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人 by 眠琴柳岸(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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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人 by 眠琴柳岸(下)(4)
·经过去年赈灾,和礼霍孙觉着把宋芷安排在书房侍候太屈才了,想推荐做些更有价值的事,宋芷亦是不肯,说自己只想做个闲散秀才··和礼霍孙后来查过宋芷在孟府的事,心道宋芷许是因了秀娘的离世而伤心,才无心仕途,也没有强求。
对于宋芷和孟桓的关系,和礼霍孙原是不信的,以他对宋芷的了解,这样霁月风光的一个人,不该是那等以色事人的相公,因此也没有放在心上··安南战场上的战事亦越发激烈了,军报一份份八百里加急地送到朝廷上来。
正月,蒙军大举进攻了万劫、普赖山、嘉林、武宁、东岸等地,杀了不少安南士兵,安南节节败退··二月,上皇圣宗将幼妹安姿公主送予脱欢,以争取御敌的时间。
此时蒙军攻势咄咄逼人,安南只好退避三舍··三月,安南上位文昭侯陈弄向脱欢投降,既而,昭国王陈益稷等人亦向蒙军投降··孟桓的舅舅唆都将军率军50万至占城,在乌里州与孟桓率领的元军会师,并一同占据了驩州、爱州,进驻西结。
在形势一片大好之际,到了四月,却急转直下,安南开始反攻了·陈仁宗命昭成王、怀文侯等带兵攻打西结,安南军由陈日燏指挥,在咸子关击败了蒙军。这位陈日燏十分了不得,是个军事奇才,而更关键的是,他手底下的兵里有为数不少的宋人。·这些宋人乃是南宋亡时,投靠边境外的安南,被陈日燏胆大包天地收下了的。·蒙军吃了败仗,消息传到大都,朝野震惊,一群吃干饭的文官在朝堂上大肆讽刺,这群武官拿着俸禄,却在战场上不作为,竟然败给了区区弹丸小国安南,简直是所向披靡的元军的耻辱。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世祖亦是大怒,下令脱欢必须洗刷耻辱,将安南打下来··在这个时候,朝廷中又出了一件大事··江南有个不想要脑袋的御史,上了折子,说世祖年纪大了,太子政有能声,世祖该禅位于太子才是。
本来,这找死的折子被御史台都事给按下了,没有上达天听··但阿合马党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悄悄把这事捅到了世祖那儿·世祖虽然年纪大了,到底天威犹在,当即夺了那御史的官,把太子叫去骂了一顿。
太子回东宫就病了··糟心事一件件堆在一块儿·没想到天不遂人愿,五月,蒙军继续溃败··唆都由清化进军,败在了陈光启等率领的各路民兵手里,退至泸江。
十七日,唆都与孟桓率军自海路再次侵犯天幕江,仍旧惨败··二十日,陈圣宗和陈仁宗到大忙步,元总管张显向安南投降·当天,安南在西结击败蒙军,俘虏五万蒙军,大将唆都被斩。
夜半,孟桓乘舟逃脱··镇南王脱欢亦败于陈兴道之手,并且一再溃退,被杀了一半士兵不说,大将李恒也在撤退途中为毒箭- she -杀··五月下旬,元军惨败归来。
与出发时的意气风发不同,从安南回来的镇南王脱欢、副将孟桓,都身负重伤··回京时是七月,世祖在上都,脱欢便带着残兵败将到上都去请罪,被世祖罚了半年的奉。
而孟桓等人则没有那么幸运,罚俸是轻的,孟桓被降了职,投靠了安南的总管张显则上了世祖的必杀名单··从十五岁上战场至今,孟桓不是没有败过,可第一次败得这样惨,险些连命都丢在了战场上不说,自己的亲舅舅,就在眼前,被敌军斩杀。
消息传到在交趾作战的忽都虎那儿,被孟桓的阿可知道,险些哭得昏死过去··孟桓与他的阿可不一样,他不会哭,他只是冷着脸,将原本就锋利的脸部线条绷得更紧,绸缪着将来要再次攻打安南,将杀了他舅舅的人斩杀掉。
这是也爱赤哥忽都虎和阿可巴雅尔的意思··他要复仇··从上都回到大都,孟桓才得知去年大都发生的地震,他还没来得及为宋芷担心,便发现宋芷又不在孟府了。
而赶他出去的人,是绰漫··孟桓没有去找绰漫算账,他要先把宋芷找回来,才有精力去想别的··宋芷在和礼霍孙府上,这很好查到··该如何把他带回来,却是个问题。
和礼霍孙从年初起就一直在病中,早已闭府静养,不接外客·此人是太子的人,虽则太子失势,可重新被重用的可能还是非常大的··孟桓不想轻易得罪,便递了帖子到和礼霍孙府上,没想到和礼霍孙一看帖子,便接见了他。
这叫孟桓有些意外··可见了人,孟桓才知道,和礼霍孙为何闭门谢客··他确实病得很重,整个人瘦成一把骨头,死气沉沉,看着没几天好活了··“哈济尔见过大人。”
孟桓身为晚辈,执了晚辈礼,他是来接宋芷的,少不得要把姿态放低一点··和礼霍孙点点头,呼吸有些粗重,连点头看起来很吃力:“你这才回大都,急着来我这儿,所谓何事”·“你不该去见见太子么”·孟桓道:“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况且,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去,除了让陛下平生猜忌,没有别的作用。”
孟桓刚刚惨败,不想再在这个时候,被扣上一个跟太子结党的罪名··和礼霍孙原本不信孟桓与宋芷之间有什么,可孟桓这一来,他就信了·这俩人不仅有什么,估计情谊还不浅呢。
从去岁七月,孟桓离京起,到今年回京,两人已足有一年未见了··孟桓此刻只觉思念入骨,心急如焚,急切地想见到那个人,可和礼霍孙这儿的面子功夫还得到位。
见孟桓心神不宁,和礼霍孙心中了然,他虽不看好这两人,但毕竟是他人的事,他不好多言,转头吩咐管事把宋芷叫来··和礼霍孙病后,宋芷见他也不经常了,今天突然被叫去,宋芷也有些讶异,可当他踏进书房的门,宋芷就明白过来。
只见孟桓正规规矩矩地坐在和礼霍孙下手,一见他进来,几乎没顾上礼仪,就想腾地站起来,到底忍住了··眼睛却还直勾勾地盯着宋芷··可宋芷才触及孟桓的视线,便飞快地垂下眸去,不敢与他对视,不是怕孟桓,不是怕和礼霍孙看出什么,只是怕自己失态。
他瘦了··这一时间,两人的心里同时浮现出这三个字···作者有话要说:·注:蒙元与安南的战争见度娘·跟唆都一起进攻天幕江的是一个叫乌马尔的,不是孟桓。
第113章 绸缪一·宋芷垂下的眉眼,挺直的鼻梁,乌黑的发,纤瘦的身躯,孟桓用眼睛一寸一寸打量过··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思念犹如实质,却在这一刻尽皆化为心疼,早先还存在着的一点愤怒,都消失无踪了。
他怎么瘦了这么多·孟桓想··宋芷也在想这个问题··安南的气候想是很恶劣,孟桓黑了,也瘦了,棱角分明的脸上,能看出些苍白,也不知是伤在了哪儿,能让他这样强大的人,也虚弱成这样。
未及孟桓说话,和礼霍孙已经冲宋芷颔首,道:“子兰,你过来·”·宋芷没有看孟桓,垂着眸走到和礼霍孙跟前,道:“大人有何吩咐”·和礼霍孙抬眸,看了孟桓一眼,从孟桓的眼神中,他能看出孟桓对宋芷的心意绝对没有假,不由得有些叹息,这两个孩子,都是他极疼惜的,可……·若是君子之交,怎么都好,这个关系,注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既然哈济尔来了,你就跟他回去吧·”和礼霍孙说,“这大半年来,我看你总是郁郁寡欢,想来还是孟府更适合你·”·宋芷吃惊地抬头,看着和礼霍孙:“大人……”·孟桓也很吃惊,但转念又反应过来,和礼霍孙能容许宋芷到府上来,一定都查清楚了。
他也没什么好扭捏的,手扶着椅子站起身来,向和礼霍孙行了个礼:“多谢大人·”·宋芷抿唇,依旧没有看孟桓··说完那句话,和礼霍孙似是乏了,闭上眼,说:“送他们离开吧。”
·管事低头应了一声,温声道:“哈济尔少爷,宋先生,请吧·”·孟桓知道和礼霍孙身子不好,没有多言,只道:“大人的恩情,哈济尔都记在心里,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和礼霍孙微不可查地点点头,闭目养神··从和礼霍孙书房出去,宋芷回房将满儿叫上,一起离开··孟桓看到白满儿跟宋芷一起,眼睛立即就转到宋芷身上。
他可没忘记,宋芷以前就打着白满儿夫君的身份去过白家,现在两个人又这么亲密……·孟桓很吃醋,甚至有点慌张··谁知一直沉默着的宋芷却忽而握住他的手,手心微凉,低声道:“回去再跟你解释,别胡思乱想。”
只这一句话,孟桓的心倏然安定下来,他回握住宋芷的手,点点头:“嗯,我们回家·”·回家··两个字,却让宋芷忍不住心里头一热。
他还有家吗·以前秀娘在时,兴顺胡同那儿,勉强算是他的家,现在他带着白满儿,依旧住在兴顺胡同,却没了家的感觉。
那只是两个孤苦无依的人相依为命的落脚处,遮风避雨的房子·他没有家了··孟桓来时,是乘的马车,他如今伤重,不便骑马,便拉着宋芷到马车里··白满儿身为宋芷的婢女,自然是跟其他丫鬟们一起,跟在马车后面。
才到马车里,孟桓就轻轻将宋芷揽在怀里,下巴垫在宋芷的肩头,他的力气并不大,仿佛是伤太重,没有力气,又仿佛是怕勒到怀里的人··轻柔温暖的怀抱,让宋芷一年来悬在半空中飘荡着的心,忽而有了着落,抬手抱住孟桓的腰,亲昵地蹭了蹭孟桓的脖颈儿。
没有人说话··怀抱便是对孤苦的心最好的抚慰··马车内的气氛静谧又安详··他们都痛失亲人,原本因重重阻碍而隔阂的心,却莫名能理解彼此的感受了。
良久,孟桓感到自己肩头有一些- shi -,热热的,那是宋芷的眼泪··孟桓才回京,对京里的事只了解了个大概,感觉到宋芷哭,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用力把胳膊收紧,他们胸膛相贴。
“子兰,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很久以前,孟桓曾对宋芷说过这样的话,那时秀娘还在世,宋芷说自己只有秀娘一个亲人,孟桓便抱着他,说他也是他的亲人。
“孟府便是你的家·”·孟桓略显沙哑的低沉嗓音,响在宋芷耳畔··那声音似乎有些虚弱··“你……”宋芷说,“是不是受伤了,伤在哪儿,严重吗”·“我没事,”孟桓手抚过宋芷的背脊,无关乎任何欲望的,只是单纯的爱抚,手底下嶙峋的脊骨让孟桓心生痛惜,“一点小伤,过一阵子就好了,你不用担心。”
“倒是你,有没有伤到哪里”孟桓问的自然是去岁地震中··“我也没事,”宋芷轻声说,“当时受了一点伤,很快就好了。”
孟桓不信,还非要检查一下··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宋芷有些不好意思,拦住他的手,说:“我们……回去再说·”·孟桓知道他害羞,偏头亲了亲宋芷的唇角,说:“依你。”
都说小别胜新婚,可一年已经算是久别重逢··两人回到房里,孟桓出门得急,早饭也没用,加上失血过多,便有些头晕眼花··这时候宋芷也顾不得什么温存了,连忙强行把他按到床上,让孟桓休息。
裴雅已经到府上了,宋芷便把他请来,给孟桓诊治·孟桓躺在病床上还不安生,非要赶宋芷走,宋芷不肯,偏要留下··然而等裴雅解开孟桓的衣服,拆下绷带,宋芷的眼眶便红了。
孟桓身上大的伤口起码有三道,小的则数不清了··孟桓仰躺在那儿,身上的皮肤因为没有晒太阳,倒比脸上稍白一点,但仍是健康的麦色,肌肉遒劲··左胸处有一道箭伤,伤口发黑,看起来是淬了毒的。
腰上有一道刀伤,刀口狰狞,皮肉外翻,大腿上还有一个血窟窿,像是被长矛刺出来的··每一道伤都是能要人命的,而孟桓还强撑着,从安南逃了回来··孟桓看到宋芷的神情有些无奈。
“让你不看,你偏要看·”·宋芷瞪他:“不要我看,你就别受伤·”·“谁让你总是要出去打打杀杀,哪天真出了什么意外……”·“不会的,”孟桓放缓语气,柔声安抚,“便是为你,无论如何,我也会活着回来的。”
孟桓没皮没脸惯了,裴雅在,他也不在乎,宋芷却不习惯在旁人面前这么亲昵··“过来·”孟桓弯了弯唇,对宋芷伸出手··宋芷看了看裴雅,有些犹豫,但到底没能拒绝孟桓,走了过去。
孟桓握住他的手,笑道:“抓住你了,日后无论如何,你不能再离开·”·“这次绰漫那儿,我会去找她,跟她说清楚,让她不再来找你的麻烦。”
宋芷心说,那可是绰漫,哪有那么容易搞定··孟桓却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将他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不相信我”·裴雅眼皮子也没动一下,他早已经对这两人之间的事免疫了。
宋芷却有些脸热,想挣开,孟桓却更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宋芷只好放弃··“信你,信你·”·孟桓低笑出声,然而下一刻,却痛得皱了眉··“我给将军切除伤口的腐肉,有些疼,将军忍耐一下。”
裴雅的声音适时响起··“嗯,”孟桓点头,“你动手吧·”·转头又问宋芷:“你怕不怕不然出去等会儿,很快就好。”
“不,”宋芷倔强地说,“我就在这儿看着·”·孟桓便笑:“等会儿哭鼻子,我可是要笑你的·”·宋芷瞪他:“你还有力气笑”·割除腐肉,听起来便疼,宋芷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在忍着剧痛,还与他谈笑风生的。
裴雅是做惯了这些的,下刀的手很稳,神情专注严肃,宋芷却当真有些不敢看··那一刀一刀,仿佛割在他的身上,痛彻心扉··宋芷握紧了孟桓的手,说:“没事,我陪着你。”
他到底不是以前那个少年了,也知道将自己的光和热发出来,去温暖别人··宋芷蹲下身,将孟桓的手握在手心,见他痛得厉害时,便用力握紧,仿佛想藉此给予伤病中的人以安慰,勇气。
孟桓上战场八年来,还是第一次受这样重的伤,在西结战场上那一日的情景,历历在目,舅舅唆都被敌人斩于马下,殷红的血溅了他一身,血是热的,热到发烫,他却仿佛身处寒冬腊月,浑身的血都凝结了。
第二刀落下来时,他本可以避开,却因为这一愣神,没能完全躲开,刀刃便砍在他腰上··那一刻,孟桓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他会被那人拦腰砍断··但他没有。
剧痛钻心时,孟桓什么也没有想到,脑海里只有四个字,他不能死··求生的本能让他挥刀,砍向敌人的脖颈··之后都撤退更是凶险万分,左胸的箭伤便的那时候留下的。
孟桓唇上毫无血色,痛得俊挺锋利的眉都蹙到了一起,他用力握紧宋芷的手··“嗯,”孟桓没有力气笑,便只含混地应了声,“好·”·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再强大的人也会倒下,毕竟人不是神。
等裴雅给孟桓处理完伤口,孟桓痛得几乎晕了过去,裴雅给他上了药,写好房子,命下人去熬药,便功成身退:“将军早已过了最危险的时候,只要好好将养,伤势不恶化,就没有- xing -命之忧。”
“草民告退·”·终于可以不用再做电灯泡了,太难受了··电灯泡没了,孟桓躺在床上,还贼心不死,想做点坏事,宋芷简直拿他没办法,低头亲了亲孟桓干燥苍白的唇,说:“你好好养伤,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睡吧·”宋芷说··孟桓偏头看着他,像是在判断宋芷话里的真假,调侃说:·“你要是现在走了,我大概会心如刀割,万念俱灰,然后死在这里。”
“胡说八道,”宋芷掐了掐他的手心,不满,搬了张椅子在孟桓床边坐下,“我真不走·”·“我要是想走,不会跟你回来了,”宋芷低头看他,声音轻轻的,“我会握着你的手,直到你醒来,好不好”·“你睡吧。”
宋芷的话太带有安抚- xing -与欺骗- xing -,孟桓本就晕得厉害,眼皮子早已经在打架了,闻言只来得及低低“嗯”了一句,就睡了过去··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昨天的更新,催更是第一生产力。
看标题,我要搞事情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第114章 绸缪二·孟桓这一觉睡了很久,久到宋芷简直怀疑他要睡死过去,还好裴雅来看过之后,说没事,孟桓从去年从京城出发,或许就没睡过好觉,尤其是在战场上,神经永远是紧绷的,加上后来受了伤,元军败退,更别想好好休息了。
现在到了家,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睡得久一点很正常··孟桓直到第三天才醒来··这期间,宋芷真的如他所答应的,一直守在孟桓的床边,一步也没离开过,握着孟桓的手。
三天下来,眼下黑了一圈··孟桓醒来后,看到他这狼狈样,又好气又好笑,又感动又心疼··“你就不能顾惜着点儿自己的身子么”孟桓嗔怪道。
宋芷一边将厨房熬好的清粥喂给他,一边说:“那万一你醒来找不到我,要死要活怎么办”·这是调侃孟桓睡前说的话了,孟桓脑子不太清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睨他一眼,说:“我怎么觉着你学坏了,嗯”·宋芷便笑,将一勺粥喂到他嘴里:“怎么,学坏了你不喜欢了”·孟桓握住他喂粥的手,用力一拉,将宋芷拉了过去,粥差点儿泼到床上。
孟桓浑身是伤,宋芷根本不敢碰到他,勉强保持着平衡,尽量不把重量压到孟桓身上··“你做什么呢”宋芷气急败坏地说,“碰着你的伤怎么办”·孟桓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碰着便碰着,又死不了。”
又说:“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宋芷瞪了他一眼:“那天疼晕过去的是谁”·孟桓笑着眨眨眼,决定蒙混过关:“你亲我一下,好不好”·宋芷一顿,脸竟可疑地红了起来,这人在这时候了,还有心情想有的没的·“不好”他拒绝得很干脆,“你该吃药了。”
“你亲我一下嘛·”孟桓撒娇··宋芷:“……”·“你是不是跟白满儿有什么,要她不要我了,所以都不亲我了”·宋芷:“……”·明知这人在无理取闹,宋芷还是皱了眉:“你又胡说些什么”·孟桓一看有戏,继续撒娇:“那你亲我嘛。”
宋芷:“……”·“亲亲亲”·孟桓顿时笑开了花,看看,他家子兰多宠他··宋芷放下粥和调羹,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孟桓,觉得这人全身上下都是伤,都不知道能碰哪儿。
“你别动·”宋芷说··“嗯嗯”孟桓说··两人之间别说亲了,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不知多少次了。
宋芷抿了抿唇,手撑着床榻,倾身,靠近孟桓的脸··孟桓的脸色仍是苍白的,眼里却有笑意,专注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瞳仁里,倒映出宋芷自己的脸··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宋芷再倾身,贴上孟桓的唇,喝过粥后,那唇不像之前那么干燥了,是- shi -润而柔软的,宋芷伸出舌,细细描摹他的唇形,而后舌尖向前,并不费力地探入孟桓口中。
宋芷的脸红了起来,像是天边的红霞··在这一刻,宋芷的心是单纯的,他只是想陪伴着孟桓,希望他赶紧好起来,希望他笑·至于孟桓伤好之后的,他没考虑那么多。
任谁都能看出绰漫对孟桓的情谊,而她又是天之娇女,从各方面条件来说,都无可挑剔·她是横在两人之间的一根刺··“嗯……”·亲吻初时是轻而温柔的,到后来,孟桓便不满足于宋芷的动作,一手扣住宋芷的后脑勺,从被动变为主动,嚣张地在动作唇舌间横冲直撞,让宋芷低哼出声。
这是一年来,两人头一个吻··孟桓有些按捺不住,动作便急切了一些··宋芷又怕碰到他的伤口,一直用手支撑着自己,不敢靠在孟桓身上··等一吻结束,宋芷已经喘不过气了,眼里染上雾气,眼角绯红,他羞恼地瞋了孟桓一眼。
“也不怕伤着你自己·”·孟桓摩挲着宋芷的唇角,低语:“我很想你·”·突如其来的情话让宋芷羞的同时,也一阵感动··宋芷微微地笑起来,说:“嗯,我知道,我也想你。”
他用额碰碰孟桓的额头,低声说:“我去给你拿药,等会儿凉一点喝·”·许是伤病中的人总坦诚又脆弱,孟桓听后便说:“你喂我·”·宋芷笑了,答应:“嗯,我喂你。”
药是苦的,宋芷试温度时,尝了一下,苦得脸都皱到了一起·宋芷是个怕苦的人,于是理所当然觉得这苦实在太过分,命人从厨房拿了一堆蜜饯儿来··孟桓只吃了几颗,便嫌太甜,又想亲宋芷,宋芷却嫌他嘴里苦,不肯,孟桓只好忍着齁甜,又吃了几颗。
最后大多蜜饯儿进了宋芷的肚子··末了宋芷就笑他,怎么宁愿吃苦的,也不愿吃甜的··吃完饭,喝完药,孟桓又有些乏了,宋芷坐在他旁边,两人只是互相静静地望着,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只觉得心安。
战场上的狼烟烽火,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腥风血雨,都远离了,孟桓觉得自己仿佛身处温柔乡,所有的伤痛与恐惧都消失不见··而于宋芷,亦于漂泊之中寻到了彼岸。
“若是乏了,便休息吧·”宋芷说··孟桓摸了摸宋芷的脸,这几日宋芷守着他,想来也是辛苦了,便轻声说:“你也去休息,别在这儿守着了。”
“你看你,”孟桓摩挲着宋芷的眼角,“一脸的憔悴·”·宋芷抿唇笑:“嗯,好,你先睡,你睡着了我就去休息·”·哄人的意思不要太明显。
孟桓便拉着他,说:“要不你跟我一起,不用去别处了·”·“这怎么行,”宋芷说,“万一我睡着了,碰到你的伤怎么办”·孟桓:“你要是不一起,我就不睡了。”
小孩子撒娇惯用的招数,宋芷却很受用··于是孟桓向里让了让,拍拍床:“来吧·”·宋芷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地躺了上去,睡在孟桓旁边,却四肢僵硬,连胳膊也不敢乱动。
孟桓一伸手,将胳膊横在他腰上,嗯,终于又抱到了·怀里的人清瘦了许多,连腰也比以往细了··“我既然回来了,往后的日子,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宋芷哭笑不得··“好了,就这样,睡吧·”孟桓说,手上也没使什么坏,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宋芷看着孟桓的睡颜,那样俊朗的一张脸,原本总是意气风发的,此刻却满是苍白,疲惫。
伤口在痛,因此孟桓睡着了,眉头也是皱着的··宋芷小心地抬起一只手,却抚他的眉心··说了要你笑口常开··这样子,我怎么能放心呢·不知为何,宋芷莫名有一种预感,他不会这样陪孟桓很久了。
宋芷确实是累极,很快也睡着了··醒来时天已黑了,有丫鬟进来过,看两人睡得熟,便没有打扰··宋芷刚想起身,便察觉到孟桓的手还牢牢箍在他腰上。
宋芷小心地想扒开,没成功··宋芷头疼,又无奈,低头亲了亲孟桓的额头,说:“乖啦,松手·”·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睡梦里的人不知听到没有,在宋芷再去拉他的手时,果真拉开了。
孟桓养伤这段日子,或许是两人这两年来,相处最和睦的日子,没有争吵,没有冷眼,没有嘲讽··但好日子总是短暂的··九月,一道圣旨从皇城传了出来,直飞到孟府里。
赐婚··“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一连串废话嗡嗡嗡地响在孟桓脑海里··“兹闻伯颜将军之女绰漫,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皇后与朕躬闻之甚悦。
今武略将军哈济尔,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绰漫待宇闺中,与哈济尔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关键的那几句,却清晰异常。
赐婚·为何会突然赐婚·他才被降了职,这时候陛下应该还在恼他才对,怎么会突然赐婚是绰漫做了什么·“哈济尔,”来传圣旨的内侍满脸的喜色,“还不接旨莫不是高兴坏了”··孟桓猛然醒神,他抬起头,看向内侍,那是忽必烈身边侍候的老人了,能让他来传旨,想来陛下也很重视这桩婚事。
对啊……绰漫是安童的女儿,是皇亲国戚呢··“臣……”孟桓盯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只觉得像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不想接。
可不能不接··抗旨不遵,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整个家族都会受牵连··一时间,孟桓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无数可能··若他接了这旨,宋芷会如何·会对他失望透顶,会伤心难过。
若不接这旨,他会惹脑皇帝,惹恼安童,惹恼伯颜,会牵连爱赤哥和阿可·那他的仕途算是绝了··爱赤哥会被连累,皇帝不会直接惩处他,但他受到伯颜和安童的排挤。
还是不接·“哈济尔”内侍的脸上已经有了不悦的神色,“你这是在做什么为何还不接旨”·“莫非这天大的喜事,你还不情愿不成”·不情愿。
不情愿··他早已心有所属,又怎么肯背叛心上的人,去娶别人呢··孟桓的头低下去,却没有伸手,正想抗旨,便见着一个慌慌张张的人影,从门外冲进来。
见圣旨便如见皇帝本人,宋芷这样可是大罪··孟桓一时慌了··但索- xing -宋芷还有分寸,躲在柱子后面,一脸都焦急,他张着嘴,用唇语在拼命说着什么。
孟桓看懂了··他在说:“接旨·”·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第二更·第115章 绸缪三·接旨·孟桓的脑子懵了一下。
为何要接旨·他难道不知道,接旨后,自己就要娶绰漫吗·宋芷在柱子后看着,见孟桓迟迟不接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两人远远地对视着,内侍总管瞧见孟桓神情不对,顺着他的视线,便要看过去。
偏偏这时候,孟桓注意到他的眼神,若是让其看到宋芷在远处慌手慌脚的,不敬圣旨……·孟桓没有继续想下去··“公公”孟桓赶在他转头的一瞬间,喊出了声。
“嗯”内侍转回头,睨着孟桓··“臣……”孟桓伸出手,低下头,在宋芷乞求的目光下,缓缓出声,声音低哑,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去的,“……领旨谢恩。”
内侍总管这才掀了掀嘴皮子,露出一点笑容:“早干嘛去了,咱家还当大人不情愿呢”·孟桓低着头,勉强笑了一下:“怎么会,臣只是太高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罢了。”
内侍总管哼笑一声:“陛下的对大人恩宠,可是旁人没有的·绰漫小姐,是安童大人和伯颜大人的掌上明珠,先皇后也最是疼她·”·“陛下将她指给大人,可想而知,对大人抱了多高的期望。”
在安南惨败回来后,世祖大发雷霆,将上至脱欢下至一干将领,全部叫去骂了个狗血淋头·孟桓当然也不例外,武阶从武德将军降到了武略将军··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孟桓还记得那天,他一身的伤,跪在阶下,年老的皇帝将案上的东西摔了一地,指着他的鼻子骂废物。
到今天又开始笼络人心,打一棒子给颗枣,不愧是帝王··若没有宋芷的存在,他该是会感恩戴德地接旨,可这假设不存在··孟桓命齐诺给了公公赏钱,又亲自将人送到孟府门口,才失魂落魄地回来。
才转身,没走回几步,就看到不远处的宋芷··宋芷站在一颗木槿花树下,粉色重瓣的花落了一地··已是深秋,木槿花都谢了··宋芷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哭,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孟桓,单薄的身子在这两个月养回来了一些,可在孟桓看来,还是太瘦。
秋风起,宋芷乌黑浓密的发被发冠束起,余下的则自然下垂,在秋风里微微摇曳,与鸭卵青的衣摆一起,飞起好看的弧度··孟桓忽而不敢去看他··他垂下眼,站在原地,手倏然握紧,他到底是负了他……·“征南,”宋芷见孟桓没动,便主动走上来,轻轻问,“总管走了”·孟桓别过脸,点点头:“嗯,走了。”
宋芷微微笑了一下:“那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为何不回去”·宋芷的态度自然得仿佛那总管只是来封赏,不是来赐婚··孟桓抬头看他,试图从宋芷的脸上找出失望、愤怒的痕迹,仿佛这能让他好受一些,可他失败了,宋芷的表情与这两个月来别无二致。
“我……”孟桓的声音哽在喉头,“……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宋芷闻言唇角微弯,笑道:“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征南你本就该娶她,”宋芷拉着孟桓的手往回走,“她注定是你的妻子。”
“绰漫小姐又漂亮,身份又尊贵,还很爱你·”·“但她没你好·”孟桓说··宋芷顿了顿,笑了,他偏开头,抬头去看墙头支出来的红叶。
“你要好好待她·”宋芷说··宋芷肯定自己说的是真心话,但眼眶却不由自主地酸了··“……那你呢”孟桓问,嗓子眼绷得紧紧的,“你……会怎么做”·宋芷没有回答,他突然想起前几年,孟桓带他去香山看红叶的时候了。
“……你带我去香山吧,征南,我想看那里的红叶了·”宋芷说··他会怎么做呢·宋芷心底苦笑,其实关键从来不在于他,他根本无法决定自己的去留。
孟桓不愿他离开,可等绰漫嫁到孟府来,又怎能容得下他·“好,”孟桓没能问出答案,也没有再追问,“明天我就带你去·”·如今已是深秋九月,旨意才刚下来,想在年前将婚事办好,有点赶,绰漫和哈济尔的婚事,当然不能草草了事,因此婚期多半定在明年。
这也就意味着,两人还能过一段安生日子,没有外人打扰的那种··深秋时节,叶子大都已落了,香山上的红叶就仿佛春日残红,枝头挂着一些,大部分已零落在地,堆了一地赤红的落叶,踩下去,发出轻微的响声。
宋芷站在林间,一时间有些恍惚··上次来香山,是什么时候宋芷约莫回忆了一下,那一年孟桓刚刚及冠,如今连他都二十一了··那是三年前。
才仅仅是三年,他们就已到了这种地步··此情此景,真教人有些感伤了··“征南……”宋芷眼里倒映着刺目的红,哽咽出声,却没能说出下面的话,他一偏头,抱住孟桓的腰,将脸埋在孟桓肩头。
他多不舍啊··多舍不得,把这个人交出去,给别人··“嗯”孟桓抚着他柔顺的发,低低应了一声··孟桓刚把他从和礼霍孙府上接回来那天,曾对他说,他做他的亲人。
宋芷抬起脸,香山今天依旧有人,但毕竟是深秋,天气冷了,游人不多,宋芷看了看附近的游人,没有理会,抬头,吻在孟桓唇角··然后他抬手,捡起落在孟桓头发上的一片红叶,笑说:“这一片,我要珍藏。”
孟桓也笑:“人就在这里,要叶子做什么”·宋芷抿唇只是笑,没有说话·他的预感成了真,又还有什么可说·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当天从香山回去,才到孟府,孟桓的动作便表现得很急切,拉着人进了屋,“哐”地关上,将人按在门上便吻。
那吻热切而激烈,带着害怕失去的慌张不安,也带着想要将人留下的执拗·孟桓亲吻着宋芷的眼睛,唇,脖子,细密的吻再渐次落到宋芷身上其他地方··“你的伤……”宋芷在亲吻的间隙,只来得及说出这半句话,又很快被孟桓堵了回去。
“不碍事·”孟桓在他耳边含混地说··事到如今,宋芷也顾不得什么了,没等孟桓动手,便主动脱了衣服,贴上孟桓灼热的身体··年轻蓬勃的欲望,无论是爱,是占有欲,都能在情/事中,得到最完美的满足。
宋芷背靠着冰凉坚硬的门,身前是孟桓炽热的吻与爱抚,他搂着孟桓的脖子,眼角眉梢都带着桃色,一边低吟,一边用身体接纳着孟桓··因为孟桓受伤的缘故,这两个月,两个人都很克制,从没做到最后过,因此这一次,算是闹了个彻底。
孟桓抱着浑身汗津津的宋芷,将他轻柔地放在床上,低头吻他的额,然后继续未完的事··等这一场水乳- jiao -融结束,宋芷闭着眼眸,躺在被褥里,累得一动也不想动。
两个月过去,孟桓身上的伤好了个大概,但这一番动作下来,伤处还是有些疼的,过程中不觉得,结束了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孟桓将人搂在怀里,低头亲吻宋芷的发顶。
宋芷蹭了蹭他的下巴,手抚着孟桓身上的伤疤,一道又一道,旧伤添新伤,最狰狞的,要属左胸和腰侧的新疤了,还是淡粉色,手摸上去,一寸寸,只觉得心惊··多险,他就要失去他了。
“征南,”宋芷用沙哑的嗓音说,“你以后成了亲,能不能就不要总在出去打打杀杀的了”·“你说若是出了意外,岂非要绰漫小姐守活寡么”·孟桓不满他在这时候提这些,掐了宋芷的腰身一下,掐得宋芷疼得皱眉。
“松手·”宋芷嗔道··孟桓这才说:“她不会,我若是出了什么事,她会另嫁的,守什么活寡”·宋芷愣了愣,突然意识到,蒙古人对于女子的贞- cao -没有那么严格。
孟桓抬起宋芷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乌黑水润的眸子里,有未散尽的朦胧··“你怎么不为自己考虑考虑呢,子兰”·宋芷没有说话。
孟桓又说:“放心吧,我绝不会死的,否则你怎么办”·孟桓摩挲着他的侧脸,低低道:“我要是死了,你肯定要娶别人了,比如白满儿。”
“你怎么……”宋芷刚要反驳··“不是白满儿,也有其他人·”孟桓捂住他的嘴,“我不许你娶别人,所以我绝不会死的。”
宋芷苦笑:“你可真不讲理,你明明都要娶别人了,还不许我娶,哪有你这样的……”·孟桓捏着他的下巴,低头吻他,那吻几乎要将宋芷的唇咬破了。
“……你能不能不走”吻罢,孟桓贴着他的脸颊,低声问,是从未有过的哀求的语气··“能不能别走,别离开”·绰漫嫁过来,宋芷多半是要离开的。
可孟桓又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宋子兰是他的·……是他的·他怎么能离开呢·宋芷抬起眸,看着孟桓的眼睛,除了安南回来后重伤垂死的模样,他从没见过这人如此脆弱,近乎低声下气了。
宋芷在心底唾弃自己,一个负了自己,要娶别人的人,有什么值得他心疼的·他该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将那玉佩一把扔回到他怀里,说:“我走了。”
然后再不回头··“……你想我怎么做”宋芷听到自己问··真是贱啊,宋芷想,怎么能做到这种地步呢委曲求全地留下,跟另外一个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想想都要笑掉大牙了。
“我要你留下·”熟悉的强势又回来了,孟桓紧紧地把宋芷箍在怀里,也不顾身上的伤疼不疼,固执地说,“我要你留下来,子兰·”·作者有话要说:·催更是第一生产力……·第116章 绸缪四·留下来·如何留下以什么样的身份留下·宋芷闭上眼,不想看孟桓,他觉得羞辱。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我如果不呢”宋芷低低地开口,“你会让我走吗”·孟桓顿了顿,狠狠地把胳膊收紧。
“你要离开”他说,声音有隐约的颤抖··宋芷被他的怀抱勒得生疼,几乎喘不过气了,挣了挣:“你弄疼我了,放开我。”
“我不·”孟桓说,“我不放开,你不许走·”·宋芷急了:“那你干什么还假惺惺地问我走不走你既然根本没打算让我走,我又能走到哪儿去”·“你从不顾我的想法,只顾着你自己想不想,要不要。
你现在要娶别人了,却还想强行把我关在这里,关在这几丈宽的房里吗”·“我是你的什么男宠禁脔”·当初愿意选择留下,是因为他知道,孟桓待他的真心,现在不愿意留下,是因为他知道,他们已经走到了头,再继续下去,对两人都没有好处。
他不想作贱自己,不想恶心绰漫··孟桓胸膛起伏,手不自觉地就松开了一些··“我……”·是啊,事到如今,他已经没了立场去留下宋芷。
宋芷冷冷地看着孟桓,眼神略带讥诮:“绰漫小姐嫁过来后,你打算把我放在哪儿就你这房里,住的可是她那个正牌夫人·以她的脾气,能容得下我整天在跟前晃”·见孟桓无话反驳,宋芷怒气稍解,旨意是他劝他接的,他不至于怪他,因为宋芷一早便知道会有这一天,说不上多难过。
他只是为孟桓不依不饶的态度而愤怒··“……既然你说,要做我的亲人,那你就别逼我·”宋芷语气稍缓,“秀娘才不会像你这样,强逼我做我不愿做的事。”
逝者已矣,孟桓不会去说什么秀娘的不好,但无论如何,他舍不得宋芷··舍不得··舍不得··情之一字,最是拿得起,放不下。
“……我不想你走·”孟桓闷闷地说··宋芷却累了,闭上眼,缩在孟桓的怀里,低声说:“我累了,睡吧·”·第二天一早起来,宋芷才用过早饭,便听到外面闹哄哄的。
孟桓上朝去了,府里也不知在闹什么··宋芷出去一看,才从丫鬟们那儿听到,是平疆生病了··昨儿就哭着吵着要爹爹,偏偏孟桓还不在,夜里就发起热来,但不太严重,今晨更烧得厉害了,丫鬟大夫们忙成一团。
那可是府里第一位,也是唯一的一位小少爷,地位仅次于孟桓··宋芷回来后,也常抱着平疆玩,但因为他离开时间太长,小婴儿不记得他,回来了好一阵儿,才肯乖乖给他抱,这孩子认生。
小平疆眉眼随了孟桓,虽然才皱皱巴巴一团小脸,却仍能看出他日后长大了的英武模样··宋芷很喜欢平疆,听说他病了,急急忙忙地往他房里赶··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丫鬟婆子,大夫在里头看诊。
不是很难诊出的毛病,却是很难治的毛病··天花··听到大夫面色凝重地说出这两个字,宋芷的身体晃了晃··平疆虽然早产,但府里精心养护,身子骨不错,怎么会突然得了天花呢·“先生小心。”
莲儿扶着宋芷··“不行,我得去看看·”宋芷说,抬脚便往屋里走··“先生且慢,”大夫拉住宋芷,“先生幼时,可患过天花么”·宋芷摇头:“没有。”
“那先生不能进去,”大夫说,“先生进去,也会被感染的·”·“不碍事”宋芷说,“少爷不在,我得替他去看着。”
“先生”莲儿拉住宋芷,她知道,纵然孟桓对宋芷有再多的不好,心里也是宠他的,“您若是感染了,少爷会难过的·”·莲儿的话总算让宋芷找回一些神智。
见宋芷冷静下来,大夫也松了一口气:“小人幼年感染过天花,因此不怕,小少爷交由小人来看护便好,先生放心·”·“怎么能放心”宋芷说,“你快去,快去看着小少爷,他决不能出任何差池”·“是,小人这就去。”
大夫抹了一把冷汗,迈着飞毛腿就进去了··“先生,”莲儿担忧地看着宋芷,“您没事吧奴婢给你倒杯茶·”·莲儿将宋芷按到椅子上坐下,又给他倒了杯清茶,柔声安慰:“小少爷吉人自有天相,绝不会有事的。”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虽然她不解,宋芷为何会如此在意平疆,但她知道,宋芷对平疆的好是真的··这些日子,孟桓上朝去后,平疆都是宋芷在照顾,现如今平疆出了事,他怎么对孟桓交待·孟桓下朝回来,便见着忙成一团的丫头小厮们,以及失魂落魄的宋芷。
而后,平疆出天花了,便如一道雷炸响在孟桓耳畔··他急匆匆地赶过去,任谁也拦不住,就冲到了卧房里·平疆已经烧糊涂了,脸上、胳膊、腿,都开始渐渐地出现红色的疱疹。
“平疆”孟桓摸着孩子滚烫的脸,叫了一声,可平疆没有回答··一岁多的孩子,能说出一些简单的词汇了,可此刻的平疆除了无意识的哼哼唧唧,什么也说不出来。
脸上烧得红彤彤的,浑身滚烫,与平时那个健康的、总是唧唧哇哇叫个不停的孩子,全然不是同一个人··孟桓忍不住一阵心痛··“平疆”·“少爷,”大夫在旁边说,“少爷请先回避,这里有小人日夜守着。”
孟桓摆手,吼道:“都给我少废话,现在,立刻把平疆给我治好”·这是孟桓第一个孩子,他也从没有孩子患天花的经验,只能大夫说什么是什么,见他们有条不紊地治疗起来,孟桓先沐浴了一番,才去见守在外间的宋芷。
“征南……”宋芷沮丧地坐在那里,表情愧疚又自责··“没事,这不是你的错·”孟桓将人的脑袋按到自己肩头,“你不要自责。”
宋芷哭丧着脸:“可平疆一直是我在照顾,我、我没照顾好他·”·“这不怪你·”孟桓说··“刚才你进去看了,他现在怎么样”·“发着烧,起了疱疹。”
孟桓说,“大夫在治了·”·至于结果如何,没有谁知道,天花让人闻之色变,没有哪个大夫敢打包票说能把孩子治好··孟桓安抚了宋芷后,便要进屋去,亲自贴身照顾平疆,宋芷要跟着一起,孟桓不许,宋芷便拉着他,也不许他进去。
“你若要去,便带我一起·”宋芷执拗起来,孟桓也头疼··宋芷能接纳这个孩子,孟桓本来也是松了一口气,若是宋芷不喜欢平疆,他还得小心注意着宋芷的情绪。
可现在宋芷关心过了头,他也头疼··“乖,你就在这儿,你身子骨本来就弱,若是……”·“不要紧,”宋芷说,“你要去,我自然也得去。”
孟桓拗不过他,什么都方法都用尽了,就是唬不住宋芷,最后两个人都被大夫拦在了外面··大夫痛心疾首,寻常只见对天花避之不及的,哪有他们这样,上赶着要进来的。
两人都没害过天花的,进去是不拿命当命了吗·平疆这病来势凶猛,病得人事不知,大夫们日夜守候,一刻不停,衣不解带,有好几次,都险些没救回来。
孟桓和宋芷只能在外面干着急·孟桓还为此特意告了假,在家里陪着儿子··夜里,两人也不睡,就一同在外间坐着等,直等到天明··齐诺和莲儿都来劝,也劝不动,只好由着他们,将饭菜都端到这里来。
但两人也吃不下··平疆这病一场,让孟桓和宋芷都跟着瘦了一圈··正在平疆病中,孟桓又听闻了一个消息,抱病在家的前右丞相和礼霍孙,于凌晨丑时病逝。
讣告从和礼霍孙府上传出来,送到皇宫、东宫和其他诸位朝廷大员家,不出一日,整个京城都知道了··太子殿下曾提拔上来的和礼霍孙病故,而太子殿下也抱病东宫,被陛下冷着丢到了一旁。
·这里头的意味,让朝廷中暗流涌动,许多人开始动一些不该有的心思··这些年太子与陛下时常有政见不和的时候,前几个月江南御史上折子彻底让太子失了圣心,安童虽特意面圣为他求情,但地位到底不如从前了。
甚至有传闻从东宫里流出来,说太子快不行了·当然这话没人敢明着说··于是大家纷纷开始在如今的皇子皇孙里选择新的靠山··太子殿下有三个儿子,长甘麻剌,次塔刺麻八剌,次铁穆耳。
长子好些年前就奉命出镇北边,多年不回京了,排除··次子时年二十二,太子殿下素来宠爱,但没什么特别出众的才能,排除··三子铁穆耳,才十七岁,深得太子妃的喜爱。
三皇子前些年早早的就没了·四皇子这些年一直在外征战,战功累累,今年刚回来,赐北安王螭纽金印,是个有力的竞争者··其余皇子都不是先皇后所出,竞争力不大,毕竟谁不知陛下与先皇后伉俪情深··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孟桓、伯颜等原也是太子一脉,与太子走得近,一下子便处在了风口浪尖,不少人来跟孟桓打听东宫的情形,被孟桓全部拦了回去。
各种谣言风起云涌··东宫失势,因此孟桓这些太子/党不免遭受奚落和白眼··宋芷不太懂这些,却也能隐隐感觉到孟桓的低气压,除了因为平疆的病,应当也有朝中的缘故。
他无从安慰起,便只能尽可能地在仅剩的短暂时光里,好好陪着孟桓··作者有话要说:·注:铁穆耳就是历史书上贼牛哔——的那个铁穆耳,元成宗,所以他会是继承人,大家都是剧透党。
第117章 绸缪五·几日过去,府里的气氛已经紧绷到极点,丫鬟婆子大气也不敢出一个··终于于第六日,大夫从平疆房里出来,对孟桓一揖到底:“幸不辱命,小少爷烧已经退下去了,疱疹亦消了。”
孟桓这几日都熬着,基本没怎么睡,听得这话,神经一松,身体不由得晃了晃,脚步却已经先一步冲进了房··“征南”宋芷跟着他进了屋。
房里是一股浓郁的药味,平疆安安静静地睡在小床上,脸被柔软的蚕丝被盖住一小半·他闭着眼,睡得安宁··孟桓抬手摸了摸,果真退烧了,不烫了··“怎么样”宋芷问他。
“退烧了·”孟桓说··宋芷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微微笑起来:“退烧了便好·”·宋芷眼底满是疲惫,笑意却真诚,孟桓忍不住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说:“这几日,辛苦你了。”
宋芷摇摇头:“这有什么好辛苦的,你不也一直守着么”·孟桓弯唇,搂着宋芷的腰身,将他拉到怀里:“这不一样·”·宋芷拉着孟桓往外走,以免打扰平疆休息,轻声说:“你觉得,平疆是你与含珠的孩子,我便会苛待他,厌恶他么”·孟桓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宋芷确实不是··“他只是个孩子,没做错什么,我便是气恼,也不该把脾气撒到他身上·”·“可你也没对我和含珠发什么脾气。”
“含珠小姐人已没了,死者为大·”·“至于你……”宋芷顿了顿··孟桓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宋芷却笑了笑:“你本该这样,妻妾成群,子孙满堂。”
孟桓微微变色,手上的力道变大:“你又在胡说什么”·宋芷皱眉,孟桓的力道捏得他胳膊有些疼··“抱歉,”宋芷垂下眸,“我说错了。”
他实在不想再跟孟桓争什么了·他只想过了这段时间,然后尽早离开··九月,张惠奉旨入朝面圣,复命为平章政事,行省扬州·因为上一次的教训,宋芷说想去见见他的时候,孟桓没允许。
怕张惠再把人掳走了··十月,世祖点了一群朝廷大员,分别为征东行省左右丞、都元帅,又遣专人督察江淮和辽东军需,征高丽兵万人,并在征东行省贮藏了大批大米,以备军需。
征东事宜准备得如火如荼,眼看就是要再打起来的趋势,看起来陛下想趁着还能喘气的时候,把日本打下来··以往,征东事宜孟桓都是会参与的,但这一次,忽必烈没让孟桓参与。
太子仍就病在东宫,不见外客,手也没再伸出来,自然顾及不到··如此一来,京中太子失势的流言蜚语便更多了··孟桓抽空去拜访了伯颜,商讨婚事·孟桓的意思,是将婚期向后推一点,伯颜却不满得很。
不知道还推个什么,孟桓今年二十三,绰漫已经二十,是个老姑娘了,若非绰漫执意要嫁给孟桓,伯颜怎么会把宝贝女儿的婚事拖到现在现在这小子还想拖·伯颜将孟桓臭骂了一顿,赶走了。
此外,孟桓到东宫去探望了一翻,无论是出于太子近臣,还是一个普通朝臣,去探望太子都是应该的··回来后,孟桓也没有对宋芷提东宫的情形,只是写了封书信,寄到远在北边的皇长孙甘麻剌。
十月,张惠启程返回扬州·十一月下旬,从无锡传来消息,张惠病故··张惠的讣告来得意外,宋芷完全没有准备,骤然听闻这个噩耗,几乎不敢相信,揪着孟桓的领子质问他:“你在骗我,是不是”·“你骗我……老师怎么会……”·“他身子骨一向很好,怎么会……突然病故”·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孟桓紧紧地把人搂着,不说话。
宋芷便用力地推他,挣扎,拍他,咬他··“若非你不许,我怎会连老师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若非你不许……我怎会、怎会……”·宋芷哭得伤心,打得用力,孟桓不反抗,也不说话,只是用力地抱住他。
“孟征南……你一定要逼,逼得我一无所有,逼得我负尽其他所有人才好”·“你一定要逼得我无路可退……才好把我锁在身边是不是”·宋芷说的话仿佛诛心,孟桓知道他难过,可谁又能料到,张惠,张平章,风光了一世,怎么突然就没了呢·“对不起,子兰,”孟桓收紧胳膊,“对不起,对不起……”·虽然说着对不起,但孟桓知道,即便早知张惠会早早病故,他也不会允许宋芷去见张惠的。
他不想让宋芷有任何机会离开··宋芷挣不开孟桓的怀抱,便咬他,咬得满嘴的血腥味,他哭得累了,便瘫在孟桓怀里,呆呆地发愣,一个字也不说··孟桓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抱着他到里间床上去,低声安抚:“累了就好好休息。”
宋芷却突然抓住他的衣袖,抬起眼,看向孟桓,那眼神空空荡荡,分明是死寂的··“我什么都没有了·”宋芷说··“秀娘、老师……都没了。”
张惠于宋芷有救命之恩,半师之谊,是宋芷少年时最仰慕的人之一··秀娘逝世时,孟桓远征安南,宋芷身边只有一个年幼的白满儿,白满儿尚需要他来照顾,因此宋芷没有多少时间来发泄情绪。
孟桓回来后,又是养伤,又是赐婚,又是平疆生病,一连串的事情,让宋芷的脑子一直是乱糟糟的,此刻才又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失去亲人的痛来··他说一句话,眼泪便从苍白的脸上滑下去。
“我只有我自己了·”·宋芷说得那样绝望,无助,让孟桓止不住地心疼,抱着他,在他耳边低语:“你还有我,你还有我……子兰,我会一直在的。”
宋芷看着他,眼泪无知觉地流,他想起去岁地震后,看到的那个失去女儿的女人,突然懂得她的绝望了··“你骗人……”宋芷说,他闭上眼,“你不是我的……你是绰漫的。”
孟桓抱着他,亲吻他眼角的泪,低声保证:“我是你的,不是她的·”·这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因此宋芷偏过头不想理他,孟桓却掰过他的脸,低头吻上宋芷的唇。
吻来得热烈又饥渴,孟桓似乎将人吞吃入腹一般,狠狠地占有着宋芷,仿佛这样,能让他不安的心稍微获得一点安全感:这个人绝对是他的··宋芷哭得比往常都厉害,不知是舒服的,还是疼的,亦或者是伤心的。
十二月初,婚期定下来,是孟桓的阿可与绰漫的阿可定下来的,在三月三,是个好日子··婚礼定下后不久,东宫传来噩耗,太子薨逝··缠缠绵绵病了大半年的太子,终于还是病逝了。
消息一出,举国哀悼··这个结果在很多人意料之中,又在很多人意料之内··孟桓周身的气压愈发低了,除了在宋芷和平疆面前,几乎看不到笑模样··孟桓原是太子/党,这是京城大员心照不宣的秘密,和礼霍孙病故,张雄飞等倒台了,太子薨逝。
下一个倒霉的会是谁·正月元正节,以皇太子哀罢朝贺··因为这儿子死了,世祖又追念起儿子的好来,只可惜追悔莫及··太子薨逝后,他的儿子们都回京服丧,当然包括长子甘麻剌。
孟桓私下里同甘麻剌见过一次,很谨慎··不久后,世祖为皇长孙设立内史府,这一举动,便让京里汹涌的暗潮有了个方向,都觉得甘麻剌是继承大统的最佳人选,骁勇善战,军功累累,都忘了早先是如何评价甘麻剌的了。
然而太子妃不为所动,这个长子常年在漠北,她对他没什么太多感情,大部分情感都寄托在三子铁穆耳身上,对铁穆耳充满了希望,悉心教导爱护··甘麻剌对母妃的偏心不满,又不敢明说,对于陛下发中意,他十分自满,并且洋洋得意,趾高气扬,就差在京城横着走了。
孟桓见到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当机立断,放弃了这个愚蠢的继承人,决定暂时从这个漩涡之中抽身出来,能不参与就不参与··可耐不住朝中其他大员强行给他战队。
转眼到了二月,婚期已经很近了··平疆已经快两岁了,能走得稳路,甚至晃晃悠悠地跑起来,也能咯咯笑着,含混不清地叫爱赤哥··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至于宋芷,平疆便叫他叔父,只是叫得不清楚,听起来像“叔乎”,孟桓每听一遍,都乐不可支。
孟桓不放宋芷走,宋芷整日郁郁寡欢,在二月中旬便一病不起,一日日缠绵病榻,好容易养回来的一点肉,又瘦了下去··孟桓看着心疼,可他忙于婚礼的事,却没法整日守在宋芷身边,只能增派人手,好好照料宋芷,但这一切在宋芷看来,不过是想更好地看住他,不让他有机会逃走罢了。
两人口不对心,苦苦地互相煎熬着··但二月也发生了一件算得上好事的事,荆湖占城行省征讨安南,并成功攻下了安南,世祖随后封陈益稷为安南国王,陈秀爰为辅义公。
婚礼紧锣密鼓、乱中有序地安排着,准备着,孟府一天天热闹起来,早早地布置起来,喜庆的红色盖过其他任何颜色,成为孟府里最夺目、最耀眼的色彩··宋芷躺在病床上,偶尔出来看看,更觉得自己留在这里不合适。
既然他逃不走,便让孟桓赶他走·宋芷想··第118章 绸缪六·二月仲春,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好,宋芷倚着门看··他更加消瘦了,往日合身的衣物也显得有些宽松了。
婢女从房里走出来,给他披了件袍子··“先生,当心受寒·”·仲春午时的风轻柔和煦,其实并不凉,但宋芷体弱,吹着真觉得有些冷,于是拢了拢袍子,笑道:“多谢。”
侍候在宋芷身边的是锦明,她看着宋芷寡淡的笑,便更觉得同情宋芷,明明心如刀割了,还得强作笑颜,因此轻声道:“先生不想笑就不笑,在奴婢面前不用这样。”
宋芷瞥了她一眼,说:“府里这样热闹,你却在我这里冷冷清清的,就不觉得委屈么”·“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让少爷把你调出去,以后伺候少夫人,不然,伺候小少爷也行。”
说实话,谁不希望有个好一点的前程呢锦明虽是下人,但伺候绰漫和平疆,跟伺候宋芷,那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这……”锦明有些犹豫,迎着宋芷的目光,她摇了摇头,“不劳烦先生,锦明在这儿挺好的。”
宋芷本意是怕日后锦明受到他的牵连,被孟桓处罚,但既然她这样说,宋芷也没再强求··二月底,孟桓的阿可巴雅尔回到大都,爱赤哥忽都虎却因为战事无法回京。
·巴雅尔回来时,宋芷病得正厉害,几乎不出门,巴雅尔从忽都虎那儿得知了宋芷的存在,也没放在心上,全心全意地- cao -持着儿子的婚事··从议婚到迎亲,历时小半年。
三月初三是丁卯日,蒙古人所谓的十全吉日,宜婚嫁·按蒙古人习俗,女子出嫁前要沐浴··这日黄昏时,孟桓盛装乘马至伯颜府上,将绰漫迎到孟府·筵席从孟府摆出去,摆了半条街,宾客迎来送往,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宋芷手里头拿着齐履谦给他的信,信上写的是二月份,世祖下令收缴汉人铁尺、手挝及杖等··素来极力主张重用汉人和儒臣的太子真金薨逝后,元廷对汉人的打压又强了一些。
虽然身在大都,但宋芷久居深宅内院,对外界的事并不了解,直到今日才知晓这个消息··孟桓这些日子忙的很,前些天又按蒙古人的习俗去伯颜府上住了一阵儿,对宋芷的看管难免有疏忽,也正因此,宋芷才能有机会与外界联系。
他面无表情地把信件撕成碎屑,让锦明点了火,将碎屑烧成灰,以确定不会被孟桓发现··“少夫人已经到府上了”宋芷听得外头的声音似乎更大了些,随口问。
锦明小心翼翼地答:“是,才到不久·”·宋芷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从书柜里拿出一幅画,那画上系着红丝带,纸是上好的熟宣··“这是我送少爷的贺礼,你拿去给他。”
锦明有些诧异,愣愣地接过画卷··“替我转告少爷,宋芷身无长物,只能送一幅画,希望少爷不要嫌弃·”·“去吧·”·那画是一幅白头偕老图,画着两只白头翁,停在桂花上,寓意祝新人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锦明没敢胡乱打开看,拿着画便出去了,孟桓这时候哪有空看画,因此它便同其他贺礼堆在了一起··锦明离开后,宋芷提笔给齐履谦回信··“伯恒兄,见字如晤……”·写完后,宋芷轻轻吹干墨迹,他知道今日没人有空理他,便偷偷摸出门,雇了个人将信替他送到齐履谦家中,而后再偷偷回来。
孟府的喧闹一直持续到半夜,后半夜才渐渐安静下来,宾客散尽,新人入洞房··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不知是因为太吵了,还是因为心绪不宁,宋芷一整夜都没睡着,他睁着眼睛,望着黑黢黢的夜色,似在想什么,可脑子里又什么都没有。
孟桓现在在做什么·……当然是和绰漫共度良宵··不用思考就能得出答案,可答案那么令人难以承受,让宋芷不敢细想··季春的夜晚仍有些冷,风吹动纱窗,丝丝的凉意一点点透进来,宋芷清瘦的脸颊上毫无睡意,乌黑的眸子一片冷寂,弦月清冷的光从纱窗透进来,勾勒出他削尖的下巴线条。
宋芷的唇角抿着,唇色因为久病而泛白··冷··宋芷拢紧被子,将半张脸都用被子盖住,却还是冷,冷得他浑身都在发抖··久不见阳光的- yin -暗房间里,似乎没有活物,宋芷的呼吸原本轻得听不到,却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得急,似乎要将肺也咳出来。
肺是没有咳出来,却咳出了一团暗红的血··宋芷颤抖着手,拿帕子细细擦了,想着明儿个得让锦明将被褥换洗一遍,免得被孟桓发现··月色逐渐西斜,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东边天上出现了一抹鱼肚白,宋芷熬了一整夜,眼底一片青黑,看起来煞是疲惫。
因此清晨锦明来时,吓了一跳,又看到被子上的血迹,差点叫出来··“嘘·”宋芷对她竖起食指,“莫要声张·”·“可是,先生……”·“少爷新婚,”宋芷打断她,“见血不吉利,你别说出去,偷偷拿去洗了。”
宋芷说得有道理,大喜的日子若是见了血,别说孟桓和绰漫会怎么样,巴雅尔那儿就无法交待··“是……先生,但您这身子,可不能拖着,得请大夫来看看才行。”
宋芷笑了笑,嘴唇有些干,“等府里忙过这几天再说吧,我不急·”·新婚后头一天,新妇要拜见公婆和舅姑,孟桓是个独苗,舅姑是没有,公婆也只有婆婆一个在,因此省了很多功夫。
绰漫早早地起了,身穿长袍,戴着罟罟冠,礼数周到,与孟桓一起拜见了巴雅尔··第二日,新妇进祠堂··第三日,婿见新妇之父母,即孟桓要去将军府拜见伯颜和博罗哈斯,随后拜见安童等绰漫的其他党亲。
新婚后好几日,孟桓都腾不出空来见宋芷,直到他无意间在一堆贺礼中看见了那幅画··孟桓随宋芷学画,学得乏善可陈,却对宋芷的画了解得很,虽则画上连落款也没有,孟桓也一眼就看出,是宋芷画的。
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孟桓唇角微弯,不知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在嘲讽谁··“哈济尔,”绰漫整理着贺礼清单,见孟桓对着一幅画发呆,便凑过来看,她不懂得画,见没有落款,疑惑道,“这是谁家送来的,怎么落款也没有”·孟桓淡淡地把画收起来,说:“与你无关。”
绰漫的脸色僵了僵,将手上拿着的贺礼清单“啪”地拍在案上,冷笑道:“与我无关这是送给你我的新婚贺礼,怎能说与我无关”·“哈济尔,我现在是你麦里吉台氏明媒正娶的少夫人,那夜的事我不想再提,但你现在的模样,却让我失望得很你哪里有一点我丈夫的模样”·绰漫说的是新婚之夜,那天晚上两人没有圆房,孟桓没有碰她。
绰漫原本觉着,她只要正大光明地嫁给孟桓,一切便迎刃而解,什么宋芷都不在话下,没想到孟桓为了区区一个汉人,还是男人,竟这样羞辱她··“赐婚的旨意是你求的吧”孟桓问。
绰漫抬起下巴,道:“是我,怎么你要果真不愿,怎么不抗旨呢”·“不敢抗旨,娶了我,却还想跟宋芷藕断丝连,你可真够无能的。”
“哈济尔,”绰漫伸手去拿那幅画,“你想继续把宋芷养在府里,我不反对,你想再养十个八个小妾男宠,都可以,但我是你的正妻·”·孟桓握得紧,绰漫没有拿动,她气愤得咬牙,“你得将我当做正妻来看待。
我不是那等好欺负的弱女子,你若继续这样苛待我,我可不会对你客气·”·“松手,”孟桓说,“别碰这画·”·绰漫眉头一横,恍然明白过来,讽道:“是宋芷送你的,是吧所以看也不许看,碰也不许碰。”
“松手·”孟桓重复,他没有正面回答绰漫的话,无疑是默认··绰漫更恼:“区区一个男宠,你凭什么这么宝贝他”·“住嘴”孟桓一个掌刀砍在绰漫手腕上,趁她吃痛时,将画收回来,冷冷道,“他不是你可以评价的。”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绰漫的手腕红了一块,她没料到孟桓竟然敢对她动手,刚想反击,孟桓已经拿着画转身出了门··“哈济尔”绰漫气急败坏,“你给我回来”·门口的婢女看到孟桓沉着脸大步走出去,又听到绰漫的声音,诧异地向里望了一眼,就是这一眼,让绰漫忽地收了声。
她与孟桓之间的事绝对不能传出去··否则岂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爱赤哥知道孟桓对他不好,说不定会出手警告孟桓,甚至于打击孟桓··这是不行的。
孟桓一路黑着脸,步履匆匆地往宋芷的房间跑,越往那个小院儿去,门庭越是冷清,到宋芷房门前,已是门可罗雀··锦明孤零零地站在门口,派来看管宋芷的侍卫丫鬟都倦怠得很,七倒八歪地守在那里。
“少爷”看到孟桓过来,脸色难看得要命,锦明吓了一跳,连忙屈膝行礼,“您怎么来了”·孟桓瞥了她一眼,脚步顿在门口,临了竟然有些不敢进去。
……宋芷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作这幅画的呢·他一定恨死自己了··“……他近来,怎么样”良久,孟桓问了一句。
锦明怯怯地抬眼打量他,想了想,如实说:“不大好·”·“先生病了,又一直不肯看大夫,前几日咳血了,这几日又吃不下饭……”·锦明话没说完,里头又传出宋芷一声急过一声的低咳。
病中的人像是极力在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不肯让外面的人听到,但这哪儿是压抑得住的·门倏然被推开了··孟桓拿着画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才抬脚走进去。
到里间门口,孟桓看见了窗前坐着的瘦削身影,打翻了的颜料弄污了画纸,宋芷一手捂着嘴,一手扶着桌子,咳得腰都弓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看着便叫人心疼。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我回来了,谢谢没有抛弃我的小天使们·第119章 君子偕老一·刹那间,孟桓恍然惊觉,他怎么又瘦了这么多·他怎么……看着那么憔悴·孟桓快步走上去,将画搁到一旁,一手揽着宋芷,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
直到宋芷咳出一口殷红的血,孟桓才倏然变了脸色·听到锦明说是一回事,自己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子兰”孟桓吓得手足无措,把画的事情都抛之脑后了,一边用袖子替宋芷擦嘴角的血,一面问,“你怎么样”·“叫裴雅”孟桓转头厉声道,“快,去把裴雅叫来”·“是奴婢这就去”锦明也吓得花容失色,一转身就冲了出去。
“征南……”咳了血后,宋芷才喘过气,轻声道,“……我没事·”·孟桓瞪着他:“没事这还叫没事”·宋芷苦笑,无奈道:“你才成亲,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你闭嘴,不许说话”孟桓将他拦腰抱起,大踏步走到床边,才轻轻将他放下,盖上被褥,掖好被角,心疼不已,“你自己的身体,怎么半点也不知道爱惜非得把自己折腾死了才甘心么”·宋芷抬眸看着他,孟桓脸上的担心不是作假,可他已经没有心力来回应。
“我想跟满儿一起回兴顺胡同·”宋芷说··孟桓的神色僵了僵,想帮宋芷擦汗的手顿在半空,又若无其事地垂下来,替宋芷拭去额角的冷汗,低声道:“你先养好身体再说,现在病成这样,不许说这些。”
宋芷不依不饶:“那我病好后,就可以回去了么”·孟桓皱眉,没有说话,可很显然,他是不想答应的,岔开话题:·“锦明说你前几日咳血了,你也不知找大夫看一看么”·宋芷明知孟桓不肯让他走,情绪顿时低落下去,轻轻道:“府里人都忙着,不想添乱。”
“胡闹,”孟桓说,“身体是最重要的,怎么能叫添乱你就这么拖着,病越拖越严重,才是添乱·”·宋芷说:“你嫌我添乱么”·孟桓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胡说什么”·孟桓低下头,用额头贴着宋芷的额头,没发烧,倒是发冷,“是不是病糊涂了”·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宋芷说:“病糊涂了你就让我走吧。”
又说,“但孟将军家大势大,若是执意想把我留在这里,羞辱我,宋芷却也没什么办法,只好受着了·”·“将军,”裴雅出现得恰是时候,他拎着药箱,一瘸一拐地向孟桓行了礼。
“快过来,”孟桓招手,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看看子兰怎么样了·”·裴雅跟宋芷也算老熟人了,宋芷至元十八年秋住近孟府,如今至元二十三年春,近五年时间,裴雅诊治宋芷的次数比孟桓还多。
他仔细打量了宋芷的神色,查看了眼白、舌苔,把了脉,又询问了一些具体症状··“子兰怎么样”末了,孟桓问··裴雅看了孟桓一眼,他知道孟桓近日大婚,也知道宋芷和孟桓的关心,出于医者仁心,裴雅如实道:“依草民之见,宋先生主要是心病。”
心病,宋芷能有什么心病自然只有孟桓··这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孟桓,宋芷是因他而病了··“怎么治”孟桓皱眉问。
“将军莫非不知道,心病还需心药医么”裴雅说··话虽如此,裴雅还是给宋芷开了方子,助他调理身体,药方里加了些凝神静气的药材,助宋芷安眠。
·裴雅能看得出来,宋芷想来许久没睡过好觉了··宋芷喝了药后不久,便困了,懒懒地不想搭理孟桓,便闭着眼,面向墙的方向··孟桓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等到宋芷睡着后才离开。
把宋芷留下来是一个错误吗·他该放他离开吗·……·孟桓去见了白满儿··白满儿自从到孟府后,便成了个闲人,府里丫头小厮们因了宋芷的缘故,对她没什么好脸色,这丫头倒也不自怨自艾。
她不能经常和宋芷见面,便时不时悄悄地去看宋芷··孟桓去时,白满儿在绣一个荷包·她见到孟桓,也没有行礼,四平八稳地坐在那里,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
“你来干什么”·孟桓是看在宋芷的面子上,才没把她赶出去,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扫了一眼白满儿在绣的荷包,问:“送给子兰的”·白满儿横了他一眼:“与你何干”·孟桓说:“当然有关,要是送给子兰的,我保证你送不出去。”
白满儿气得牙痒痒,说实话,她可以说是恨孟桓的,因此语调- yin -阳怪气:·“孟将军出身高贵,又身居要职,现如今娶了个更高贵的千金小姐,权势滔天,自然想做什么做什么。”
孟桓不至于跟一个小丫头片子计较,淡淡问:“你想回兴顺胡同吗”·白满儿愣了一下,飞快地说:“我要跟少爷在一起。”
意思是想回,但得跟宋芷一起回··孟桓手指敲了敲桌面,又问:“你想嫁给他”·汉人女子不像蒙古女子那么大方爽快,白满儿登时红了脸,啐道:“不知羞这种事也好拿来问一个女孩儿家么”·孟桓自顾自地说:“不可能的。”
“他不会娶你·”·虽然心里清楚,可孟桓这样说出来,实在太伤一个女孩儿的心,白满儿变色道:“你再在这里胡说八道,我就赶人了。”
孟桓撇嘴,提醒:“这是我的地盘·”·顿了顿,孟桓又问:“你明知他不会娶你,又为何愿意一直跟着他,不惜为奴为婢呢”·白满儿腾地站起来,指着孟桓道:“若你今天来,就是想羞辱我,也请适可而止,孟将军。”
“我愿意跟着少爷是我的事,孟将军可是嫉妒没有谁肯这么无怨无悔地跟着你”·“你知道为何吗”·“因为你不配。”
白满儿破罐子破摔道:“少爷瞎了眼,才会看上你,才会陪你白白地耗了这么些年·”·“若不是你,他本该娶一房娇妻,有两三个孩子,过着平淡却安逸的生活。”
“你耗着他,却娶了别人,更可恶的是,你娶了别人还想锁着他,这世上怎会有你这样无耻的人”·“说到底,不过是孟将军自以为高人一等,便能为所欲为,你做什么别人都得受着,你能娶妻他不能,你要他留下他就得留下,你口口声声说想跟他过一辈子,可行动上不还是将他当做个男宠么”·白满儿冷笑地盯着孟桓逐渐沉下去的脸色,最后补了一句,道:“若我是少爷,便是死,也不会让你龌龊的占有欲得逞”·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啪”白满儿最后一句话才说完,便迎来重重的一巴掌,扇在她左脸上。
孟桓的力道,宋芷都受不住,何况白满儿,立刻就被这一巴掌扇倒在地,左脸高高肿起,火辣辣地疼··孟桓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寒声道:“我们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若不是看在子兰的面子上,你以为你还能安安稳稳地住在这里早就到大街上要饭去了·”·白满儿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昂着头,倔强地瞪着孟桓:·“你配不上他。”
孟桓险些想掐死她,但顾忌着宋芷,只掀了桌子,冷冷道:“配不配得上,你说了不算·”·说完便拂袖而去··经白满儿这一通骂,孟桓好多天没去看宋芷,不是生气,是不敢。
只是吩咐了人,日夜守着宋芷,监督他喝药,时刻查看宋芷的病情··如此过了小半个月,二月染的风寒是好尽了,心病仍在·孟桓特意嘱咐了厨房,每天给宋芷开小灶,都做宋芷爱吃的,开胃的。
在这样精心地养护下,宋芷的身体稍好了一些,脸上的肉也养回来了一些··到四月,巴雅尔没有在孟府久留,启程回忽都虎那儿去了,将孟府留给新婚的小夫妻两个。
然而四月,却发生了一件大事··大都路总管府的人荷枪实弹,鱼贯而入,要缉拿宋芷··孟桓才下朝回来,就碰到这场面,当然不可能让他们把人抓走。
那个曾经被孟桓打过的同知,已经从从四品的同知晋升为从三品的副达鲁花赤,四年升了两阶,速度不可谓不快··本来这等事不用他亲自出面,但许是记着四年前才崇国寺的仇,他带着人亲自来了,手里拿着总管府达鲁花赤缉拿宋芷的文书。
“奉总管府达鲁花赤之命,前来缉拿乱党宋子兰,包庇者与之同罪·”·“什么乱党,”孟桓心底有不好的预感,沉声问道,“没有证据,岂能胡乱攀咬”·“证据”副达鲁花赤姓胡,胡大人捻着山羊胡,声音细细的,“来人,把证据呈上来”·“是”他身后的知事应声上前,将证据呈了出来。
那是几份薄薄的纸,上面是至元二十年宋芷抄写的刘因的诗《白沟》、《塞翁行》等,还有十八年冬,宋芷抄写的《正气歌》··当初在滕写《白沟》等诗时,因为孟桓突然来了的缘故,宋芷连原作者也没有标上,因此直接被当成了宋芷自己写的诗。
而《正气歌》上却明明白白写着落款,“宋子兰,于壬午年卯月戊申”··二者字迹一样,一对比便知是一人写的··或许仅仅一个干支纪年说明不了什么,但加上那几首含义隐晦的诗,却让人不得不多想了。
诗里明明白白写着对宋的怀念,这不是宋朝余孽,是什么·作者有话要说:·注:这里有一个小bug,《新元史》记载:“至元二十一年,始置大都总管府。
秩从三品·二十七年,升都总管府·秩正三品·”现在是至元二十三年,所以大都路总管府应该叫大都总管府,达鲁花赤也是从三品,不是正三品,但由于之前是这么写的……只好继续错下去。
·今天第二更更啦·第120章 君子偕老二·证据确凿,无可辩驳··孟桓一瞬间失了声,倏然看向宋芷·宋芷也是一脸怔愣,显然没想到,为何这些东西会到大都路总管府手里。
是谁向总管府揭发的又是谁偷了这些稿纸交到总管府·孟府里有内鬼,那个内鬼是谁·不,这一刹那,孟桓还想到了更多。
这件事是针对宋芷来的,还是针对他来的·太子薨逝后,曾经的太子一脉纷纷失势,孟桓也在安南之战回来后,被降了职,当初满京城的人都认为,孟桓不行了,会随着太子的薨逝而没落下去。
结果中途杀出个绰漫·伯颜虽也曾支持太子,但却并没有因太子仙逝而受到影响,依旧是世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而绰漫的舅舅安童现在也身居相位··一纸婚约,将孟桓重新抬到了风口浪尖,成为大都里风头最盛的年轻人。
能取到伯颜的女儿,安童的侄女,孟桓的未来还用愁吗·然而只有孟桓自己知道,绰漫不仅不是他的护身符,还是个□□··如若宋芷被查,孟桓又怎么能逃脱得了干系·他心念飞快地转,不知道宋芷手里还有多少类似的东西,如果被搜个正着,那罪名就洗不清了。
“放肆”孟桓当机立断,先把人挡回去,“本将军的府邸,岂是尔等可以随意闯入的”·“呵,”胡大人根本不怵他,捻着胡须,轻轻道,“本官有达鲁花赤大人给的手令,莫说是你哈济尔将军,便是忽都虎将军在此,本官也进得。”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来人,把这乱党给我拿下,带回总管府候审”·“是”一声齐刷刷地高喝,一群身披铠甲、手持大刀的蒙古男子,一窝蜂地朝宋芷围过来。
“住手”孟桓将人拉到身后护着,拦住这些只会听命行事的走狗,“我看谁敢在我面前动他”·孟桓一声喝,孟府的家丁自动护住,立马警惕地围了过来。
孟桓如今廿四岁,上战场近十年,身上积累的凛然煞气,岂是这些成日在大都混吃等死的人可比的,他以一当时,气势竟全然不落下风··孟桓的杀气主要是冲着胡大人的,因此他受的压迫感最强。
没多时,迎着孟桓的逼视,胡大人只觉得自己背上冷汗都出来了,忍不住想后退,但生生忍住了··他勉强故作镇定,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难看的笑,反击道:“怎么,达鲁花赤大人的手令,对哈济尔将军也不好用了么”·“这么看,哈济尔将军是不将我总管府放在眼里了”·胡大人能混到今天这地步,别的不会干,嘴上功夫还是耍得不错的。
“还有,”胡大人细细的眼睛四下一瞥,眼里透着讥讽的色彩,说的话一针见血,“哈济尔将军这是想做什么,包藏祸党,妨碍总管府执行公务,将军是想造反不成”·“造反”内院忽地传来一个高而清亮的声音,“胡大人好厉害的嘴皮子,一句话就敢给哈济尔,给我麦里吉台氏扣这样大的帽子。”
这声音显然便是绰漫··胡大人从未与绰漫接触过,原以为就是个只知道男人的愚蠢女人,听这一句话,顿时觉出了厉害··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夫人说笑了,哈济尔是朝廷的栋梁,本官岂敢”·“哼,”绰漫才不吃他这一套,迈着端庄优雅的步子走过来,如今已为人妇的她,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再也不渣渣呼呼,冷笑道,“不敢”·她明眸四下一扫,逼视着总管府的侍卫,弯唇冷声道:“一个个的都是要干什么,天子脚下,要公然群聚斗殴不成”这话却是对孟府家丁说的。
一句话,便将- xing -质恶劣的妨碍公务、包庇乱党,轻飘飘地用斗殴掲过了。·绰漫是主母,见孟桓没有发话,家丁们也就收了手,后退一步··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缓。
绰漫再扫过宋芷的神情,当下了然,看来总管府说的确有其事了·绰漫顿时气得头疼··“敢问这位大人如何称呼”绰漫倒不是羞辱胡大人,是真不认识。
“本官姓胡,现任大都路总管府副达鲁花赤·”·“副达鲁花赤”绰漫眉头微挑,诧异道,“大人从三品大员的尊贵身份,怎地这等小事还亲自来了”·“事必躬亲虽好,到底太- cao -劳了些,大人为政之兢兢业业,让绰漫佩服。”
这就是明里暗里嘲讽他来此是为私仇,而非公事了··胡大人这一点上没什么可辩解的,直接拿出了达鲁花赤的手令,道:“达鲁花赤大人有令,乱党宋子兰,包藏祸心,撰写伪经,按律当立即捉拿,羁押回府候审。”
绰漫伸出手,从胡大人手上将手令夺过来看了一眼,那手令盖了大都路总管府的印,假是假不了的··“既然有大人手令在,人,你们可以带走·”绰漫说,“但若让我知道你们屈打成招,伪造口供,我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听到绰漫突然松口,胡大人也松了一口气,摸着额头的薄汗笑道:“这是自然,屈打成招是不会的·”·“慢着,”胡大人刚想命人上前羁押宋芷,孟桓却抬手拦住他,“我可没同意你们带人走。”
“哈济尔将军,达鲁花赤大人的手令在此,证据也在此,您却执意阻挠,却叫本官看不懂了·”·“算了,少爷,”宋芷拉了拉孟桓的袖子,说,“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宋芷知道你信任我,可证据确凿,你不要为了我……”·“住嘴”孟桓疾言厉色,一把捂住宋芷的嘴,低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证据确凿,那都是伪造的,你认什么罪”·“少爷……”·“哈济尔,”绰漫冷眼看过来,道,“既然你相信宋子兰无罪,那让他们把他带走又何妨,若这些不是宋子兰写的,总管府的人自会还他清白。”
孟桓咬着牙,没有回答··孟桓一沉默,显然就意味着他刚才说的什么相信,都是骗人的了··胡大人好整以暇地垂手旁观,并不着急·他们这次来势汹汹,他笃定孟桓措手不及,毫无防备。
今天宋子兰是定要带走的,孟桓也蹦达不了多久了··孟桓沉默得越久,这事就越值得怀疑,绰漫心里着急,只好偏头在孟桓耳边耳语道:“你现在越是包庇,越让他们怀疑。
不如让他们先把人带回去,再徐徐图之·牢里我会去打点一二,不会让宋子兰在里头吃苦头的·”·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你拖得越久,只会让局面更加不利。”
绰漫恨铁不成钢·以孟桓的脑子,哪会看不出这些简单的道理,但事涉宋芷,孟桓就失去理智,乱了手脚··“怎么样”胡大人见孟桓神色似有动摇,慢悠悠地开口,“将军想好了没有,若是没有,本官不着急,将军可以慢慢想。”
孟桓的嘴角抽了抽··“少爷,”宋芷及时开口,笑了笑,“我没事,你让我跟他们走吧·”·孟桓忽地抓住宋芷的手,攥在手心,紧紧的,攥得宋芷生疼。
孟桓琥珀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宋芷,当初他一再劝告宋芷,让宋芷不要写这些东西,宋芷不听,非要写··如今东窗事发,孟桓不怪他,只恨自己为何没能保护好他,还让他被自己连累。
宋芷依旧笑着,仿佛轻松得是去赴宴,他倾身,抱了抱孟桓,低声说:“对不起·”·连累你了··“是我连累了你,”孟桓用气声说,“他们是冲我来的。”
“……别怕,子兰,我会救你出来的,不会让他们得逞·”·“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抱着孟桓这句承诺,宋芷跟着胡大人走了。
但其实宋芷并不在意他是否能活着出来··在方才胡大人拿出那几叠纸的时候,宋芷心底竟有莫名地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他要死了吗·像他的爹爹一样,他文丞相一样,为大宋而死吗·只是,或许他连累了孟桓。
他毕竟是孟府里的人,与孟桓关系非比寻常,他出了这样的事,孟桓是决计不可能逃脱干系的·宋芷知道,幕后- cao -纵这一切的人的目标是孟桓,他只是被殃及的、一条并不无辜的池鱼。
但他却也给了那幕后者这样的机会··照这一点说,他对不起孟桓··所以才会极力想撇清孟桓与此事的干系··宋芷被带走了··孟桓的脸色黑得可怕,绰漫认识他多年,还从未见过孟桓这样的神情,这让她心底有些犯怵,不知道刚才劝孟桓同意把人带走是否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绰漫定了定心神,自然地抬起手,打算握住孟桓的手,却被孟桓躲开了··绰漫的脸色也沉了沉,这么多下人看着呢,孟桓就这样折辱她·绰漫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与孟桓起争执,忍着火气,收回手,道:“我们回房说。”
孟桓的卧房在婚礼前翻新过,作为婚房,自然不能像以往一样,里头的陈设也按绰漫的喜好做了变更··绰漫给孟桓倒了杯茶,端到他面前··“你现在应该做的,不是生我的气,而是好好想想,是谁动的手,以及怎样把宋子兰救出来。”
孟桓抱着胳膊,冷淡道:“不必你说,我也知道·”·从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现在,孟桓已经冷静下来,重新恢复了理智·他不能自乱阵脚,否则谁能救宋芷·“你觉得,幕后之人是谁”绰漫没有委婉,开门见山地问。
对宋芷出手,意在孟桓,而孟桓是她的夫君,与对她出手无异,因此绰漫也必须小心对待此事···作者有话要说:·太忙了,双更变为日更·尽量日更不断。
第121章 君子偕老三·孟桓这些年在朝堂上,得罪过不少人·但真能从他手里找出破绽来打击他的人,却不见得有几个··孟桓眼神沉冷幽邃,像是冻结的古井。
“先把内鬼查出来,是谁把这件事透露了出去,谁将那些东西送了出去·”·“我孟府容不下内鬼”·这事绰漫做得熟练,她原本就是高门闺女,对这内宅之事最清楚,因此她转了转细白指尖的瓷杯,道:“此事交给我。”
无论孟桓救的是谁,根源都在孟桓身上,绰漫便不可能逃得了,毕竟她与孟桓现在是一体的,聪慧如她,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吃什么飞醋··孟桓没跟绰漫客气,凝着眉,静静地在脑海里推测可能的幕后主使。
“哈济尔,”绰漫顿了顿,出声打断他,说,“你早知道宋子兰是宋的余孽,是不是”·孟桓扫了她一眼:“注意你的措辞。”
绰漫冷笑:“怎么,他敢做,还怕人说么”·“要我说,他是活该,至于你……”绰漫想到这就火大,“你失心疯了不成”·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既然你早知道,你还跟他走这么近,引火烧身,你就不怕被他牵连么”·“东西虽是他写的,可他在你府里,名义上你的老师,你以为你能逃得了干系”·孟桓:“这是我的事。”
绰漫声音拔高了八度:“现如今也是我的事了”·“你可真是糊涂啊哈济尔……平白地给人送漏洞,嫌命长么”·依绰漫的意思,现在最好就是把宋子兰干脆利落地撇掉,把这一切都当做不知情,才能尽量减少对孟桓的影响,陛下看在伯颜和安童的面子上,不会太为难孟桓。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知道撇掉宋子兰是不可能的,孟桓绝不会同意,绰漫只好考虑其他对策··“怎么办”孟桓抬手揉了揉眉心,神情略有些疲倦,“当然是还子兰一个清白,《正气歌》又不是他写的,不过是誊抄罢了,那些诗……”·难点就在那些诗上,孟桓一届武官,在这一点上肯定不如文人。
“他们就是在泼脏水,想要在朝堂上打压我,才污蔑我府里的人,”孟桓说得像真的似的,“这一点上,在陛下面前必须要站稳了·”·“你可以在你爱赤哥和阿不合那儿也说说。”
本是为救宋芷,绰漫心底到底有些不情愿,但她知道利害,闷闷地应了··先太子去后,长子甘麻剌看起来似有取代自己父亲的趋势,但让人不解的是,朝中偶有大臣提及立太子的事,陛下却又避而不谈。
·这暧昧的态度让有些人咂摸着,心想甘麻剌未必能入主东宫,这不还有其他皇子皇孙么先太子的次子塔刺麻八剌时年廿三岁,自今年开春,便十分努力地在陛下面前刷存在感,隔三差五要去宫里请安,在朝堂上也突然积极上进了起来,时不时慷慨陈词,陛下多次采纳了他的意见。
争储的意图昭然若揭··三子铁穆耳十八岁,与两个哥哥相比,在战功和政绩上都差了一大截,他看起来不是平庸之辈,到底年轻··关键是,这三人都是太子亲儿子,孟桓目前中立,还没有明确表现出支持谁,那这三人便没有道理打压他。
除了先太子的三个儿子,对东宫之位最眼热的,要属四皇子了··那么,对孟桓这个原太子/党动手的,会是四皇子么·孟桓眯起眼睛,四皇子多年驻守北边,战功赫赫,按理说,在朝中没有多少人脉才是,而能做到这一切的,又必须对京城的局势非常了解,有强大的情报网。
宋芷被押到了大都路总管府,那是一片很恢宏的建筑,只是色调略显压抑,远远望着便有一股压迫感逼过来··“磨蹭什么,快走”高大的蒙古士兵踹了宋芷的小腿一脚,“你以为自己在逛庙会么”·小腿上肉少,一踢就能踢到骨头,生疼。
宋芷的手被戴上了镣铐,动作有些不便,他趔趄了一下,勉强保持了平衡没有摔倒··从沉重的大门进去,穿过一片空地,正对面便是公堂,绕过公堂,在靠近总管府西边围墙的地方有一大片低矮的建筑,那便是监牢。
押送宋芷的士兵很不把孱弱的宋芷放在眼里,拉着粗重的锁链,看也没看宋芷一眼,似是笃定了他逃不了··打开铁门,走进监牢里,迎面而来一股- yin -冷潮- shi -的气味,混合着臭味和血腥味,宋芷忍不住皱了眉。
在这监牢里头,他穿得便有些少了,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那蒙古士兵见了,嘴角一瞥,又嫌弃又讥讽··“进去”他推了宋芷一下。
宋芷没有同他逞口舌之快,想了想,他问:“文丞相当年被关在何处”·“文丞相文天祥”士兵翻了个白眼,“那贼子被关在天牢里,还独立一间,专人看守,待遇跟普通囚犯可不一样。”
“像你……”士兵打量了宋芷一眼,“就享受不了这待遇了·”·在孟府时,孟桓与宋芷之间气氛暧昧,与寻常人不同,这士兵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问题来:“文丞相好歹是个一以当百的大将,你除了能在床上讨男人欢心,还能做什么”·话语之恶毒,让人不忍卒听。
被人当成孟桓的男宠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宋芷到底无法习惯,忍不住就想反驳:“我不是……”·“不是什么”那士兵在一间牢房前停下,伸手打开铁门,黑色的锁链晃动,在沉闷的监牢里发出刺耳又渗人的金属碰撞声,“就这儿,进去吧。”
一间不大的牢房,没有床,只有一些干稻草,老鼠在此安家,看到人来也不害怕,叽叽喳喳地叫着,在草堆里爬来爬去··宋芷在兴顺胡同的家,偶尔也能看到老鼠,他不怕老鼠,但还是第一次看到老鼠如此猖獗的。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大哥,这老鼠都要成精了吧”·这时候还有空说俏皮话,士兵瞥了他一眼,没有答话··宋芷也不知为何如此坦然,他走进铁门,到了牢里,还没转身,就听到身后传来上锁的声音。
宋芷没有回头,走到老鼠不那么喜欢的地方坐下歇息,这才抬头来看,那士兵落了锁,已经转头出去了,只留了一个背影给宋芷··宋芷微微叹了口气,靠着墙,闭上眼。
这牢里头是没有窗户的,只有上面一个小小的天窗,能透出一点光亮来,提醒宋芷,现在还是白天··不过白天不白天的,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直到夜里,宋芷才发现,还是重要的。
一颗小石子从天窗上扔下来,砸在稻草堆里,“啪”的轻微一声响,但在睡得不安稳的宋芷看来,却极为响亮··他离开睁开眼睛··已是约莫子时了,月光从天窗上漏下来,宋芷仰起脸,模模糊糊看到上头有一个人影。
“子兰·”·那人低低地用气声叫··“我来了·”·宋芷睡得有些迷糊,重重打了两个喷嚏,有些着凉,听到这声音,却倏然清醒了。
“子兰”见宋芷注意到自己,孟桓声音里带了几分高兴··天窗上有块透明的瓦,孟桓小心地把瓦取下来,放在旁边,脚先伸进来,然后是腿,胯,腰,他手撑着两边,看准了高度,便一松手,落了下来。
孟桓的身法很轻盈,落到地面上时,除了一点稻草响声,并没有别的声音··“少爷”宋芷看着那个从天而降,落到身前的年轻男子,迟疑着问,“你怎么来了”·孟桓拍了拍一裤腿的灰,站起来后,一把便把宋芷抱住,按到了墙上。
墙上又冷又硬,宋芷忍不住缩了一下,孟桓这才知道不妥,赶忙把人搂在怀里,低声问:“还好么”·宋芷顿了顿,如实答:“不怎么好。”
“伙食差,还冷·”·老鼠兄弟叽叽喳喳地也被吵醒了,一颗不得安宁地四处乱蹿··孟桓当然知道牢里什么样子··“明儿我派人来给你送床被子和吃食,府里厨房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宋芷在他怀里,沉默了一下,说:“谢谢少爷·”·孟桓抚着他脸侧的手微顿:“怎么这么生疏”·“现在就咱俩,还叫少爷”·他琥珀色的眸子在月色下熠熠生辉,一瞬不瞬地盯着宋芷,让人看不清里头的情绪。
宋芷拗不过他,只好顺从地叫他的名字:“征南·”·孟桓这才罢休,又一寸一寸摸宋芷身上的肉,宋芷想躲,被孟桓按住了,变戏法似地从怀里掏出一只鸡腿。
“就知道你没吃,呐,快吃吧·”·宋芷来了牢里之后,一天没吃东西,倒不是监牢里不给,而是实在是……难以下咽,都馊了,宋芷全送给了老鼠兄弟。
·“谢谢,”宋芷不想做个饿死鬼,接过来啃了一口,他本不想在孟桓面前表现得太狼狈,却没忍住,立即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孟桓轻轻拍着他的背,说,“慢点吃,别噎着。”
宋芷百忙之中抬眸看了他一眼,含混地说:“不会噎着·”·孟桓忽而鼻子一酸,替宋芷擦了擦唇角的油,低声嘱咐:“我在查背后的人是谁,你不用担心,我会尽快查出来,把你救出来的。”
“不过有一点你得记着,凡是总管府提供的吃食,统统不能吃·”·“我担心他们下药,给你伪造出一个畏罪自杀的假象来·”· ·· ·第122章 君子偕老四·孟桓所言太过冰凉可怖,宋芷忍不住顿了顿,连啃着鸡腿的嘴都停了下来,抬头愣愣地看着孟桓。
“不过你也别怕,”孟桓摸了摸他的头发,低声安慰,“我会保护好你,不管他们有什么- yin -谋诡计,都绝不会让他们伤害到你·”·孟桓的情话说得那样好听,宋芷动了动唇,最终却只是低下头,继续啃他的鸡腿。
“你偷偷过来,被人发现了怎么办还是快回去吧·”·宋芷其实想说,不救他也没关系,宋芷莫名觉得,若是这一次被处死了,或许会是他此生最好的归宿。
如今的他一无所有,他的亲人都已离去,他的信仰也已成了笑谈,他孤零零一个人,在孟府里苟延残喘,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男宠,逃而不得··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他怕极了自己会一直这样被孟桓锁在孟府里,那还不如死了好。
“没事,我来这里没人知道,”孟桓抚着宋芷的鬓角,借着月色,他看到宋芷鼻头有些发红,孟桓一摸宋芷的手,冰冰凉凉的,“怎么冷成这样”·宋芷不自然地抽回手,说:“不碍事。”
“怎么不碍事”孟桓皱眉,“你身子骨本来就弱”·孟桓想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他,宋芷又推拒:“明天狱卒看见了如何解释”·孟桓只好作罢,于是搂着宋芷坐下,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宋芷。
寂静的夜里,只听得到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以及宋芷的咀嚼声··“征南,”宋芷停下啃鸡腿的嘴,忽而低低地开口了,“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要替我……唔。”
孟桓面色不善,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胡说八道什么”·宋芷自知说错话,讪讪地闭了嘴,小声说:“我只是说如果……”·而后飞快地接下去:“你得好好照顾满儿,给她找个好夫家嫁了,不能苛待她。”
“否则我就跟你急·”·孟桓:“……”·孟桓咬牙切齿:“你心心念念都是那个小丫头,你真被她打动了”·孟桓心里依旧存在着某些怀疑,譬如宋芷若真跟着白满儿一起回兴顺胡同住着,孤男寡女,孟桓相信宋芷的人品,不会做有违君子之道的事,可日积月累,以白满儿对宋芷的情意,宋芷很难不被她打动。
……最后或许真会娶她··说他自私也好,自以为是也罢,孟桓就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瞎说什么呢……”宋芷别开眼。
孟桓把他的脸掰过来,盯着宋芷的眼睛,低声说:“出事,你能出什么事”·“你满脑子当真只有她,半点也不考虑下若你出了事,我怎么办么”·宋芷眼神游离着,他本意当然是想着,孟桓有绰漫,还会有其他更多姬妾,但他知道,说出来孟桓又要恼,索- xing -不说。
孟桓叹了口气,扣着宋芷的后脑勺,低头便要吻他,然而这吻才贴上宋芷的唇,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声音错杂,听起来不是一个人·孟桓眼神倏然凌厉起来。
宋芷也慌了,猛然推开他··“快走”宋芷低声急促地说··孟桓下来时,从天窗上垂了一条绳索下来,然而此时孟桓正想拽着绳索离开时,才发现那绳索忽地被割断了。
里应外合,瓮中捉鳖··孟桓无路可逃··这是一场- yin -谋,一场想致孟桓于死地的- yin -谋··孟桓心念急转,忽地怀疑起来,下手如此之快,如此之狠,对方真的是冲着他来的吗·“有人劫囚”·“快别让他逃了”·狱卒们举着火把,惊慌失措,火急火燎地往里赶,囚犯被劫走了,他们这些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宋芷手心里都是汗,孟桓紧紧握着他的手,把他护在身后··“别怕·”他说··“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夜闯大牢,意图劫囚”来人是一个低沉平缓的声音,不疾不徐,一听便是在官场上混迹多年的老油条,沉得住气。
孟桓原没打算劫囚,但此人这样一说,却让他如何也解释不清了··孟桓捏了捏宋芷的手心,低声道:“待会儿你只说自己不知情,别的什么也别说·”·嘈杂的脚步声终于慢慢静下来,狱卒们人手一个火把,虎视眈眈地守在门口,跃动的橘红色火焰,照亮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冷漠,充满的敌意与仇视··同样也照亮为首的人的脸··那人正是大都路总管府的都总管,祖上是金人,姓耶律··耶律总管本是纯臣,这是人所周知的事情,从不参与党争,怎么会竟会掺和到这里·瞬间,孟桓便有了答案。
显然,幕后之人的意思,是想直接把这事捅到陛下那里去,把它从党争变为对宋芷和他的单方面惩罚··若是党争,陛下会更多地考虑到平衡各派系的力量,所谓帝王心术,不外如是。
可若是由纯臣检举此事,兴致就完全不一样了··冷汗倏地从额头上掉下来··孟桓明白,自己已然输了,脸背后是谁都尚未看清,就输得一败涂地·那人把他看得太清楚,对他太过了解,知道他对宋芷的一片赤心。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那必然是极亲近的人……·“咦”耶律总管借着火光和月色,瞧见了监牢里两个人的容貌··一个穿着囚服,显然是囚犯,另一个……耶律眨了眨眼睛,仔细看了又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耶律喜将差点脱口而出的名字咽下去,沉下脸,冷声喝问,“大胆贼子,竟敢私闯大牢,会见囚犯,简直胆大包天”·劫囚忽地变成了私见囚犯,孟桓有些意外,不知道耶律喜为何维护他。
“来人,还不把这贼子给我拿下”·“是”一声齐刷刷的高呼,一溜整齐的士兵鱼贯而入··孟桓并未抵抗,束手就擒,任这些狱卒将他铐了个结实。
“少爷……”宋芷却急了··“嘘·”孟桓竖起食指,“别出声·”·“闭嘴”抓到了这险些让他们吃板子的大胆小贼,狱卒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怒火攻心,眼看二人还要私相授受,当即一脚踹在孟桓腿弯。
孟桓哪儿能被他一脚踹倒,步子抖都没抖一下,依旧平稳··“来人,把这意图不轨的囚犯押出去,本官要连夜提审”·“是,大人”·“出来”有狱卒拽住宋芷手腕上的锁链,拉着他便往外走,“动作快点,别磨蹭”·宋芷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艰难地跟着往外走。
“你们谁敢动他一根汗毛,”孟桓的侧脸在火光的照耀下,忽明忽暗,下颌的线条锋利而坚硬,“我要你们的命·”·即使落了下风,孟桓也还是那个孟桓。
狱卒当即被激怒了,正想动手打他,被耶律喜叫了停··“都废话什么,赶紧地把人带走,分开关押,本官挨个儿审”·那狱卒不甘不愿地收回手,瞪了孟桓一眼。
孟桓被带走了··宋芷也被关押在一个- yin -暗的审讯室里,他被迫跪下,脚腕和手腕的锁链沉重冰冷,膝盖跪在- yin -冷潮- shi -又坚硬的地面上,也疼,这是老毛病了。
他面前是一张黑木的案子,上面放着一些公文之类,案子后摆了张椅子··耶律喜似乎先去审孟桓了,派了几个人盯着宋芷··本可以好好睡个觉的狱卒们,被迫大晚上起来,装了一肚子气,这下总有出气的口了。
让宋芷跪着不说,还一脚踹在他胸口上,骂道:“宋子兰是吧才刚进来第一天就这么不安分,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宋芷被这一脚踹得心口闷闷地疼,好半晌没能发出声音,他知道这些人只是拿他出气,打一顿就好了。
于是咬了牙忍着,不吭声,不求饶,不说话··宋芷越是忍,这些人就越来劲儿,非要他求饶不可··宋芷只是蜷着身子,护着头,听着沉闷的拳脚声,一下一下落到他身上。
不疼吗·疼的··但宋芷想,比起他的亲人所经受,比起文丞相、陈吊花等所经受的,他这又算什么呢··一直为自己感到可耻的宋芷,终于于这疼痛屈辱中,莫名感到了一丝宽慰。
纵然他知道,连这丝宽慰,也是可耻的··几人打了半晌,见宋芷只是不说话,也没了兴致,怏怏地找了把椅子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话··耶律喜说了要亲自审,因此宋芷也没理他们说的话,闭了眼睛假寐。
耶律喜是在寅时才来的,不知与孟桓说了什么,他的神色很难看,负着手,脸拉得老长,眼角的皱纹似乎都更深了一些··耶律喜踱步到案子后边,坐下,一拍桌面,喝道:“罪人宋子兰,还不快如实回答,与你私会的是谁,为何而来,你们又意欲何为”·宋芷的脑袋被狱卒按到地下,磕出了血,声音也是低低的。
“回大人的话,少爷他……”·“……是来问话的·”·宋芷想尽量给孟桓找个好借口,不把他拖到这泥水里来。
这与预想的答案不一样,耶律喜有些意外,打量了宋芷几眼··“问话问什么话,这是大牢,不是他家的私宅”·“回大人的话,”宋芷的声音慢而坚定,“家父原是宋时一名小小县令,品阶不高,也是一任父母官,当年蒙军攻下了大宋,爹爹守城战死,娘亲亦死于蒙古人之手。”
“多年以来,宋芷对蒙元政权,恨之入骨·”·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故此,才会写那些诗作,来缅怀我宋时的风华·”·“但宋芷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与少爷毫无干系,他也从不知情,少爷今夜来,也只是痛心于我竟欺瞒他这么久,并无他意。”
···第123章 君子偕老五·宋芷几句话,把自己从家底开始卖了个干净,直接给自己判了死刑,同时再把孟桓摘得干干净净··宋芷恨孟桓吗·想来是恨的。
恨他独断专横,不顾自己的意愿,强行将自己留下,这几年孟桓给予他的,在宠爱之外的伤害又少了吗·但宋芷到底不希望孟桓受自己的牵连··耶律喜乌沉沉的眸子盯着宋芷,好半晌没有说话。
这两人口供对不上··孟桓坚决声称,对宋芷的指控都是污蔑,是- yin -谋,证据都是伪造的··宋芷却坦坦荡荡认了罪··耶律喜为官多年,倒没见过这样的案子。
联想着那封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案头,没有落款的书信,只有一句“有人要劫囚,劫宋子兰”的没头没尾的话··不是没怀疑过来人的居心,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即便是深夜,耶律喜也带了人来查看情况。
没想到真被他抓到了人··这不是个好兆头·这意味着他被人利用了,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党争的枪··“你所言,可属实”良久,耶律喜沉声问,“若有半句虚假,便别怪本官不客气了。”
“宋芷所言,句句属实·”宋芷说··耶律喜手指在黑檀木的桌面上敲了敲,悠悠道:“可你说的,与你家少爷说的,可不一样啊。”
“你们俩到底谁在说谎”·“大人”宋芷连忙道,“宋芷所说句句属实”·“少爷他……他只是被我蒙骗,错信了我,才会这样说,并非存心欺瞒大人。”
·耶律喜垂着眼眸,静静地打量着宋芷,不放过他每一个细微的神情··以他识人的眼力,他能看出宋芷所言绝对是有假的,但哪些是假,哪些是真,暂时无法辨别。
“宋子兰,”耶律喜沉沉道,“你可知道,你所说的这些,会有什么后果”·仇恨蒙元伪廷,心向已亡了的大宋,连文天祥都被处死,他宋芷又如何能幸免于难呢·“是……”宋芷身子伏得很低,“宋芷知道。”
“你不怕死”耶律喜问··死亡,谁不怕呢但凡活着的人,哪个不贪生怕死可这世间,总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事。
宋芷手上似乎还有孟桓方才留下的温度,那么熟悉而令人心安,可是很抱歉,无论如何,他不能留在他身边··纵然死,他也不能留下··“宋芷但求一死。”
初夏,晚风微凉,树影摇晃,清冷的月色从小窗照进来,落在窗前那一小片空地上··烛火闪烁,将宋芷的脸照出一片暖黄,他的身影在冰冷的地面摇晃。
死亡……也没有那么可怕吧宋芷想··活着总是比死亡更艰难的··耶律喜从审讯室出来时,揉了揉眉心,他年纪不轻了,熬了一宿,实在是有些累。
孟桓是麦里吉台氏的人,是伯颜的女婿,他不能随意处置,怎么也得知会那边一声··刚刚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叫出孟桓的名字,并非顾忌孟桓,而只是在乎天家颜面。
陛下才给孟桓指了婚,指的又是伯颜的宝贝女儿,此等殊荣,孟桓该是前途无量的,突然发生这样的事,岂不是打皇帝陛下的脸,说他识人不明么·所谓纯臣,是只忠于陛下,忠于自己的职责,不结党营私,不参与党争。
耶律喜在看到孟桓的瞬间,便发现自己被利用了,怎可能再顺着幕后之人的心意,把这事儿闹得不可开交·连夜提审,正是不想再发生意外··“大人,”贴身的是个老人了,眼疾手快,替他揉了揉肩,“可要回府休息么”·“不,”耶律喜抬起手,“我要进宫面圣。”
“面圣”·“大人不是……”·“对,”耶律喜知道他的意思,道,“正是因为不能被利用,才更要捅到陛下那儿去。”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陛下圣明,自有裁决·此事干系重大,并非我能处置的,该交由陛下亲自处断·”·他们想让他捅到陛下那儿去,他捅了,但是,事情是否会按那些人预计的轨道发展,还说不定呢。
今年初,行台侍御史程钜夫奉诏搜访隐居于江南的宋代遗臣,得二十余人·名列其首的赵子昂还被单独引见入宫,觐见陛下,得了一大笔封赏不说,陛下还让他起草设立尚书省的诏书,委以重任。
有了赵子昂等人的先例在前,宋子兰的结局还得两说··耶律喜离开后,宋芷重新被关押了回去,并增派了专人把手,严防任何外人进入··宋芷一夜没睡,疲惫不已,回到牢里后,虽然冷,却也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耗子们的吱吱声响不个不停,宋芷睡得并不安稳··一转眼,又是秀娘死死盯着他,声如泣血:“少爷,秀娘恨不得当年便与夫人一同死在浦江”·年纪不大却已显老态的脸上,带着决然的神色,一转头,便向着梁柱上撞过去。
宋芷吓得浑身发抖,手足冰凉,一边哭喊,一边抱着秀娘鲜血淋漓的身体,说:“我错了秀娘,我错了·”·他错了什么呢·不该遇到孟桓,不该动了情,追溯起来,他根本就不该活下来。
宋芷染了风寒,拼命地咳嗽,发烧,迷迷糊糊地呓语,也无人替他诊治··孟桓被关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落到该知道的人的手里··忽都虎在外守城,忽地听说儿子被抓了,这可是他的独子,独一无二的宝贝儿子,当即风风火火地杀回了京城。
陛下年纪大了,许多事实在是处理不过来,早朝都罢过许多回了··他听了耶律喜的回报,气闷不已,一是气愤自己的儿子孙子们,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就急急忙忙想找好下家了。
二是不解,宋都亡了七年了,怎么还有这么多宋人执迷不悟,偏要守着那无能的宋廷·转头却又被旁的事吸引走了注意力,忘了这一茬儿··伯颜和安童得知了此事,亦是大怒,孟桓竟为了一个男人,一个汉人,罔顾自己的- xing -命和前途,分明是不将绰漫放在眼里,实在令人失望·伯颜原想将女儿接回去,但听了绰漫的哀求,又回想起他原先对这个后生还是很看重的,稍稍熄了火,恰巧忽都虎也回了京,两人便会了一面。
绰漫本就不喜欢宋芷的存在,如今更不会顾及宋芷了,在孟桓被关着的那两天,她天天都往总管府跑··不久,孟桓就被捞了出去··以孟桓的身份,牢里也没人敢苛待他,因此没遭什么罪就平安出去了。
宋芷却没那么幸运··天气渐热后,染的风寒没有治,竟也自己慢慢好了··冷掉的饭菜还能下咽,但夏天饭菜易馊··宋芷倒不是嫌弃这些不肯吃,只是觉着,被处死和被饿死,总是一个死,就这么死在牢里,似乎也不错。
等孟桓终于找到机会来看宋芷时,宋芷已经饿得人事不知了··原本那样鲜活的一个人,瘦成了皮包骨头,没有一丝活气地躺在稻草堆里··孟桓差点为此闹翻了总管府。
犯人还没正式审就无声无息地死在牢里,律令也没规定这一条,事情闹大后,那些看管宋芷的狱卒都受了罚··这事也正式被提上了议程··孟桓在那天以后就搜了孟府,将所有宋芷留下的有歧义的纸稿尽皆焚毁,兴顺胡同那些也处理过了。
但孟桓没料到,对方根本没打算在宋芷那儿取得决定- xing -成果,第二步直接瞄准了他··五月,这个端午的大都过得很“热闹”,一纸小道消息雪花似地飘出去。
“也速不花反叛了”·“也速不花要造反了”·“哎哎,你们听没听说,哈济尔将军与也速不花私相授受……”·“你听谁说的”·“嗨,京里都传开了。”
“这种事可不能乱说,哈济尔将军犯得着么陛下那么宠他……”·“你还不知道么,哈济尔失宠了,他如今被一个男人迷昏了头了,事事都以那个男人为先。”
“男、男人……”·“可不是嘛哈哈哈哈哈哈……”·“那绰漫小姐……”·“你不知道,伯颜将军和安童丞相发了好大的脾气呢”·“啧,忽都虎将军要- cao -碎了心了,若说儿子多也就罢了,他可就这一个儿子……”·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三人成虎,也速不花谋反的消息,陛下也是今晨才接到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转眼满京城都知道了。
消息总要半真半假才让人相信,分不清真相,也速不花谋反是真,那孟桓与他私相授受又是真是假呢谁能知道·安童原打算把消息按下,不上报天听,伯颜却不同意,最后世祖还是知道了。
早朝时,御史台的三个御史大夫有两个,联名上书弹劾孟桓,还拿出了书信作为证物,里头有一些语焉不详的内容,看着似是而非,笔记确实是孟桓的··皇帝当即大发脾气,摔了满地的东西,也不管是不是真的,先把孟桓骂了个狗血淋头,而后指着忽都虎的鼻子:“你看你教的好儿子”·陛下坚信无风不起浪,一旨夺了孟桓的职,禁了他的足,下令:“查,在查出真相来之前,哈济尔都不许出府半步。”
末了,年迈的老皇帝蓦地想起那个还关在牢里的汉人小子,昏昏沉沉地说:“上次那个叫宋子兰的……”·“又是怎么回事”他问孟桓。
孟桓跪在殿下,头伏得极低,依旧坚持自己的说法:“回陛下,那也是污蔑·”·老皇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泛着寒光的眸子扫了殿下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一眼,心底也有些狐疑:这一件儿接着一件儿,似乎不是那么简单。
下了朝,孟桓随着忽都虎往殿外走,伯颜和安童都恼他得紧,冷哼一声,在前头走得极快·但他们也看出来了,这次,幕后黑手的目标,或许不只是孟桓了··或许……还有忽都虎,甚至伯颜和安童……·狼子野心,令人胆寒心惊。
“哈济尔大人”走下殿外的高阶,身后忽地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哈济尔大人请留步”·孟桓闻声顿住脚,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三十余岁的俊雅男人,正提着衣摆,快步向自己走来,嘴里还在急呼,“大人留步·”·此人竟是赵孟頫,字子昂,乃是从江南征辟而来的南宋遗臣,宋□□赵匡胤十一世孙,秦王赵德芳嫡派子孙,正宗宋廷皇室血统,近来深得陛下宠信。
他拟的设立尚书省的诏书,引得陛下龙颜大悦,得了极高的赞赏··“赵大人,何事如此焦急”孟桓顿住脚,向赵孟頫行了个礼。
忽都虎几人见赵孟頫有话要说,便先走一步··赵孟頫礼数周到,先回了礼,见忽都虎几人走远了,才问:“赵某想向大人打听打听宋子兰的事·”·作者有话要说:·注:⑴赵子昂即赵孟頫,大家知道吧,我就不多解释了,赵孟頫来打个酱油,未免有损大文豪形象,不会多写,免得他的粉来找我233333·⑵也速不花叛乱是在1288年,也就是至元二十五年,两年后,这里提前了。
这是昨晚的更新,今晚还有一更的·第124章 君子偕老六·听得宋子兰三个字,孟桓反- she -- xing -的警惕起来,眼睛微眯,轻声反问:“赵大人怎会对区区一个平民百姓感兴趣”·赵孟頫神色有些为难,四下看了一眼,道:“孟大人,此处人多眼杂,借一步说话。”
事关宋芷,孟桓没有不去的道理,当下两个人便一前一后,向宫外走去,寻了处僻静私密的茶楼,要了个包间,靠窗坐了··赵孟頫身为皇帝跟前新晋的红人,竟然亲自为孟桓斟茶。
孟桓却不想跟他磨磨唧唧的,大马金刀地坐着,开门见山:“赵大人,孟桓一介粗人,你若有话,不妨直说·”·赵孟頫也不是婆婆妈妈的人,见孟桓爽快,并不再绕弯子,问:“孟大人,赵某想请问一下,贵府的宋子兰,可是名芷”·孟桓不耐的神色倏然变了,他记起,宋芷的爹爹原也是宋廷大员,因主战被贬,才做了铜陵小小一知县,赵孟頫的身世是全大都都知道的,赵宋皇室嫡系子孙,曾经这样尊贵的身份,说不准真与宋芷有过交集。
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孟桓却突然想到了救宋芷的法子,他们文人的事,就让他们文人去处理,将宋芷从麦里吉台摘出去··因此孟桓挑了眉,问:“赵大人如何知晓”·“果真是”听得孟桓的话,赵孟頫原本还惴惴不安的心,忽地被惊喜充满,他没料到,他竟真能再遇到宋芷。
孟桓抿唇,点了一下头··赵孟頫又问:“不知他家里如今还有何许人也他爹爹可叫宋修文”赵孟頫连珠炮似地问了许多问题,都是来证明宋芷身份的。
孟桓听着,心里也有了数,一一作答后,孟桓问:“敢问赵大人是何时与子兰相识的”·发现赵孟頫是敌非友,孟桓的态度亦有了转变。
赵孟頫却注意到孟桓对宋芷的称呼,“子兰”,亲昵又自然··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这就说来话长了·”赵孟頫说,“子兰出生时,才这么大,”赵孟頫比划了一下,“我还抱过他呢。”
原来,宋修文原是户部侍郎,兢兢业业,为国为民,鞠躬尽瘁,赵孟頫的爹爹赵与告与他关系匪浅··宋芷出生时,宋修文一家还住在临安,那年赵孟頫十岁,宋芷还没有表字,赵孟頫就“阿芷,阿芷”地叫他。
宋芷幼年时,与赵孟頫是时常见面的,关系比较亲厚,虽因年龄问题,玩不上到一块儿,赵孟頫倒也愿意偶尔哄哄这个弟弟,教他写几个字·宋芷刚开始习字时,赵孟頫的书法尚还稚嫩,当起小夫子来,却有模有样。
后来,宋芷一家被迫离开临安时,宋修文先提前给宋芷取好了表字,叫子兰··赵与告对宋修文的被贬深表痛心,却无能为力·而赵孟頫也从小没了一个成日追着他叫赵七哥的跟屁虫。
后来,蒙军攻破了襄樊,大军直逼临安,整个大宋就乱了起来,通信受到极大的阻碍,偶尔赵与告还能收到几封从铜陵来的书信,日子久了,战事吃紧,书信就再难过来。
赵孟頫因此断了与宋家的联系··后来,他听说宋修文战死,死前把妻儿送了出去,这些年便不知所踪了·赵孟頫一度以为孤儿寡母都在战火中不幸丧生了,没想到今日竟忽地听到了宋子兰的名字。
听了赵孟頫的话,孟桓许久没有言语,赵孟頫以为他不信,便道:“如今我也不是什么王子皇孙了,只是一介平民,有幸被陛下赏识,才得以听到子兰的消息,孟大人便满足我一个心愿吧。”
实际上,孟桓却想的是,原来他的子兰,也曾是名门贵胄,锦衣玉食,能与皇室子孙称兄道弟的··如今却落魄至此,因为受他的牵连而锒铛入狱,衣食无着。
“孟大人”见孟桓没有反应,赵孟頫叫了他一声··孟桓猛然回神:“怎么”·赵孟頫:“赵某想问问,子兰如今是什么情况,陛下方才说的是什么”·孟桓遂捡重要的,大略说了说。
赵孟頫听了,叹了一声,苦笑道:“子兰可真与他的父亲一模一样,脾气又倔又硬,非要撞得头破血流才好·”·“唉”他长叹一声。
孟桓唇角带着苦涩的笑:“我也曾数次提醒过他,可他从来不听,偏要一意孤行·”·“此次受我连累,东窗事发……”·这话说得微妙,赵孟頫新入官场,对目前大都的局势不大了解,不解道:“此话怎讲”·孟桓却不便对赵孟頫讲,赵孟頫也不追问,只是两人谈了这半晌,赵孟頫却慢慢觉出些不寻常的意味来。
孟桓对宋芷的事,事无巨细,都如此了解,甚至还能为宋芷隐瞒这样大的事,不说上报,如今事发,也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实在不能不叫赵孟頫多想··但这种事,问起来太唐突,赵孟頫旁敲侧击地问:“不知子兰如今家住何处,可有妻室我想去拜访拜访。”
算起来,宋芷今年已满廿三岁,早该有妻室子女了··十分寻常的询问,孟桓却捏起精美的细瓷杯,抿了一口茶,才回道:“子兰尚不曾娶妻,一直住在孟府里。”
哦,赵孟頫心里有了数··男风不是稀罕物事,赵孟頫没有大惊小怪,了解了宋芷的事后,赵孟頫明白这事儿不能由孟桓来解决,孟桓并不好出面··再加上,他如今涉嫌与谋反的也速不花私通,身份尴尬。
“子兰之事,赵某会竭尽全力,”赵孟頫把话放在这儿,“但赵某却不敢保证,能将子兰救出来·”·这正是孟桓想求他却又不好开口的,不是放不下面子,是他与赵孟頫不熟,不好贸然相求。
谢过了赵孟頫,孟桓打算起身回府,他还记得,皇帝陛下禁了他的足呢··临别前,赵孟頫说想去见见宋芷,孟桓却苦笑,这事儿他做不了主,要么大都路总管府放人进去,要么陛下发话,寻常人轻易不能进去探视的。
赵孟頫只好先暂时作罢,提出想看看宋芷从前写的诗文··这个没问题··隔天,赵孟頫亲自去了孟府一趟,讨要诗稿·一番看下来,赵孟頫却看出了名堂。
所谓罪证里的那几首诗,根本不是宋芷的手笔·那几首诗与宋芷其他诗风格迥异,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一个人写的··这下赵孟頫也不懂了,既然不是宋芷作的,宋芷为何要认罪·过了些日子,赵孟頫拿了一大笔银子去总管府打点,才得以顺利进了大牢,见到宋芷。
赵孟頫已经全然认不出宋芷来了··一是两人已有十几年未见,分别时宋芷又太小,如今全不是孩提时的模样了··二是宋芷在牢里吃不饱穿不暖,瘦拖了形,蓬头垢面,实在难看出当年那个一身贵气的小少爷模样了。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让领路的狱卒打开门,赵孟頫拿了几两银子让他走开,这才抬步向牢房里走进去··宋芷也不知是睡着了没有,半躺在稻草堆里,囚服在他瘦削的身体上显得很宽松,露出的一节手腕细细的,瘦骨嶙峋。
散落的发遮住他的眼睛,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前的人气息平稳却微弱,仿佛已经离死亡不远··宋芷这个样子,让赵孟頫不由得想起自己爹爹逝世时的模样。
赵孟頫前些年就听闻了文天祥被处死的消息,如今再看到这样心如死灰的宋芷,不由得悲从中来,鼻子一酸,低低唤道:“子兰”·宋芷似是听到了,动了动脑袋,却没有坐起来。
“子兰,你看看,我是谁”·陌生的声音让宋芷提不起兴趣,语气里的真情却让宋芷动容,他终于转过头来,借着天窗里微茫的光,看向赵孟頫的脸。
赵孟頫前些年一直在江南隐居,日子过得清贫却安逸,周身气度静雅从容,颇有一股惊世才子的风流·他眉目清朗,犹如清风朗月,皓皓辉光··“你是……”嗓音因缺水而干涩,嘴唇起了皮。
宋芷显然已经记不起赵孟頫了,毕竟他离开临安时才八岁··赵孟頫看着他满是倦怠的憔悴的脸,又是一阵心酸,低声道:“子兰,我是赵七哥啊,教你写字,常常抱你的那个赵七哥”·赵七哥……·太久远的记忆在多年的雨雪风霜中变得模糊不清,宋芷喃喃地念着这个称呼,只觉得有些熟悉,却完全想不起是谁。
赵孟頫情绪激动,忍不住前进了一步,宋芷竟莫名退了一句,警惕地看着赵孟頫··赵孟頫无奈,只好后退,道:“我不靠近·”·他从宋府的海棠树说到莲花,从宋修文说到文天祥,从斗蛐蛐说到书法,才终于让思维迟钝的宋芷有了一丝反应。
宋芷乌黑的眸子依旧,神采却不复,只那么静静地望着赵孟頫,末了,轻轻地叫了一句:“……赵七哥”·赵孟頫差点喜极而泣。
谁知宋芷竟没有高兴,他对赵孟頫的记忆实在太少,说是陌生人也不为过,淡淡问了一句:“你怎么在这儿”·既是堂堂赵宋皇室子孙,怎会能轻易出入元廷的监牢·答案只有一个,赵孟頫在为元廷卖力。
宋芷虽一直自弃,觉得自己留在孟府,有违先父遗志,却从没想过要真的出仕,听从蒙元皇帝的差遣··赵孟頫呆了呆,宋芷这态度……有些难办了,强笑道:“我……我前些年一直在江南印记,前几日,刚被征辟入京,听说你出了事,便来看看。”
·宋芷疲惫地闭上眼,道:“现在看完了,便请回吧·”·作者有话要说:·注:⑴解释一下,赵孟頫是在1287年,至元二十六年六月才被授为兵部郎中的,之前看岔时间了,现在修正一下。
⑵赵孟頫的爹叫赵与訔,也叫赵与告,前者不好认,就写了后者·赵与告有十个儿子,赵孟頫排行第七··赵孟頫的粉不要打我·第三卷:凛凛岁云暮·第125章 鸨羽一·一开口便是赶人,这完全在赵孟頫意料之外。
“不是,子兰……”赵孟頫勉强扯起个笑脸,“你这何必呢……”·“宋廷已亡,谁坐这江山又有什么分别你……”·“行了,”宋芷打断他,他复又闭上了眼,似乎有些累,“你不必再说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今天来还有旁的事么”宋芷说得有点急,微微喘了口气,他太虚弱了··赵孟頫见他这个样子,也不敢气他,直接切入正题,说:“我是从孟大人那儿得到消息,才知道你还活着,却因为几篇诗稿下了大狱。”
“孟大人如今在外面情势也不容乐观·”·因为时间有限,赵孟頫语速很快··“什么”听到这话,宋芷愣了一下,倏然撑起了身子,问,“他怎么了”·看到宋芷这个样子,赵孟頫更加笃定了先前的猜测。
“稍安勿躁·”·“如今形势未明,我不好乱说,毕竟有些事情,我初入大都,不了解·不过你放心,孟大人的父亲如今已回了大都,伯颜将军也在,他们定会保孟大人无事的。”
“我来这儿是为了你的事,”赵孟頫说到这里,顿了顿,问,“子兰,《白沟》那几首诗是谁写的”·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听到赵孟頫这么问,宋芷也不意外,印象中,赵七哥便是个极有才学的人。
但宋芷却不打算说出实话··他低下头去,不看赵孟頫,面无表情道:“我写的·”·“子兰,你不要蒙我,我看得出来……”·“就是我写的,”宋芷微蹙了眉,打断他,“我想尝试一下不同的风格,写来练笔,怎么,不行么”·完全是不配合的态度。
却让赵孟頫忽地灵光一闪,问:“子兰,你可是在为什么人顶罪”·宋芷终于偏过头去,避开赵孟頫的视线,低声道:“随你怎么想吧,诗就是我写的。”
看到这,赵孟頫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温声劝道:“子兰,宋家如今只剩了你一个人,你想让宋家就此绝后么”·话才出口,赵孟頫就觉得不妥。
果然,只见宋芷微微弯了唇角,略带着讽意,也不知是在嘲讽谁,却没有说话··赵孟頫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当年宋叔将你送出来,可不是为了如今这样丧气的宋子兰的。”
“你说,宋叔和姨看到你现在的模样,该有多伤心”·赵孟頫自顾自地说,可他却分毫也不了解宋芷现在的情况··“况且……”赵孟頫又支支吾吾地补了一句,“孟大人也十分为你忧心,你便是为了他……”·“赵七哥,”宋芷忽地叫了一声,眼眸微垂,无神地看着干燥的稻草,“我这么叫你,是念在你特意过来的情分上。”
“你想说的,若就是这些,那便不用再说了·”·宋芷又莫名地笑了笑,抬头望了赵孟頫一眼,这一眼不知为何,让赵孟頫有些心悸,凉凉的,带着秋日叶落时的悲意,“我倒是想问问,孟大人……都对你说了什么”·宋芷纯粹有些好奇,看赵孟頫的模样,明明是知道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赵孟頫说··“哦”宋芷轻轻出声,“嗯……挺好·”·宋芷顿了顿,低低地说:“赵七哥,你莫要误会了,孟大人他是有夫人的,还有一个很可爱的儿子,都会走路,会说话了。”
这个赵孟頫还真不知道,回想着孟桓说宋芷住在孟府,未娶妻,赵孟頫忽地明白了些什么,神色便变得有些尴尬了,忙说:“我、我没有误会什么·”·宋芷微微地笑起来,抬起头,看着赵孟頫,说:“那就最好了。”
又说,“赵七哥若是为我的事而来,也不必再麻烦- cao -劳了·”·“宋芷走到如今这一步,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分明是夏天,赵孟頫却感到冷。
“如今,宋芷只有一个心愿·”·“你说·”赵孟頫听到自己声音干涩··“宋芷在孟府,有一个干妹妹,叫白满儿,那丫头认死理儿,非要跟着我,我不想耽误她。
我虽托了孟大人照料她,但……”但什么,宋芷没有说出来,转了个弯,直接说,“因此,若是赵七哥还顾念儿时的情谊,多少帮我照看照看,到她出嫁,也便罢了……不麻烦赵七哥多久。”
交待后事一般的语气莫名让赵孟頫红了眼,宋芷一家离开临安时,他已经十八岁,差几年就要加冠,是个小大人了,对以往的事都记得很清楚··包括宋修文故意板起的脸,李含素做的桂花糕,以及小屁孩脸上的鼻涕总是蹭他满衣裳。
如今,宋修文和李含素都已不在人世,只剩下这个小屁孩,而他家中高堂亦俱已离世,好在身边还有娇妻美妾与几双儿女··可小屁孩却独独成这般模样了··“子兰,总会有转机的,你便是不肯说出那个人,也还会有转机的……”赵孟頫悲从中来,声音都哽咽了。
·“孟大人和我,都绝不会放弃你·”·宋芷弯唇,闭上了眼,靠在墙壁上,轻轻问:“赵七哥,生又合欢,死又何惧”·“我这一生,已然活够了,死在这里,是我最好的归宿……你别白费力气了。”
“……这些话,别告诉他·”·没有说他是谁,但双方心知肚明··“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宋芷忽然又说,“他现在想来一定很艰难。”
即便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大体也能猜到·忽都虎,尤其是绰漫和伯颜那边一定会给孟桓施压,而那幕后- cao -纵这一切的人,或许已经蓄势待发,在准备后手,当然……现在已经出手了也说不准。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言尽于此,宋芷已没有什么话再想说,便轻声道:“赵七哥,我累了,你回吧·”·赵孟頫如今为元廷卖命,宋芷是无论如何,也不想跟他成为一路人的。
赵孟頫没有再多言,只问:“子兰,你这样固执,可有想过你为何这样做么”·“是因为恨,还是为了守节”·“你忠于的是那懦弱无能的赵宋皇室,还是这黎民百姓”·赵孟頫说完,便转了身,说:“改日我再来看你,希望你能好好想想。”
赵孟頫走后,宋芷却陷入了沉思··听得前几句,宋芷还在冷笑,听得最后一句,宋芷却有些愣了··他到底忠于的是谁·是君还是民·如果是君,这君若是无能之君,也要忠于,可不就是愚忠了么若忠于百姓,百姓自始不曾变过,都是那些百姓而已,他又何必如此·不,另一个声音告诉宋芷,蒙古人野蛮又残暴,岂能与纯良的临安百姓相提并论·这头,宋芷还在天人交战,那头赵孟頫已经去会见了孟桓。
“如何子兰现在怎么样”孟桓急急地问,“有没有谁欺负他他可还好么”·孟桓张口闭口都只有他好不好,没有别的。
赵孟頫也没什么顾忌,捡重要的说了,宋芷现在确实不好,脸色蜡黄,瘦得就剩皮包骨头了·可赵孟頫想着孟桓有妻子,宋芷却没有,心理天平就开始歪··等到问到与案情相关的,赵孟頫才一凛,说:“孟大人,我敢笃定,那些诗不是子兰写的。”
“什么”孟桓愣了一下,“不是他写的那是什么人写的”·孟桓虽然懂得一点点汉学,却不深,哪里看得出来风格不风格的。
赵孟頫苦笑了一下:“这我却不知道了,想来孟大人该更清楚才是·”·“子兰宁死也不肯说出那人的名字,甚至愿意替那人顶罪,你与子兰相熟,该知道子兰与什么人比较亲近。”
这却把孟桓难住了··在他印象里,宋芷根本没几个亲近的好友,为何会用自己的- xing -命去换其他人·看到孟桓表情,赵孟頫心中清楚了几分,循循善诱,帮孟桓回忆:“会作诗的汉人,与子兰亲厚的,您看会是谁”·宋芷的朋友很少,多数时候都在孟府,少与外界接触,若说朋友,只得齐履谦、刘因几个。
齐履谦是太史院的,似乎是不会作诗的,刘因会作诗,也是汉人,但刘因会作这样的诗吗……·“孟大人可是有头绪了”·“……有,”孟桓眸光微凝,或许就是刘因呢,孟桓没有限制宋芷与他的书信过。
他腾地站起身来,刘因如今回了保定,要想抓人,还得与保定那边知会一声··“孟大人”孟桓的动作让赵孟頫吓了一跳,他拉住匆匆忙忙要出门的孟桓,“你这是要做什么”·“做什么”孟桓唇角的线条冰冷坚硬,“当然是去把那人抓回来,让他承认诗是自己写的。”
“孟大人”孟桓的力气很大,赵孟頫差点没拉住,“你冷静一些”·“那人既是子兰要护着的,你这样把人抓来,你不怕子兰难过么”·孟桓的脚步倏然顿住,回头道:“那子兰就这么白白替别人受了罪”·“……”赵孟頫说,“……陛下才禁了你的足,你想去哪儿去”·见孟桓终于冷静下来,赵孟頫打算跟他讲道理。
“子兰既要护着那人,你却偏跟他反着来,完全不顾子兰的意愿,你以为这样子兰会高兴么”·说到这里,赵孟頫又像是明白了一些什么,为何宋芷会那样萎靡不振,一点求生的欲望也没有,只想求死,会不会与孟桓……有什么关系呢·这个自以为对子兰好,却不知如何爱人的人··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昨天的·第126章 鸨羽二·孟桓闻言皱眉,道:“他总是这样,只顾着别人,从不顾他自己。”
也不顾我··后一句孟桓没说出来,他坐回到椅子上,恼道:“那你说,该怎么办”·赵孟頫看着孟桓,沉默了半晌,问道:“你可有想过,子兰为何不肯说出那个人么”·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孟桓挑眉。
“替那人顶罪,孟大人是这样想的”赵孟頫说··“不然呢”孟桓说··赵孟頫叹了口气:“孟大人,你是半分也不懂子兰的心啊。”
“子兰他根本没有活着出来的念头·”·赵孟頫的话让孟桓愣了一下,随即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赵大人,你在说什么子兰他……”·“你若不信,便自己去看。”
孟桓的嘴角抽了抽,他隐隐觉得赵孟頫说的是真的,可他不愿信,因此冷了脸,道:“那按赵大人的意思,该当如何”·赵孟頫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来,向着孟桓一揖到底,沉声道:“孟大人若是信得过我,子兰的事,便交给我。”
孟桓如今身陷谣言,不好插手此事·也速不花谋反,孟桓涉嫌与其私通,而宋芷又涉嫌反元,如果这两件事被串起来,互相佐证,就更难说清楚了··两人正说着话,里间忽地传来一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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