:·“阿娘”·葛氏听他一声唤,点了点头,拢着那绣珠盘金的袖口,手上珠翠叮铃郎当的响,·“去罢,又不是不回来了”·王进听罢,露出个有些像孩子的笑来,转身跑出门去,消失在那雪夜中。
葛氏看着他的背影,喃喃着,怎么也这么大了——·记忆里,他那样笑着跑出门去,还是在八岁时,得了一个花蹴鞠··那王大公子骑着漆黑色大宛骏马,马蹄扬起一蓬一蓬的细雪,奔驰在京城街道,此时万籁声寂,万家团圆,只有远处零零落落的几声梆子昭告天地。
他紧赶慢赶,几乎不被那狂风吹昏了脑袋,待到了锦园,却左右不见玉山,便问门前聚在一起放爆竹的众人:·“玉山去哪里了”·盈珠见他回来,唬了一挑,忙道:·“他觉着没趣味,回琳琅阁了”·王进闻言便飞身下马,心中忽有些焦急,又忽有些忐忑,他万分害怕那琵琶伎失了望,损了柔肠,只恨不得立刻出现在他眼前。
他在漫天大雪里,转过那老榕树,越过西面院门,穿过鳞次栉比的屋舍,疾奔向琳琅阁去·那王大公子三步并两步跨上楼梯,推开那雕花房门,便见门内昏黑一片··从洒金窗纸上,透出点青蓝色的雪光。
那琵琶伎正背对着房门宽衣,猛见他满身风雪,急闯进来,霎时间又惊又喜··“浑鬼,你……”·他话未说完,便被那王大公子冲过去攫住下巴。
一双有些寒冷的,甚至还带着雪的气味的双唇覆上来,刹那间燃起火星四溅,把严冬作了阳春三月··玉山为他这如同从天而降般的出现心神颠倒,他满心只想投入那人的胸膛里,看清楚他究竟还能做出甚么,匪夷所思又令人狂喜的事情。
“玉山,玉山……”·王进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将他那衣带扯下来,连推带抱的压倒在床上·那琵琶伎只觉得自己快要融化成他口中反复呢喃的音调,全身全灵沉浸在温柔而又胶着的感情里。
他那无力的推拒,最后变成焦急的宽解,他大敞了衣襟,胸膛起伏,媚眼如丝,一副任人予取予求的模样··那琵琶伎凑在王进耳边,悄悄与他说着,只有二人知道的话语:·“伯飞,我是你的,随你怎样,都是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你问我车去哪儿了车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车的(开玩笑的,正片完结后会从全文中挑选,在番外里补足,鉴于这是初H,应该会收录……吧·另外,千金裘到这里就写完三分之一了,前面章节的修改已经完成,后续剧情也设计完毕,明后天就会更新新的章节~·总之,有什么意见或建议请在评论里告诉我吧,单纯想对我说么么哒也可以233333·那么,明后天见~·第15章 第十四回·“王进此人,·果然说到做到。”
次日,玉山仰面望着那琳琅阁的雕花藻井,脑中混混沌沌,一片天地未开·他木然忖了片刻,劈头盖脸所想到的不是今夕何夕,而是如此啼笑皆非的一句。
·这琵琶伎原以为那王大公子,会忌惮他身体虚弱,多少手下留情·却不想是熬得狠了或是如何,王进竟发疯一般将他按倒在丝绒锦被上,来来回回做了一个时辰。
其间翻云覆雨,死去活来,纵然玉山百般求饶,万般推拒,也无济于事·那琵琶伎最后眼前一黑,晕厥在屏风榻上,再忆不起后续·他念及此处,又想起种种取舍无度,风月无边,蓦地红了脸颊,暗啐一声没脸没皮,便扭头往窗边看去。
此时霜雪未褪,却已严冬渐歇,就连那窗棂中透过的一点明灭日光,都温和含蓄,如春风拂面·而窗外的老梅,新芽更甚,梳梳斜斜的影子映在洒金窗纸上,似名家巧手,似工笔丹青。
身边,昨晚那罪魁祸首已大醒了,正端着碗热茶,歪在屏风榻上看字读帖·他见玉山睁眼,便从身后扯出件狐肷裘,与那琵琶伎披了,又扶他靠在怀里·玉山本还想和他忸怩一阵,但话未出口,忽然记起昨晚似已把平生脸面悉数丢尽。
昏话说了一叠,昏事做了一筐,莫道充新媳妇羞赧,便是连个架子也端不起来的·末了只得暗道一声罢了,是好是歹也都随他··那琵琶伎如此想着,便挪过去,装着一副云淡风轻。
他一面揉腰,一面就着那王大公子的手喝了口茶,问说眼下究竟什么时辰·王进答晌午已过,便扔了字帖,将玉山揽进怀里·因见他青丝荡漾,衣襟底下露出一段雪白脖颈,锁骨边的牙印尚且清晰,胸膛上的红痕更是斑驳,便又想起他种种的,不可为外人说的好来。
玉山却由得他看,径自寻了个惬意位置,靠着那王大公子的胸膛,细声细气,说要吃膳房做的桂花糯米汤·王进闻言,哪有不依的,正要打发人去做,却又想起一事,忽然说:·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我倒很羡慕,那个教了你这么多花样的人。”
玉山闻言一愣,刚想问他甚么花样,却蓦然间明白过来,变了脸色,一搡他,啐道:“浑鬼,哪有你说的这个人”·王进见他恼了,一颗心兀自怦然,支支吾吾的不知如何是好。
那琵琶伎见他怔怔然无话,恐他是不信,便也急了·扭头从枕下哗啦啦抽出一本薄册,在那王大公子面前一晃,瞪着眼睛怒道:·“我若有半句骗你,便教我即刻死了”·王进眼前一花,虽没看清却也知那是何物,顿时乐不可支,差点连手里的茶也泼了。
他暗忖玉山那么一个谪仙样的人,究竟使了多少心眼子,避了多少耳目,才鬼鬼祟祟,百般淘换到了这么一本·玉山见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羞愤难当,一张俊脸火烧似的飞红,挣扎着就要下床,却被王进连忙揽到了怀里。
那王大公子好声好气的哄他说:·“好了好了,是我不是,你且饶了我罢”·玉山怎会与他存心怄气,听他讨饶,便也罢了,只说:·“我还没来翻你那本旧账呢,你倒先排揎起我来了”·王进听得“旧账”二字,顿时心中一沉,吞吞吐吐了半晌,方贴在那琵琶伎耳边絮絮道:“玉山,我也知我往日的名声不好,是个滥情种子,但我对你……我若对你有半点虚情假意,便教我也即刻死了。”
玉山闻言,哪里舍他发如此重誓,便是听他说一个“死”字,浑身都要颤两颤的·于是连忙掩了他的嘴,道:·“我不过随口说一句,你竟当了真。
再者,我又不是糊涂人,真心假意分不明白你若从前对其他人也这般好,那升平坊岂不都变了王家产业”·王进听他字里行间毫无怪罪,反而大有宽慰开解之意,顿时心中一暖,又怜又爱。
便拉过玉山的手来,细细吻了吻那指尖·而自他嘴唇所触及之处,泛起一阵酥酥麻麻,热热灼灼,令那琵琶伎瑟缩着,却直往王进的怀里贴·王进看他那样子,反而起了作弄心思,缓缓舔舐着那白皙手腕的内侧,累丝金钏的光芒便反照在他眼底,扬起一片幻惑的光晕。
那些先前好容易退回去的桃花红,又浮现在玉山的脸上,顿时宛转不可方物·玉山却有些着恼,暗忖王进到底是个浑鬼,又兀自被这浑鬼撩拨得无可不可·他夺过手腕来,趁着那王大公子怔愣的当口,攀上他的肩,与他唇齿纠缠,并得意的看他浑身一僵。
王进暗自咒骂一声,却仍慢慢的回吻,把那琵琶伎压在屏风榻上,沉默看了他半晌,方哑着嗓子笑说:·“我还当昨晚把你喂饱了……”·玉山刚想噎他两句,却听一阵脚步声急匆匆奔上楼来,他皱眉,果然下一刻,小雀便愕然出现在房门前。
“我,公子……我……”·可怜那丫头一双招子四处乱瞟,开口分辩却险咬了舌头·她又是掩耳朵,又是捂眼睛,直慌得手忙脚乱。
半晌方想起不如背过身去,便立即调转脚跟,瑟瑟道:·“公子,王大公子年前写的桃板,果然被人摘去了”·玉山闻言笑成了一团,一面念叨着“我早就说了”,一面捶那王大公子的胸口。
这琵琶伎近来似乎是沾染了王进的坏处,修得了脸皮水火不侵的功夫,原先听了两句闲言碎语都要面红耳赤的人,如今被那小雀撞个正着也只当无谓·他喘了两口,方弯着眉眼,道:·“你去找两块板子来,我给补了就是。
还有,我要喝桂花糯米汤,打发膳房做一碗去·”·小雀听了如蒙大赦,忙不迭脚下生风,疾奔出去·但当她跑到一半,忽想起忘了应声,便又补了一句领命。
那声音传到楼上,听得玉山一愣,笑不可抑·而小雀那丫头,素日里便惧怕玉山,因而千般万般都不敢提起此事,作那风言风语·是以锦园众人,虽胡乱揣测二人关系,也究竟未曾料到这般详细。
岂不知,后来又有一日,盈珠为借两匹缎子,到琳琅阁寻玉山通融·正走在楼梯上,听见二楼房内浪声浪语,而那琵琶伎又是哭又是喊,还夹杂着器物翻倒钝响·盈珠顿时骇得魂飞魄荡,忙拉着香柔飞也似的逃了,只当自己是个聋子瞎子。
香柔却不比她,对玉山没那些忌惮,总道大佛压不住小鬼·而她又是个喜欢打牙撩嘴的,便不知何时将此间经过抖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从此锦园众人要寻玉山或王进,只消在琳琅阁楼下喊一句叨扰。
若有人开窗来应,还自罢了;若无人,那只怕是在“忙”··放下这些不提,王进为和玉山独处,有意拖延了请帖,待到初六那天,方打发永禄去请秦澍、明玉两位公子。
而那二人又回说,初七白昼里天子设宴,须得晚间再来··如此到了正月初七,锦园荷花池边那水榭里,烛影灯火摇摇曳曳,金杯银盏闪闪烁烁·王进有心炫耀,便将上上下下,装饰得豪奢异常。
他从家中搬来了拂菻炭盆,嵌玉圆凳等物,又拿羊毛花毡铺了满地·玉山也由得他去,只换了一件银红缂葱绿宝相花纹锦袍,用象牙错金簪子挽着头发,依旧戴着那两个松石累丝金手钏,坐在王进身边。
而那王大公子,裹着一领水灰色云纹绫面海龙皮里的绵袍,戴赤金嵌玉冠——那冠带还是玉山亲手为他系上的··盈珠却不作平日打扮,仅淡施粉墨,穿一袭鹅黄襦裙,头上两股素金簪子,倒现出一段温雅情态。
原来,这女子心知今日座上宾客绝非泛泛,因而不愿夺了那二位主人的风头,只在玉山身边小心侍候·她暗忖玉山独点她一人作陪,这等殊荣便足够面上生光,倘若再喧闹多事,恐怕便要应了那句出头椽子先烂的老话。
放下这些不提,三人在水榭中等了片刻,便听帘外一声:·“秦公子与明公子到了·”·话音刚落,只见那锦园小厮打起绣帘,从门外走进一双玉树临风的妙人。
那秦澍在前,着深青官服;明玉在后,着浅绿官服,顾盼间俱是俊朗风流,又有一股少年人特有的青葱气质··锦园荷花池边的水榭不大,又被王进塞了好些摆设,拢共便只够一桌方圆。
上首坐了王进,右边是玉山,左边是秦澍,再左是明玉,盈珠的位子排在下首,只是虚设,她并不敢坐··秦润之手上端着个锦盒,甫一入座便递给了王进,道:·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今日圣上邀我等斗诗联句,维德咏雪拔了头筹,圣上龙颜大悦,便赏赐剪彩,我与维德挑了几样顶好的予你。
因想着你素日里无所不有,唯独此物,却应是难上加难·”·玉山闻言,又想起从前饮鹤堂中与王进联诗的光景,顿时掌不住笑了出来·那秦、明二人听得笑声,抬眼望去,便见王大公子身边坐着个俊俏青年,一张脸清秀超绝,眉眼间日月失色。
他此时这一笑,桃羞杏让,燕妒莺惭,端的好比春风满堂,藐姑仙子·让人不禁一同舒了眉眼,心驰神往··秦澍迟疑道:“这是……”·王进回说:“是了是了,念着相逢,忘了与你们引见。
这是京中魁首玉山,这是盈珠·”·那二人听得王进此言,皆瞠目结舌·盈珠自不去说她,锦园玉山的名号无人不知,却从未有人得以睹见真容,今日王进竟能将人请来同席,想必是给了天大的脸面。
如此一想,又不禁对那王大公子心生敬佩,暗忖到底是京城第一得意人,论势头,论气派,旁人拍马也赶不及的··玉山见他二人神色,心中已明白了几分,于是也帮衬着抬举,对王进说:“说甚么京中魁首,只要你唤我来,我一定到的。”
那王大公子闻言,眼中泛起点宠溺神色,伸手替他理了理鬓角,道:·“我倒觉得,你日日在身边才好呢……”·话音刚落众人皆干咳一声,心道原来如此。
那秦澍红着脸岔开话头,又说:“今日筵席,圣上布了咏雪一题,虽然浅近,倒也十分难作·”·那琵琶伎是个爱诗的,闻言便要讨教两手,于是端起酒杯来,饶有兴味的问二人详细。
秦澍道:“说起咏雪,无非柳絮飞花,此外便是雪光、雪色、雪声·但终究落了前人窠臼,纵然算得了好,却算不得奇·”·明玉听他言语,便也饮了杯酒,续道:“再者,说起咏雪,无非喜春,无非爱冬,无非雅志,无非苦寒。
也终究落了前人窠臼,纵然算得了好,却也算不得奇·”·玉山闻言沉吟,“如此说来,倒当真难得很了”·秦澍点头,复又饮了一杯,笑道:·“今日筵席,我就吟了句诸如‘瑞雪兆丰年’的,当时还觉得很好。
听了维德那句,却恨不得将纸撕了,自己的人也顷刻间死了·”·那琵琶伎一听,更觉有趣,便忙问:·“不知明公子所吟是何妙句”·“莫听他瞎胡扯,我不过运气好罢了,吟的也不堪称妙。
只此间有一句‘万里开新卷,千山褪旧痕’,倒确实很好·”·“正是此句,正是此句……不但言浩瀚洁白,更有万象一新之气,难道还不算妙”·那琵琶伎点头,方要夸赞两句,却听王进来拦他,道:·“你们这分明是欺负我,从前润之与维德两个倒也罢了。
今日玉山你也掺和去了,来日方长,我竟不敢与你们同席·”·众人听了皆大笑起来,便吩咐下人走菜温酒,笑语晏晏·其间,那王大公子非要拿秦润之的旧事开涮,急得那秦小公子面红耳赤,顾不上礼节,抢着要截他的话头。
好容易安顿下来,玉山一句“伯飞你去年还在我这里打过秋风”,又让那二人炸了锅,闹得差点要掀了房顶才罢休·最后明玉拉着秦澍,玉山劝着王进,好说歹说,方又相安无事。
筵席过半,玉山便命小雀去琳琅阁取来那五弦琵琶·小雀今日依旧穿着那炮仗似的红袄子,簪两朵大红宫花,闻言便点了点头,飞奔出去·玉山本是不愿弹曲的,一来年前拜了伶伦,按规矩便元宵节前都不得擅动管弦;二来近日里与那王进厮混,技艺难免生疏,且又有几□□体不适。
但今日见了秦澍明玉二人,着实欢喜,便想着弹一段罢了,也是为那王大公子脸上贴金··而盈珠因忖着小雀来往费时,便先执了檀板,唱了首金缕曲·见满座称好,便又唱了首南方小调。
她本就是个聪颖伶俐的,说话又利落,喝酒又豪爽,三言两语下来,让秦澍明玉二人赞不绝口·盈珠见状,便与他二人嗑牙,说要乞着他们写唱词·末了,又夸文采,又说人品,收得一片高看。
这时,小雀抱着那琵琶进得门来,玉山见她满身风雪,便问:·“怎么,下雪了不曾”·小雀将那裹琵琶的宫绡解开,拢着手呵气,道:·“一时不防备,下了好大雪呢”·玉山闻言点头,打发她去廊下喝两杯暖酒,便从怀里拿出那把镶金嵌玉的象牙拨子,转轴试了两声。
见音色不为大雪所扰,便扬手弹了段春风度·曲调热烈欢畅,似冰雪消融,百花盛开,洋洋然有蓬勃气象··一曲罢,低垂着眉眼,道:·“方才明公子言‘万里开新卷,千山褪旧痕’。
我在这鹅毛大雪间,弹一曲春风度,似乎倒也贴切,倒也不损银装素裹·”·明玉闻言,敬了他一杯,笑道:·“很是·但相较之下,我这诗却要略逊一筹了。”
那琵琶伎听了笑着摆手,一叠声说谬赞谬赞·他多喝了几杯,又见众人大抵都是知道缘故的,便索- xing -堂而皇之的歪在那王大公子怀里·王进也随那琵琶伎赖着,手却小心的揽着他的肩膀,生怕他栽倒下去。
秦澍是个好酒的,此时也喝得七七八八·他直着眼睛,胳膊撑在桌上,将那琵琶伎颠来倒去的看,半晌才说:·“今日入宫飨宴,还见着余贵妃了,眼下一看,倒与玉山有几分相似。”
那明玉只当他是喝醉了,连忙搡他,道:·“胡说甚么你喝成这样,只怕看了门口的垂杨柳,也当是美人腰呢”·“诶,不是,你别混我……真有些像……那个那个,眉眼那块……”·旁人且以为他二人胡闹,玉山却听得心惊胆战,连忙去拉王进的衣袖。
那王大公子深知个中曲折,见状了然,只说:·“前几年我在千牛卫当差的时候,见过余贵妃一眼,是个美人·不巧,玉山也是个美人·我想美人与美人,总是有些相近的。”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那秦澍闻言,撅着嘴沉吟片刻,蓦地一拍手,觉那王大公子说的在理,于是大着舌头道:“对对对,还是伯飞你,阅美人无数。”
此言一出,满座皆愣了愣,骤然拍桌子大笑起来··玉山搂着王进的腰,一双桃花眼里满是促狭,妖妖调调说:·“王郎……当真阅美人无数”·王进听他“王郎”二字,心头一跳,暗忖这琵琶伎从来只在床上失了自制时才会这样唤他,今日玉山显是清醒的,那便是要拿他的把柄,看他的笑话了。
他如此一想,连忙去哄那琵琶伎,就差供在佛龛里三跪九叩,方让他一笑泯了恩仇··放下这些不提,众人顽到月上中天方散··那门外已积了半尺厚的雪,莹莹然真好似书卷未着笔,山河初褪墨,一派天地空旷。
作者有话要说:·妈耶,回首一看,我这两天到底在写什么……·第16章 第十五回·自正月初七,秦、明二人至锦园赴宴以后,陆陆续续,又有王进素日里的亲眷好友前来拜会。
一时门庭若市,车水马龙,不消细说·而那王大公子见此番光景,料想年后众人捧场,只怕愈要忙得不可开交·便嘱咐李全去与牙婆合计,再买十余个丫头小厮填充,要模样姣好,心思剔透,至于银钱倒在次要。
那李管家听命,不敢怠慢,连忙领着彭婆子备办,里里外外的张罗··王进因此得了空,便只顾白日里迎来送往,晚上又同玉山胡天海地·酒肉恣意,食色俱全,再加过年时节本就惫懒,连日来竟还多了两斤肉,被那琵琶伎嫌弃得无可不可。
吓得他再不敢大醉酩酊,每天与众人宴饮也只是喝茶·待回了琳琅阁后,还要在那琵琶伎面前转过一圈,道没有酒气,也没有脂粉香,才讪讪然爬上床·玉山见他那样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啐他是个浑鬼,却又径自脱了衣服,予取予求。
如此,日子过得却快,展眼到了正月十五日,上元节那天··清早天方蒙蒙亮时,锦园门前便停着一列马车,一水儿的墨色车帷,素漆柳木车辕,绵延开四五里地。
李全坐在那头车外面,见状跳将下来,吆喝着指使众人下车··只见那车上满满当当,载的皆是采买得来的丫头小厮,褴褛衣衫,瘦削憔悴,一些趿拉着破鞋走在未消的残雪里,一些便索- xing -赤着脚。
彭婆子闻声迎了出来,身后是一班锦园内的仆役下人,她见了众人,道:·“来来来,都站好了站好了·看见没有,这锦园的风□□派,你们若小心应付,规规矩矩,兴许还能成那一个半个的主子。
就算是成不了主子,能到此间来,也是你们的福分·”·众人闻言,俱是诺诺的应声,又禁不住乜斜着眼,用那余光乱瞟·却见眼前好一户高门大院,金玉灿烂,锦绣辉煌,就连那门前黑漆嵌蚌的牌匾,都仿佛散发着不敢正视的光芒。
而那光芒似是有重量的,落在肩上可以压垮头颅脊梁,教人唯唯否否,恭恭敬敬,一丝大气也无··彭婆子见众人俯首帖耳,不禁咧嘴一笑,暗忖这下马威已给了齐全。
她便扬手让人将他们带下去洗涮,又命人取来了先前预备下的旧衣,与众人一一换上,又是篦头发,又是剪指甲,收拾得个个平头正脸,模样一新··待拾掇完毕,已是晌午时分。
李全坐在那锦园主屋里,端着一碗热茶,看众人站在廊下,小声说:“好得很,这便有些像个样子了·打发人去请玉山几个罢,依着次序挑,不要乱了规矩·”·彭婆子闻言,唯唯的应下了,又殷勤道:·“今年这几个确实好得很,都是老婆子我细细挑的。
可比那些只会打牙撩嘴,又下流没脸的货色强·”·“行了行了,少不得你那份的,回头让那几个难对付的听见了,仔细给你好脸色看·”·听闻此言,彭婆子便不再多话,踩着碎步,出门打发人去了。
却说玉山正与王进在琳琅阁里说笑,那琵琶伎非要拣着王进年前写桃板被偷的事情开涮,惹得那王大公子捋了袖子就要拿他·那琵琶伎左闪右躲,绕到屏风后面说俏皮话,王进由得他闹,往屏风一角走了两步,唬得玉山连忙往对侧跑。
那王大公子一转身,便将他扑了个满怀··王进笑他:“我从前以为,你是个文文弱弱的小少爷,怎么竟疯成了这样”·玉山闻言啐他:“浑鬼,也就在你面前使得这分泼。
你若不要,将来我便文文弱弱的,你指东不敢往西,这就有意思了”·“那有甚么趣味……”王进一面笑道,一面把那琵琶伎揽在怀里,伸手替他解了发髻,又说:“跑得头发都散了,别动,我替你绾好。”
那琵琶伎听了,却反抓他手,把那犀角簪子接过来,痴痴娇娇道:·“绾甚么头发都散了,不如解了袍子……再去,睡一会儿”·王进听他那一个“睡”字,尾音千回百转,端的是意味深长,便轻笑起来。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暗忖这白日宣- yín -的·但低头时,见那琵琶伎一双桃花眼潋滟如水,唇边似乎还有些热吻后的红肿,登时觉得青天白日又如何呢·却不料,他甫一摸着玉山的腰带,就听楼下有人喊道:·“玉山公子,李管家打发小的来请,说王大公子先前吩咐下的丫头小厮已买来了,正站在主屋廊下等您去挑呢”·玉山闻言,“呀”了一声,忙推开王进,拿着那簪子三两下绾好了头发。
一行绾,一行面不改色对那王大公子说:·“都是你混我,教我把这件事也忘了·”·王进见他眼里那点幸灾乐祸,暗啐这是个管杀不管埋的,惹起火来只会甩手逃开,也不顾究竟是落在了谁手上。
但他又无奈无法,对那琵琶伎横竖提不起一丝恼怒,只好沉着脸,披上那狐肷裘,随他一起出门了··玉山见那王大公子一路上板着眉眼,便凑过去讨好道:·“伯飞,今晚城里有花灯,我随你去看好么”·王进闻言瞥了他一眼,似嫌这筹码不够。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玉山便又道:“那看了花灯,再随你高兴好么”·王进听罢,计较了片刻,凑到他耳边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玉山听他言语间几分笑意,顿觉失策,心道这王伯飞拿腔拿调的诓他,实然不过正就为此·他又羞又恼,暗忖怎就信了那浑鬼的邪·王进却不管这些,舒了眉眼,心情大好,拉着那琵琶伎便到了主屋门口。
李全见了他二人,连忙起身让座,而盈珠等人也早已盛装候在一旁·那李管家使了个眼色让人奉茶,又说:·“王东家,这是先前吩咐下的丫头小厮,您与玉山公子先挑,拣剩下了,再让各家挑去。”
王进闻言点头,端着茶说自己万般随意,全凭玉山做主·而那琵琶伎又是个心思太过的,素日里便不近生人,又忖着琳琅阁人手已足,到底不想再纳,于是道:·“我本也不缺人侍奉的,只是近来一时兴起,想教两手琵琶。
你们之中若又愿意的,便将手摊开来,与我看看·”·那廊下众人本已料定一生在锦园为奴为仆,此时听玉山说话,恍惚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于是忙不迭纷纷卷起袖子,弯下腰来,将手掌摊平了举过头顶。
那琵琶伎见状,略一点头,揣着手炉子,慢悠悠踱了一圈··半晌,在一个小姑娘面前站定,道:·“抬起头来·”·那小姑娘听得一把温温柔柔的嗓音响起在头顶,心中又惊又喜,慌忙间抬头看去。
只见面前那人二十开外年纪,身上松松拢着件紫貂裘,那蓬松油亮的皮毛下露出一段闪闪烁烁的茜色衣领·那人此时正淡淡的笑着,笑容好像三月风,又好像嫩绿枝头初绽的芳华。
玉山也将那姑娘,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因见她体量未足,眉眼怯懦,通身却自有一股凛凛然清冽意象,觉得很好,便问她年岁··那姑娘顺下眼,呐呐道:·“十三岁了。”
玉山听罢,点了点头,又问她:·“我看你这手,是学过琴的”·“学过一些·”·“那可有读过书”·“读过两三天。”
玉山闻言,暗忖这样一个孩子,若非出身荣华富贵,若非举家掌上明珠,定然不会供她学琴读书·但眼下,谁承想流落烟花,白璧蒙尘,被卖作丫头奴婢,一辈子供人差遣使役。
玉山念及此处,顿时生出几分世态炎凉的惺惺相惜·他执起那丫头的手,眼中怜意更甚,遂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同我学琵琶可好”·那丫头听了,心底一热,眼中扑簌簌滚下泪来,一叠声道谢,说:·“我叫环儿,从此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也报不尽公子的恩情”·“我不过闲来无事,这又算得了甚么恩情”玉山拿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泪,又转身对众人说:“这孩子像我,我愿意教她,从今往后你们可要多照拂着些。
但她若有不是处,尽管向我来说,也是要拿她的·”·言罢,便打发环儿向众人行礼,领她见了锦园内几位名家·又扬手唤来小雀,仔细嘱咐了几句,只让环儿做琳琅阁内的手工针线,却不准她碰粗活重活。
小雀是个没计较的,平日里总嫌一人在琳琅阁闷得慌,如今有了伴,高兴得无可不可,拉了环儿的手,吵着嚷着要与她裁新衣··放下这些不提,盈珠为着房内诸事庞杂,便也拣了一个清秀的,名叫秋萱的丫头回去。
其余众人也挑了三两个补缺,剩下的那些,便悉数交由李全安排了··如此,又分了住所,论清了月钱,便到了掌灯时分··玉山先前同王大公子许诺下的,要与他去灯市看灯,遂也不回琳琅阁中,索- xing -牵着手便出了锦园。
王进横竖担心天寒,要去雇一辆马车,却被玉山截住,只好作罢·而二人出了安邑坊一路向南,走了约小半个时辰,便到了升平坊地界,就见熙熙攘攘,好不热闹··远处金风玉露,华灯宝影,一点点繁星漫天,一段段锦云铺地。
珠玉绮罗,妖童媛女;流光溢彩,晚霞横披·耳边是,长萧短笛吹彻夜,琅玕仙曲入凡音·眼前却,琉璃破碎银河坠,天地倒转南斗倾·人来人往,皆为看灯赏月故,欢声笑语,都入良辰好景中。
那王大公子轻轻携着玉山的手,不断为他分开人流,唯恐他受了一点磕碰·后来愈到灯市中央,往来愈疾,他便只好揽了那琵琶伎的肩膀,将人严严实实,小心翼翼护在怀中。
那琵琶伎见他瑟瑟然如临大敌,便抬眼笑他:·“我这么大个人,你还怕丢了不成”·王进低头却说:·“我倒是真怕·你若丢了,我究竟到何处再寻这么个俊眼修眉的小郎君”·玉山听了直捶他,啐他一口:·“我难道只有俊眼修眉这一点好”·那王大公子听罢,见他瞪着一双桃花眼的样子,只闷闷的笑。
暗忖这人的好,如若真说起来,只怕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玉山却不知他这些心思,只隔着人群,看那巨大的,三丈来高的灯树·灯火映在他眼中,像一对当空圆月,如两片洒金碎银,灿烂辉煌,不可言说。
玉山看着看着,竟忽然有些落寞·他是荣华富贵里出身,却从未享过一天的安生日子·从小只是一味小心谨慎,生怕行动间有丝毫逾矩,要招来一顿冷眼毒打。
他记得儿时,上元节这天,家中老小皆盛装出游,却唯独抛下他一个冷冷清清,独坐在庭中赏月·而他自来到锦园,纵然有小雀盈珠等人,却到底不是知心知情,不能诉几句肺腑之苦。
王进见他默然不语,顿时有些不安,生怕何处不经意得罪了他·本想开口询问两句,却不料话到嘴边,却猛的恍然大悟·他暗忖这琵琶伎素来是个计较太多,心眼太甚的,遂宽慰道:·“我在三白院许诺过,从今往后,事事都陪着你,再不撂开手去。
你又何苦想那些不可追寻,倒丛生烦恼呢”·玉山听闻此言,心中刹那间轰雷掣电,暗忖这一字一句,竟恰好落在心坎里,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如此。
他顿了顿,眼眶一红·骤然扑进那王大公子的怀里,紧紧搂着,暗忖这是积攒了几世的福分,方能有如此一个灵犀通透之人··王进见他这般光景,心知先前所料不差,又禁不住暗自一叹,哄他说:·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好了好了,你莫要哭了,我偿你一个兔子灯可好”·“瞎贫”·玉山听他打趣,不禁啐他一口。
说完却又觉得,这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着实不妥,顿时脸颊一片火烧火燎·他讪讪的松开手,着急忙慌拉着王进往南边去了,一面走,一面心中怪道:·“这正是莫名其妙,从前没有他这个人,倒不觉有甚么苦痛;如今有了他这个人,竟娇贵起来,动不动就要为一点小事感怀伤心。”
·这厢里,那琵琶伎还未想出个结果,便见人群已稀稀落落,正要回转,却听一声银铃般的娇笑,·“王大公子,吃碗糖圆再走么”·王进一听这声音,再抬头一看,果然是到了众芳楼门前。
而那吴二娘正穿着件海蓝绫面麻叶皮里的袄子倚在门边,一双凤眼颠来倒去的,看玉山正牵着王进的那只手·玉山被她看得心中一跳,慌忙甩开手去,理了理袖子,装作云淡风轻。
那王大公子便上去接话,道:·“你这众芳楼里还卖糖圆不曾”·“王大公子说笑,我这众芳楼里甚么没有”吴二娘摸着赤金耳环,又道:“不过……就是没有‘京中魁首’。”
玉山闻言,干咳一声,心说原来他与王进的这点破事已闹得妇孺皆知·如此一想,脸皮竟反而莫名厚了几分,于是凑过去,挽着王进的胳膊,小声道:“那便吃碗糖圆可好”·王进看他挽着自己那胳膊,忽觉这糖圆是已吃到了嘴里,且是多放了一两白糖的那种。
吴二娘见他二人眉目传情,心道罢了罢了,以后可不能再打趣那王大公子是个没人要的滥情种子了··如此,各有各的计较,却皆大欢喜··那吴二娘见王进点头,连忙喊过一个穿红罗裙的丫头来,命她将二人带到了二楼雅间。
玉山见那雅间陈设华丽,上首一张黑漆描金短榻,四面挂着水绿丝绒,博古架上摆了玉器瓷瓶,笑说:·“伯飞,你这碗糖圆吃得倒是豪奢·”·王进却故做无谓,大剌剌往那短榻上一坐,摆手道:·“这众芳楼的常客,唯有雅间可坐,便是你要去堂中,她也不让的。”
“你又诓我了……”·那琵琶伎闻言瞥他一眼,伸手解了貂裘,施施然坐在那王大公子身边,又问王进要吃甚么馅·那王大公子自然随他,但却不知玉山是从儿时以来再未吃过糖圆的,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就听那众芳楼丫头展颜道:·“我们这里有一样叫做八宝馅的,芝麻,豆沙,枣泥,莲蓉,奶酥,核桃,芋泥,糖冬瓜,样样都有一个·”·那丫头一口气报了八样馅料,嗓子脆生生的,听得二人直笑。
王进一面搂着那已笑成一团的玉山,一面与她说:·“怕了你了,便就这样吧·”·那丫头闻言应声,极利落的掩门出去了·不一会儿,便端着一个漆盘进来,漆盘上一个錾银葵花碗,碗边一把亮银汤匙。
王进打眼一看,知道是那吴二娘有心作怪,也不揭破·只把银碗端过来,仔细吹凉了,捞了一个便作势要喂··“浑鬼,怎这样没脸没皮了”·玉山看他手里的汤匙,耳尖都是红的,却听那王大公子道:·“你晌午时说过,看了花灯便随我高兴的。”
那琵琶伎听罢,很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却又生不起气来,只好慢慢凑过去,就着王进的手,小心吃了一口——·但到底只顾着心跳,没察觉出那糖圆究竟是什么馅。
作者有话要说:·恋爱的酸腐气息……·第17章 第十六回·却说正月十五日晚,玉山王进两人自灯市回来以后,又为着那句“随你高兴”折腾了大半宿方休。
环儿与小雀歇在琳琅阁楼下增设的隔间里,被那动静着实唬得心惊胆战,瑟瑟缩缩··环儿也横竖睡不着,便皱着眉头将那绵被扯了扯,低声问小雀说:·“小雀姐,主子这是……打起来了”·小雀听得扑哧一声笑,却又不知如何与她开口,愣了半晌,倒把自己闹了个大红脸,最后只好支支吾吾道:·“由,由他去,由他去就好了。”
环儿是个心思剔透的,见她不便言语,遂也不再开口,复又躺了回去·一转身,却见那窗纸里透出一段清清冷冷,皎皎洁洁的月光·她不禁心中一动,想到今日正是万家团圆,又想到那玉山待她种种亲切恩情,竟比家人更甚。
顿时悲哀欣喜一发涌上胸怀,端的是五味杂陈,百感交集··小雀听她掩声啜泣,道她一人在锦园里到底惴惴不安,便生出几分不忍来,于是与她说:·“你莫要哭,主子待人和善,王大公子也是好人,将来必定不会为难你的。
你若睡不着,我就陪你说说话·虽,虽然我嘴笨手也笨的,倒要让你见了笑话·”·环儿闻言,轻轻应了声,沉默了会子,忽然说:·“我,也曾是官宦人家的女儿,父亲因得罪了余国舅,外放出去,竟气得一病再没有回来。
家中积蓄又花得七七八八,母亲只好改嫁,把我托给了族中一户亲戚……却,却怎料那是个狠心白眼的,平日里全把我当丫头使唤,还要克扣月钱用度·后来母亲也去了,我无依无靠,他们要卖我……我,我也没法”·她愈说愈悲,忍不住落下泪来,最后竟哭得泣不成声。
小雀见她哭得撕心裂肺,一时想到自己身世,也跟着哽咽了嗓子·心说这为奴为婢,哪有一个不是命苦的但却又怕她哭得太过,惊扰了玉山,忙哄她说:·“我原想与你嗑嗑牙花,你竟又哭起来了,快歇了罢。
从前我被彭婆子收养,她就与我说,进了锦园,便要将往日一概都忘了,只当自己是个新人·我自小过的便是穷苦日子,饭也管不上的·闹饥荒那年,乡里饿得狠了,连人都吃……你好歹还享过一段丰衣足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环儿听她所言,知她是个更苦的,掌不住心中不安起来。
暗道自己也是没见识,空流泪,星点儿大的事情便哭得无可不可,非要揭出这些话来·她诺诺的向那小雀赔罪,又道:“小雀姐,是我不好,扯出这段话头来。
如今我孤身一人,也只仰仗着你与我说几句体己话了·”·小雀却说:“我在锦园里也没有兄弟姊妹,如今你来了,正好做个伴,高兴还来不及呢·再者,主子心细,思虑又深,我却是个呆头呆脑的,总有照顾不周之处。”
说起玉山,环儿便又忐忑起来,小心翼翼问:“那……玉山公子,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小雀道:“主子呀,心情好的时候是尊佛,不好的时候就是个魔。
他要是明面上训你斥你,要你做这做那,那就是没真动气·但若笑着打发你走开,又颠来倒去打量你,那就是要你好看·王大公子却不一样,喜欢听好话,耳根子也软,遇见甚么事,讨饶就好了,不会真拿你的。”
环儿见她说起来一套一套,顿时破涕为笑,怪她:·“你方才还说主子待人和善,怎么转眼就变成个魔了”·“这你却不懂了……”小雀笑她,又眨着眼睛说:“王大公子虽然明面上由着主子,但暗地里,却是主子事事都依着他。
纵然主子有好些计较,被那王大公子一打岔,便甚么都没了·但这话你可不能说出来,不然非要你难受上十天半月才好·”·她言罢,又翻着眼想了想,续道:·“还有,你做针线女红须记得,主子虽穿艳色,却不穿艳纹,那些孔雀呀蝴蝶呀的,见都不要让他见;只绣卷草纹,宝相花便好。”
环儿闻言,点了点头,极郑重的记下了,刚想再问些别的,就听王进在楼上要热水·小雀听见那声,连忙翻身下床,从被子里扯出件大红绵袄,裹上了,又对环儿说:·“主子不让你做粗活,你去把西面描金矮柜里的,那些葛巾、皂角、玫瑰花露收拾妥了。
然后装在黑漆盒子里,悄声放在二楼桌上便好,不要多事·”·她见环儿连声答应,便急忙系上腰带飞奔出去·虽然立春已过,但帘外夜风还是吹得她战战瑟瑟,她搓了搓手,三步并两步往那西南角的膳房而去。
膳房边上便是锦园的水房,此时正孤支着一点如星如豆的灯火,自窗纸里透出昏暗而温暖的光芒·值班小厮正打着瞌睡,抱了胳膊,倚在灶台边,煤灰蹭在他脸上也无知无觉。
小雀敲了敲门,高声道:·“琳琅阁要二担热水,洗浴用的,越热越好·”·那小厮闻言一个激灵,从灶台边惊起,连忙答是,又喊起身边同伴·纵然睡眼惺忪,烧火担水也有条不紊。
小雀听他回话,便调转脚跟,从廊下抄起两个铁箍木桶,打了满满的井水,双手提着回了琳琅阁··琳琅阁中,环儿已将一干琐碎收拾完毕,热水也已送到·小雀四下一看,觉得齐全,便将水提了,领着环儿上楼。
楼上,玉山正扯着锦被歪在屏风榻上,眼睛- shi -漉漉的,脸上一片未褪的桃花红·而那王大公子则支着胳膊,披着件素白中衣,背靠屏风,手里一个乌银水杯。
小雀与环儿道一声叨扰,低着头轻手轻脚的放下东西,又将热水倒进浴桶,试了水温,便退了出去··那环儿自头到尾没说一句话,脸上也很是平静,小雀下楼时正想夸她城府,却见她直着眼睛,木然道:·“小雀姐,我先前……是不是问了个蠢问题”·小雀听了,捂着嘴笑得肚痛,心说这姑娘哪里是有担当,原来是吓傻了。
她半晌,方喘过气来,对那小丫头说:·“环儿,这还算轻的,你往后若撞见了,也千万只当没看见·我从前回回唬得半死,被公子明里暗里损得体无完肤·”·那小丫头闻言怔怔然点了点头,却依旧如在梦里。
放下这些不提,次日锦园众人便起了个大早·王进站在院子里,端着一碗茶,看丫头小厮们来来往往,打点收拾·李全恭恭敬敬的立在旁边,指挥着摆凳子,设桌案。
他又打发三五小厮,将新裁的葱绿色绣水波纹锦帐抬出来,仔细挂在廊外,又缀了五彩流苏,八宝璎珞,很是好看·台下的紫檀桌凳也修饰一新,凡有磕碰者一律蠲除不用,又重新上漆描金,在日光下闪闪熠熠。
台前那杆百花宫灯,王进横竖嫌它媚俗,便换成了一盏彩云追月的鎏金灯笼,袅袅娜娜的吊在檐下·高台上的虾须竹帘又重新拢在软金钩上,卷着碧琉璃似的天空,一派清明俊朗。
正无话间,却听背后有人说道:·“人都言新年新气象,你这倒真换得干干净净·”·王进听那声音便舒了眉眼,转身见玉山穿着件碧蓝色双格锦缎面银鼠里的袍子,围着狐尾围巾,正笑容晏晏的立在堂下。
那王大公子见了他,心情蓦然好了许多,道:·“虽说立了春,可到底冷着,你怎么出门来了”·“你这是甚么话,这会子便说冷了,晚上那台子又该如何”那琵琶伎揣了揣手炉子,凑过去,说:“环儿要学琵琶,我一时没有多的琴,便去主屋翻了翻。
幸而有一把小的,音色倒也清越,我觉正合适·”·王进闻言,又笑说:·“这锦园的东西便是你的东西,你看中了,尽管拿去;只怕你看不中,又要我费心去寻。”
那琵琶伎听了,只是笑,施施然向李全行了一礼,道:·“李管家,锦园虽然易主,却到底还是你我的栖身之所·望你一如既往,多担待些·”·李全闻言,连连摆手,一叠声说着折煞。
他展眼四望,看园中大抵收拾停当,便打发人去请盈珠等人,又向玉山赔罪道:·“这些个歌女乐伎,过了年都惫懒起来,只晓得嗑牙撩嘴·如今你都来了,她们却连个影子都没,是我平日里太放纵她们了……”·“李管家,你这话可要冤煞我了”李全那话音未落,就听一声娇笑,盈珠裹着件牡丹红袄子走进院来。
她向三人行了礼,又说:“我那里新添了人,今日开台,少不了要嘱咐几句,便来迟了·罚酒还是罚唱曲儿都行,只是千万不要罚我的钱”··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众人听她那话,都掌不住笑了,又与她合计下今晚的名目。
商定是,盈珠唱一首诉衷情,两首淮南小曲;弹十三弦筝的云萍演一首珠玉调;舞伎栀奴领一支胡舞;诸部合奏一套燕乐大曲;最后玉山以海青拿鹤压台··商定完毕,绾娘等人也已到齐,李全便命人请出香案供桌,桌上一尊伶伦塑像。
玉山领着众人,复又如年前一般,燃香奉酒,磕头跪拜·尔后,他命小雀取来那贴金螺钿的五弦琵琶,当着众人的面,将那琴弦摘下,又张上新弦·他转轴,用手拨了两下,抬眼笑道:·“新年新声,当比旧时更好”·绾娘等人闻言,皆点头称是,也学着玉山的样子,纷纷改换新弦。
玉山见状,拉过一张方凳,施施然坐在院里·他让众人将今晚曲目演过一遍,又逐个仔细指点,几乎小心至战战兢兢的地步··盈珠得了空,见那琵琶伎从未这般一丝不苟,暗忖到底是王大公子的台面,饶是玉山雷打不动惯了,也要紧张应对。
她如此忖着,便忽又想起一事,有心拿那琵琶伎开涮,道:·“玉山,许久不见你弹海青拿鹤,怎么今天又用上看家本事了”·玉山正指使一个乐伎调弦,闻言一愣,抬起头来支支吾吾:·“也,也不是看家本事……”·“胡说,你这手海青拿鹤,轻易不见人的。
往日那些王公子弟,多少钱求你弹一段,你都视而不见,今天倒转了- xing -了”·玉山从她那含着笑意的眼中总算察觉了端倪,啐道:·“小蹄子,甚么时候又敢来招惹我了”·盈珠听了,忙赔不是,偷笑着,拣个由头跑了。
但这段对话却已落在了王进耳中·那王大公子正出神望着玉山的清秀眉眼,闻言一愣,想起当年众芳楼里,似乎那琵琶伎弹的就是海青拿鹤,暗道原来那不过是表面的云淡风轻,实然或许诚惶诚恐不亚今日。
他这样想着,不禁摸着下巴,乐不可支··玉山却不知这些计较,只尽心尽力的指导众人,直到傍晚时分··那王大公子已先行去锦园门前立着,同来往攀谈问候,忙得不可开交。
玉山独自坐在琳琅阁里,匆匆吃了几口晚饭,便让小雀环儿伺候着更衣·他自东面衣柜里拣出一身淡金色绣珍珠的华服来,上面麒麟抢珠,腾云驾雾·又配上镶金玳瑁带銙,素色贴金褶裤,头戴攒珠发冠,手上两个松石累金钏子闪闪烁烁。
他那白皙的肌肤,映在珠玉璀璨里,如发光一般·玉山罕有穿这等华服的时候,便是从前锦园开台,也不过一件绣金袍子,更从不束冠·如今这通身锦绣辉煌,衬着他那超绝眉眼,恍惚间好像天上人。
小雀与环儿见他收拾齐整,也不禁纷纷倒抽一口冷气·平日里那琵琶伎已算得上顾盼风流,但眼前此人,此等气派,莫说放眼京城,便是放眼天下也应是此间无双。
“走罢·”·那琵琶伎轻声说道,又揣好了象牙拨子,拢着手炉,命小雀带上琵琶,便径直往台后的庑房去了··庑房中炭盆烧得火热,脂粉香气逸散开去,扑了满鼻满身。
盈珠换上了一袭凫靥裘,下摆露出点水绿色刺绣贴金绉纱襦裙·她簪着一把翠玉错金插梳,两支赤金步摇,致密的松石流苏一直垂到肩上·而一众舞伎则穿着大红舞衣,手腕脚踝的金镯子上绑着铃铛,一动便发出一声脆响。
众人见了玉山,都给他行礼,道:·“常开无败,长乐无疆·”·这八个字是声色场人中的吉语,寓意荣宠繁华永不退却,风光得意永无尽头·玉山闻言,也与她们回道:·“常开无败,长乐无疆。”
众人听罢,纷纷振作精神·只听远处一声鼓响,盈珠便施施然转身出了房门··那彩云追月的灯笼在夜风中晃动,鎏金做的云纹上光华暗涌,仿佛正随着时间流转,推移变幻。
十六日的月亮,依旧很圆,如那灯盏,淡淡然金黄一片·灯下一卷素白织锦,上书“盈盈珠玉”四个大字·台上一位二八女郎,盛装华服,手抱一把牙色月琴。
在她身后,灯火微茫里,是一众伴奏和唱··盈珠轻启朱唇,歌声震颤在夜色里,非琴非笛,非玉非金·却如醇香烈酒,令人陶醉至不知今夕何夕·她一曲罢,满座喝彩纷纭,将红罗缠头掷上台去。
捧缠头的小厮鱼贯而出,手上琳琅满目,台下挥金如土··玉山坐在庑房里,听唱报声起,便向云萍使了个眼色,让她去门外候着·如此又过了一炷香时间,那琵琶伎便打发了栀奴等人,再是诸部乐伎。
直到那喝彩声再起,他方一振衣袖,抱着琵琶往门外去··锦园高台上那六片虾须竹帘已经放下,满座皆屏气凝神,静待那琵琶伎出场·一个小厮自夜色里走出,手捧一片金板,将灯下写着“锦园诸部”的素帛撤了,挂上那“不识金貂重”五个大字。
在座有认得那金板手笔的,纷纷心中一震,暗忖这王伯飞果真宠溺如斯;又想那琵琶伎何等样人,如非动了真情,不至于此··这厢还未分出个结果,便见那台上隐隐约约现出一道人影,穿淡金色长袍。
他盘腿坐在台上,又细细理了理弦柱,从怀中拿出一把镶金嵌玉的象牙拨子,抬手便是一曲海青拿鹤··举座哗然··须知玉山被称作京中魁首,皆因这一曲海青拿鹤实在出神入化。
天下诸多名家,向他讨教技艺从来有胜有负·但唯有这一曲海青拿鹤,三年以来,竟不见一丝异议·旁人出入锦园百次,掷下万贯家财,或许都不得一听·而今日,锦园甫一开张便用此曲压台,足可证那琵琶伎倾尽心血也要为王大公子争面。
而众人确实所料非虚,玉山今日使尽了浑身解数,孤心一念要使锦园名震京中·他手上那象牙拨子闪闪烁烁,疾雨般拂过琴弦,奏出一段铮铮错错,金声玉振·半晌,一曲弹尽,他额角已渗出些薄汗,十指也有些颤抖。
玉山定了定神,放下那琵琶,喘了口气,方将象牙拨子收回怀里·又整好衣襟,战战的起身向众人行礼··那台下却都听得痴痴迷迷,竟一时忘了喝彩,甚至忘了曲子已终。
玉山听满座鸦雀无声,一时进退不得,只好维持着行礼的动作,手臂举得发麻·正无可奈何之时,忽听身后脚步声响,那王大公子三步并两步的摸上台来,将他一把搂在怀里。
那琵琶伎一愣,方要挣,却见王进背过身去,护着他不让台下瞧见·又打起帘子,自帘缝中笑道:·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今日散了·”·满座闻言,方醒悟过来,要向他贺喜递缠头。
那王大公子却只打发李全应付,径自将玉山打横抱起,带回琳琅阁了··路上,王进问他:·“你作甚么这样挣命,就不知我会心痛”·云山闻言却笑他:·“浑鬼,我为你挣命本就是应该的,也从来只为你一人挣命。”
作者有话要说:·我觉得第十五回不好,之后会大改,但剧情上不会有太大的变动,所以不要担心··第18章 第十七回·正月十六日,锦园开台那晚,王进将玉山抱下台去,本想温存一番,却不料那琵琶伎挣着嚷着要去给众人祝酒。
王大公子见拗不过他,只好又诺诺的跟在后面,看那琵琶伎在主屋里与人笑语晏晏,心中暗自有些恨恨··放下这些不提,如今且说正月十七日清晨,琳琅阁门前的老梅已绽出新芽,天气渐暖,金绿色的燕雀蹦跳在枝头。
日光朦朦胧胧,透过窗纸,拉出长长的剪影,反照在嵌蚌方桌上,落进玉山那清秀眉眼里·他的睫毛颤了颤,抖动片刻,便豁然睁开一双桃花眼来·又展眼四望,见房内幽深一片,金玉暗淡,暗忖天色尚早。
那琵琶伎枕着王进的胳膊,一扭头,看那浑鬼兀自睡得安稳,桀骜眉眼舒展开去,嘴角扬起,他便也掌不住跟着温柔一笑··“大清早的,吃了蜜糖不曾,笑成这样”·那王大公子觉出动静来,皱了皱眉头,开眼却见那琵琶伎笑得万紫千红颜色也无,不禁调笑他。
玉山见他醒了,温声道:·“我睡得浅,你再多歇会儿罢,我陪你·”·“罢了罢了,昨晚又是祝酒,又是摆宴,一摊子事尽数撂给了李全,这会儿还不知如何呢。
我不放心,总要去看看的·”·玉山闻言点头,忖他平日里虽没个正形,锦园中事事却都一概细致周全,大抵是把从前那些劝诫都好生记着了·便心中一甜,与他说:·“你放心也好,不放心也罢,到底要保重些。
乍暖还寒,最容易小病小灾的·”·王进听罢,笑着点了点头,又唤小雀环儿等人,伺候更衣·那两个丫头闻声便跑上楼来,俱穿着大红绫袄子,头戴水沫玉珠花,倒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那小雀生得娇憨些,圆脸圆眼睛,颊上几点雀斑·环儿却纤弱秀气,鼻梁眉骨俱是细细的,有几分像那琵琶伎·玉山见她二人垂手站在面前,觉得有趣,便说:·“小雀,你倒好,自己是个炮仗不说,如今把环儿也打扮成这样了。”
小雀闻言,有些惶急,忙分辩道:·“公子,你错怪我了环儿身量小,穿我近年里的衣服袖管漏风,横竖没个暖的·我便将前几年绾娘做的过年袄子拿了出来,没曾想,竟是个一模一样的。
也难怪我怨她,哪有年年都把人穿成个大红绣球的”·玉山见她眨着眼睛,说得头头是道,禁不住笑成一团,窝在那王大公子怀里,又对他说:·“伯飞,那来日方长,你且瞧着。
凡是要过年了,都有这么一出”·王进听了,一面笑,一面指使环儿取来衣柜里的暗红缂花缎夹绵袍子·小雀见状,瘪了瘪嘴,低头去理地上那些散乱衣物了。
玉山看她的样子,受了天大委屈似的,便挪到枕边,摸出支金簪子来,抬手给她簪上了,道:·“好了,这还没出正月呢,再哭丧着脸,仔细我拿你”·小雀摸了摸头上那簪子,笑得眉眼弯弯。
她忽然又想起一事,正了神色,抱着衣服与王进说:·“王大公子,昨天夜里李管家来过,我那时回说您睡下了,他便道今早再来·”·“好,待此间收拾完了,就去请他过来罢。”
王进点头应下了,便翻身下床,穿戴齐整后坐在楼下堂中·玉山究竟放心不下,生怕有甚么变故,也草草收拾了,端了碗茶倚在楼梯上窥看··只见那李全穿着一袭松石绿绵袍,打起花毡帘子,三步并两步走将进来。
他手中一个素白洒金卷轴,见了王进,忙给那王大公子行礼,又说:·“王东家,您打发人来传我就好,这怎么好意思让您等呢”·王进道:“无谓这些,倒是听闻你昨夜来寻过我”·“正为这事”李全闻言,便将手上卷轴展开,又絮絮道:·“虽说这甫一开台便忙得不可开交,但无论如何都是好兆头。
昨晚散了席,我便将赏给玉山公子的缠头理好,记了账·不曾想,竟寻出这么一件东西·”·那琵琶伎听罢,心中狐疑,索- xing -茶也不喝了,伸着脖子就要观个究竟。
便看那李全匆忙将卷轴展开,上面工工整整题着:·“锦瑟鸣鸾凤,清萧入玉虚··千金随意散,莫若一音余·”·侧有穷款:·“荣成十三年春,赵元直。”
王进将那诗上上下下念了一遍,又见题款,登时便暗啐一声大意·他接过那卷轴,小心收好了,对李全说:“你做得很是,这是京兆府少尹赵元直的题诗,我一时疏漏,竟怠慢了。”
言罢,便召永禄拿来纸笔,当场写了张拜帖,言此前诸事繁杂,不能尽心,邀那赵亭改日再来小坐·写完又仔仔细细的封好,打发那小厮送去了··李全眼看着事情已歇,又与王进说了些琐碎用度,便诺诺的告辞了。
那王大公子送走李管家,方长出一口气来,转身见玉山披着袍子倚在墙边,便说:·“赵元直他大小是个京官,怎么来了也不知会一声,倒平白无故骇我一阵冷汗的·”·那琵琶伎闻言,心想刚说他事事周全便现了眼,果然这人是夸不得的。
但见那王进额角上兀自挂着的两滴汗珠,忽然又于心不忍起来,摸出块帕子与他细细擦了,道:·“伯飞,那赵元直虽官至京兆府少尹,但到底是个没门没户的,见了你恐怕还要他倒行礼。
只是你且警醒着些,今日是他,明日指不定是谁呢回头让那些丫头小厮们的招子都放亮了,别成天荤油蒙心的不拿正眼看人·若招惹了哪个招惹不起的,你我可都得撂独柳树去才好。”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王进见他叨叨的,正欲说笑,却猛听得“独柳树”三字,连忙去掩他嘴,肃然道:“大正月的,又要死要活了。”
玉山却就着他的手,闷闷的笑,那气息扑在王大公子的掌心上,一片酥酥麻麻·而那琵琶伎说的话,王进无论如何都存在心里·过了晌午便将锦园上下聚在主屋,板起眉眼来仔细交代了几句,唬得众人怔怔愣愣,不消细说。
如此又过了几日,玉山拣了个晴暖天气,把环儿叫到锦园的大榕树下,搬一把方凳便要教人弹琴·环儿那丫头瑟瑟的坐在玉山对面,几乎不曾唬死·她僵着肩膀,手上一面檀色象牙柱的五弦琵琶,一把牛角拨子,正眼珠不错的盯着那琵琶伎。
玉山今日教她的,是一首竹枝词,即锦园里惯常唱的民歌小调,也是园中歌女入门要学的曲子·他缓缓弹了一遍,或许是那琵琶太好,或许是他技艺太高,竟将一首再平凡不过的小曲,弹得声动九霄。
环儿听了,愈加战战兢兢,如临大敌,生怕惹恼了那琵琶伎·她暗道能得京中魁首真传已是三生有幸,上天垂恤,定不能轻慢懈怠,教那琵琶伎失望·她一面这样想,一面小心翼翼的跟着玉山,逐拍逐句的翻弹。
玉山见她那样子,笑她:·“你慌甚么,这曲子能吃了你不成”·“我……我……”环儿呐呐的,又不敢分心,又不肯罢休,只闹得自己手忙脚乱。
半晌,好容易弹过一句,方惴惴不安道:·“主子,我是不是……是不是手笨”·那琵琶伎听罢,“哧”的一声笑了,慢声慢气说:·“小雀那才是个一等一的手笨。
你且放松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拿着琵琶要打人·再者,我既说要教你,便不会撂开手去,你只安心就好·”·环儿闻言,一颗心方落回了腔子,便收起那些痴傻计较,只埋头弹琴。
玉山见状,又细细点拨了她几手,待她能完整记下谱了,便站起身来,收了象牙拨子,说:·“你好生练着,几日后我再来查验·若有甚么不明白的,尽管来问我,不要拘礼。”
环儿听那琵琶伎言辞恳切,连忙点头,又向他行了一礼,恭恭敬敬的目送他离开·从此,锦园荷花池边便多了一点琵琶乐声·而那丫头又是个认死理的,最不怕吃苦,于是无论春寒料峭,无论星月飞旋,皆每日练满三个时辰方休。
甫一开始,只有小雀一人陪在她身边,后来锦园众人都听说了此事,便纷纷前去嘘寒问暖·再后来,锦园诸部的乐伎们闲来也会指点她两句,或教她几段时兴的小曲。
又后来,盈珠手下的歌女们听闻她会弹竹枝词,便乞着她一同练歌练曲··如此,日子过得也快·展眼二旬过去,天气回暖,锦园众人便将冬衣洗浣干净,曝晒叠好,放入柜中。
又拿出春夏的轻薄衣物来,熏香熨烫,补贴刺绣,忙得不亦乐乎·而不知,那琵琶伎是料事如神还是怎的,二月十二日那天,锦园中竟当真来了一位稀客··二月十二日薄暮,昼夜交替时分。
夕阳已渐沉,星子升起在天空上,虽不明亮,却影影烁烁闪动着难以掩盖的光芒··锦园门前停着一架镶金马车,由四匹一色的高头大马拉着,朱漆辐辏,雕花车辕,很是华丽。
赶车的是一位五十开外的老奴,花白了眉毛,皱纹交错的眼中却自有一股宽和又深邃的神情·他的颧骨很高,泛着自然的血色,鼻梁隆起,鼻翼宽大,嘴唇却紧抿着,显得恭敬而又肃穆。
那老奴抬眼看了看锦园牌匾,心中忖了片刻,便对那锦绣车帘内说:·“大家,这就到了·”·不等帘内人应声,他便跳下车去,向门前小厮使了个眼色。
那小厮早被王大公子叮嘱过几回,又见眼前好一派富贵声势,再不敢怠慢的·他连忙从身边搬起一个描金黑漆脚凳,低了头挨着马车摆设··那老奴见状,便从车上请下一位中年男子。
只见那人身穿暗紫色缂花罗袍,镶金嵌玉带銙,眉目庄严,气宇轩昂·那锦园小厮看他的打扮,暗道一声好大的派头,诺诺然垂手立在一边··但那中年男子却未移步,又向车内看去,一只纤纤柔柔的玉手便自帘内伸出,脉脉搭着他的手掌。
那手上指甲打磨得整整齐齐,擦着鲜红的凤仙花汁,在残阳里娇艳欲滴··“芳奴,到锦园了·”·中年男子言罢,便搀扶下一位衣着锦绣的娇俏妇人来。
她簪着碧玉金钗,珍珠步摇,鬓边一朵宫粉色桃花·她有一双带笑的情眼,两弯柔顺的柳眉,虽已是三十上下年纪,却愈加显出一股落落大方··中年男子轻轻携着那妇人的手,为她打起珠帘,走入锦园的繁茫灯火。
门房见这光景,心道这三人必定来头不小,便连忙向引路小厮使了个眼色,要他好生招待·又转身差人去寻李全,想那李管家见多识广,兴许知道来历··那三人却不知这些经过,只跟着引路小厮的洒金灯笼,转过院里那参天榕树,穿抄手游廊,便见台前荣华满座,个个不凡。
那中年男子四下打眼看了看,忽然叫住小厮,手指着西南面的昏暗一角,犹犹豫豫说:·“我看,此处便很好……”·那小厮本是想带他去台前灯下,闻言便眼珠一转,心忖到底忤逆不得,便换了张笑脸,说:“爷好眼光,暗中听曲就如雾里看花,别有一番滋味的。”
中年男子听罢,笑着点头,又命人在桌前增了个方凳,携妇人一同坐着·而那老奴则侍立在旁,低眉颔首,不敢多言一句··台上那盏彩云追月的灯笼烧得正亮,一干侍女穿着素色纱裙,袅袅娜娜的收缠头,理红罗,又将六片虾须竹帘放下。
台前则一如既往,换上一块灿烂金板,板上五个大字:·“不识金貂重·”·“这字倒眼熟得紧,却记不起是何人所写了……”中年男子见状,小声自言自语,却忽然心中一动,问那妇人:“你心心念念要来听一曲的,可是台上之人”·那妇人闻言一笑,施施然点头。
说话间,玉山已盘腿坐在台上,理好了琴弦·他将台下扫过一遍,见西南角恍惚坐着一个妇人,心下忐忑,却到底因着夜色深沉而未能看清·那琵琶伎转念一想,便也罢了,从怀中拿出那把镶金嵌玉的象牙拨子,扬手弹了首阳春白雪,算是应景。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一曲罢,满座仍不餍足,嗡嗡噪噪的求他再弹一段··而那琵琶伎也不是小气的人,见台下兴味正浓,便又理弦弹了段春风度·不曾想,西南角的妇人甫一听闻春风度的乐声,就兀自红了眼眶,泪流不止。
那中年男子原沉浸在乐声中,听她呜咽,着了慌,忙问她:·“这却是怎么了”·“大家,妾身不过想起一件旧事……这春风度,确实很好的……”·“这曲子本是说万物欣欣向荣,草木苏生,听了该高兴才是,你哭哭啼啼的作甚么”·“大家说的是了。”
那妇人慌忙揩了泪痕,又说:“这台上弹琵琶的,名叫玉山,人都道他是京中魁首·这名号原先也是因题匾赋诗而起,大家既来了此处,不妨也留下一笔,好让众人瞻仰。”
中年男子闻言,笑着点头,一叠声道很是,便扭头对那老奴说:“孙仁,此间多有不便,不如到那大榕树下·你且唤锦园主人前来,又要上好纸墨·”他言罢,便起身携了那中年妇人,过抄手游廊,进到院中了。
却说王进听那李全传话,道门前来了不凡之人,便即刻收拾妥帖,穿戴齐整,坐在琳琅阁堂中等候·果不其然,未出半个时辰,就有人前来召唤·那王大公子听罢,三步并两步的就往门外走,却忽然想起一事,又连忙命人去请玉山。
玉山正下了台,将琵琶交给小雀便要回转,听得此言,也是一愣·却不疑有他,连忙往东与那王大公子会合··二人俱不明就里,两颗心忐忐忑忑·待进了那小院东门,见大榕树下的一对中年男女,双双骇得大惊失色,忙战战兢兢的下跪行礼,口中呼道:·“不知圣人与贵妃驾临,有失远迎,万死难容”·那中年男子却走过去与他们摆手,道:“朕本就是听了贵妃的话,私跑出来的。
你们竟这样大张旗鼓,还不快歇了”他虽言辞锋利,脸上却是带笑的··二人听罢,忙不迭起身,垂手立着·而那王大公子到底见过不少世面,又没有玉山那样的身份顾忌,便斟酌片刻,说:·“锦园这凡人丝竹,到底不登大雅之堂,恐玷污了圣听,是以父亲也从未上奏。”
那皇帝听他说“父亲”二字,猛然拍手一笑,道:·“朕想起来了,你不就是斥国公府那混小子么方才还道那字是谁写的,原来是你”·“臣与玉山玩笑着写的,如何入得了圣上的眼恐是献丑了……”·“你与你父亲一样,这嘴上说话抹了蜜似的,一会子献丑,一会子诚惶诚恐,究竟是不是一道背出来的”·“圣上说笑了。”
那皇帝先前听玉山弹曲,觉得很好,如今又见王进殷勤利索,心情更是畅快·于是便要纸笔,王进听罢,连忙把自己素日里用玉管鸡距笔,并珍藏的洒金宣纸拿出。
那皇帝见了,又笑他说:·“无怪人都说你王进一字千金,这样好的排场,兑得少了朕也不干呢”·“可惜将来就不值千金了。”
王进言罢,因见那皇帝不解,便细细与他说:“圣上亲手搦过的笔,使过的砚台,臣当束之高阁,奉若珍宝·这样好的排场,便再也使不得了,又何谈千金”·那皇帝听了,大笑着摇头,饱蘸了浓墨,让那余贵妃拿着宣纸,在孙仁背上写下了“锦绣丝竹”四个大字。
他又转身对王进说:·“你且收好了,朕要你做一面黑漆鎏金的牌匾,将这字挂在此间门上·从此,便是你的金字招牌·”·玉山与王进闻言,纷纷心中一震,高呼谢恩。
那皇帝见状,心满意足,便携了余贵妃的手,复又缓缓出门,消失在珠帘层叠里了·临走时,余贵妃竟回头望了玉山一眼,对那琵琶伎徐徐一笑·玉山见了,心中刹那间明白过来,感动得眼眶- shi -润,又无以为报。
临了,他只好低下头,深深行了一礼··四下里静默无言,只有那头顶的榕树叶,兀自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作者有话要说:·肝……·第19章 第十八回·话说二月十二日,玉山等人得了御笔题匾,喜出望外。
散了场以后,那王大公子便忙将锦园上下召进主屋来,将此事原原本本说了·众人听罢,也是又惊又喜,只道毕竟与这园子同气连枝,如今得了圣上题词,就仿佛自己也受了光辉照拂般,浑身上下都矜贵起来。
而那些锦园的老人们,从前恐怕王大公子究竟富贵出身,是个银样儿镴枪头,只顾表面光鲜不管仔细经营·如今见此光景,又念及前几日在主屋□□,方知从前是坐井观天,不知他谋虑深远。
王进见众人欣喜,也暗自放下心来,因对李全说:·“圣上口谕,要一面黑漆鎏金的牌匾·我家前年修缮庭院楹联,用的是城西胡家铺子的雕工漆工,我瞧着是好的,却不知究竟如何”·李全听了,低头暗忖片刻,絮絮道:·“王东家所言非虚,那城西的胡家铺子确实是顶好的。
不过,若要说能工巧匠,还要算江南东道那里的,只是未免路途太远,得不偿失·”·“你说的很是,如此便明日打发人去城西一趟·”·王进言罢,又对众人交代了几句,转身携玉山回了琳琅阁。
一路上,见星明月白,天朗风清,便与那琵琶伎闲话,说:“这倒好了,从前家里人总催着邀你入宫一事,谁知眼下竟迎刃而解,不攻自破了·”·那琵琶伎听他言家人如何,恍然一惊,暗骂自己托大。
又料想此间定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波澜,禁不住心中忐忑,感激动容,半晌方说:“你总这样……甚么事情好拣甚么与我说,从来报喜不报忧的·入宫一事,我早许诺下会帮你,你又何苦来”·“这话我却不依,便是你要去,我也舍不得,甚么叫何苦来再说,眼下诸般也都落定,你便放我一马,当作不知道罢了。”
玉山却说:“浑鬼,我不过怕你为难,教你吃了亏去·我从前一个人,事事都可,但如今与你一道,究竟是要记挂牵念的·”·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那王大公子听闻此言,舒了眉眼,一颗心暖暖融融,连那嘴角笑意都温和了几分。
他踟蹰片刻,执起那琵琶伎的手来,温声道:“这便好了,我心里也挂念着你,因而不与你说这些事,恐教你烦恼·你我存的是一般心思,又如何分出彼此来了”他顿了顿,复又说:“眼下遭逢天降之喜,高兴还来不及,你且住了这忡忡思虑,放宽心去。”
说到“天降之喜”,那琵琶伎又叹了口气,苦笑道:·“平日里说你心思敏捷,今日之事却看不明白……”·“怎么”·“嗳,这分明是姑母惦念,放心不下,唯恐我受了贫寒欺侮,要藉天子的光来护我。
不然你道怎么好端端的圣上驾临,题匾赐字”·“我道如何,原来是这样·”·那琵琶伎见王进闻言失了喜色,又怔怔然怅惘,掌不住“哧”的一笑,将他的手拉过来,说:“你还真当你王大公子的脸面,有这样顶用”·王进见他眼中促狭狡诈,心道忘了这是个狐大仙了,便笑道:“好了好了,你是不是一天不刺我几句就不舒坦仔细我扒了你的皮”·“这却没有的只是你究竟是要扒我的皮,还是要扒我的衣裳”·那琵琶伎言罢,蓦然撂开手去,扭头就逃。
王进听他话里意思,哭笑不得,只好追过去,一面追还一面蝎蝎螯螯说:·“你仔细脚下,莫要跌着摔着……”·如此一个撵一个逃的,到了琳琅阁附近。
只是玉山究竟跑不过那王大公子,在门前老梅树下被他拦腰抱住,两人互不相让,扭着闹着,一头撞进那花毡帘子·小雀正在门内煮茶,见状骇了一跳,连忙起身给二人行礼。
玉山红着脸干咳了一声,忙放开那王大公子,又说:·“小雀,去把前年送的那块柏木料子寻出来,再拿两卷红绸·还有,让环儿回头打个梅花络子,将缠头里的那块团云玉佩络上。”
小雀闻言,瑟瑟然点头,就着玉山的话,便慌不择路跑了··王进却不解,问他:“你要柏木料子作甚么”·“浑鬼,你不是要刻牌匾可巧从前有人送我一段柏木,我当时还想恢诡谲怪的,今日倒正好派上用场。”
那王大公子闻言笑他:“皇上手书,当要上好紫檀或金丝楠来刻,拿柏木像甚么样子”·“这却是你不懂了,柏木质- xing -最坚,经霜耐雪,虽不十分贵重,却是良材好物。
这又不比你斥国公府,无论何时都能请工匠修缮补贴,锦园里从来只有年关将近一处空闲,别的时候再没有的·我劝你莫充那华而不实,一来,紫檀也好,金丝楠也罢,甚么木纹斑斓被那黑漆一盖便都看不见了。
二来,你那牌匾放在门外,少不得风吹日晒,将来若坏了裂了,你究竟要不要摘下来”·王进听他字字在理,又忖他心思细腻如此,自是难得,便忙说:·“又让你劳神破财了。”
“这是甚么话,你从前说你的东西,便是我的东西,那如今这琳琅阁上下,又何尝不是你的”·王进闻言,心说自己是富贵出身,办事难免迂阔,便又与那琵琶伎复议了工匠材料。
玉山从前在余家,金银珠玉见得多了,因而事事都明白·又难为他离家三载,自力更生,更懂得节约俭省的道理·两人坐在琳琅阁中,核实了几处不周,又谈到园中杂事,下人仆妇。
一番话下来,王进对那琵琶伎暗自叹服,心道玉山不过淡然无争,若使出手腕来,定是个叱咤人物·于是便又将结果对李全细细说了,交与他实办·锦园上下听闻此事,也都翘首盼望,欣然得意,自不必说。
·到了二十五日那天,王进便请城外青云观的道士打了三日平安醮,焚香祷告,又拣了良辰吉日,将那牌匾蒙着红绸挂上了锦园大门·自此,锦园便独占京中声色歌舞鳌头,往来络绎不绝,门庭繁华若市,恭迎五湖四海宾客,笑纳九州八方金银。
而锦园玉山的名号,洋洋洒洒如春风吹遍,响彻江内江外,也悄然迁移,渐渐变成了“天下魁首”··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如今且说二月二十九日,环儿那丫头正坐在园中大榕树下练琵琶。
近来天气晴好,她便穿着件松花色上襦,桃红绉纱破裙,珠钗未戴,只鬓边簪着朵雪白茶花·她依旧弹着玉山教她的竹枝词,短短半月时间,却已将那曲子弹得熟稔非常。
东风吹过榕树枝头,摇晃着新生的绿叶,洒下斑斑驳驳日光点点,映在她眉眼间如贴花钿··就在这时,只听西面院门处传来一阵脚步·环儿忙停了手,回头望去,就见盈珠那里的侍女秋萱,正惶然站在门下。
环儿进园子那日,与她同坐一架车的,因见她温柔可亲便寒暄过几句·此时见她怔怔然六神无主,不禁问道:·“秋萱姐,这是怎么了”·岂料秋萱听闻此言,扑簌簌落下泪来,哭得梨花带雨。
她缓缓走到那丫头跟前,坐下了,当头便是一句:·“这教我如何,如何活得成”·环儿听了,顿时唬了一跳,心中战战,却小心问她:·“秋萱姐,怎么好好的……就活不成了”·秋萱不言语,垂下头去,顿了半晌。
暗忖她一人在锦园孤苦伶仃,也只有环儿说得上话,而这丫头是玉山的徒弟,玉山又比盈珠高出一截,竟不全是个做不了主的·于是思来想去,便絮絮道:·“这事情也都怨我笨手笨脚,方才主子让我端一碗茶来,不料那茶碗太烫,我失手打了。
本来至多不过挨几句训,打两个嘴巴便好了,谁知香柔竟跳出来要拿我·说来也怪,香柔入园时间长,我们都当她是半个主子·今日珠娘子却不依了,瞪着眼斥她狗拿耗子,又将她一顿好骂。
这会子正生着气呢,把我们几个都打发出来了·你说香柔那样一个人,因我吃了亏,我还有活路不成”·“这倒奇了,平日里珠娘子和香柔好得不像主仆,香柔罚人我也见过几回,没见你主子插手的。
怎么今天就……”·“她们的事情,我分不明白,但,但为甚么平白无故拿我垫喘”·秋萱言及此处,又是悲,又是怕,不禁放声痛哭。
环儿见了,连忙拿出帕子来替她揩泪,一行揩一行说:·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秋萱姐,你也无需惧她·珠娘子要收拾香柔,必然有些原因,至多不过我向主子求求情,她还真能翻出天去”·秋萱闻言,强自定了定神。
心道若有玉山主持,便如同请出了王进这尊大佛,任她百般刁难也无法的·而此处不防隔墙有耳,不应再多说下去·于是便兀自擦了擦眼泪,又道:·“是我不好,一时心慌没了主意,竟把你也连累进来的。”
“说甚么连累不连累,玉山公子是个讲理的人,若赏罚不当,他自会做主的……”·正说话间,听背后又有人声,竟似是盈珠·秋萱见状,慌忙收拾了帕子,往北面小跑着走了。
她后脚刚出院门,盈珠便已到了那大榕树下,见着环儿,又四下望了望,问:·“只你一个”·环儿忙站起来给她行礼,又道:·“一班姊妹们都午休去了,只有我一个。”
“哼,她们倒是好惬意·”盈珠冷笑一声,又将那凤眼移回了环儿身上,将她上下看了看,说:“玉山挑人的眼光是好,不消打扮便这等标致,若打扮起来,只怕要抢了风头去呢”·环儿听得心惊肉跳,连忙答道:“主子说笑了,环儿粗资陋质,怎敢和主子比,更不能够抢主子的风头。”
盈珠听她答得尚可,神色略舒展开些,又说:·“你家主子唤你去梳头,还不快收拾了”·环儿闻言,点头称是,于是仔仔细细向盈珠行了个礼,方抱着琵琶转身告辞,却已惊出了一脑门子的冷汗。
盈珠也不着急回去,打起珠帘,抱胳膊倚在那锦园门边,“锦绣丝竹”的金字牌匾,在她头上昭昭烁烁·她今日穿的是一袭黄栌色贴金罗裙,葱绿轻罗大袖,头发松松绾着,斜缀了一支素金簪子。
虽然因着香柔的事情,脸色有几分不悦,但那半靠在门框上的身段却依旧很是动人··盈珠四处望了望,又觉得没趣,正要调转脚跟回房,却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自西而来。
来者骑着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细眉细眼,削尖下巴,在锦园门前蓦然一勒缰绳·他撩起眼皮,乜斜着眼睛,将门上那漆金牌匾看了又看,道:·“这该不会,就是那京中众人所说的锦园”·他身边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听罢,忙凑过去,涎着脸殷勤说:·“回主子的话,这就是那锦园,是斥国公府的产业,眼下由王伯飞打理着。”
那人听闻“王伯飞”三个字,脸色一变,忽然又想起那从前在三白院里的种种恩怨·便翻身下马,走到那锦园门前,却见盈珠倚着门框·他见了盈珠容貌,暗道一声好绝色,不禁转怒为喜,颠颠的凑过去,问:·“小娘子……是锦园中人”·那盈珠本就为着香柔的事情,一肚子火气正没处撒,此时又见那登徒子流里流气,面目猥琐,掌不住恼怒起来。
她将那凤眼一瞪,冷笑道:·“是又如何”·那人却痴痴迷迷,对她的冷眼看似未看,又径自说:·“我从前只道纤云阁很好,原来王进还藏着这样的美人……”·盈珠听他言“王进”二字,有些心虚。
但此人话里的调笑意思,又多少令人反胃作呕·她暗忖今日这些悖逆东西,是赶一块儿来排揎人了,便心头火起,不管不顾的撒起泼来,竖着柳眉斥他:·“扯你娘的臊,纤云阁甚么地方,锦园甚么地方。
你是瞎了还是傻了,好端端的别来招惹老娘,滚回你的升平坊去”·那人被她骂得一愣,警醒过来,又将她仔细打量一番,捋起袖子恶声恶气道:“好你个小娼妇,给脸不要脸。
来人,替我捉住她,教她不依也得依”·他身后的家丁闻言,一发涌了上来,伸手就要来拿盈珠·盈珠着了慌,心说这青天白日究竟有没有王法。
但她一时又呼救不得,只好发起狠来,扬手便给那带头家丁重重一个巴掌·她手上带着个宝石戒指,一巴掌下去就是一道血痕·那家丁捂着脸,躲到那人身后,瑟瑟道:·“主,主子,她打人。”
那人听罢,转身踹他一脚,怒道:·“没用的东西,饭桶,只会丢我余仞的脸”·盈珠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眼前的便是那余家长子余仞,余丈川。
而她也有许多在京为官的常客,自然知道余家的厉害,登时唬得浑身战战·一时恨不得将那打人的手掌一发拿刀剁了,撂开去,好撇得干干净净··余仞看言语间将她唬住,便又打发人去抓她,狞笑着贴过去,伸手便要摸她的脸。
盈珠被人钳着双臂,动弹不得,心中又惊又怒·此时正是晌午时分,众人都在歇息,四下里连个小厮都不曾有的··她便心急如焚,一面挣扎起来,一面嚷道:·“玉山,王大公子,快来人”·“玉山算个什么东西,王进又算个什么东西,谅你今天插翅难飞。
把她给我带走”余仞言罢,又忽然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今日便要让你见识见识,惹恼我的后果……”·盈珠唬得魂不附体,暗啐锦园里的都是死人不成,她嚷得这样大声也无人来救。
登时万念消散,心如死灰,如坠三九天里,浑身上下一片刺骨冰凉··那余仞见她一副受死模样,便觉得更加快意,正要张开胳膊搂她,却听得背后一声怒喝:“余丈川,让你的人退下去,本府既往不咎”·话音未落,只见一个高个青年跳下车来,他身穿一件艾绿罗袍,瞪着眼睛,三两步走到那余仞面前。
那余丈川听他说“本府”二字,怪道一声这京兆府牧是他妇翁,府里谁敢打搅造次他虽心下疑惑,却依旧横着眉眼,恶言恶语道:·“你这厮又是哪里来的,既知道大爷身份,还竟敢搅局”·那青年闻言,却好整以暇,慢慢理了通袖子,方向他行礼,道:·“在下京兆府少尹,赵元直。”
“赵元直,你是第一天上任不成就没听过‘辜玉清’三个字么”··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赵亭闻言却笑,“在下当然知道辜府牧的表字,只是他眼下离京探母,府中诸事皆由本府做主。”
那余丈川听闻此言,倒抽一口冷气,失声道:“离京”·“正是,余公子若一意孤行,本府只好差人将你按罪论处·先打二十板子,再上了枷押进监牢。
我想,余国舅的手再快,也快不过京兆府差役的一双腿·”·余仞听罢,知他所言非虚,禁不住冷汗涔涔,这才是真晓得怕了·他连忙让人放开盈珠,又呼哨一声,骑上马飞也似的逃了。
赵亭见那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骤然长出一口气,顿了片刻,忙扭头去看盈珠,关切问:·“你没事罢”·盈珠揉了揉胳膊,觉得无碍,只不过惊魂甫定,尚心有余悸。
她点了点头,刚想道谢,却见那人兀自抚着胸口,一叠声说:“骇死我了,骇死我了……”·盈珠闻言,掌不住露出个笑来,暗道这人方才好大的口气,原来都是装出来的。
即便这样,她还是欠着身,施施然向那赵亭行了一礼,口中称道:·“奴家盈珠,谢明府救命之恩·”·而赵亭实然也唬得不轻,半晌才缓过神来,摆手说:·“不必不必,只是你到底要罕出门些,免得又被那余仞拿了由头。”
那赵元直生得眉目宽和,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一板一眼,却字字诚恳热切,不是虚言客套·而那双不算好看的眼睛里,熠着三分担忧,七分宽慰,教人莫名心中一暖。
盈珠因着今日事事不顺,一腔子委屈无可奈何,此时听他温言细语,便不禁红了眼眶,险些落下泪来··赵亭见她生得冷艳妖乔,本有些忌惮,生怕她狡诈难缠,要赖上自己。
但此时见她竟抿着嘴唇欲哭不哭,不知为何,反生一股又怜又爱的感情··正两厢微妙无话,就见李全慌慌张张的奔将出来,而那王大公子领着玉山也急忙往门前走。
赵亭见了,笑说:·“几个登徒子,刺了她几句,便急了,嚷着要你们撵人……”·那王大公子见了赵亭,也是一愣,暂且搁下盈珠的事情,道:·“赵少尹要来,何不差人通报一声,我等竟又怠慢了”·赵亭闻言却笑:“我又不比你王伯飞,家里哪有那么多人手,这赶车的还是我堂弟呢”·众人听了,又见那车边一个瘦高少年,五官与赵亭十分相像,正愣愣的看着园内,便掌不住纷纷大笑起来。
而盈珠见此事已歇,便也就坡下驴,不再提那余丈川的名字了··只是,究竟对赵亭这个人,留了几分念想··作者有话要说:·玉山:皮这一下很开心·第20章 第十九回·话说二月二十九日,赵亭因王进之邀赴锦园小坐,却遇上了余丈川强抢盈珠。
他出面救下了,但忖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未对王进玉山二人言此间经过,只打了个马虎敷衍过去·幸而王进等人未及细想,余仞回家又抱怨无果,便这样不了了之。
三人在琳琅阁饮茶谈笑,直谈到黄昏薄暮·赵亭为人豁达宽和,又能包容,是以众人虽对他不甚熟习,一番交谈下来却如故友一般··只是,那赵亭未免是个呆子,无意间问了一句:·“王备身与玉山公子,是同住在琳琅阁”·直惹得那琵琶伎面红耳赤,王进想笑,却生生端住了架子,面上光风霁月:“那锦园主屋作了歌女乐伎排练之用,我见玉山这里很好,便赖在此处不走了。”
赵亭闻言,一副恍然大悟神情,又展眼四望·只见那琳琅阁中金堆玉砌,雕梁画栋,一概陈设皆是不凡·虽不及别处宽敞,却自有股精致曼妙之意,便附和说:“此间确实很好。”
而玉山到底没有那王大公子样厚的脸皮,听罢忙寻了个由头,转身煮茶去了·他拢了拢袖子,又命小雀到膳房拿几样吃食点心,松了南北窗户上的碧玉帘钩,方定下神来,袅袅婷婷的坐回了王进身边。
那王大公子正舒了眉眼,与赵亭说到:·“我忖,元直你的字很好,诗文也好·不如让人将这诗绣在锦缎上,挂于高台两面的游廊外,你看如何”·赵亭听他夸赞,惶恐起来,忙说:·“我这狗刨鸡划的,若非实在囊中有限,不至于赠诗现眼。
本想着你王大公子,看谁的字都应是不好的,便硬着头皮豁出脸去·如今要是挂在锦园里,只怕不出三天,满京城都知道我赵元直的短处了”·王进听了却笑,“哪里的话,我当真觉得很好。”
玉山见状,暗道此事有益无害,便也帮腔说:·“赵少尹何故自谦如此伯飞他好出风头,得了你的诗,少不得要显摆开去,就饶了他罢”·赵亭听他字字句句,柔中带刚,心想这琵琶伎玲珑肝胆,当真不容小觑。
便也不挣了,只道:“是我拗不过你,但这诗,千万要让那绣娘费些心思,否则我这脸面是横竖也挂不住的·”·众人听了都笑,又扯了几句京中闲话·这时,小雀来传玉山备台,赵亭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道一声打搅,便也起身告辞。
临了,玉山又拿出那块前日里教环儿络好的团云玉佩送给赵亭,作为此前开台题诗的回礼·如此两厢欢喜,不消细说··又过了三五日,玉山得了空,便出琳琅阁走动。
那琵琶伎穿着件霜色菱格暗纹锦袍,腰上水沫玉蹀躞,头发只拿一根轻罗发带松松系了,半散不散的垂在左肩·他端着茶碗,斜倚在那琳琅阁外的老梅树下,花枝错综,映衬着一双如水情眼。
王进正从西面回来,远远看那琵琶伎一道纤腰长腿的瘦削背影,便悄声凑过去,一把将他抱了满怀·玉山骇了一跳,正要喝他,但扭头见那王大公子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腔子怒火便散得无影无踪,却仍嗔道:·“你又作的甚么怪,要唬死我不成”·王进见他眼中带笑,知他是一惯的讥刺嘲讽,便腆着脸,在他腰上摸了一把,道:“我若不这样,哪里捉得住你只是,你怎么又瘦了些……”·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传奇·玉山啐他:“浑鬼,成天里没个正形你想下手便下手,扯出这些蝎蝎螯螯的来作甚么”·“不是,我说真的,你看你腰都细了。”
那王大公子听似未听,犹自胡闹,一双手掐着那琵琶伎的腰比来比去·玉山被他闹得直笑,扭着要逃开,却又道:“我生来就是这样的,至多不过应着四季有些微变化,你倒比我自己还清楚了”·那王大公子任他挣扎,将他箍在怀里,咬了咬那琵琶伎的耳垂,哑着嗓子道:“我当然比你清楚了……也不想,每天晚上,究竟是谁扶着你这把腰的”·“啐,没脸没皮的东西”玉山听罢涨红了脸,有些恼怒的推开他。
却被那王大公子抓着手腕,又拉了回来,按着后脑,细细唇齿纠缠··正在这时,却听小雀抱着衣服,三步并两步的下了楼梯·玉山闻声连忙推开那王大公子,故作云淡风轻。
而待小雀转到门前,打眼一看,便见二人神色古怪·那琵琶伎正别开脸去,拿袖子狠命的擦着嘴角,而他身边的王大公子则幽幽的盯着那丫头,眼中有几分深不见底。
小雀登时脊背一凉,觉得不妙,干笑说:“公,公子,我去把衣裳叠了……”·玉山却道一声且慢,红着脸整了整衣襟,命她去将环儿唤来·小雀得了令,暗道一声阿弥陀佛,忙不迭脚下生风,往那西面荷花池去了。
王进看她走远,因问玉山说:“好端端的,寻环儿来作甚么”·玉山道:“她那曲子已练了许久,我正要听听好歹·”·“你这样,只怕又将她唬死……”那王大公子先前听玉山说过,环儿瑟瑟缩缩,胆子只有针眼模样。
此时见玉山着意要查验考校,掌不住暗自替她捏汗·那琵琶伎却抱着胳膊,一双眼睛飘飘转转看他,道:·“怎么,你心疼了”·“这是哪里的话,我不过怕你不顺,要说心疼,那也是心疼你的。”
王进忙分辩道,又说:“你要是不信,便只好教我顷刻死了·九泉之下,阎罗问起,我只说是个冤死鬼,断不怪你的·”·玉山听得那话,“哧”的一笑,捶他:“我不过骇你一跳,你竟说出这许多话来。
快住了罢,你若真下去了,教我怎么办”·王进闻言,故作痛心疾首,万般不舍,千般无奈,道:·“那便只好再醮了……”·“浑鬼,今生今世认定你一个了,想赖也赖不走的”玉山啐他一口,正要说些甚么,忽然又支支吾吾起来,小声道:“只是……只是我这人有许多不好,生怕你厌了恼了……”·那王大公子闻言,见他顺下眉眼,如扇睫毛瑟瑟颤动,不禁心中一软,“胡说,你哪有甚么不好的。”
岂料那琵琶伎听罢,竟当真数落起自己来,从诸事揆度太过,说到七情郁结在胸,听得那王大公子一愣一愣·王进半晌,方缓过神来,径自哭笑不得·他暗忖玉山此人,平日里如何一心剔透,八面玲珑。
但许是物极必反,有时忧虑太重,心思太细,倒成了冥顽固执的呆症痴病·而这呆症痴病,皆因玉山满眼满心都是那王大公子,一时容不得他想所起·王进念及此处,心中怜意更甚,遂低眉一笑,想与他许诺些甚么。
但思来想去,搜肠刮肚,竟觉得自己那全部身家- xing -命,也不足以抵这情义的九牛一毫··正怔怔然两厢无话,环儿却抱着面檀木五弦琵琶,疾步往此间而来··那丫头今日穿的是一件柳黄罗裙,素着脸,头上一对赤金珠花,愈发显得清秀俊俏。
她见了玉山王进二人,忙给他们行礼,又道:·“主子唤我来,是为何事”·玉山道:“好容易得了空,便看看你这琵琶弹得如何·先前教你的竹枝词,练熟了么”·环儿忙答道:“已练熟了。”
那琵琶伎闻言点头,暗忖这丫头到底费了几分心思,下了几分苦工·便命她去堂内搬一张凳子,仔仔细细弹一段来听·环儿闻言,不敢怠慢,忙走进那琳琅阁中,搬出一张檀木月牙凳来,让与玉山坐。
玉山却道不必,只懒懒靠在王进怀里·他见那丫头转轴拨弦,已成气候,便舒了眉眼,凝神静听··环儿心中惴惴的,那竹枝词虽然练得熟稔,但玉山何等样人,生怕他有所不满。
她一双手哆哆嗦嗦,几乎连那象牙轴子都转不灵便·玉山见她如此光景,知她那诚惶诚恐的毛病只怕是一时半会儿也改不过来,便说:·“你且放宽心了弹去,作甚么这样瑟瑟的,将来上了台,可不得有你好看”·环儿闻言,诺诺的点头,究竟没了办法,只好拿出那把琉璃色的牛角拨子,抬起头来声若蚊蚋道:·“主子,那我便弹了……”·言罢,见玉山点头,遂正了神色,扬手拨弦。
那琴声温和如水,又有一股寒潭冰瀑般的清冽·那琵琶伎沉着脸,听她一曲完毕,眼里忽露出些赞赏神色,点头道:·“这弹得很好·”·短短一句话,让环儿像吃了蜜糖似的甜甜的笑了起来。
她眉眼弯弯的,连忙起身,复又向玉山行礼,口中道:“主子教诲精深,环儿不过得了皮毛,不敢当此夸赞·”·玉山听了,暗忖这丫头果像自己,便笑着说:“好虽好,却到底差了点意思,又匠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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