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风帆一点万千回 by 涿然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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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风帆一点万千回 by 涿然流光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文案·慕清沣,大胤皇朝当红炸子鸡沂亲王··顾少白,京陵土豪大户的三少爷··慕清沣:久闻顾三少爷玉树临风......·顾少白:你看我穿得,分明是孔雀,哪里像玉树·慕清沣:我对顾公子仰慕已久,不知可否......·顾少白:仰慕本公子的多了,不缺你......刚过去那人,不错,你仰慕他去·慕清沣暗道:这人怎么不上道。
顾少白暗笑:被你丫整死过一次,小爷还怎么上道·顾家三少被当朝亲王害得身败名裂投湖自尽,重生未识之前··重生后的顾少白绞尽脑汁地逆天改命,要保父兄周全,保阖家荣耀·外表冰山内心火炉攻vs一朝被蛇咬秒变刺猬受·真相之后,谜题另解,他与他还能否重续前缘·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虐恋情深 破镜重圆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少白慕清沣 ┃ 配角:方清池 ┃ 其它:轻松,微虐心·第1章 楔子·乌沉沉的黑云铺满整个天空,狂风裹挟着暴雨不断冲击着大胤国的帝都京陵城。
四面八方全乱了,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秋日少有的狂风骤雨已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街上搅着泥沙的积水深可及膝··京陵城最大的皇商“顾府”紧闭的大门前跪着一个白衣少年。
满头满脸的泥水早已掩盖了他原本清俊无比的面容,黑发凌乱地贴在- shi -透了的后背上,混了雨水泥土的白衫上泛着一片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是血迹,是干涸了又被雨水洇- shi -的血迹。
他轻垂着眼,黑黑长长的睫毛粘在眼睑上,嘴唇轻轻抿着,像只即将失去声息的孱弱的小兽,憔悴苍白,绝望无助··他已经跪了很久,这漫卷天地的喧嚣,在他身侧都成了寂静的背景,默默聆听着他空荡荡的胸膛里那颗心的微弱跳动。
“顾府”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个缝,一个年长的家丁穿着的老者,撑着一把伞挤出了大门··他只走了几步,那把雨伞便被狂风卷得骨断筋折,他干脆扔掉破伞,冒雨跑到少年身边,“扑嗵”一下跪在雨水里,嘴唇哆嗦了半天,“三少爷,老爷他们真的昨天一大早就走了,迁回南方老宅去了呀”·一道一道混合着泪水的雨水流进嘴里,是咸是涩的让人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少年嘴唇翕动着,半晌才哽咽着说出一句话,“田伯,顾家真的不要我了么”·田伯老泪纵横,想说什么却最终咽了回去。
少年迷茫的眼神盯着密集的雨线良久,仍旧有些不甘心,“爹爹他临走之时,可……可……说了些什么”·看田伯欲言又止,少年温和地一笑,“说吧,都到这个地步了,我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呢”·这笑容温和地让人心碎,含着极大的悲伤和痛楚。
田伯哭道,“老爷让我告诉你,顾家有子如此,愧对宗祖,唯愿这一辈子与你生不相见,死不相逢·从此不许你再姓顾·”·少年闻听此言,身子一僵,积攒了许久的力气刹那间被抽干,随即跌坐在泥水里。
他呵呵轻笑两声,声音低沉沙哑,转眼就湮没在天地苍茫的疾风骤雨里··风渐渐小了,雨势却还未尽,天空暗沉透不出一丝亮光,天地仍是一片- yin -霾··“保重啊,田伯。”
少年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只走了几步,瘦削绝望的身影转眼就被漫天绵密的- yin -雨吞噬··——正文——·三天前··一大早,顾少白就一副眼角带笑,眉梢含情的表情,丫鬟秋月看着他那张清秀俊雅的脸,心里小鹿乱撞,都有点脸红发烧了,三少爷怎么就长了这么一副迷死人的脸·秋月给他打水净面,瞟了他一眼,“少爷啊,今儿个怎么心情这么好,有什么喜事儿,说出来一起乐乐呗”打小给他做丫头,知道顾少白- xing -子温和,没有一般公子哥儿的骄纵样儿,所以主仆之间向来不拘礼,秋月更是心直口快,有啥说啥。
顾少白放下- shi -帕子,抿嘴一笑,也不答话·秋月也不生气,知道这位三少爷虽然温文尔雅,却是极有主意的,他不想说的,论谁也问不出来一个字··顾少白心不在焉地草草吃了早饭,悄悄从自己住的小跨院出来,顺着抄手游廊上的砖雕花格窗向外张望了一下,大院子看起来挺安静的,没什么人,偷溜出去应该不会被人发觉。
出了月亮门,必须经过正堂才能到大门口,他沿着一溜儿的红漆木窗走到议事大堂门口,里边传出嘈杂人声,这才想起来今儿是顾府例行早会的日子·他凝神细听,一个极具威严的声音把众人纷乱的议论声打断,“别吵了,二弟,你先说说吧。”
顾家是大胤皇朝最大的皇商之一·宫廷所需物资的置办购备本应由户部负责,但多年以来,购置权柄都由几个王爷把持,户部徒有虚名,皇帝也睁只眼闭只眼,只要别做的太过份,这些个皇亲国戚的捞点油水也未尝不可。
而皇商就是这些皇亲国戚捞钱的工具·顾府原本是南方璋城的殷实富商,四年前偶然与当时权倾朝野的宇亲王搭上线,一跃成为大胤朝炙手可热的顶级皇商,顺理成章地把家从璋城迁到了大胤都城京陵。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顾少白凝神细听,说话的是父亲,看来他们正在商量什么重要的事情,分歧很大,一时悬而未决··自打顾家搬来京陵,一直顺风顺水的,近半年来却是平地起波澜,纷扰不断。
今天的事儿不肖说,肯定也与现今最受天子重用的沂亲王有关··他正想着怎么悄无声息地绕过去··“三弟,怎地在门外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蓝衫男子站在身后,和颜悦色地笑着。
少白心里咯噔一下子,糟了,是二哥,光顾着偷听了,没注意到二哥这时候过来··议事堂内顾少白的父亲,顾家掌印家主顾钧宣听到二子顾少青的声音,向门口望过来,“青儿,进来,还有谁在外面”·顾少白只好硬着头皮跟着顾少青走进堂内。
顾钧宣在上首坐着,二伯顾靖宣、三伯顾康宣以及顾家几位大掌柜分坐左右两旁·顾少青拉着少白悄悄坐在末座··顾钧宣冲他二人微微点了点头,示意顾靖宣接着说下去。
顾靖宣面容清瞿,留着不长的胡须,“我看这次军粮的采购咱们就别争了,让给肖家吧……”·“为什么二哥你糊涂了……”顾康宣迫不及待地打断他。
顾钧宣一摆手,示意顾靖宣接着说下去··“自打宇亲王被流放,朝廷购备大权尽数落入沂亲王手中·咱们多次上门求见,他却总避而不见。
就怕,三年前的事儿,沂亲王对咱们还迁延旧恨哪”顾靖宣满脸的担忧之色··顾康宣有些不相信,“三年前沂亲王母妃之死,其实怪不到咱们头上吧,当年老沂亲王得势,其王妃的母家在给御药房供的药材里作手脚,以次充好,事发后罚没家财,沂亲王妃的父亲急怒交加吐血而亡,王妃本来就身子弱,闻听噩耗一病不起,后不治身亡。
说起来也是他们咎由自取,与咱们何干呢”·“三弟啊,你想得未免还是简单了些,”顾靖宣喝了口茶,捋了捋短髯,“咱们虽不知真相究竟如何,是宇亲王因与沂亲王的权力倾轧派系之争而做的手脚,还是他们的确以次充好,终不得而知,但最终绝大多数采买权落到了咱们顾家手上。
你说你和宇亲王没有勾打连环,谁信啊”·顾少白静静地听着,却早已神游天外,飞到了那个他整日想着念着的人身上·他却不知道,今日里听到的这番话,正是马上就要降临在他身上厄运的牵引线。
突然,父亲顾钧宣的威严沉着的声音打断了少白的浮想连翩,“别争了·我决定这次的军粮购置咱们顾家主动退出·为防万一,谨慎为好·”·他的决定,一锤定音,众人再无异议,纷纷起身告辞。
转眼间,议事堂里只剩下顾少白兄弟二人··顾钧宣定定地喝了一口茶,看向少白的目光充满慈爱,“少白啊,你也十七岁了·爹知道你喜欢琴棋书画,爹也不需要你像你兄长一样管理家业,马上就要秋闱了,你得抓紧时间多读书,谋取个功名,也算我对得起你早去的娘亲了。”
顾少白年幼丧母,虽是庶出,大娘对他还算不错,两个哥哥也待他深厚,因其聪敏慧达又温和沉静,所以顾钧宣格外偏疼于他··“这些天来每每着人找你,你总是不在,都去做什么了”顾钧宣放下茶杯随口问道。
顾少白心里一紧,莫非父亲发现什么了,偷眼看去,顾钧宣面色如常,并无异样,才稍稍放宽了心,正想着如何搪塞过去,那边顾青白先开了口··“爹,您还不知道吧,少白新交了些朋友”顾青白笑着说,“无非是和他那些朋友吟诗作对以棋会友呗”·顾少白感激地看了看顾青白,恭谨答道,“正是,父亲。”
从议事堂出来,已临近正午·刚刚入秋,阳光亮白刺眼·少白一身浅青绿的薄长衫,袖口领口深绿滚边,衣摆处绣着几竿翠竹,腰间同色深绿长丝绦,深浓浅绿的映得那张莹白如玉的俊脸琉璃似的透明,在烈阳下,如一粒珍珠,柔华内敛。
顾青白看着顾少白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无担心地说道,“阿白,你最近究竟在忙些什么父亲不了解,我还不知道么,你喜静不爱闹,平素最不喜欢的就是呼朋唤友饮宴玩耍,我对父亲那么说,是看你有难言之隐,怕你被父亲责难。
有什么事儿能告诉二哥么”·顾少白长长的睫毛颤了两颤,欲言又止··“罢了,不想说,我不逼你”,顾青白走上前来,双手抚住他的肩膀,“阿白,无论有什么为难的事情,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来找二哥,二哥会不遗余力地帮你。”
说着,重重地拍了他肩膀两下,转身向内园而去··少白看着顾青白高大英挺的背影,眼底微微泛红,二哥,你帮不了我的,我想做的事情恐怕谁也帮不了……又摇一摇头,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以后的事情谁能料到,只要现在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就够了。
顾少白出了顾府大门,向城东走去·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想着马上就要见到那个人,方才的不快和担忧瞬间被抛到九宵云外·大块青石铺就的路面反- she -着正午的阳光,明亮眩目,心情舒畅,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回想着前日里他那番话,整颗心变得雀跃不已。
床上轻罗纱缦,春光旖旎,少白依偎在一个男子怀中,浑身无力,眸中潋滟着水雾,气息不匀地轻微喘息着··“阿白”,他轻轻叫着他的名字,温软双唇霸道地啃噬着他如天鹅般细腻优美的脖颈,又一路向下停留在那片小小的锁骨上,那里潮- shi -温润积着一窝汗水,微咸的味道刺激着他的味蕾。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顾少白沉醉着半眯双眼,又酥又痒的感觉随着他的啃咬一波一波地侵蚀着身体,不禁吭吭歪歪更加瘫软如泥,他勉力地推开他,“周沣,停下来”,他转了个身背对着他蜷缩起来,小声说道,“受不了了,再来一次我就要死了”。
周沣扳着他肩膀微一用力就把他翻转过来,双唇覆那双眩然欲泣的眼睛··少白赶紧缩到被子里蒙住了头,笑着求饶道,“好了,好了,你每回这么三番两次的,谁能受得了。
今天就放过我吧”·蒙在被子里半晌没听到动静,顾少白心下犹疑,探出头来,看看他是不是又要搞什么花样··周沣靠在床头,凝视着床头的青罗软幛,目光沉寂萧索,深遂复杂。
“阿沣”,他轻唤了一声··周沣将目光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向他,怔怔地看着,有那么一瞬间,少白竟从里面读到了一丝强抑的痛楚、深沉如渊直要把人生生拽了进去,他有些害怕,轻轻摇了摇周沣的胳膊,“你怎么了”·周沣猛然醒悟般地收回了那段令人费解的目光,温柔宠溺又云淡风轻地回了眼眸。
那伤感转瞬即逝,少白眨了眨眼,压下心头一点不安,怀疑是自己想多了··后来,重生后的顾少白终于明白那片刻的- yin -鸷原来不是自己的多疑,而是它的的确确地存在过。
周沣挑了少白一缕温顺柔软的长发,在指尖缠绕着,“阿白,后日是我生辰,咱们去“清月楼”,你给我过生日可好,就你和我·”·顾少白想了想,“在这儿不好吗你这宅院古朴幽静,我很喜欢。
既然就咱们俩,在哪儿不一样就在院子里的梨树下摆一桌子,叫上平叔,如何‘清月楼’是京陵最大最好的馆驿,四周广厦千间,俱是饭庄客栈、秦楼楚馆,来往都是达官显贵,我怕遇到什么人,不方便……”少白的确心里不无担忧,他和周沣的事儿,违反天理,背逆伦常,在他想好对策之前,必得瞒住所有人,否则一旦让顾家知道,定然是鸡飞狗跳,再无宁日。
 “我听说‘清月楼’里来了支南方的戏班子,编的折子戏有趣得紧,我订了包房,肯定不会让别人看到咱们在一起”,周沣在他淡粉薄唇上轻轻硺了一口,又伸手掐住他腰间软肉揉来捏去,“小东西,这还不肯么”·少白被他弄得麻痒无比,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儿,“好,好……依了你了……”·第2章 流年真似水·......·快到城东,少白舍了大路,专挑狭窄小巷绕来绕去,终于来到“清月楼”的后门。
别看前面大街热闹无比,后街小巷却偏僻得很,甚少有人经过,即使有人经过又有谁还会在意一个匆匆擦肩而过的路人呢·平叔已经等了很长时间,远远地迎了过来,嘴里唠叨着,“我的少爷,你可来了,公子已催问了好几次了。
我说要马车去接您吧,您坚持不用,从西边到东边要走好远的路呢,看这一头汗……幸亏我一早备了手巾卷儿,”边说边递给他一块洁净的- shi -帕子,“快擦擦。”
少白停了脚步,接过来将汗水拭了拭,突然,向着平叔深深施了一礼,把平叔吓了一大跳,“平叔,这半年多以来,劳烦您总是忙前忙后,风里雨里,迎我来送我走的,还记挂我的口味爱好,每次备在宅子里饭食,都是我爱吃的……”,顿了一顿,又道,“我,我和周沣这样的相处方式,您没有看不起我,把我当作那倡优之流,我感激不尽……无论……无论以后我们会走到哪一步,您的看顾之情我总是要承的,如果有机会,一定会报答您。”
平叔将他一把扶起来,眼中已有了混浊之意,他满面皆是疼惜之色,口唇嗫嚅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说,“顾少爷,您,您……,我……”心内一团恐慌,顾少白玲珑剔透,端方如玉,却被公子利用,当作报复工具,马上就临灭顶之灾,一念至此,竟是再也说不下去。
“清月楼”是一幢四层正方形的驿馆·一楼的正中间是个方形木台,歌舞戏目都在此表演,四周是散座,二楼挑空,沿着圈儿的是一间一间包房,挂着浅红的轻罗纱帐,账缦皆用南方特有的响云纱裁制而成,透光- xing -极好。
外面灯火明亮,里面的客人可清晰地居高而下看到木台上的表演,下面的人却是无论如何都看不到楼上包房里的情形··后门与上二楼的木制台阶相通,平叔引着少白径直进了最靠里的一间包房。
周沣就着一个姿势已坐了良久,英挺俊颜上蒙着一层- yin -翳,胸中有万顷波浪滔天而起,难平难安·他恼怒地揉了揉眉心,这是怎么了,当初一步步运筹帷幄地设计查办宇亲王卖官鬻爵贪墨军饷时也没有如此犹疑不决、惶恐难安。
他心内冷笑一声,一个小小的顾少白难道还能左右得了他的决定么答案当然是不可能··门帘一挑,平叔在身后道,“公子,顾少爷到了。”
转身间,- yin -郁尽去,一张热情温和的笑脸迎了上来,“阿白,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害我担心一场·”·顾少白微微一笑,“来时有点儿事儿耽搁了。
应了你的事儿,怎么会反悔呢,何况,今儿是你的生辰·”·周沣携了他手入座,包房虽然不大,但胜在干净雅致·靠近栏杆一张檀木小圆桌上摆了四样菜肴和一个长颈玉瓶。
菜式荤素搭配,精致美观,看起来就色香味俱全··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下面戏台子上的折子戏已经开唱,少白细细听去,“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催花御史惜花天,检点春工又一年……蘸客伤心红雨下,勾人悬梦采云边。”
 ·平叔将二人面前酒杯斟满,周沣给他使了个眼色,道,“平叔,你退下吧,去安排我交待的事情·”平叔深深地望了少白一眼,转身退下,可惜少白醉心于折子戏温软缠绵的爱情故事中并没有看到这意味深长的一望。
从周沣一侧看去,少白面向台下,露着玉脂凝结的一张侧颜,双眸闪亮,灿如星子·他一手托腮,上身微微前倾,隐约可见鬓发下洁白如玉的颈项和脊椎骨的完美流线,淡绿薄衫的身影静静坐着,如同一竿细细的翠竹,纤细柔和,温润优美。
第3章 戏如人生·“真是好戏”,少白悠悠赞道,“果真是行腔优美,柔漫悠远”·周沣呵呵笑道,“你喜欢就好,我还怕你不爱听呢”他将箸子替给少白,“唱得是什么”·他转头看周沣,目色凝滞,还带着沉浸在折子戏中的叹息,“无非一段缠绵婉转的爱情故事罢了”,少白语声中略带忧伤,眼眸深处泛着一丝潮- shi -,“这世上求而不得的爱情故事太多了。
很多事情,不是全凭喜欢就可以了·”·今日周沣穿着与往日不同,从里至外三层绮罗锦裳,领口袖口层层叠叠遍绣银色圆形云雷纹,宽袍敞袖,端的是高雅华贵、英气逼人。
少白心中赞赏,面带笑意,举起杯子道,“今儿的阿沣着实英俊潇洒,贵气逼人·就借着这贵气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吧”·周沣不依他,举着酒杯并不饮,眼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说这么客套的祝寿词,明摆着糊弄我呢,不行,重新说过。”
顾少白低头想了良久,再抬起头来眼底暗波微澜,面上一片真挚,“阿沣,世事无常,我虽对你身世不太了解,但看你言谈举止应是世家子弟……我委身于你,实是因为喜欢你。
我不会对你有任何要求,你也不要对我心存愧疚·我能陪你多久便多久,到你娶妻生子或者到你厌倦这段感情”,他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而出的酸楚压回眼底,“我祝愿你终可找到与之携手白头之人,到时,无论我在哪里都会笑着看着……”,少白喉头哽咽,再也无法继续,只得仰首一饮而尽,随之咽下的还有滚烫的热泪,放下杯子,面上笑意盈盈,除了微红的眼眶,全无一丝愁苦。
周沣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眼睛,半晌,将酒猛地倾入口中,台下“咿咿呀呀”正唱到“翦不断,理还乱,闷无端……可惜妾身颜色如花,岂料命如一叶乎……”。
……·少白酒量浅,加上心内郁结,七八杯下肚,已是头重脚轻,坐立不稳·周沣扶着他,上了三楼最里一间客房,这客房前日里就订下了,就为着今天。
这间“清月楼”顶级的上房,只针对身份尊贵的达官显贵,从内里陈设便可窥见一般·房内宽敞明亮,正中是一套的金丝楠木八仙桌椅,内堂被一扇刻花蜀绣大屏风隔开,进得里间,左手一张黄花梨书案,右手一张湘妃榻,最里面靠墙放着一张柔软精致色泽典雅的紫檀雕花大床,软烟罗的绯红纱缦层层叠叠,如烟似梦。
·周沣将少白半扶半抱地扶至床前,少白脸颊飞着红晕,双目浸着雾汪汪两泡水,半昏半醒·在周沣给他去鞋剥袜之时半边身子软倒在床上,呼吸之间喷着浓重的酒气。
拉过雪白的柔软锦被给他盖好,少白半闭着的眼睛睁开阖住,复又睁开,如此反复几回,终是敌不过醉意恋恋不舍地沉沉睡去·周沣退后两步,怔怔地望着床上锦被里的人儿。
瓷白的脸上两酡浅浅的红晕,长而黑的眼睫无比乖巧地趴伏在眼睑处,像蝴蝶的羽翼小心翼翼地舒展着,错落有致,根根分明,眉头轻轻蹙着,似有什么解不开的心事困扰着。
门外轻轻叩门声响起,周沣募地清醒··“公子,德瑞居的寿宴就等您开席了”·平叔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屋里的人,轻声说··“你在这儿看着,等我回来”,周沣整肃了衣袍,目光在少白脸上流连许久,终于狠一狠心大步下楼离去。
第4章 步步陷阱·静静一方斗室,一幅八尺中堂挂在大门正对的白墙上,用行书写就两行诗: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笔迹如行云流水、酣畅自然,细细看去,未有款识,不知何人所书。
中堂下是一张长长的檀木条案,淡淡香烟自一只造型优美的三足祥兽熏香炉中旋绕而出,袅袅盘旋良久方丝丝缕缕地散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用沉水香、白檀香等二十余位珍贵香料制成的零陵百合香片。
其余两面墙上也挂了几幅字画,有题跋有款识应是出自名家,最吸引他的是屋子正中一张琴几上放着的一张神农氏文武七弦琴··他盘膝缓缓坐于琴案之后,细细端详,此琴以梧桐作面,杉木为底,通体髹紫漆,琴轸处刻五字篆文“泠然希太古”。
他双手抚上琴弦,轻抹慢挑,一首《长清》泠泠倾出,琴音温劲松透,纯粹完美,初时若釀雪纷纷错综飞舞,中段风鼓琼林,直至慢慢天高日暖、雪消崖谷,尾音在山河一色中渐渐消散,盘旋缠绕,聚于一室良久不肯散去。
“啪,啪”谁人鼓掌击散一室温凉·募然抬头,一俊逸非凡的华衣少年站在门口,背靠春日煦阳,绽开温柔无比的笑颜,“好曲妙人”·那么一瞬间,少白想起一首诗: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原来这就是一见而钟情的感觉,原来相遇并不只是擦肩。
斑驳光影迷离变换,两个男子倚于床头交颈缠绵,深情缱绻,他仰着头轻轻喘息呻...吟,沉沦于痛苦与舒畅交杂的快感中,身心无比愉悦,那具健硕挺拔的身躯在他身上恣意驰骋,粗鲁中裹挟着柔情。
他在大汗淋漓中仰起脖颈,双目迷离中看到那人慢慢地抬起了那头,那是一张自己全然不识的脸,- yin -鸷狠戾,眼中透着恶狠狠地刻骨恨意,牢牢地盯着他,一丝狞笑渐渐浮上唇角,像毒蛇吐出鲜红的信子,飞快地向他伸来......·少白“啊”地一声惊醒,神色惊惶茫然四顾。
平叔听到响动,快步走了过来··“顾少爷您醒了,我吩咐人熬了醒酒汤,您喝一点”·看到平叔,他略略放下心来,心跳的厉害,好端端地怎么做了这样一场梦闭住眼睛,平复了下梦中带来的惊悸,一种隐隐的不安随着心跳声缓缓蒸腾起来。
平叔出去不久就端着一个青瓷小碗回来·少白勉强起身接过小碗喝了几口,“这是哪里阿沣人呢”·平叔接过碗,“这里是清月楼的客房,我家公子突然有一点要事急须去办理,临走之时吩咐我在此侍候顾少爷,他不久即可回转。”
少白应了一声,仍感到四肢乏力,复又躺下缩进被子里,想是酒喝得太猛了些,头依然痛得很··周沣神色匆匆赶回清月楼后门时,平叔正站在门廊下恭候多时。
他看了平叔一眼,就往楼上走,“他醒了”·“是”··即将到楼梯转角处,“公子”,平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周沣回过身来,对上平叔的目光,“您......您......确定要这么做了么”他语音微微颤抖,目光中流露着深深的恳切··周沣转过身去,“我布置了大半年,为的就是今天,你莫不是要劝我放弃”他转回身去抬脚又蹬了两级台阶。
平叔仍然怀着一丝希望,“可......可.....他是无辜的啊......”·周沣身形微顿,停住脚步,闭起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生在顾家,便是错”·第5章 识人终知心·“唉哟,看看我去了这么久”,周沣喜笑颜开地走到床边一把搂起少白,“心肝儿,等着急了吧”·少白羞涩地一推他,“混说什么呢,平叔还在。”
周沣看向平叔,在少白看不见的方向,目中全是冰冷,“去吧”·平叔被他冷意十足如冰似刀的眼神吓得一哆嗦,知道是再不能多言,心下惶然,只能垂首退下。
少白使劲闻了闻他衣裳,奇道,“你出去做什么去了怎地身上如此大的酒味,按理说你没喝几杯啊”·周沣脸色微变瞬间又恢复如常,捏住他的下颌,“你这只小狗,闻来闻去的,我看你闻出酒味是假,闻出别的味道来才是真”。
说罢,一口咬上他温润嘴唇··少白冷不丁地吓了一跳,伸手欲推他,本就没他力气大,再加上醉后手脚酸软,很快就放弃了挣扎,任他如狼似虎的可劲儿啃噬·周沣如同久旱逢甘露般使劲吮吸他的下唇,直至双方口中充斥了满满的血腥味道,才发现少白下唇红肿流血,竟是被他吮破了。
周沣目中浮显一丝愧色,拇指抹掉他唇上渗出的一滴血珠子,“疼么”·少白面色有些苍白,眸中却流光溢彩,目如朗星,略带羞赧地浅浅一笑,“我愿意......”·这笑容满含爱恋,竟让周沣瞬间失神,有那么一刻甚至想停止计划。
不过很快,他断然摒弃了这个念头··一双纤纤玉手缠上他的脖颈,周沣身体早已滚烫似火,他丝滑如玉的肌肤触手温凉,这一丝儿凉意如星星之火瞬间燎原,把周沣胸腹之间的冷静炙烤得干干净净。
舌尖流连在背脊凹陷处自上而下,一节儿一节儿打着圈的舔噬·一股又酥又痒的感觉直扑心脏,少白心难自持,将头高高扬起,曲起颈项轻呼出声··......·周沣双唇紧咬,肆意驰骋,他心内苦痛,带着决绝去赴这最后一场爱的飨宴。
 裹着疼痛的酣畅排山倒海般一波一波袭来,少白将脸埋入锦被大口喘息,只觉灵魂离体,在云端和地狱兜来转去,全不由己·眼睫挂满细碎水滴,入眼红帐扭曲般飘摇,迷蒙中,恍惚又看到那个人自阳光中走来,一抹浅笑,动人心旌,“好曲,妙人”·软糯的身体挂满细汗,绢纱宫灯下玉色流转。
余醉和疲惫一起侵袭着他渐渐模糊的思维,在这场情宴的尾声,顾少白终于朦胧睡去··沉醉不知归处,方知酒浓情重··几许柔情,几许蜜意,终于随着曲终,而人散·“啪”,顾少白募地睁开眼,脸颊吃痛,被这莫名一巴掌打得头晕脑胀,眼前阵阵发黑,双目老半天无法视物。
等彻底看清楚了,吓了一大跳··面前的周沣怒睁圆目,面容狰狞狠戾,可不跟梦中人一样的表情,少白吓坏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缩在被窝里一动也不敢动,连挨了一巴掌的脸火烧火燎的疼也全然顾不得了。
周沣赤...裸着半坐在锦被里,气急败坏地大喊,“来人哪”·就听外面“呼呼啦啦”地一阵儿盔甲脚步声响,冲进来十几个官兵,为首的正是平叔。
“你们都干什么吃的,我屋子里进来人都不知道,要你们有何用”周沣怒不可遏得吼道,“还不给我绑了”·平叔朝后面一挥手,两个兵士过来一把就把顾少白从床上扯起来,全然不管他此刻身无片缕遮身,就要上绑。
顾少白纵然不明事情原委,然这样裸于人前,他终究不愿,于是拼了命的挣扎喊着,“阿沣,究竟发生何事,为何如此对我”·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周沣一步跨下床,走到他跟前,扬起手,稍微迟疑了一下,终于“啪”地一下,又狠狠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脸打得别过一边去,“凭你这贱货也配唤我的名字”·顾少白被打得头晕眼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慢慢转过脸,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周沣,目中尽是惶惑、恐惧和不安,被撕裂的唇角汩汩地渗出血来。
周沣对上他惊惧的目光,心中一颤,别过脸去,哑着嗓子道,“赤身露体,成何体统”,朝平叔使了个眼色··平叔会意,抓起床上那件雪白中衣扔了过去。
两个兵士胡乱给顾少白套在身上,将他按跪在地上,双手反扭在身后,拿了麻绳狠狠地绑缚起来··顾少白脑子里乱成一团,发生的一切像在噩梦里一般,不真切,又恐惧。
漆黑的眸子里光芒散乱,眼底泪光盈动,半晌,肩膀似乎要被折断的疼痛,将他的神智唤回了些许··他抖着唇,哆嗦了许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为,什,么......”·声音虽轻,却一字不落地都落进周沣的耳朵里。
他冷哼了一声,不动声色地瞟了平叔一眼··平叔看看少白,目光中饱含着歉意,转过头吩咐兵士道,“把嘴堵了·”·两个兵士四下里没看到堵嘴物,干脆从他衣摆处撕了布条团了团塞在他嘴里,怕他吐出,又用剩余的麻绳使劲勒住,在脑后系了个死结。
平叔这才单膝跪下道,“王爷恕罪,奴才一时不察,这才被歹人有机可乘·”·“王爷”,这个词落到少白耳朵里不啻于晴天霹雳,他是王爷从在“方远斋”见第一面,他就告诉他,他是南边富商之子,来京陵贩卖丝绸茶器,他叫周沣,难道,这一切皆是假的......少白心中慌乱,四肢酸软,整张脸指痕密布,浑身疼痛,疼到几乎麻木,如不是有兵士压着他肩膀,他会立刻委顿倒地。
周沣怒色稍霁,“周平,即刻带人去拘京陵皇商顾家·”·平叔答应一声,去外面点齐侍卫奔城西顾府而去··原来平叔才是姓周,平叔管他叫王爷,大胤皇朝国姓是“慕”,少白双膝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早夜凉如水,丝丝缕缕的寒意慢慢渗进他的毛孔,虽然心里又惊又怕,但这入骨的冰冷反而让他方才混乱发热的思维慢慢清晰冷却下来。
周沣本姓慕,联想起在议事堂里所见所闻,一个答案渐渐浮出水面,在剥去美好的外衣之后显露出内里狰狞可怕的真容·他,就是令父亲他们忧心不已,大权在握的沂亲王——慕清沣。
他本就冰雪聪明,细细想来,前因后果,环环紧扣,心下了然,多么精巧的布局自己大半年来所耗费的光- yin -、所付出的情感,原来,都是一场笑话,都是一场- yin -谋,从遇到他的那一刻,就注定在劫难逃。
一步一步走上这没有归途的路,沿途扔了自尊,扔了清白,扔了所有的东西,到头来,却还要累及家人一起受这不白之冤··少白抬起头,向早已穿戴整齐的慕清沣望去。
慕清沣也在回看他,这才是真实的他,目光凛然,如鹰似隼,华贵逼人,傲雪凌霜,盯着他的双眸深如寒潭,错综复杂,无法探究,少白不懂,也不愿再懂··他收回目光,低了头,闭起眼睛,大错已然铸成,当知一切无可挽回。
慕清沣腰背挺直地端坐着,眼中一片虚无,只除了那个跌坐在地上的孩子,他只有十七岁,本是大好年华,才情卓绝,名贯京陵,谁不知顾家三少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是他毁了他,亲手毁了他。
原以为掌控了一切,感情来去自如,可以云淡风清,一笑置之,他不过是一颗棋子,一颗除去顾家为母妃外公复仇的棋子,什么时候这颗棋子开始影响下棋人心如止水的心,他,凭什么·方才搂抱在怀里的人儿此刻蜷缩着被绑作一团,衣衫凌乱不堪,敞着的胸怀上青紫淤痕斑斑点点,瑟瑟发抖,如落入陷阱的小兽发出微弱的喘息,他放弃了挣扎,只等猎人的砍刀挥下。
他望向自己的目光,有畏惧、有软弱、有悔恨、有冰冷......唯独再没有脉脉深情·一颗心在空荡荡的胸膛里飘来荡去,无所凭依,胸腔里似乎有冷风穿刺而过,痛得几乎窒息。
第6章 落子无悔·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外面人嚣马叫,顾家大当家顾钧宣,进门便看见一衣着华贵的英俊少年正襟危坐,面色不善,心知必是沂清王慕清沣,惶惶然赶忙跪倒叩首。
来之前,王府卫队只负责拘人,并未告知发生了何事··顾钧宣心下惴惴不安,大着胆子,鼓足勇气问道,“不知沂亲王唤小的夤夜前来有何吩咐”·等了半天,不听慕清沣开口。
他也不敢抬头,只跪伏在地,室内压迫的气息中不一会儿后脊梁便开始冒冷汗··慕清沣接过平叔奉上的一杯罗山云雾,抿了一口方才缓缓开口,“近日户部要采购军粮,尔等可知”·顾钧宣略作斟酌,方小心答道,“顾家也是皇商之一,因此略有耳闻。”
他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长眉一挑,“那么,顾家是否有意于拿下这批军粮购备的生意”·顾钧宣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只得字斟句酌据实回答,“顾家原本有意争取,但昨日上午一番商讨后,决定放弃。”
“哦”慕清沣漫不经心道,“既然决定放弃了,为何还使出此等下作手段”·顾钧宣心中诧异,脑中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仍不明就理,只能硬着头皮回话,“王爷的话,小人着实不明,还请王爷明示”·“啪”地一声,慕清沣将钧瓷茶盏狠狠地贯到地上,剧烈的响声和飞溅而起的碎瓷片把顾钧宣吓得险些昏了过去。
慕清沣“霍”地站起来,喝道,“把人给我带出来·”·方才,顾少白一直在屏风后跪着,他本来还在怀疑慕清沣要给顾家安个什么样的罪名,二人的对话让他清清楚楚地彻底知道了慕清沣的险恶用意。
他心下恻然,慕清沣是铁了心要让顾家名声扫地,声誉尽毁··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顾钧宣大着胆子直起身去看王府士兵押出来的人,低垂着头,长发凌乱遮挡着半边红肿的脸,衣衫破败不堪,绳捆索绑,有那么一瞬间,顾钧宣都没有认出这人是谁,直到他被扯住长发被逼抬起了脸,顾钧宣身子如遇雷击般一震跌坐在地,“少......少白......”·他颤颤微微地想挪过去看清楚,但惊吓过度导致双腿软得一点儿力气也没有,只能挣扎着转过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方才发出声音,“王......王爷,少白,他......他所犯何罪”·慕清沣用眼角扫了顾少白一眼,痛惜一闪而过,迅即湮没于眼底- yin -翳,冷嗖嗖地开口道,“他所犯何罪,顾大当家当真不知么”·顾钧宣深吸了一口气,毕竟是顾家当家,也曾风刀霜剑里摸爬滚打,勉强压下些心底惶恐,强自镇定下来,知道今儿这祸是怎么也躲不过了,“请王爷明示”·慕清沣冷笑两声,森冷的眼神盯着顾钧宣,“既然顾当家揣着明白装糊涂,少不得我指点一二”,顿了一顿,声音突然变得凌厉,“顾家为谋夺军粮购备,诡计百出,为达目的趁本王生辰之日,酒醉神迷之时,以男色惑之,是也不是”·顾钧宣一霎那总算明白了今日这局是要置顾家于死地,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少白怎么就成了这死局上的关键一子,既然如此,他索- xing -得弄个明白,“王爷明察,顾家清白,不容有辱。
要知道,攸攸众口,王爷未必能只手遮天·”·慕清沣冷笑几声,他本面目冷峻,轮廓深遂,此刻在绢红宫灯下却透着说不出的- yin -冷,“顾当家,既然如此,我不妨请出几样证据,你方才明白,我并非只手遮天,而是天要亡你顾家。”
说罢,一挥手,房门洞开走进两人,“这两位一位是大理寺卿郭朝义,一位是户部尚书王简,郭大人你或许不识,但顾家作为皇商已久,与户部多有来往,这位王大人,顾当家应该识得。”
又转向郭、王二人道,“二位大人,烦请告诉这位顾当家,今日是否本王生辰·”·王简向慕清沣微一施礼,面向顾钧宣,“不错,今日王爷生辰,在隔壁的德瑞居大排筵宴,朝中重臣皆有参加,我等也在被邀之列。
酒过三巡后,王爷不胜酒力先行离席·”·郭朝义也紧接着点头附和王简的说辞··慕清沣眼神锐利盯着顾钧宣,让人联想到一头盯住猎物的狼,被它咬住咽喉就会顷刻毙命,“我府上的总管周平,将我送至早已订好的清月楼客房,又返回德瑞居替我送客,我饮酒过度神智不清之际,你这个好儿子顾少白不知怎地避过了守卫爬上我的床,趁我酒醉与我行那苟且之事,还恬不知耻地替你们顾家讨要那军粮购备权,真真可笑可恶至极”·说罢,转头看了顾少白一眼,闭上眼睛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缓缓睁开,“不信,你可问问你的好儿子,他可知道今日是我生辰,他可是主动爬上我的床,他可是与我行了那龌龊之事”·顾钧宣缓缓站起身,哆嗦着走到顾少白面前,双膝一软跪在他面前,声音颤抖却一字一顿地问,“少白,沂王爷说得都是真的”·少白一直低着头,谁也瞧不清他脸上表情。
听到顾钧宣的问话,他方慢慢抬起头,面色平静如一泓清水,眼眶发红,看向父亲的目光满含羞愧之色,他口不能言,半晌,轻轻点了点头··顾少钧随着他的点头颓然跌坐于地,面色憔悴,好像突然之间老了十岁,往日沉着面容此刻惨白不像活人。
少白三岁失母,自小极其聪慧,又善良大度,- xing -子温和沉静,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再加上面貌秀雅,在京陵中素有美名·他心中如冰浇火烧怜痛难捱,顾家虽是商户,却也百余年来禀承诗礼传家,忠厚继世。
此事虽人证物证俱全,可知子莫若父,知道他是上了当,但这当上得不仅赔了自身名节,还赔了顾家百年声誉,甚至顾府几十口人的- xing -命··思忖良久,顾钧宣面向慕清沣深深跪拜,触地有声,再抬起头来,额头一片红肿,目光清亮,仰头道,“沂王爷,这罪名顾家认下了。
顾家三子顾少白,不知检点,德行有亏,做下这等丑事,污了王爷名节,是顾某教养之失,所犯罪责由顾钧宣一力承担”·慕清沣凝视着灯下修长如玉的双手,淡淡一笑,“此事事关皇家声誉,不知道的以为是我私德有亏呢,你一人,承担得了么”·顾钧宣又是一个响头重重磕下去,“但凭王爷处置,顾家绝无疑义”·虽然等的就是这句话,慕清沣的心里却怎么样也高兴不起来。
他的手指痉挛般微微发抖,强忍着不敢再去看那张苍白无助的脸·闭上眼睛,嫣红烛光下可见他嘴唇也微微发着抖,只不过没有人敢直视这位如今权倾天下的王爷罢了。
屋内一片寂静,只听得屋角铜壶滴漏的点滴水声,一声一声砸在少白安静的心里·他低垂双目凝视着面前光可鉴人的地面,人影绰绰,反- she -着杂乱的光芒·突然之间觉得什么爱啊恨啊的都从四面八方逃遁出去,只留下一颗空旷的心,站在冰天雪地的黑夜里,任四面八方冷风吹袭,渐渐停止了搏动,原来心真的是可以死的·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每一个人都以为时间停止了运转,才又听到慕清沣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我令,皇商顾家为谋私利,不思敬仪,罔顾纲常,有愧皇恩,着令户部收回其皇商称号,罚没家财,赶出京陵,永不得返。”
顾钧宣心下一松,知道慕清沣临了放了顾家一马,并未赶尽杀绝·此罪可大可小,他本可交由大理寺审理,以藐视皇恩,陷害亲王之罪,重则满门抄斩,轻则全家流放。
如此这般,已是最好的结果,赶忙叩首谢恩·迟疑了一下,复又恳求道,“敢问王爷打算如何处理顾某这不肖子·”·慕清沣似乎倦极,闭了闭眼,右手轻轻一挥。
平叔低声道,“他命好,王爷不打算追究了,还不谢恩·”·顾钧宣赶紧又叩了头,站起身去扶顾少白·奈何身心俱是疲惫不堪,自己身体都摇摇欲坠如何扶得起他,强忍着眼泪,经过周平的同意,将一直候在外间的顾青白唤了进来。
顾青白进屋先向慕清沣跪拜行礼后,方才去看少白,一望之下,一股酸楚直冲眼底,眼泪几欲喷涌而出,父兄平日百般疼爱的琉璃般的人儿,此时像一团破碎的棉絮,沉寂无声地趴伏在地上,了无生气。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顾钧宣颤抖的手老半天才解开他勒在肉里的麻绳,粗糙的麻绳深深勒入肉中,衣衫破裂之处,可以看到洇出的血色,碎瓷深深扎进膝盖,血流不止,根本无法站立行走。
绳子解开,双臂麻木已久,青白含着泪,帮他解开勒嘴的绳子,掏出口中布条的刹那,少白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半敞的衣襟,又星星点点地溅洒了一地,他强撑着逐渐模糊的意识,不肯就此睡去,保留着最后一丝清醒。
慕清沣本来在一旁冷眼瞧着,少白喷溅鲜血的刹那,他猛地站起来,向前踏了一步又生生止住脚步,重新坐回檀木圈椅上,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却恍然未知般,仍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只是那双眼睛却再也装不了冷硬漠然。
青白俯下身掐住少白膝弯,将他背起,和父亲一起再次欠身谢恩,方背着顾少白出门而去··自始至终,顾少白都没有再向慕清沣这边望过一眼,直至消失在回廊,也终未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大大,请收藏哦·第7章 家法·夜很深了,灯烛渐暗·屋子里的人早已悄悄退下·慕清沣保持着少白离开时的姿势,久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都现了一丝晨曦的亮光··周平端了盏热茶放在桌子上,轻声说,“王爷,累了一夜还是赶紧歇歇吧”·慕清沣一言不发,也不知听到了没有,仍旧坐着,目光直直盯着门口,想说话时,才发现胸腔咝咝地疼,如一把小刀在胸口上划来划去,他猛地弯腰大声咳嗽着,一股血腥涌至喉咙口,又被他生生咽下。
“王爷”,周平想上前扶他,被他轻轻挥开··他喝了口茶,扶着桌子闭上眼喘息了一会儿,直到满口的血腥味不那么重了,才睁开眼睛,“平叔,你心里是不是怪我心狠”·周平道,“王爷为母报仇,使些手段无可厚非。”
慕清沣苦笑一声,不再说话··周平告退,正要开门时,身后幽幽传来一句话,极轻极低,尾音几乎轻不可闻,“着人盯着顾府,我怕少白他......”·顾少白趴在兄长的背上,忍了许久的眼泪顺着顾青白热热的脖颈蜿蜒而下,打- shi -了他背上的衣衫,就那么泪如泉涌地流啊流的,怎么也流不完,直到他完完全全地昏睡过去。
心中有事未了,顾少白只睡了两三个时辰就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见二哥在床沿坐着,眼底乌青,面容焦急,怔怔地发愣,连他睁开眼睛都没注意到··“二哥”,顾少白伸出手,青白赶紧将它握在掌心。
他坐起身来,发现膝盖的伤口已被包扎好了,正泛着微微刺痛的疼,“二哥,谢谢你”·顾青白笑了笑没说话,从床边小几上端了一碗熬得香气四溢的五谷粥,喂他吃,顾少白只吃了几勺,心里难受,摇摇头。
顾青白放下碗,愣愣地盯着顾少白,半晌,他伸出手去摸了摸他青红交错的脸,“还疼么”·顾少白轻声道,“不疼了·”·顾青白嘴唇嗫嚅了老半天,欲言又止。
顾少白苦笑一声,“二哥,说吧,事已至此,还有何不可说的”·顾青白语音控制不住地颤抖,“阿白,父亲叫你去祠堂·”·少白闻言身子一僵,随即释然,该来的总会来。
自己所犯滔天大罪令家族蒙羞,百年清誉,毁于一旦,三代根基,一朝坍塌·这并不是迁出京陵就可以掩盖的事实··顾钧宣坐在正中位置,顾靖宣、顾康宣分坐左右,各家叔伯兄弟分立两边,目光都聚集在少白一人身上。
头顶一块巨大额匾,黑底金字,上书“高山景行”·少白跪在匾额之下,安安静静的,膝盖的伤口又开始叫嚣着刺痛不已,但他却一动也不动··“少白,你可知错”顾钧宣的声音威严粗砺,心中万分难过,但他不得不硬下心肠。
少白轻垂眼帘,轻声说,“少白知错·”·堂上鸦雀无声··顾钧宣定定地说道,“顾少白,你年少轻狂,罔顾人伦,不思检点,做下如此悖德忤逆之事。
因你一人累及全族,顾氏一族百年声誉毁于一旦,数代积累一夕皆无,被逼离京沦为世人笑柄·如若留你,上愧对列祖列宗,下愧对后代子孙·今将你重责五十家法,宗谱除名,赶出顾家,从此你再不是顾氏子孙”·这席话如同晴天霹雳落在他头上,他起初不信,环顾众人皆面色沉郁的脸,突然声嘶力竭高声大喊,“不要......父亲,不要赶我走......”,他宁愿被活活打死,也不愿被赶出顾府。
这里有疼他的父亲、兄长,这里是他的家,离开这儿,他该去哪儿,又能去哪儿·他膝行过去,全然不顾膝上血迹已渗透了包扎的布条,他抱住顾钧宣的小腿,惶恐地连声喊道,“爹,我知错了......是我不好......以后再不犯了,你打我多少鞭都可以,就是别把我赶出去啊......”·顾钧宣脸上老泪纵横,心如刀割般,可是面对满堂顾氏子孙只能硬着心肠,声音喑哑地说,“阿白,顾氏一族将近百余人,差一点被你累及了- xing -命,你一人- xing -命是小,顾家清誉是大。
不处置你,即时回了南边,也依然无立锥之居啊”·顾少白心中乱糟糟一团,话虽入耳,却像没听到一般,只一味地害怕被逐出府,仍旧抱着父亲小腿小声哭泣,哀哀求情,令在座的许多人都潸然落泪。
他仰着头,漆黑的眼珠隔着重重水雾,巴巴地看着顾钧宣,“父亲,您怎么罚我都行......别让我走,行么......”·“父亲”,顾青白实在心中不忍,刚想给少白求情。
一边儿的二当家顾靖宣冷喝道,“青白,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少白他罪恶滔天,我顾家实在是容不下这样的孽障,不如此处置,岂不是姑息养女干,任犯多大的错儿挨顿鞭子都可了事,还要这顾家家规族训做什么”·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顾青白嘴唇翕动,不敢再继续说下去,退到一边默默落泪。
顾钧宣抬起颤抖的手,给少白抹了抹脸上的泪,一遍一遍地用手指描摩他精致的五官,心里像被泼了滚油一般,五脏六腑疼得难以忍受·从小如珠似宝地疼了十七年,怎么舍得就这样丢了他·良久,他抬起衣袖擦了擦老泪纵横的脸,知道是该做了断的时候了,“少白,别怪爹心狠......离了顾家,你也要好好的......”·说罢,他狠了狠心将顾少白推得跌座在地上,喝道,“请家法”·顾家家法是一支五尺长三指粗的银丝软鞭,用牛筋缠以银丝制成,顾家子弟平素里温良恭俭,少有受罚的。
顾少白自小养尊处优,身娇肉贵的,要让他足足承受五十鞭,不啻于夺去他半条- xing -命··两名族中子弟不由分说将少白拖拉至祠堂正中地上,牢牢按住,其实就算他们不按,他也无力再躲了。
他跪在那里心中一片死灰,眸中两抹清凉,心里明了,一切回不了头了,唯有自己离开才能平息顾家所有人的怒火,也是父亲对阖府上下的一个交待··“啪”的一声,银丝软鞭带着风声呼啸着落在背上,疼痛令少白脑袋蒙了一下,随即重重地扑倒在地,随之而来的是挨打的部位火烧般的疼痛,皮肤被撕了个长长的口子,鲜血很快渗了出来。
他紧紧咬着唇,以手撑地,重新跪起来·雨点般的鞭子落在身上又带起细碎的血肉,起初是撕心裂肺的疼,后来,看着飞溅在地上的血滴,疼着疼着,好像就麻木了。
他紧紧咬着牙关,攥紧拳头,忍住几欲冲口而出的叫喊,任凭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再流出细细的血··那些是真是假的情缘在记忆中仍然流转,每一秒钟都像从神经中剥离一般疼痛不止。
他呵呵地低声笑着,笑自己可怜可恨,被所谓的一见钟情害得体无完肤,万劫不复·他的笑容,他的温存,他的霸道......都是假的,就没有过一点点真·十七年,顾少白,你枉活了·一滴血自唇边坠落,落地成花。
放下了所有的执念,放下了所有的痴缠,面上泪痕尤在,心中已荒芜一片·十七年漫长岁月,等来了只影转身无牵绊··少白第三次幽幽醒转,发现执刑人已退开。
青白满脸是泪地扶着他,他声如蚊蚋喃喃地问,“二哥,打完了么”青白哽咽着点了点头··少白挣扎着跪起来,以头触地重重磕了三下,抬起头来额头红肿一片,更衬得肤色苍白如纸,“少白不孝,叩谢父亲大人养育之恩......父亲,珍重”·又环顾四周以头触地,铿然有声,“各位叔伯兄弟,少白累及顾府背上恶名,万死难辞其咎,少白就此拜别”·堂上鸦雀无声,顾钧宣沉默着点点头,两行眼泪从紧闭的双眼中缓缓流下。
在顾青白的搀扶下少白颤颤微微地站起来,浑身白衣被鲜血浸染,衣白血红甚是刺目·他眼前一阵晕眩,扶着青白的手静静地站立,等着晕眩过去,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的手,浅浅一笑,“二哥,少白走了,保重·脚步虚浮,踉踉跄跄下堂而去。
这笑容像根针,直直刺在顾青白心尖上最软的地方··顾青白追了两步又停下,紧咬着唇,泪眼模糊中看着一团红白交织的背影渐行渐远,终于不见了··少白跌跌撞撞地下了台阶,朱红色的顾府大门在身后缓缓阖上,发出轰然一声响。
几片金黄的银杏叶片被风卷起又轻轻落下,他抬起头眯了眼睛去看太阳,午后的阳光透过叶片间的缝隙倾泻而下,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照在身上感觉不到一点暖意,反而有种沁入骨髓的冰凉。
秋意愈发浓了,已是万物萧瑟的季节··一阵秋风乍起,少白勉力挪动脚步走至银杏树下,双腿再也无力支撑身体,背靠着树干滑坐下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双目焦距混乱,渐渐不能视物,干脆闭上眼睛,耳边静悄悄地只有风掠过银杏树梢的哗哗声,心中一片宁静,仿佛一切都随风而去......·第8章 与君决绝·慕清沣下了朝接到周平的信儿,马不停蹄地直奔当初以周沣的名义买下的宅院。
轻罗纱缦的雕花大床上,顾少白安静地睡着,面容平静,眉目舒展,莹润洁白的脸上泛着可怖的青紫红痕,额头一片红肿· ·“他怎么样了”慕清沣未及脱下朝服,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问站在床前的周平。
“顾少爷他,他......”周平声音哽咽着·慕清沣看到床边小几上扔着一件破烂不堪的血衣,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周平流下混浊的眼泪,“派去守着顾府的人说,顾少爷受了家法五十鞭,被从族谱除名,赶出了顾府”,他用衣袖揩了揩眼泪,头一次悲愤交加地望着慕清沣,“王爷,这,就是您想要的么”说罢,转身出了卧房。
慕清沣呆呆地站着,五味杂陈,有酸有苦,唯独没有大仇得报的欢喜··半晌,他轻轻地坐在床沿·顾少白的一只手轻飘飘地搁在锦被上,修长的手苍白干净,指甲透明得一点血色也没有。
他把这只手裹进掌心,才发现沁人的冰凉·床上的少白挣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翻身,但体虚力竭,还是放弃了,面上也不再是一片平静,眉心耸了耸,笼罩了一层微微的愁苦,可能在梦境中也依然是痛不欲生吧·“......我委身于你,实是因为喜欢你。
我不会对你有任何要求,你也不要对我心存愧疚·我能陪你多久便多久......”话音尤在耳边,他仔细回想当时听到这些话时他的心情,是心中鄙夷,是心头暗笑,还是像现在这样痛彻肺腑悔不当初的其实不仅是他,还有自己。
他在心底里喃喃地说,我其实早就后悔了,也许是在和你一起弹琴品茗之时,也许是共赴巫山云雨之后,也许是生辰那天对饮听到你的肺腑之言,也许......他摇了摇头,想甩掉这些让他痛苦的回忆,结果发现,那些记忆就像用一把雕刻时间的刀,一笔一划地刻在心中,不是你不想,它就不在的。
自以为掌控了一切,把所有人玩弄于掌股之间,殊不知,最后一个陷入的是自己··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呼吸之间,那个少年已融入自己的生命里,一些缱绻,无论素净,还是喧嚣,都已经被赋予了清喜的味道,无声无息地濡- shi -了那颗冷硬的心。
是时光的无情,还是流年的沧桑,让所有的一切都如逝水匆匆,去了遥远的天涯不,这些都不是,弄丢了这一切的是自己那颗凌驾一切的权利欲望之心。
一念咫尺,一念天涯,一念拥了清风明月,一念回首已是枉然·顾少白再次醒转已是两日以后的上午··他睁开眼睛,室内一片光明,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熟悉的青色罗账,这是来了无数次的所谓的周府的卧房。
在这间房里,自己与那人无数回颠鸾倒凤共赴云雨,无数次弹琴品茗嘻笑打趣,无数次耳鬓厮磨轻声细语,原来以为的柔情蜜意,此刻想来,不过是岁月划伤脸颊开出的血色之花。
·他动了动想坐起来,不料这一动浑身巨痛袭来如被巨灵神掌反复碾压一般,不禁轻呼出声·一个小丫头跑了进来,十五六岁的样子,貌美可爱,“公子您醒了,要吃饭还是要喝水。”
如同秋月一般的年纪,如同秋月一般的灵秀,看到她,不禁想起了秋月,不知她是否因为自己的离开而大声哭泣伤心不已·她扶着顾少白坐起,在他背后塞了厚厚的羽毛垫子。
“你是谁”·小丫头声音清脆响亮,“我叫小梅,”突然又似想起了什么,“唉呀,我正煮着莲子粥呢”,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端了碗粥来,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给他·虽然没有胃口,但也不想拂了她的美意,顾少白就着她的手将一碗莲子粥吃完··“小梅,你是哪里人,怎么在这儿”少白问她。
“我父母双亡,母亲临终时嘱我来京城投奔大伯,结果来了才知道大伯早就搬走了,我正想着找个荐人看去哪个府上给人当丫头,结果遇到周管家,我就来了·”·少白听明白了,这小丫头什么也不知道。
现在全城怕是早已传遍,顾少白虚有其表,其实是个偷合苟容的卑鄙小人,慕清沣怎么可能从他王府里派人来侍候这个声名狼藉之徒··他不知道是带回了自己,或许是周平,也或许是慕清沣,也不知道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他突然呵呵冷笑,如今已是山重水复,还在乎这些做什么,任它天长水远,我自有我的去处,谁都管不着·“公子,您笑什么”小梅奇道。
顾少白摸了摸唇,还真是在笑,“没什么,想起了一件好笑的事儿而已·”·打发走小梅,顾少白重新打量着这间屋子的陈设,还如往日一般,各样摆设私毫未动。
室内飘着零陵百合香若有似无的清香,他的目光落在东墙下的一架古琴上··忍着周身疼痛挣扎着下了地,盘膝而坐,捧起这架古琴,轻轻抚着古琴背池上的四字篆文“九霄环佩”。
“你若喜欢我买了送你如何”·“不必了,此琴价值连城,少白无功不受·”·“千金易得,知音难求·”·话尤在耳,一转身却已物事人非,只恨自己没有生具一双慧眼,如果稍微看得清楚些,可能就不会落得如此瑟瑟不堪。
就那样静静地坐了半晌,胸膛里那颗衰败的心细细裂缝无限延伸成网状终于轰然碎烈,好像听到了一阵“唏哩哗啦”的碎响,他惊惧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情深似水的眼睛。
慕清沣在门口不知站了多久,“好些了么”·阳光从背后打来,给他挺拔的身形笼上了一层耀目的金边,勾起的唇角使冷硬的轮廓带了一点柔美,声音如往日般和煦。
少白像望着陌生人一般打量着他,片刻之后又将目光默默无言地重新移到琴上··慕清沣等了很久,他想他可能会哭会闹会打会骂,那么,他会哄会认错会承诺以后对他好,但是顾少白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一动不动。
“地上凉,回床上去吧”,他伸出手去想扶他起来··顾少白用手轻轻一拨,“别碰我,仔细脏了您的手,沂亲王·”·慕清沣讪讪地缩回手,尴尬地说道,“阿白,你有什么就说出来,要打要骂都随你,我......”·顾少白突然抬起头,反问他,“王爷认为我应当说什么”·“其实......其实,我是真的喜欢你”,慕清沣已顾不得自持身份,他是真的心疼,真的痛心疾首地想挽回他,“我们还可以和以前一样......”·“和以前一样被蒙在鼓里,任你戏弄陪你上床自甘下贱”少白讥讽地笑了笑。
“不,不,”慕清沣慌忙摆手,目光直视着他,“我以后会好好对你”·顾少白歪着头想了半晌,神情无辜又可爱,呵呵笑道,“留下来以什么身份留下你的娈宠,你的玩物,还是你不能示于人前的情人......或者是你利用完还暂时舍不得丢弃的棋子”·他闭上眼睛,瞬即又睁开,笑容突然就不见了,眸中沉静,再无一丝流恋,叹了口气,“算了吧,别舍不得了,沂亲王,现在的我身败名裂,已再无任何利用价值了”·少白随手轻轻一拨,泠泠弦音激荡而出,本已释然的心忽地涌起一丝酸楚,他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哽咽咽回胸腔。
慕清沣听他琴音愤懑哀婉,忍不住轻轻抚住他冰冷的指尖,冰冰凉凉的触感顺着他掌心向上蔓延,如一把冰刃在心头上翻来搅去,该如何做才能挽回这颗比冰还冷的心·“王爷”,顾少白轻轻缩回手指,冷冷说道,“无论是真情,还是假意,都请您收回去吧,少白不敢要,也不想要了……”他怜爱地抚摸琴身,“方远斋偶遇是假,一掷千金赠琴是假,床第浓情蜜意是假,对酒当歌贺生辰是假……”,他莞尔一笑,有种决绝的风姿,“我真真切切地活了十七载,却抵不过这虚虚假假的大半年……只是可惜了这九宵环佩……”。
他凝视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的目光真切不似作假,又随即暗暗发笑,他哪一次不是真的作假·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真作假时假亦真,是自己眼瞎,蒙了心智,真假难辨,与人何尤·时间随着滴漏声一点一点流逝,室内寂静无声,二人相对无言,慕清沣有一霎那以为又回到那风月静好,云水依旧二人相视而笑的日子。
“王爷”,外面传来周平的声音·他起身走到门边,“皇上有旨,御书房见驾”,他压低声音,“知道什么事么”·“传旨公公说皇上好像是要召见几位大臣一起商榷太傅人选。”
他点点头,示意周平退下··顾少白垂目不语,身形单薄如轻烟,似乎下一刻就会消散于室内清冷之中·他突然一阵晕眩,原来是慕清沣将他一把抱起,天旋地转般的感觉过后,才发现自己已在床榻之上。
“阿白,我去去就来,你乖乖等我回来好么,我定会给你一个交待”·顾少白抬起头,看着他焦灼期待的目光,心里一软,唇角绽开一抹笑容,轻柔地点了点头。
倒底还是狠不下心肠给他留下决绝的念想,几年之后,十几年之后,当他风清云淡地偶然想起自己时,不是憎恶仇恨的面目,而是一如初见的笑容,原来,仇恨退去,自始至终,自己依然爱着这个将自己伤得体无完肤的男人·第9章 忘却·“平叔”,顾少白坐起身。
“少爷有什么吩咐”,周平躲避着他的目光,不敢直视他清澈如水的眼眸··顾少白笑道,“平叔,我嘴馋了,想吃德瑞居的蜜制糖藕,你去买一点儿吧”·平叔略有些迟疑,“可是王爷吩咐我寸步不离……”·顾少白苦苦一笑,“平叔,我这个样子还能去哪里不是还有小梅照看么”·周平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没错,就叮嘱了小梅匆匆而去,德瑞居不算太远,半炷香的时间应能跑个来回。
听得周平走远了,顾少白把小梅喊了进来,“小梅,我躺了两日觉得骨头缝儿都疼,你扶我去院子里走走吧·”·“可是天- yin -得很,恐怕要下雨呢”小梅说。
顾少白道,“走两步就回来,不碍事的·”·小梅答应一声,蹲下身子去给他穿鞋·顾少白趁此机会拿起床上的瓷枕用力砸在她后脑上,小梅挨了一记砸,抬起头来蒙蒙地看了一眼,身子一软,“咕咚”倒在地上。
顾少白自己下床将鞋穿好,可怜的姑娘,委屈你了,慕清沣应该不会难为你的··他出了院门,扶着墙根往顾府走去,走一走,歇一歇,天上- yin -云密布,风一个劲儿地刮,大得令他睁不开眼睛,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外衫,身子冰凉竟然感觉不到秋风瑟瑟。
街上的行人渐稀,人们都在狂风中四散奔逃回家··突然,刮在脸上的风有了丝丝雨意,紧接着狂风裹挟着大雨瞬息而至·本应秋雨连绵的季节竟然刮这样大的风下这样大的雨,顾少白暗叹一声,连走也不让他安安生生的走呢·浓厚的大雨似一张厚厚的围幛,入眼只见白花花一片,其余什么也看不清。
他仍然慢慢走着,没有因大雨加快步伐,同样大雨也未阻碍他的脚步,他知道不远了,顺着这墙根马上就到了,这临别一眼居然有种喜悦··瓢泼大雨中终于隐隐绰绰显露出顾府的红漆大门,顾少白一身泥水,使劲敲着大门,可久敲不开,他猜想一定是父亲不肯再见他。
于是,他走下府前台阶,跪在泥水里,希望父亲能怜悯他再见他一面,如此,他去也安心了·田伯在顾府里的小门房子里长吁短叹,感慨世道无情,好好的一个顾府,怎么说败就败了呢明天户部就来收府宅了,自己也可以回乡投奔儿子养老了。
想到这儿,决定还是去屋子里拾掇拾掇,看看有没有落下的东西,经过大门时,鬼使神差般地往门缝那儿看了一眼,红漆大门的门缝有一指头宽,虽大雨瓢泼一般,天光倒还不暗,就看见白花花的雨里似乎有个白色人影,他扒门缝上眯了一只眼仔细一看,可不是三少爷嘛·田伯打了伞跑出去,狂风把伞一下子就卷飞了。
他也顾不得了,从小看着顾少白长大,三少爷对谁都好都很有礼貌,前些日子看他腰疼病犯了,还专门给他带回了膏药··他“扑通”跪在雨里,哭了·少白鞭伤未好,雨水浇透了衣衫,刚刚开始结痂的伤口又开始出血洇得白衣一团一团淡红,就像生宣上洒了一点朱砂又慢慢氤染开来。
顾少白看着田伯的嘴唇翕动着,似乎还在说什么,耳边却鸦雀无声,连遮天蔽日的大雨都静默下来,父亲走了,二哥走了,他们都走了,独独留下了自己,原来那一日离开就是最后一面。
他恍惚听见自己在和田伯告别··雨幕之中他向着城外踽踽独行,雨渐停,风渐驻之时,来到一片小湖边··细雨霏霏中似乎依然有一个人等在那里,像从前那样携着漫天阳光负手而立,转过身来,笑容依旧。
大雨把这片美丽的小湖摧残得面目全非·春天来时湖边野花繁盛,他一直想等到秋天再来,那时小湖铺满红叶,阳光之下湖水波光粼粼,应该很美··秋天到了,自己却像这大雨后的湖面凌乱不堪,原来很多美好的事物只能存在于想像。
太渴盼的东西,往往难承其重··   他向湖中心一步一步走着,不急不徐,没有半分犹疑,也无半分不舍··有关他的一切就在这一世都带走,带着过奈何桥,带着喝孟婆汤,然后,下一世之前点点滴滴都忘记。
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大,却没有回头,冰冷的湖水渐渐没顶,闭上眼睛,一片黑暗,耳边恍惚传来柔美唱腔: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第10章 重生未识之前·顾少白深深地吸了口气,像被水呛到了气管,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胸口咝咝儿得疼,似要把心肝肺都吐出一般,额头密密地铺了一层薄汗。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也把他咳得醒了过来··听到这么剧烈的咳声,秋月从外间跑了进来,拿了布巾给他拭汗,高兴得眼泪流得哗哗的,“三少爷,你可算是醒了,我赶紧告诉老爷去……”·顾少白眼瞅着秋月跑出了门,气喘吁吁地止了咳,忍着胸腔里的隐隐作痛,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的转枕上,打量屋子四周。
没错,一丝半点都没错,正是自己住了十七年的卧房没错,陈设摆件都没错·可是,明明顾家已被阖家赶出京陵城,明明自己跳湖自尽了呀·他揉了揉额角,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莫非那只是一场梦境不,他绝不相信·如果是梦,也太真实了些,太残忍了些……·正百思不得其解,就听间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的父亲和二哥绕过屏风急匆匆地走了进来,面上带着焦急,也透着欣喜。
顾钧宣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紧紧地握住他放在被子上的手,“少白啊,你可算是醒了……你昏迷了这么多天,爹还以为……还以为……”说着,他悲从中来,拿袖子不停地抹眼泪。
顾青白在旁边看了,赶紧劝解道,“父亲,三弟已然醒了,就是没事了,您就别伤心了,应该高兴啊”·又转头对顾少白说道,“少白,你昏迷的这些天,把一家子人都吓坏了,尤其是爹,你可是这个家的大宝贝,赶紧好起来,知道了么”·顾少白点点头,虽然胸腔里还有些疼,可是挡不住他乍然间又见亲人的悲喜交加,喉头一阵发紧,他强咽下哽咽,道“好,我最听二哥的话了,一定快些好起来。”
顾钧宣又唠唠叨叨了好一阵,直到顾青白提醒说少白刚醒,还是要多加休息,这才经顾青白搀扶着一道离去··“秋月,今天是什么日子”顾少白问。
秋月绞- shi -了帕子给他擦脸擦手,“今儿是二月初七·”·少白又道,“是景和二年么”·秋月瞟了他一眼,抿嘴笑道,“我的少爷,您落水昏了几日,脑子糊涂了么,当然是景和二年啊”·顾少白猛然想起,景和二年的二月初二他曾经在自家院子里不小心落入荷花池,救上来后得了风寒,昏迷数日高烧不退,一度病危。
而后,病好之后,在景和二年的三月初五,在他常去的古董行“方远斋”遇到了假称周沣的慕清沣··顾少白不禁哈哈大笑,笑得眼泪流了满脸,时转轮回,老天真个儿待他不薄,怜他上世可怜,居然把他的魂魄送回事发之前落水刚刚醒来的自己身上,让他得以重新活过得以改变身败名裂名誉尽毁的结局·一切都还来得及·“少爷,少爷……”秋月诧异地望着他“您怎么了”·顾少白慢慢地止住了笑,拿过帕子来抹掉满脸的眼泪,“秋月,我开心得很……我没死……”·“哦,”秋月端着水盆往处走,是该高兴,三少爷这回可真是九死一生呢可是,这高兴得也未免过了些吧……·顾少白醒了,一碗一碗的苦药补药接踵而至,他乖乖得一碗一碗地来者不拒往肚里灌。
刚刚又灌下一碗高丽参汤,嘴里嚼着颗话梅缓解余味,余光瞥见秋月在一边偷笑,顾少白把果核吐在碟子里,“小丫头,你笑什么”·秋月把旁边放凉了的八宝莲子粥端过来,递到他跟前,“这次病好,我看三少爷与往日好像不同了些。”
顾少白接过碗,用勺子专挑里面的莲子吃,莲子软糯入口即化··“我哪里不同了还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儿,莫非,少爷我更俊了”·秋月“啐”了他一口,主仆二人是玩笑开惯了的,整个顾府就属顾少白最好伺候,别的院子里的丫头小厮都羡慕她跟了个- xing -格最随和的主子。
她笑道,“以前三少爷您是最怕喝药的,有个头疼脑热的,奴才得求半天您才赏面喝一口,剩下的,都偷偷倒在花盆里,咱们屋的花不知让您浇死了多少·这次倒乖觉得很,一碗一碗的药下肚,奴才看着都觉得苦,您却一声苦都不叫,这可不是不同了么”·顾少白暗道,上一世我体弱多病,这一世一定得把身体养得棒棒的壮壮的,好好活着,要不然别说对不起这来之不易的一条命,连老天爷都对不起啊·可是,他也知道,自己重生的事情谁都不能说,没人相信还好,万一父亲兄长以为自己烧坏脑子胡言乱语,那可是大事不妙·本来二叔三叔就对父亲的顾氏家主之位觊觎已久,如果再拿这件事情大做文章,不是给父亲添麻烦么·顾少白白了她一眼,故意不以为然道,“我以前不喝药,你嫌我难伺候,我如今喝药了,你又说我变了……我看秋月啊,才是最难伺候的。”
顾少白的黑眼珠子很大,黑得靛蓝明亮,瞳仁一闪一闪,晶莹剔透,睫毛又黑又长,根根分明,五官隽秀,透着一股子干净,他就像深山溪涧里一股清泉,内外澄澈净无瑕秽。
秋月痴看了两眼,有些悲伤,这样俊秀温雅的主子谁不喜欢,只可惜身份尊卑有别,这辈子算是指望不上了··过了一会儿,看顾少白吃得差不多了,接过碗,随口说道,“前阵子听老爷说,要给少爷求娶柳家的小姐,是么”·顾少白擦擦嘴,浑不在意地说道,“有那么回事,不过让我给回了。”
秋月心里有些小兴奋,嘴上却问,“听说柳家小姐漂亮聪慧,知书达礼,少爷为什么回了,不喜欢么”·顾少白暗道,幸亏回绝了,万一这次不能逆天改命,还不得把那位柳小姐一同连累了·顾少白食指扣着下巴,戏谑地笑道,“我还未到十八,不着急,倒是你,也不小了,等我好了,得赶紧禀明了二娘,给你找个如意郎君。”
秋月一下子羞红了脸,嗔道,“不理你了,没一句正经的,就会打趣我·”·边说,边端着碗扭着腰肢气哼哼地走了,她倒是比顾少白还要大一岁,要说年龄倒也该出嫁了,更何况顾府待下人一向仁义,即便是卖身为奴的下人,也是可以婚配的。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听得门扇合拢的声音,顾少白嘴角的笑意慢慢地消失了,他靠着床头,琢磨了半天,沂亲王慕清沣与刚登基的皇帝年龄相当,曾是太子伴读,二人有深厚的少年情谊在,再加上有军功在身,因此颇受皇帝的赏识和倚重。
从上世来看,慕清沣憋着劲儿要整垮顾家为他的母族报仇呢,即便没有自己这颗棋子,他也可以另寻棋子另找法子,顾家难逃一劫·慕清沣是亲王,权势通天,顾家只是区区皇商,根本连和人家斗的资格都没有,为今之计,首要是避其锋芒,咱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可是,要怎样才能劝说父亲和二叔三叔放弃油水大大的皇商名号,离开京城,主动迁回故乡璋城呢·顾少白皱着眉尖,只恨自己没长了一张张仪的嘴,想了足足半个时辰,想得眼皮子直打架,也没想出什么有用的法子来·作者有话要说:·劳烦各位亲们点一下收藏哦跪谢了·第11章 大梦谁先觉·“我的儿啊”,一声响亮的呼喊,像晴空打了个霹雳把正打盹的顾少白惊得一个猛子翻身坐起,他揉揉眼,几声环佩叮当裹着一阵香风扭进来一个人。
云髻高耸,唇若涂朱,本来挺清秀一张脸,奈何香粉打得过多,腮红涂得过重,看起来不免有些惊悚··她怎么来了顾少白心中有些厌烦,却还是有气无力地说道,“二娘好,少白大病初愈就不行礼了。”
这个美艳妇人,正是顾钧宣的二房李氏真禾··顾钧宣有三个儿子,长子顾信白和次子顾青白是正房朱氏所生,三子顾少白是妾室许氏所生·顾少白的母亲许氏本出自书香门第,父兄在一次意外中遇到山匪不幸丧命,因女子不得继承家产,家财被叔伯悉数夺走,孤女无依受尽白眼。
顾钧宣与许氏兄长交情颇好,得知她的处境,怜她身世可怜,征得许氏同意纳其为妾,生子之后体弱多病,在顾少白三岁时便香消玉陨了··正妻朱氏则是在去年过世。
至此,顾钧宣就只剩了一个妾室,就是这个打扮得妖精似的李真禾,虽然并未被扶正,但顾家大宅内院的一应事务都交由了她·李真禾也俨然开始以夫人自居·只可惜她膝下无子,再怎么蹦跶,也终究还是底气不足。
这不,李真禾刚和几位相熟的夫人打完马吊回来,就听说顾少白醒了,这位三少爷可是全家的心头肉,再不乐意,也得上赶子巴结着··“少白啊,你可不知道,你昏睡了这些天,二娘哭了好几次,这心啊,跟针扎似的,要是你真有个好歹,不得把二娘我心疼死么……呜呜呜……”别说,李真禾还真挤出了好几滴眼泪,边哭边拿手绢擦眼睛。
顾少白冷眼看着,脸上赔着笑·鼻尖嗅着她身上好几种浓烈的香味,熏得他脑袋直发晕,一闻就知道她又去和那些富贵闲妇打马吊去了,还担心呢,都担心到牌桌上去了。
却也懒得和她计较,知道李真禾这人,虽然粗俗,倒也没什么坏心眼,倒也不是不想坏,而是她那心眼儿就不够多不够用··顾少白听得心烦,眼底黠光一闪,“二娘,我这不是醒了么,您就放宽心吧,刚才爹还跟我说呢,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可得犒劳犒劳你,说是想给您打套首饰呢,您也知道,我爹每天得- cao -心多少事儿啊,没人提醒着,估计很快就忘了……”·顾少白的话音还未落,李真禾这厢已刮到了屏风边,“少白啊,二娘改日再来看你,今儿的参汤还没给你爹熬呢,二娘先走了啊……”心想,得赶紧的,提醒老爷,不用打制了,“庆宝斋”我看上一套现成的镶金点翠头饰,据说是从宫里传出来的。
顾少白松了一口气,终于打发走了这尊神,可以再补个眠了,刚才用了些脑子,怪累的··这一觉,一直就连过了夜,再睁眼时又已是日上三竿··他睁开眼,屋子里很静,墙角还醺着个火盆,暖意融融的。
初春的明媚刺目的阳光透过淡黄的鲛绡窗纱- she -进屋子里来,变得柔和温软··微光里,一个淡青衣衫的人影侧对着他,安静地坐在红木圆凳上,正翻阅着手里一卷书册。
“二哥”,顾少白轻声唤道··顾青白转头看他醒了,放下手中书卷,移步过来,坐在床边矮凳上,“你醒了,可睡好了”·“嗯”,少白翻身坐起。
顾青白给他肩头披了件襦衫,“饿了么,想吃些什么,二哥吩咐厨子给你做·”·“先不忙”,顾少白往床边蹭了蹭,将头虚靠着顾青白的肩窝,“让我靠会儿。”
顾青白笑了笑,从矮凳上挪到床沿上,让他靠着更舒服些,还用手搂住他肩膀, “怎么了,嗯病了一场,变得粘人了”·顾少白没说话,突然,眼泪就流出来了,顺着脸蛋儿滚到顾青白的肩上,- shi -了两层薄薄的春衫。
顾青白觉察了凉意,居然是眼泪,不禁担忧地问道,“少白,你到底怎么了,和二哥说说·”·顾少白把鼻子和脸往他衣衫上蹭了几下,展颜笑道,“没事,二哥,我就是觉得想你了……这么长时间也不来看看我……”·顾青白宠溺地看着他,食指在他额头轻点了一下,嗔道,“我昨天早上刚看过你,晚上来的时候你睡得人事不知,我就没敢叫你,这一大早又巴巴得跑了来,这还叫久么你睡糊涂了吧”·顾少白眼眶红着,心底酸涩难言,“二哥,我就是想时时看着你,怕以后都见不着你……”他怎知自己死去活来一番,有多么害怕再次失去。
那夜,顾少白趴伏在兄长温暖宽阔的后背上,泪水源源润- shi -他的脖颈又淌进衣领·兄长坚实有力的两只手臂挽着他的膝弯,他沉重的每一步,都烙刻在昨日,烙刻在那惊心动魄摧毁了他一生的夜晚。
顾少白吸了吸鼻子,把唇尖一点泪抿进嘴里,咸涩的味道提醒着他,坚决不能让父亲和二哥再经历那样的摧心之痛,一切都还来得及·也幸亏顾家药行在京陵城首屈一指,才供得起顾少白人参当水喝,鹿茸做零食,雪莲泡茶,石斛干嚼这种补法,直到某一日,他鼻血长流,眼珠发赤,顾钧宣才赫然惊觉,补大发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顾少白掰着指头算了算日子,前世自己畏苦怕药,本来应该三五日就好的病,硬是拖了半个月·既然早好了十天,该做些什么呢·咬着指尖正冥想,贴身小厮明约跑了进来,“少爷,雅竟诗社和西驰画轩又送贴子来了,明日都有迎春会,还是按老规矩,把西驰画轩回了”·“等等,我想想……”顾少白唤住了他。
雅竟诗社是京陵城的风流才子舞文弄墨的地方,大都是有真才实学的,基本上都是殷实人家的公子;西驰画轩,则是达官显贵纨绔子弟吃饱了没事儿干专门附庸风雅的地儿。
双方各种白眼,各种怒怼,各种看不起,你说他绣花枕头滥竽充数,他说你拿腔拿调无病呻吟·办个诗会、棋会的还经常互不相让,非要选在同一天,便于对掐··顾少白平素里都是去雅竟诗社,毕竟那里的文人墨客都有真才实料颇对他心思,而西驰画轩,除了实在推拒不了偶有踏足之外,基本是不理的。
说实话,前世的顾少白还颇有些恃才傲物,看不上这些京陵权贵的德- xing -,因此很是得罪了些人··京陵谁不知道“皎如玉树停帆客,艳压海棠颜当歌”两位公子的名号,前一句就是指顾少白,因其小字为停帆;后一句则是指京陵城另一家与顾氏比肩的皇商肖府的二公子肖阮,字颜歌。
“公子”,明约看顾少白想得出神,出言提醒,“送贴子的人还等回话儿呢”·顾少白食指抵在下巴上,咬咬牙,两世为人,清高才名有个屁用,小爷不能再护着那些个身外之物,护着父亲兄长才是正理。
“明约,回了雅竟,明日我去西驰画轩”··明约翻了翻眼,答应了一声,揣着满肚子问号回话去了··第12章 铺路·翌日,顾少白被秋月唤了八遍才起了床,秋月边拧手巾卷,边发牢骚,“还‘皎如玉树停帆客’呢,我看该改成“顾府一只大懒猫”才对,外边的人都说顾家三少爷琴棋书画冠绝京陵,恐怕没人知道你这赖床也赖得天下第一吧”·顾少白接过手巾卷,擦脸擦脖子,眼眯得细细的,笑道,“别说,我觉得改得不错,我还挺喜欢做只大懒猫。”
如果可以,真的做只猫比做人好,背着阖族- xing -命荣华这沉甸甸的包袱,不知道能不能趟过这道鬼门关·他生怕一个不慎,做得不好,再落个抄家灭族的结局,还真不如死到前世的好。
“秋月,你去把我画的那些画挑出来几幅好的,我有用”,顾少白吩咐道··秋月答应一声,屏风之隔便是外间的书房,书桌一角的地上立着个盛放书画卷轴青花瓷卷缸,秋月一幅一幅的摊开翻找。
顾少白趁此机会喝了桌上已被热了八遍的鸡汤,抹了抹嘴,去衣柜里找了件厚实的月白衫子穿上··秋月挑好了画,拿了个包袱卷给他裹好,又找了件对襟素绿的长褂给他穿在外边。
“这天气乍暖还寒的,少爷刚好,还是多穿一件吧,小心着风”,秋月边说边给他系一粒一粒的盘花布扣··顾少白看她十指纤纤,动作干净利索地系好,又给他整了整衣摆。
想起自己死的时候,不知道秋月有多么伤心,自己还未来得及给她找个好人家,不禁鼻子酸热起来·他咳了两声,把喉头不适咽了下去··“秋月,前儿我说的事,你想过了么”顾少白问。
秋月瞪着一双俏眼,迷茫地问,“什么事啊”·“就是给你找如意郎君的事啊……我不是开玩笑的”,顾少白认直地说道。
秋月先是一愣,又对上顾少白认真的眼神,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虽然喜欢少爷,可也知道凭她的身份是断断做不了正房的,私下里也曾经想过哪怕做个妾室也是好的,女孩子的心思总是复杂一些,她偷偷观察,也试探过几回,发现顾少白对她根本就没那个意思,于是,也就死心了。
既然跟不了他,迟早要嫁人,还不如选个老实忠厚的男人过日子··想到这里,她羞红着脸道,“秋月但凭公子做主·”·“好”,顾少白道,“过些日子,我得空就和二娘去说,给你寻个好人家”。
早些嫁了秋月,到时候被连累得便能少了一人,也可以少一份愧疚··顾少白带着明约,拎着画卷出了门·迎面还碰上顾青白,“哟,三弟打扮得这么精神是准备去哪儿”·他含笑看着顾少白,眼底全是笑意,十七岁的顾少白,细长的眼眉,眸子灵动如两汪清潭,打着旋儿地把人的目光都卷进去,鼻子高挺,淡粉薄唇,小巧的下巴流线精美惹人怜爱。
身姿高挑如竿细竹,真真是皎如玉树·顾少白道,“我能有什么正事,无非和朋友聚一聚,二哥,爹爹说你明儿个要出门儿,是么”·顾青白道,“明儿个走趟凤城的货,十日左右就能回转。”
凤城是边境,城外就是万里草原,顾家与漠北王有些交情,惯常就是走些棉布麻布,和一些肉干果脯之类不易腐坏的吃食··顾少白道,“凤城老远呢,来回最少得二十余天,怎地十日就能回转”·“漠北王世子正好在洛驿,这回不用到凤城,直接交给世子就行了。”
顾青白伸出手指,给少白把散落在耳际一缕乱发拢了拢,瓷白如玉的脸上一抹亲昵的笑容,划到心间突然有些抽痛,不知不觉间,少白已快到十七岁生辰,出落得清秀逼人,再不是少时喜欢腻在自己怀中撒娇打滚的孩子。
西驰画轩这次的小聚选在了京陵城东的“德瑞居”,“德瑞居”是全京陵首屈一指的大饭庄,一层的散座就已经装饰得金碧辉煌了,更别说二楼三楼的大雅间,间间风格迥异,极尽奢华之能。
除了达官显贵,寻常人等根本消费不起··明约当先走到三楼顶头的一间雅座,厢房门上挂着一幅硕大的双面珠绣荷叶图,绣工精美,出类拔萃,中间金丝掐银线绣着两个字“荷醉”。
明约一挑帘子,里面喧嚣的人声热浪,一下子就倾泻出来,顾少白告诉明约在楼下散座等,自己拎着包袱卷走进了屋内··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原先的吃饭用的大圆桌已撤了下去,换成了两米长一米宽的金丝楠木大书案,里面已有七位华服少年,年龄都相去不远,有的正在作画,有的正谈笑风生。
这七人,衣饰打扮无一不精致华贵,一看就都是世家公子的模样·前世见过了慕清沣的穿扮,如今再看这些人,与之相比,不过耳耳·至今都记得,那一晚,慕清沣一身黑丝暗纹锦服,袖口领口镶绣大红云雷纹,一双眸子冷硬如锋,狠厉似隼,只一眼,就把自己活生生钉死在耻辱柱上。
“少白,你来了”,一个圆脸少年一看到他,扔了手中画笔,迎了过来·正是西驰画轩里和自己私交最好的小侯爷莫冉,字行云·莫冉之父是世袭的定北侯,其祖父曾助本朝高祖平定天下,所以定北侯虽然现今只是个吃朝廷供养没有实职的侯爷,却颇受皇帝礼遇和恩待。
而作为老侯爷唯一的儿子莫冉更是当之无愧的继承人,于是相熟之人私下里都以小侯爷相称··不过好在,这个纨绔不是真的纨绔,虽然有点不学无术,喜欢混吃等死,却并没有一般世家子弟趾高气扬仗势凌人的毛病,这也正是顾少白与其私交甚笃的原因,和他在一起,舒服、自在。
至于其他人嘛,前世的顾少白一向是连余光都不愿一瞟的··顾少白看了看其余六人,有三个认得,分别是兵部尚书和礼部尚书之子,以及大理寺卿郭朝义的幼子郭深,其余三个则是生面孔。
顾少白与六人见了礼,向莫冉道,“这三位兄台脸生得很,行云,你给介绍介绍吧……”·经了莫冉介绍,顾少白的心思活泛起来,那个面白枯瘦的少年是户部尚书王简的三子王邺关,他想起被设计的那晚,正是王简与郭朝义给慕清沣作证,证明慕清沣生辰饮宴上酒醉,从而坐实了顾家为谋私利以色相诱的罪名。
顾少白取出包袱卷里的三幅画,展开画轴,铺在桌上,“各位兄台,少白三幅涂鸦之作,劳烦各位雅正·”·顾少白名冠京城,无人不知哪个不晓,这些个半瓶子醋哪敢指摘,光看看都觉得自惭行秽。
众人面面相觑许久,纵使不愿承认,也不得不竖起大拇指交口称赞··顾少白也不自谦,和颜悦色道,“既如此,少白无状了,哪位兄台如不嫌弃画工低劣,少白愿双手奉上。”
众人一楞,随即兴高采烈地争抢起来,“我的,我要这幅……”·“这副远山图我要……”·“你不是相中那幅了么,还来和我抢什么……”·官宦之家名贵字画珍稀古玩都不缺,但物以稀为贵,顾少白的书画在坊间千金难求,人家画得好写得好,奈何概不出售啊·顾少白在一旁冷冷一笑,不知道身败名裂的顾少白的书画是否还像这样让人趋之若鹜,恐怕都恨不得撕成碎片烧作飞灰吧·莫冉道,“少白,你说说你,送人也不说多带几幅来,你可这怎生是好”·顾少白赶紧摆出一幅歉意的表情,扬声道,“各位兄台,是少白思虑不周,少白回家再画就是。
简兄、郭兄,还有蔺兄,可将喜好告诉我,我回家后当另作新画,画好之后亲自送到府上可好”·三人一听,当然大喜过望·顾少白又与几人攀谈良久,并一一为他们的画作指点一二,直到晌午,这才和莫冉一起出来。
莫冉噘着嘴,“少白,我不依·”·顾少白横了他一眼,“你又抽什么疯”·莫冉道,“你为何只送他们,不送我”·顾少白拿手里的折扇敲了敲他的头,“我给你的还少么要不我给你重画一幅,你把以前的都还我”·莫然挠挠头,不接他的话茬了。
顾少白扯扯他衣袖,“走,小爷今儿个破费一把,请你吃饭·”莫冉一听,大喜,连声道,“走,走,走·”·莫冉爱吃羊蝎子,二人穿街过巷去了平日里莫冉常去的那家。
一大盆羊蝎子墩在桌上,莫冉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他连筷子都不用,毫不客气地直接举起两把五指钢叉,不一会儿,就下了多半盆·肚子吃了个半饱了,这才抬起油腻腻的脸,“嗳,少白,你不是最不喜欢这羊膻味儿么,今天怎么舍命陪君子了”·白雾蒸腾,一架大锅架在厨房一角,羊骨头在滚沸的陈年老汤里浮来沉去。
正值饭点,羊汤老店里人满为患··顾少白衣袖掩着口鼻,眼前这盆汁水淋漓的羊蝎子,油腻腻的桌椅,以及一阵阵飘来的羊杂羊肉汤浓郁的腥膻味道,无一不令他宝贵的胃如受煎熬,使劲吞了两口唾沫,咽下了喉头几欲作呕的不适,翻了翻白眼,“你还君子呢,我看你也就一吃货罢了。”
第13章 方清池·顾少白扔给莫冉一叠油纸,“我有话对你讲·”·莫冉圆头圆脑,眼睛又圆又大,长得很可爱,睫毛长长得略微翻卷,插根尾巴就是一只邻家乖乖狗。
莫吃货拿油纸抹了抹脸,也没擦多干净,继续埋头狂吃,嚼着羊肉口齿不清,“唔,你说……”·“行云,你可识得沂亲王慕清沣”·莫冉嘬骨头嘬得“吱吱”有声,不以为然道,“认识,但没打过什么交道,人家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冷得很,傲得很,生人无近哪……嗳,你问他做什么”莫冉把手里的一堆零碎骨头往盆子里一扔,“莫不是你们顾家要攀沂亲王这根高枝”·顾少白撇撇嘴,谁要攀扯他,恨不得这辈子都不认识他才好,是他要攀扯小爷我好么·“你能跟我说说沂亲王么,比方说他喜欢什么厌恶什么,有没有老婆,几个老婆,和谁交好和谁交恶……”·“等等”,莫冉乐了,笑得更像只哈巴狗,自以为是,“我知道了,你们顾家是真的要讨好沂亲王,要送礼,是吧……哈哈哈……”·顾少白甩他两颗卫生球,是个人都会这么想吧,慕清沣协理六部中的吏部、户部、刑部,大权在握,京陵城中但凡做着皇家买卖的人谁不想与其交好。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当下,也不跟莫冉解释,他头脑简单能想到这一层已经是极限了··顾少白喝了口茶,不禁皱起了眉,怎地连这茶水都一股膻味儿,“好么,好么……谁你怎样想,反正三天内要给我查清楚……”拖起他胳膊,往外拽,“走啦,走啦,别吃了……”·莫冉揸着两只油汪汪的手,无限留恋地看着小半盆羊蝎子,凄惨地喊道,“还没吃完呢……还有好些呢……暴殄天物啊”·莫冉从桐壁油车里探出头,“少白,我送你。”
顾少白把他的头一把推回去,“我哪儿敢坐你们侯府的马车,僭越之罪可吃罪不起啊……”·马蹄儿“得得”作响,青石大街上渐行渐远,顾少白决定练练腿溜达回去。
途经一座豪华府第,不由得驻足多看了两眼,缀满巴掌大金色铜钉的红漆大门,灰墙碧瓦斗拱飞檐,门头上黑底红字大匾额,“肖府”··正是与沂亲王府交好的皇商肖府所在。
上一世,顾少白偶听兄长说起过肖府,说是肖家因老沂亲王妃母族的“假药案”被牵连,后来是慕清沣为其平反昭雪,至于个中缘由,当时的顾少白未加理会,那时的他每日里醉心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不关己事,高高挂起。
只与肖家公子肖阮见过两面,点头之交,印象中这个与他齐名京陵城的少年长得相当漂亮··正琢磨着呢,就听肖府大门“咣当”一声开了,一个身量高挑的年青人被三五个家丁极其粗暴地推搡出来,像撵流浪狗似的,连番驱赶,“滚,滚,滚”,接着一件物事“呼”地一声越过那人头顶,掉在府门台阶之下,在地上翻了两翻滚了两滚,正滚在顾少白脚下。
他定睛一看,是一个青布包裹··那人被推下台阶,眼底泛红地回头盯着肖府门头上牌匾,半晌,才默然转身·这时,顾少白已拾起了地上的包袱,拍了拍土,淡然天光下,细长的眉眼被强光刺得微微眯起了眼,打量渐渐走近的人。
这人二十岁上下,五官俊朗,眉如剑裁,目若朗星,身姿挺拔,手里握着一把三尺长剑·一身素色棉麻质地葛衣,本来一件街上随处可见稀松平常的廉价衣物硬是被他穿出了不一样的风采。
方才还微微着恼的表情,再转过身来之时已尽数褪去,面上云淡风轻,仿佛方才的羞辱与他无关··年青人接过包袱,道了声谢,转头便欲离去··顾少白心念一动,不知为何,这年青人身上超然物外的气韵令他心生好感。
“兄台,请留步·”·年青人停下脚步,转头奇怪地看着他··顾少白紧走了两步,“敝人姓顾,名少白,公子如何称呼”·“方清池。”
年青人简短地回答了,略一点头,算作告别,转身顺着长街渐行越远,背影挺直寂寞··顾少白怔怔地呆了一会儿,突然又拔步追上,“公子看起来是外乡人士,可有落脚之地”·方清池顿住身形,略有迟疑地上下打量了顾少白几眼,才道,“敢问兄台客栈在哪个方向。”
果真如此,顾少白挺乐呵,不知为何,就是对方清池有种特别的好感,这人被肖府的奴才赶了出来,落魄难堪被自己瞧了个一清二楚,却没有丝毫自惭形秽,不卑不亢的,眉宇间安定沉着,气蕴非凡。
“既然没地儿住,干脆去我家,我家房子多得很”,顾少白笑眼弯弯的,阳光底下像朵迎春花,干爽纯净得枝摇叶晃··“这……”方清池相当犹豫,与顾少白初次相遇,虽然观相识人,看得出顾少白不是坏人,但蓦然被一个陌生人邀请,觉得未免有些唐突。
·顾少白看他犹疑,接着说道,“方兄,我是真心实意相邀”,他指指导方清池手中的长剑,“再说啦,你可是剑客,难道还怕我谋害你不成”·方清池沉默了半晌,到底也是个痛快人,“顾公子,请带路吧。”
顾少白哼着小曲,像捡到了宝贝,心道,病早好了几天果真有益啊,自己不会武功,也不知道方清池功夫如何,但看他那架势应该差不了吧他慕清沣不是智计百出么,哼,小爷的脑子也不是吃素的·顾府的确很大,与肖家有的一拼,肖家是京城里土生土长的土豪,而顾家四年前才迁入,属于外来新贵,又都做皇家生意,有段时间明里暗里争来斗去的相当严重。
两年前,肖家被“御药房假药案”连累,大伤元气,但顾家当家人顾钧宣心善,没有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所以,这两年肖家依托沂亲王东山再起,倒也没有找顾家的麻烦,两家反而相安无事·顾少白独自住着个小跨院,院子里有三间上房,他的卧房和书房相连,中间以屏风相隔,算是占了两间。
秋月则在下房的暖阁里住,小厮明约与其他小厮住在院外的小厮房··顾少白吩咐秋月把剩下的一间上房收拾出来给方清池住,然后,领着方清池直接进了自己的书房。
方清池进了屋子,四下里打量,金丝楠木的书案桌椅,墙壁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一张小小的圆桌,红面作底以银粉绘就馨兰图案,寥寥几笔,尽展君子风姿·雕花木窗下一张软榻用作临时休息之用,墙根下一张镂花条案,一架古琴静静地躺在案上,旁边越窑褐釉香炉熏着袅袅沉香。
方清池双眸精光敛动,无论哪处都足见此间主人情态高雅,定不是凡俗之人··顾少白亲自泡了茶,给方清池倒了一杯,放在桌上,“方兄,恕我冒昧,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方清池正端起杯子,闻言,微微一笑,不以为意地说道,“我与肖氏女幼年曾订过亲,后我家逢变故,父母双亡,自知不敢拖累她,本意是要上门退婚的,谁知那肖老爷以为我是来要肖家履行婚约的,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把我给赶了出来……”他用盖子拨着浮茶,轻声道,“这样也好……”·顾少白道,“方兄,看开些,这样拜高踩低之人世间本就常有,不必太在意。
天涯何处无芳草,缘份一到,自会遇到有缘人·”·方清池“吃”得一笑,“顾公子,你看我像看不开的人么……”抿了口茶,又道,“顾公子,你我二人一见如故,你直接唤我‘清池’,我唤你‘少白’好了,清池一介武生,不必那么客套的。”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顾少白正要答话,就看见明约探头探脑的,忽然想起一早要他去打听的事,赶忙起身对方清池道,“清池,一会儿秋月就把西厢房归置好了,你就放心在此住下,我晚点儿再过去找你。”
方清池道了声好,继续坐着喝茶·顾少白出了院子,明约正等着,一看他出来,赶紧凑过来,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少爷,宇亲王一家都给关在‘诏狱’里边,就等着‘三司会审’呢。”
顾少白眼神暗了暗,“关在诏狱么,你可打听到世子怎样了,他自小体弱,如果病在里面……可如何是好……”·明约一张脸皱成了核桃,“少爷,这回宇亲王获罪恐怕是真的回天乏术了,我使了不少银子,楞是啥都没问着,听说,宇亲王一家是单独关押,寻常人别说探监了,多问一句都可能被当同案犯给抓起来。”
顾少白拧着眉头,只恨自己没有重生到十岁,可以把一切祸患苗头提前掐灭,也不至于现在干着急没法子·前世的这个时候,宇亲王世子慕流年在狱中重病缠身,后来病死在流放途中,当时的自己很是伤心了一阵子,蜷在假周沣怀里哭了好几天。
明约走了,顾少白坐在院中汉白玉石凳上想了许久·慕流年可算得上是顾少白唯一的知己,他文采风流,满腹经纶,又是嫡世子,深受宇亲王的喜爱,可是皇家最不缺的就是宅斗,十岁那年,侧王妃为了给庶子谋夺亲王之位的继承人身份,下药毒杀他,虽然抢救及时,却也伤了根本,从此慕流年便体弱多病,一年有半年都得服药。
黄昏日暮,天际的云彩都被染成赤金色,霞光万丈映入顾少白漆黑的眸子,点点碎金·他抬起头,深深呼了口气,削长的身形浴在暮光中,柔和温婉,眼底却浮起一抹坚毅之色。
一定要想办法救一救慕流年,不为别的,只为全了自己与他的知己心意··前世看流云散尽无可挽回,今生观满目疮痍不得放手·必得争上一争·第14章 墨衣楼主·夜深,早春细雨,阶前点滴。
一盏水红绢纱罩灯,照出一室和煦的光·灯下一张洒金红笺,左起两个大大的黑字,“婚书”·方清池端然而坐,一手捻着红笺一角,神色有些微的黯然。
顾少白端着一只白玉骨瓷碗,推门而入·方清池抬头,正欲相迎,顾少白手一摆示意他不必起身·将碗放在他跟前,是一碗桂圆莲子粥··“清池,我看你晚饭吃得不多,是没胃口么大厨房做了这个夜宵,我给你盛了一碗,趁热吃吧。”
方清池端着碗,觉得说谢谢反而生疏了,于是端起碗来三两口吃个干净·顾少白看了看桌上的东西,没去戳他的痛处,“清池,你觉得这间屋子还行么有什么需要的和秋月说,或者直接和我说,都行。”
方清池清俊的眸子映着红纱绢灯,脸上映着淡淡的红,他看着顾少白,声音清淡真挚,“少白,谢谢你,与我非亲非故,就这么收留了我,你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是女干恶之徒么”·顾少白唇角抿起好看的弧线,眼睛笑得眯起来,“如果你真是坏人,那也不怪你,怪我自己眼神不济,认人不清……”我就不信了,上辈子识人不明被逼上绝路,这辈子还这么悲摧·方清池笑了一笑,取下纱罩,拿起红笺,凑上烛火,卷眼间火舌舔着一角,青红火苗越来越大,顺着向上烧起,方清池手一松,将它扔进地上的火盆里,一片红纸很快变成片片黑灰,火星点点,燎着方清池的心。
春光明媚正好,顾少白这几天真是像上足了发条的机器,跑得那个欢实·他用了整整一天时间,画了一幅四尺三工的竖幅山水,亲自送去给了郭深,拜托他帮着打听宇亲王的消息,并对慕流年多关照一些。
郭深倒是满口答应,毕竟是大理寺卿的儿子,即便不通过他爹,也自有一帮子人愿意巴结奉迎··——·一灯如豆,晦暗不明,低沉压抑的喘息声不绝于耳,与床上两具翻云覆雨的男女构成了一幅极为- yín -靡的画面。
一个裸·体中年男子不停地撞击着,粗重的呼吸声夹杂着女人的痴媚浪语,床架吱吱嘎嘎地响个不停··那男子脑袋扎在女人白花花的胸脯上,瞪着眼一鼓作气,像只发情的野猪拱来拱去,女人则搂着他冬瓜一样圆的脑袋,呼哧带喘的。
正到紧要关头,那架木头床终于不堪重负,发出了最后一连串巨响,“咔嚓,稀里哗啦”,散成了一堆破木头,头顶的灰色帐子兜头罩在二人身上,溅起的飞灰扬了一屋子,呛得二人咳嗽不已。
男人奋力掀开缠裹在头脸上的帐子,一把捂住女人的嘴,“小声点儿”,一连串咳嗽猛地憋在喉咙眼里,把女人闷得眼睛翻白,显些闭过气去··这时听到外面脚步声响,有人叩打门扉,“李管家,李管家”。
那男人冲女人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方才长出了一口气道,“何人”·门外道,“我是护院王大头,听到您屋里有动静,过来看看·”·男人道,“哦,这木头床年头久了,不知怎的突然就塌了,把我还吓了一跳。”
“要不要再寻张床换过”·男人略嫌不耐道,“明日再说吧,太晚了,别打扰了主子们休息·”·脚步声渐行渐远。
那女人一把扯过男人的手掌,剧烈地喘息着,厉声骂道,“李俊,你个乌龟王八蛋,想捂死老娘不成”·李俊低声哄道,“我的心肝儿宝贝小真禾,捂死了你,谁还能跟我这般快活”·这女人正是顾钧宣的二房、顾少白的二娘,李真禾。
她媚笑了两声,似是挺满意这个称呼,怒颜转瞬变成了笑脸,她伸出根指头戳了戳李俊的额头,不无忧虑道,“俊哥,这偷偷摸摸的,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李俊是他本家族兄,婚前二人就眉来眼去的,后来李真禾求着顾钧宣给他在府里寻了差事,这么些年过去,也做到了内院管家的位置。
野鸡配豺狼,顺理成章地就勾搭到了一块··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李俊捏了捏两个白花花的大馒头,无比怅惘,“再等等,我一个管家又不是大掌柜,来钱的路子就是从日常花销里克扣些银钱出来,蚂蚁搬家也得些时日不是你放心,等我攒够了钱,咱们就远走高飞,能飞多远就飞多远……”·说罢,又一脑袋扎下来与李真禾在破床架子上接着颠鸾倒凤去了,也不嫌硌得慌。
房顶上一片瓦片被揭开,一个黑衣人趴着看了半晌,唇角一撇,小方待的这是什么破地儿啊转来转去都大半天了,也没找着方清池住哪儿还被逼看了场倒人胃口的活春宫,真真恶心·经过西边一处小跨院的屋脊,还没走两步,就看见一个白衣人影片尘不惊地掠了上来,黑衣人笑道,“小方,深更半夜突然出现,还穿着身白衣服,你是扮鬼呢”·他笑得得意,长得更是得意,眉目风流,眼梢斜飞,不说不笑都媚态十足,更何况此刻他脸上挂着放荡不羁的招牌微笑,更是连月华都失却了颜色。
月光洒下一层淡淡清辉,铺在房顶上一片亮银银的白,方清池面沉似水,眸子深静,语气平淡,“师兄,你来做什么你很闲么”·来的是他的师兄,也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墨衣楼主季翦尘。
上一任楼主季风衡身患恶疾,偶遇当时回乡探亲的御医方孝安,顽疾被其妙手治愈,感激之余,收了方孝安的三子方清池为徒·彼时,方孝安只道他是仗剑江湖载酒行的武林侠客,哪里晓得他还是颇负盛名的墨衣楼主。
季翦尘轻轻仰起头,微风吹动长发,黑瞳与夜色难分伯仲,他似笑非笑道,“小方,父亲临终前叮嘱了我照顾你,如今你不辞而别,我可不得来寻一寻么”·方清池沉默半晌,一屁股坐在屋脊上,蜷起一条腿,转头看远处明灭星子铺陈至天边,眼底一片萧瑟,“师兄,两年多前我方家惨遭灭门,上下十余口人,一夜之间就都没了。
我连父母兄长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大火烧了整整一夜,阖府上下尸骨无存,如果不是去给师傅过寿,我恰巧不在,恐怕自己也已化作飞灰·”·他转过头来,目光灼灼滚烫,像要把夜空点燃,“师傅在的时候,不许我冒险,如今师傅他老人家去了,我也该做点事儿了……”·季翦尘敛了笑意,面上也浮了一层凝重之色,“小方,我这次来不是要逼你回去,但是爹也说过,他查看过现场,当日行凶之人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杀手队伍。
他查了许久,都未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你想啊,连墨衣楼都查不到这些杀手的身份,那就只能说明,他们不是江湖人·”·“不是江湖人……便是有朝堂背景的人”,他一掀衣摆,与方清池相向而坐,“你可以追查,但千万要小心啊知道么”·方清池点点头,“师兄,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季翦尘知道,这个师弟从来心志坚定,谋定后动,不是毛毛燥燥的- xing -格,倒是也没什么不放心的·突然,眼梢一挑,又想起方才那出活春宫,心里有点干呕。
“你可真够可以的,刚下山就住到这么个高宅大户,这都什么人家啊”·悲伤的话题一旦揭过,立刻春风化雨,想起顾少白,方清池淡笑道,“我也不太清楚,是这家的三少爷顾少白收留了我,人看起来挺不错的。”
他便一五十地将被肖府赶出来,偶遇顾少白的事情告诉了季翦尘··季翦尘闻言,嘴唇勾起了弧度,眼神飘飘忽忽·顾少白,不就是名冠京陵的顾家三少么,先别说什么才名儿,就那模样听说也是天上有地下无的。
 “呵,这顾少白看来倒是个人物,平白无故地敢收留一位江湖客,小小文人,胆子倒是不小……”他食指蹭了蹭鼻尖,若有所思道,“有点儿意思,我倒是好奇了……”·方清池一看季翦尘那幅色眯眯的模样,就知道这人老毛病又犯了,他那对美色的猎奇心,可与天公试比高·他正色道,“师兄,你与别人胡闹也就罢了,少白是好人,单纯着呢,你可别折腾人家,你要对他打什么鬼主意,我可是不依的。”
季翦尘翻了翻白眼,“小方,你不爱我也就算了,还要拦着别人爱么凭你师兄我这要家世有家世,要样貌有样貌的风流佳人,喜欢谁那都是他的造化”·方清池简直无语,你是有家世——墨衣楼主,那能拿得上台面么,墨衣楼做的都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暗桩买卖;你是有貌,跟碧眼狐狸似的,给人做妾也不怕被大房给劈了·腹诽归腹诽,对这个师兄,方清池还真讨厌不起来。
季翦尘表面放荡无羁,实则是有真才实料的·自季风衡去世,短短一年,就把墨衣楼给治理的井井有条,江湖中的声名也更是如日中天,“江湖赏金第一楼”的字号不是吹出来的拿人钱财,绝对与人消灾,季翦尘手里接的活儿,还从没失手过楼里的赏金猎手对他也是忠心不二,威信比老楼方季风衡还高。
早春的夜晚还有倒春寒,小风猎猎撩动着二人发梢··有月无酒,真想对酒当歌,拂尽眉间离索·第15章 捡了个大宝贝·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屋檐下不知何时多了个燕子窝,一大早来来往往,也不知住了几只燕子,总之飞来飞去,忙碌得很。
顾少白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不错眼地盯着看,足足有半炷香的功夫·明约顺着他的目光也望了许久,确定是草窝,不是金窝银窝,这才转回头来,小心翼翼地问道,“三少爷,您看什么呢”·顾少白叹了口气,随口说道,“我瞧那鸟窝碍眼得很,天未亮就叽叽喳喳,吵着本少爷的好梦”·话音刚落,一个白衣人影“唰”得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瞬息之间,眼睛一花,方清池已托着鸟窝稳稳当当地站在了他面前。
顾少白吓了一跳,愣怔怔地看着他手中的鸟窝,燕子都吓飞了,空的··方清池,穿着件湖绿衫子,人如其名,如一池碧水,面容上冷冷清清一抹微笑,“你看这鸟窝放哪里合适”·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顾少白目瞪口呆,其实他是心里有事,就那么随口一说。
只听说书的讲过江湖侠客武功高强,飞檐走壁踏雪无痕,今日一见,竟是真的顾少白啊顾少白,枉你上一世活了十七年,竟是孤陋寡闻,区区一个慕清沣就把你迷得神魂颠倒,忒没出息了·很快,目瞪口呆变成了心服口服,痴迷地望着大侠,这才叫一表人才、大侠风范、高风亮节、举世无双……·明约看着顾少白,觉得再不提醒,三少爷就要流口水了,于是,扯了扯他的衣角,“少爷,方公子问您话呢”·“哦”,顾少白瞪了明约一眼,“我这不正思考呢嘛”·他眼睛一转,有心考较一下方清池功夫有多好,便指了指院外一株足有二十米高的红杉,“放那棵树上去吧,离院子远些,省得聒噪。”
方清池微一点头,拔地而起,足尖在院墙上一点,腾空又起,姿势翩然如凌云飞鸟,身影很快没入树冠,不一会儿,人影飘飘而落,渺如尘烟,端的是超凡绝俗··明约和顾少白一起拍手称好,明约喊的尤其大声,顾少白转脸踹了明约一脚,“去泡茶,跟着起什么哄”,比我鼓掌声音还大,叫得还亮·顾少白拉住方清池的手,确定无疑,自己捡着了个大宝贝。
“清池,你出自何门何派,你这轻功叫什么名字,你在武林中属于个什么地位能排第几啊”顾少白滔滔不绝地问道。
方清池微一蹙眉,“少白,对不起,我的师门不能随便透露·”·“哦”,顾少白想,可不是嘛,说书的不是常说么,武林中有很多隐秘,为了这些秘密,动辙就会令一些人丢失- xing -命,算了,不说就不说吧,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看顾少白有点失望,方清池有些不忍,又说道,“不过,我的功夫还算不错,寻常人不足为惧”·顾少白知道方清池谦虚,他这么说,一定是相当不错了只是不知,与慕清沣比,谁更厉害·坊间传说,慕清沣的武功高深莫测,却始终没什么人真正见到过上一世被他耍得团团乱转,只以为是南方富甲一方的翩翩公子,临了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到头来,也不知他的功夫如何·眼角似有红光一闪,顾少白的视线忽然被方清池手中那柄剑吸引了过去,剑长三尺,看上去没什么稀奇,唯一不普通的是,白鲨皮剑鞘上镶着一颗红宝石。
顾家三代经商,在璋城就是陶朱之户,珠石玉器,顾不白也见过不少,虽然不是鉴别行家,但这颗红宝石的成色质地,一看就不是上佳之品··他手指抚过宝石表面,诧异地问道,“清池,这里为何镶着一块宝石而且,恕我直言,这宝石并非上品,且镶在这里不伦不类,毫无美感”·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道的往事,方清池的眼中划过一丝痛楚,“这还是当年我们方家举家离京之时父亲亲手镶嵌上去的,说是家传的,现在想想,这恐怕是父亲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了。”
顾少白心里泛起一丝怀疑,家传之宝,就这么一颗廉价宝石么转念又想,或许是这东西有什么特殊含义吧记得小时候,一起玩儿的邻居铁蛋,人家家传宝物还是只破碗呢,据说铁蛋先祖发迹之前,做过乞丐,留下这只破碗,意思是警示后代居安思危。
这宝石成色虽不佳,比那破碗可强多了·顾少白有点口渴了,明约那壶茶不知道泡到哪里去了,这小子越来越不把自己的话当话了··正想着呢,明约捧着个茶盘回来了,往石桌上一放,“少爷,议事堂的早会开玩了,老爷回房了,说一会儿还要出去,您不是有事儿和老爷说么,快去吧”·顾少白起身整了整衣衫,对方清池道,“清池,我和爹说几句话去,一会儿还要出去见个朋友,你没事自己出去溜达吧”·然后,出了月亮门,直奔顾钧宣的院子。
顾钧宣正坐在梨花木的官帽椅上喝茶,一早上听那两个兄弟,为了各自利益争论不休,听得脑仁儿都疼,劝得嗓子冒烟儿··“爹”,顾少白进屋见了个礼。
顾钧宣看是顾少白,心情挺不错,“少白啊,最近身体如何”·顾少白给他爹续上茶,绕到身后给他揉捏肩膀,“能跑能跳,好着呢”·顾钧宣抿了两口茶,舒服惬意地闭上眼,心想,少白长大了,这样的举动可是从来没有过,知道心疼人了。
顾少白道,“爹,最近家里的生意是不是有什么难处啊,我看您和二叔三叔经常愁眉不展的·”·“唉”,顾钧宣叹口气,“还不是因为沂亲王么,他现在掌管户部,爹想减少一些与朝廷的买卖,你二叔三叔不同意……算了,少白,你知道这些也没用,爹会想办法的”他不想说得太清楚,一是不想让宝贝儿子忧心,二是因为其实他自己都不是太清楚,当年的假药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因为沂亲王与宇亲王明争暗斗,结果就是肖家吃了瓜络儿,顾家遭了忌恨·顾少白揉了一会,走回父亲跟前,单膝跪在地上,下巴搁在顾钧宣的膝盖上,这个动作显得父子之间特别亲昵,是个撒娇的样子。
顾钧宣抚摸着他头顶梳得平顺整齐的头发,微微笑着,以为儿子又看中了什么特别昂贵的物件,他记得上一次他露出这种表情时,是看中了一件三朝以前的顶级端砚,足足让他出了一大碗血。
“少白,又看上什么了”·顾少白摇摇头,“爹,咱们回璋城吧”·顾钧宣一时没弄明白他的意思,诧异道,“嗯”·“爹,顾家的靠山宇亲王已经倒了,卖官鬻爵、私结朋党、图谋不轨,这都是杀头的大罪。
三年多前的假药一案,肖老爷被下狱,未及审理病死狱中,他的女儿是当年的老沂亲王妃,病中惊闻噩耗,因悲伤过度去世,而后半年,老沂亲王因思妻过甚也过世了·现如今,皇帝重用沂亲王,等宇亲王一案尘埃落定,沂亲王腾出手来,不会放过咱们顾家的。”
顾钧宣紧锁眉头,他何尝不知凶险,只是富贵险中求,偌大家业,阖府荣耀,还有那些与朝中权贵勾打连环的暗中交易,哪里是想走便能走得起的··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终究还是心存希冀,心有不甘,“可是那‘假药案’与咱们顾家没有半点关系,就算是沂亲王,也得讲究证据吧……”·“爹……”,顾少白暗暗着急,知道自己有点急于求成了。
现如今,沂亲王也只是闭门谢客,一视同仁,所有的皇商都拒而不见,平日里的商谈皆由户部尚书王简全权处理,表面上,一派和谐,按部就班,的确是没有露出丝毫打压顾家的端倪。
单凭自己的猜测,不足以捍动顾家上下的想法··可是,他知道,很快,数月之后,顾家的生意便会被大幅度被削减,仅剩的那些也是大小麻烦一堆··山雨欲来风满楼·顾少白起身将茶碗递给顾钧宣,“爹,我想跟二哥学做生意。”
顾钧宣接茶杯的手僵住了·金秋八月,便是三年一度的“秋闱”,顾少白才名远播,仕农工商,以入仕为首·他还指望着顾少白金榜题名给顾家光宗耀祖呢·“少白,生意上的事儿,有你二哥就行了,‘学会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你自小聪明,还是准备八月应考吧”·顾少白道,“爹,少白不愿参加‘秋闱’,大哥已入仕,自会平步青云。
少白志在天高水长,不愿久居朝堂,不得自由……”,都什么时候了,还货与帝王家,保命要紧啊,爹更何况,即便没有那一出,我也绝不卖身给朝廷,我顾少白才不做朝堂的应声虫、权谋的双刃剑·顾钧宣没有立刻答应,无意识地用杯盖拨着茶碗里的浮茶。
长子信白的确是外放了县令,但为人老实,不够机敏,平步青云不太可能,能稳步晋升就不错了·有心不答应吧,看着顾少白那像极了她母亲的一双眼睛,实在狠不下心来,毕竟,如珠似宝地疼了这么多年,他就是自己心尖上最软的一块肉。
顾少白看父亲犹豫,抱住他的胳膊摇晃着撒起娇来,“爹,求您了,您忍心看儿子每天鸡未鸣就起床,摸黑上朝,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留神说错一句话打了一个盹,脑袋就搬家了,或者,像大哥一般,被外放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一任小官,挣着微薄的俸银,啃窝头吃咸菜,被当地恶霸地痞欺负,每天给东家找狗西家找牛……上次大哥回来,脸上那伤,您忘了,大哥没跟您说,可跟我说了,那是他审案时,被婆媳打架时给挠的……”·终于,顾钧宣的思维完全错乱了,这番言辞从顾少白嘴里说出来,再配上他故作可怜的语气神态,简直让人感觉参加秋试,就是要了他的命一般,还不是一刀毙命,而是用凌刀碎剐的听得心肝儿都颤着疼。
顾钧宣重重地搁下茶杯,义愤填膺,可不能让宝贝儿子受那活罪,“少白,咱不去参加秋试了,跟爹学做生意,多挣钱,咱不看别人的脸色,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吃啥就吃啥,想睡到何时就睡到何时”·得嘞等顾少白感激涕零地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他爹还在那儿暗暗自责忏悔差点害了儿子一生·第16章 心有灵犀·晴空万里艳阳天下,顾少白抹了把虚汗,好不容易才说服顾钧宣不逼自己参加秋试了·也不算毫无所获,他必须尽快熟悉顾家的业务往来,慕清沣用在自己身上的- yin -谋破产之后,他一定会用别的法子。
半年,他还有半年时间·哼,慕清沣,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至少,这半年,小爷我陪你好好玩儿·京城长平大街,裕德饭庄。
莫冉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下巴扬得很高,一幅不知立了多大功劳的样子,眼睛都要长到脑袋顶上去了,“说吧,要如何谢我”·顾少白倚着窗框,手里把玩着一把玉骨折扇,“都打听清楚了”·莫冉从眼睛缝里看他,趾高气扬道,“那当然”·顾少白拿扇子敲了敲他的脑壳,笑道,“那你想要什么谢礼,说出来,只要我给得起”。
莫冉顿时大有兴致,上身倾过来,笑成了眯缝眼儿,神秘兮兮地问道,“真的么只要你给得起”·顾少白把他的脸推得远了些,一脸严肃认真地点点头。
“我要你……”,莫冉也一本正经地说道··顾少白略怔了一下,还未及有所反应,那人又悠悠地接了一句,“陪我醉一场……”·顾少白被他这大喘气吓得心惊肉跳,还以为这人也有断袖分桃之癖了呢·他怒瞪了一脸得逞笑意的莫冉一眼,目光转投到大街上,指节轻敲窗棂,“行是行,可是你不是不知道,我这三杯倒的酒量恐怕不能让你尽兴呢”·此刻正是散朝的时间,长平大街直通正阳门。
散朝的大臣们回府,这里是必经之路,因此每当这个时候,都会净街··方才还热闹无比人声熙攘的街面,此时已是安安静静无人喧哗··不一会儿,车马辚辚之声由远及近,顾少白探出头去,伸长了脖颈往外瞧。
参差错落的一行人蜿蜒而来,文臣坐轿,武将骑马,人虽不少,却并不喧嚣·轿杆颤微微的咯吱声、马挂銮铃儿叮当、蹄声得得踏着青石板在悠静的长街上格外清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驾宽绰的四轮马车,两匹黑色的高头大马并辔而行,暗红的楠木车厢,被桐油漆刷得亮光闪闪,厢门紧闭,铁木车辕上坐着一个膀大腰圆的黑衣大汉,既像车夫又像武士,镶金嵌宝的窗牖被一帘淡蓝色的绉纱遮挡。
·顾少白当然认得出,这并非普通绉纱,而是产自他的故乡璋城的鲛绡蚕纱·专供皇廷,用以制作窗纱,既遮阳保温,又不阻光线,此物最大的特点便是由内而外,可清晰视物,由外而内则什么都看不到。
顾少白道,“行云,那是沂亲王的马车么”·莫冉也探头看了看,“没错·”·顾少白从鼻子眼里“哼”了一下,冷声道,“这慕清沣的排场可真够大的。”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莫冉猛地回过头来,“少白,你胆儿忒肥了,敢直呼沂亲王的名讳,不要命了·”·顾少白睨了他一眼,眉梢一挑,“你去告发我啊”·莫冉嘿嘿笑了两声,“我可舍不得……”。
不出他们所料,马车厢里坐着的正是当今天子嫡亲叔父的独子——二十四岁的沂亲王慕清沣··初春的煦暖阳光隔着鲛绡纱透进车厢,未减丝毫明媚·袅袅青烟自车厢一角的越窑褐釉香薰炉里飘出,若有似无的清香随着马车颠簸,丝丝缕缕地在他鼻尖处萦绕。
见过慕清沣的人,都说这位年轻的王爷真是英俊剑眉星目,高鼻薄唇,脸庞轮廓分明,五官冷峻锐利,再加上他身量颇高,宽肩膀窄腰身,往哪儿一站,都是临风玉树。
只是,这位王爷不怎么爱笑,除了那位年轻的皇帝,他和谁都不怎么亲近,待人接物虽然有礼有节,却总给人疏离冷淡之感··于是,大臣们纷纷猜测,或许正是因为他从不拉帮派,也不结交朋党,皇帝才会如此重用于他。
当然,沂亲王并非靠献媚讨好才得圣心,人家是有真本事的,四年前,一举平定南疆月桅国叛乱,又带兵东去肃清边境祸患,期间大小战役数十起,从无败绩·如今,大胤朝迎来了海宴河清的清平盛世,皇帝也再不舍得这位幼年好友继续在边境喝风吃灰,半年前,硬是把他调回京城,美其名曰,颐养天年。
哼,慕清沣唇角一勾,有二十四岁就颐养天年的王爷么·他不笑的时候,两粒眸子漆黑深遂,像深不见底的两汪深潭,乌沉沉的,没有温度,所有情绪都压在眼底。
可是,唇角随便那么一撇,便立如春风化雨,眼角眉梢冰消雪融,立刻令人赏心悦目起来··所以,他不笑,他是王爷,他得有威严··香雾在宽敞的车厢里越积越多,慕清沣皱了皱眉,觉得气闷,揭开香炉的盖子,拈起桌上一盏茶倒了进去,浇灭了价值百金的零陵百合香。
想起上朝之前,与皇帝的简短谈话,还是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阿沣”,私下里,皇帝一直用幼时称呼唤他,“‘三司会审’的结果,大理寺已呈报上来了”,他递给他一封折子。
慕清沣展开大略看了下,又双手还回去,没有开口,知道皇帝还有下言··“宇亲王虽然罪大恶极,但毕竟也是朕和你的皇叔,父皇在世的时候最是顾念兄弟之情,朕如果就此赐死了他,恐父皇在天之灵不安……”·慕清沣垂了目光,遮住眼底黯然,“一切听凭皇上旨意”。
皇帝顿了顿,又道,“朕知道,三年前,宇亲王与老沂亲王有些恩怨,时过境迁,阿沣你也莫太执着了,朕会下旨,加封你外祖肖衍为一等公如何”·慕清沣知道,皇帝不忍处死宇亲王,是在变相地安慰自己,加封外祖,就意味着向天下宣告当年的“假药案”与肖府无关。
其实,当年“假药案”确实无真凭实据是肖府所为,但毕竟死了个贵妃,先皇只是责令收监调查而已,谁料到肖衍年迈体弱,竟然在狱中病亡·接着,便是母妃病逝、父王薨逝,这一系列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却正在南疆平叛,分身乏术,只在父亲下葬的时候赶回来匆匆见了最后一面,转身便又回了战场。
这叫他怎生不恨父王一死,两王制衡格局打破,宇亲王一家独大,让他怎能不疑,当年之事是宇亲王一手谋划·果然,上朝之时,皇帝颁下旨意,将宇亲王废为庶人,阖家流放岭外,终生不得归也加封了肖衍一等公。
肖家与沂亲王再沾亲,也不过是平民百姓,一介商户,居然能被皇帝亲口加封,果然,又引得朝野议论纷纷,皇帝与沂亲王还真是越发亲厚了·慕清沣卷起纱帘,让阳光直直- she -进来。
他靠近小窗,深深吸了口气,暖春三月的风带着草木清香··活动了活动有些坐麻的腿脚,后背仰在车厢壁上,听到周平在外面唤了一声··“进来”。
车厢门打开,周平拿着一个纸卷钻了进来··他把纸卷双手呈上,“王爷,请您过目”··慕清沣接了过来,轻轻打开,上面一张是人物小像,一个少年修长眉目,隽逸柔和,唇角上翘,勾出一个调皮的弧度,不知是不是画师的画功太好,把这少年的清秀出尘勾勒得活灵活现。
“还真是个灵秀的人物”,慕清沣冷笑道··揭过这张小像,是一张写满字的白宣,把顾少白的生辰八字,各项喜好,日常起居等等事无巨细,一一陈列。
慕清沣看了两遍,轻轻折起,顾少白,就你了莫怪本王狠心,顾家以经营药堂起家,“假药案”既是宇亲王所为,中间少不了你们顾家的出谋划策,外祖急怒交加而亡,无非是因为忧心肖家声誉。
你们顾氏不是也百年声誉么,本王便要你们毁于一旦·真是心有灵犀此时的顾少白正在做和慕清沣一样的事情··“行云,你是说慕清沣都二十四了,还未娶亲”顾少白问莫冉,心里颇有些后悔,早知道会重生,不如晚死两天,从周平那儿多套些话出来。
“嗯,以前不知道为何没娶,后来,他在外征战两年,东境戍守一年,没功夫娶”,莫冉挠挠头, “上个月,太后曾想把茵怜郡主指给他来着,却被他婉拒了。”
顾少白道,“茵怜郡主漠北王的女儿”·莫冉点头,“少白,你连这个都知道”·他岂能不知,顾家与漠北王有些交情,曾听二哥说起过这位茵怜郡主,其- xing -格与其封号“茵怜”二字截然相反,从小跟着父兄驻扎漠北凤城,端的是飒爽风姿,英气不凡。
“她不是随父兄住在凤城么回京了”·莫冉道,“半年多以前就回来了,漠北王常年驻守北境,茵怜郡主到了婚嫁年龄,皇上体恤,把她接回京城,要给她寻个好驸马”·“嗯”,顾少白点点头,“方才说道慕清沣诗词歌赋样样不通,还有呢他功夫如何”·莫冉白翻了翻白眼,“人家不是不通好么,是不精通,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呢”·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顾少白笑道,“说错了,说错了,慕清沣和你一样,是不精通”,他讨好地拍拍莫冉肩膀,“接着说,接着说。”
“功夫,可真不知道……有人说他功夫好着呢,不过,好像没什么人亲眼见过”,莫冉想了想,“我听说,沂亲王平乱月桅之时,把左贤王和阖羚一剑斩首”,莫冉在脖子上做了个斩首动作,神秘兮兮道,“是一剑,一剑斩了两个头……”·顾少白心里“咯噔”一下子,刚刚还想着如果是三脚猫,就干脆让方清池出马,也不要他的命,就让他断只胳膊瘸条腿儿的,无力再找顾家麻烦就行了。
算了,此计不通,如果真如外界传言,那不是让方清池大宝贝去送死么·“还有呢,他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平日爱去哪里,有什么特殊癖好” 也难言怪他悲摧,与假周沣在一起整半年,竟是半点儿他的喜好也不知道。
“能近他身的人,也就那么几个,他的喜好么,可真的是查不到,不过么”,莫冉突然神秘地一笑,“有一件事儿,不知算不算特殊癖好……”·第17章 催命符·顾少白看他那一脸贱兮兮的笑,真恨不得拎起他的衣领接窗户丢出去,“你有屁快放,成么”·莫冉呵呵一笑,压低声音道,“他比较常去的地儿是‘雅琉轩’”。
顾少白一脸不明所以,纳闷地看着莫冉,“雅琉轩”是个什么地方”·这回轮到莫冉瞪眼,“你不知道‘雅琉轩’”·他摇摇头,茫然道,“‘雅琉轩’饭庄么”·莫冉在他额头重重敲了一记爆栗,那眼神像看无可救药的病人,“就知道吃‘雅琉轩’是近两年京城最负盛名的眠柳之地……真不知你这顾府三少爷是怎么当的,你堂兄顾雅白可是那里的常客。”
“慕清沣喜欢嫖妓”顾少白张着大嘴,像连壳吞了个生鸡蛋··“也不是啦‘雅琉轩’不是妓院娼寮,是一顶一的小倌院”,莫冉转而说道,“你可别小看它,里面的小倌个顶个的水灵,和你一样,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是样样精通……”·“和你才一样呢……”顾少白不满地打断他。
莫冉往自己脸上轻轻扇了一巴掌,“失言,失言……”·不知为何,顾少白有些难过,原来,慕清沣是喜欢小倌的,看来,上一世,在他眼中,自己与那些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不,也许,还不如,他们呢,至少,他与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在一起时,都没有那样的算计与欺骗有时候红果果的金钱关系,反而更让人没有留恋·一片薄云经过,遮住春阳片刻。
包厢内忽然一暗,顾少白眼眸里斜斜划过一缕哀伤·淡云来往,流光易散·莫冉再定睛时,顾少白还是眉眼弯弯,笑容宴宴,他不禁以为那只是自己一瞬的恍惚错觉,是了,顾少白年少未艾,怎可能有那样的沉重的悲哀·莫冉摇摇头,笑自己眼花,“不过,沂亲王也不是谁都稀罕,只有‘雅琉轩’的头牌‘问心公子’才能得他青睐。
听说,问心第一次接客便遇到了沂亲王,从此,除了沂亲王,对旁人就只卖艺不卖身了·”·莫冉微仰着头,目光斜向上看,一派神往之色,“‘雅琉轩’可真是个好地方,红绡帐暖,一夜千金,素手香酒,夜夜无歇……”·顾少白不屑地一笑,“瞧你这样儿,是常客”·莫冉不无遗憾地叹道,“我倒是想一夜春宵呢,就我家那老头子,还不得把我腿给打折了”·莫冉他爹定北侯,年轻时也是赫赫有名的戍边将军,一次身染恶疾,延误了医治,后来病虽养好了,却也留下了病根,再不适宜军旅劳累,只好刀剑入库马放南山,回京做了闲散侯爷。
虽然不做将军了,但脾气还是将军脾气·莫冉打出生就和他娘在京城待着,一年最多见他爹一回,本来过的好好的,吃喝不愁,追猫逗狗,打小就醉生梦死··他的好日子终结在十岁那年,他爹受封定北侯,回家再也不走了。
定北侯把对沙场的一腔赤诚原封不动地转嫁到莫冉身上,每日里逼他研读兵书,骑马- she -箭,一直到十四岁,按他的话说,他被虐待了四年·终于,有一日,他撂挑子,离家出走了。
也正是在那段日子,莫冉与顾少白结识··也是他二人有缘·那是个临近年关的大雪天,顾少白专门跑了三条街去买“王生记”的糖葫芦,没办法,贪嘴的毛病是顾少白与生俱来的,尤其贪甜,无糖不欢。
他举着一串晶晶亮的红果糖葫芦边舔边蹦着往家走,小嘴和糖葫芦之间拉着长长的糖丝儿,别提多美了·正高兴着,没留神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地在雪地上摔了个狗啃泥,糖葫芦脱手而飞滚到了一处墙根底下。
他爬起来,跑到墙根下,眼巴巴地看着,咽了两口唾沫,理- xing -上觉得掉地上了,不能吃了,感- xing -上觉得雪地上也不算脏,扔了怪可惜的·犹豫了半晌,进退维谷间,听到一个声音颤颤悠悠地问,“你都想老半天了,到底要不要了快点儿……”·他这才发现,不远处一棵光秃秃的树底下还有一个人呢那孩子和自己年纪相仿,穿着华贵,人也漂亮,一张小脸冻得通红,小手拢在袖中,拖着两条长鼻涕,瑟瑟发抖。
后来,顾少白才知道,这是莫冉离家出走的第三天,冰天雪地没被冻死,还真是命大·莫冉饥肠辘辘地看着那根糖葫芦远远地飘过来,又凌空飞出去,然后,那个裹得像个小棕熊的男孩子咬着手指头尖不依不饶地一直不走,他等啊盼啊,实在没办法了,这才吭唧着开了口。
顾少白掏出一块特别白的小手帕,递给他·莫冉接过来,毫不客气地把鼻涕擦干净,往地上一扔··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顾少白尖尖的下颌抵在风毛领子里,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黑眼珠子贼大,好像占了半张脸去,他笑盈盈地问,“你饿啦”·莫冉有点羞涩地点点头,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就揣了几块点心,也没带钱,早就饿成纸片了。
顾少白牵住他的手,重回“王生记”买了糖葫芦,然后,把莫冉带回了家,同床共枕一夜之后,顾家突然发现,三少爷带回来的男孩子不是旁人,正是大街上贴满了画影图形的定北侯之子。
·一家人手忙脚乱地赶紧把这位小侯爷敲锣打鼓地完璧归赵,经此一事,顾少白和莫冉就成了莫逆之交··离家出走这件事尘埃落定,定北侯也开始思考自己望子成龙的手段是不是太毒辣了些。
莫冉蹉跎了四年,其实没长进多少·文韬武略还停留在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骑马- she -箭十有九空,与百步穿杨的距离有一条江那么长··定北侯发现,这个儿子就不是将才那块料,即便上了战场也是送死,再加上夫人在莫冉离家出走的那几天急掉半条命,他终于决定还是让夫人和儿子活得长久些比较重要·即便如此,定北侯还是对莫冉管束颇严,就只剩一个信条,莫冉即便不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也不能长成一棵歪脖子树·所以,说起“雅琉轩”,莫冉如果真的去一掷千金了,那他也就真的离腿断不远了·顾少白从酒楼上下来,一路往家去,边走边琢磨,莫冉打探了多日,其实并未触及到慕清沣的核心,都是一些外围消息,聊胜于无罢了不过想想,慕清沣是什么人哪,如果是那种好对付的,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正值午后,街面上人来人往,就有那么一个人影闪进了眼里,顾少白记忆的细胞突然复苏,是慕清沣的管家周平··看他脚步匆匆的,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这时的周平还不认识自己,顾少白于是加快脚步,就那么大明大放地跟着他,穿街绕巷的越走越是熟悉,果然,来到了那座熟悉的宅子门前,打开锁子,周平推门进去了。
顾少白站在门口,门楣上挂着“李府”,他心中冷笑,过两日这里就会变成周府,假周沣的府邸··慕清沣啊慕清沣,收拾一个小小的顾家,对你来说其实只是动动小指的事儿,可你却偏偏要用这种极端的方法让顾家声名狼藉,这就是你的报复么·可是我呢,我何其无辜·事到如今,再想这些无解之题又有何益顾少白仰起头来,把滚热的泪水逼回眼底。
一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三天后,便是三月初五··顾少白难得的没有睡懒觉,难得的没有醒后赖床··他梳洗完毕,用过了早饭,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发愣。
秋月收拾了碗筷,看顾少白一脸郁郁之色,好像心情很沉重的样子,有点纳闷,这种神情在三少爷脸上还真是少见·听到外间门帘一挑,明约走了进来,“三少爷,您今儿起得倒早。”
顾少白哼了一声,其实他一晚上辗转反侧基本就没怎么睡,三月初五,还是来了·晨光透进红棱窗格,给他白皙隽秀的脸庞镶了一层朦胧光影。
半晌,才听到他的冷寂寂的声音自幽光的缝隙中传来,“有事么”·其实,他不问也知道,明约来是来告诉他,“方远斋”的老板送了贴子,说得了一架好琴,请他前往品鉴。
京陵城大大小小的店铺,都有自己的生意经·像珠宝玉器店,有了什么新鲜稀罕的首饰,肯定会邀京城贵妇前去品鉴,名为品鉴,其实就是价高者得;像豪华饭庄,隔三岔五,会推出新奇菜式,然后给达官显贵们下贴子,请去品尝,说白了,就是拉个回头客;就连“王生记”的糖葫芦店前一阵儿都给自己送了五袋新上市的山楂糖来。
这“方远斋”,是京陵城内首屈一指的售卖字画乐器的所在·平日里有什么稀罕玩意儿,多数会通知圈子里的才子佳人,前去品鉴,其实就是看你买不买但毕竟是风雅之事,绝对不会出现那种几名贵妇争抢一件首饰的场景,一般情况,都是单独品鉴,你不买,再通知下一个·但今天这张贴子,却是针对他一个人的催命符·第18章 孔雀开屏·明约不知道这一大早的,自家三少爷这又是哪根筋出了问题,一副伤春悲秋愁眉不展的样子,他掏出一张洒金帖,“三少爷,‘方远斋’下帖……”·“知道了”,顾少白头也没抬地打断他,“下去候着。”
明约一愣,我还没说完呢,你就知道了·他冲冲秋月悄悄吐了吐舌头,飞快地退了出去,生怕一个慢动作再触了霉头··光影慢慢移动,终于将一室照亮。
秋月在矮凳上边做针线活儿,边偷偷瞟着三少爷俊美无双的侧脸,就在她以为顾少白已经石化了的时候,突然,看他抬起头,“秋月,更衣·”·秋月手一抖,险些被针扎着,她放下针线,“三少爷,您这身衣服挺好的呀”,她仔细看看,并无不妥,是他喜欢的风格,淡蓝春衫搭配响云丝纹窄腰带,看着腰细腿长的。
顾少白猛地站起来,说道,“不用你,还是我自己来吧”·他打开描金衣柜,不一会儿,就翻了个底儿朝天··秋月看着扔了一地的衣服,被顾少白还踩来踩去,颇为痛惜,“少爷,您到底想找哪件啊,秋月帮您吧”·顾少白停下手,显然没找到合适的,“算了,秋月,你去找秋云,把堂兄的衣服借一件来给我穿”。
“嗯”,秋月满腹狐疑,以为出现了幻听··顾少白重复了一遍,她这才反应过来,三少爷是真的要她去借衣服,还是跟侄少爷顾雅白去借··这位侄少爷那可是顾府一盏最不省油的灯了,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每天就做一样事,就是——找事他的衣着服饰那也和他的人一样,特别高调特别夺人眼球·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 “等等……”·秋月扭头,以为顾少白改主意了。
“要最花哨的,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的……”·秋月的脸变成一条苦瓜,“少爷,您也知道难看啊……”边走边腹诽,莫非少爷的审美变了,也变得像侄少爷那般恶趣味。
说归说,还是去了南院,不一会儿,就拎了一件回来··把衣服往床上一扔,秋月噘着小嘴儿不说话··顾少白拾起衣服,笑道,“嘴巴都能拴毛驴了,谁给你气受了”·秋月恼道,“雅少爷说了,您终于知道什么是美了,就您那些衣服,都和豆腐一个味儿,早扔早好……”·顾雅白,一点儿都不“雅”,人和名儿反着来,怎么艳欲怎么来,府里的丫鬟小厮们都戏称其“雅少爷”,他还洋洋得意,以为大家都夸他呢·顾少白听了,不置可否,开始穿这件花里胡哨的衣服。
秋月终于不忍卒睹,跑出去伤心了··顾少白穿好了衣服,往镜子跟前一站,差点以为见到鬼了··这是自己么,大红的外衫,领口袖口镶着金边,腰带居然是绿的,衣摆还绣着银线牡丹,浓红重绿的,趁的自己的脸色苍白可怜,像上元节踩着高跷的小丑,别提多难看了·不过,这么恶心,正是自己想要的·顾少白走在街上,明约离他八丈远,好像生怕别人以为他们认识似的。
也难怪,连他自己出门的时候都想蒙着面的,明约八成以为他脑抽了··站在“方远斋”门口,盯着门头上的三个大字,恍若隔世一般,前世历历,如今迈步,又是一生。
驻足良久,顾少白深吸一口气,这雕栏玉砌极尽风雅的方远斋,就如同一个漩涡,明知踏入一步可能万劫不复,可是,他不得不入··思前想后了一晚上,他不能不来,慕清沣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如果他这颗棋子,没有按照慕清沣的意愿摆上棋盘,那么,下一颗棋子又会是谁顾少白想都不敢想,当然,也想不出来··不如,先如他所愿,至于,这颗棋子能否乖乖听话,由己不由他·“哎哟,顾少爷来了”,方远斋的老板王奉春迎了出来,“我刚刚还思忖呢,您也该来了。”
顾少白笑着回了礼,王奉春也只是个生意人而已,这出戏都不用慕清沣动手,单单周平就能安排得天衣无缝··王奉春吩咐了上茶,与顾少白寒暄着··顾少白心思根本不在茶上,强迫自己虚与委蛇,说了些个不着边际的话。
果然,二道茶后,王奉春把顾少白让在东厢雅室内,屋子正中立着个檀香木的古琴架子,架上放着一张琴,他闭了闭眼,真希望再睁眼时,一切皆是幻觉··“顾少爷,就是这张琴了,您自个儿慢慢赏着,店里伙计回乡下了,我还得去前厅照应一二……”顾少白听着王奉春说着与前世一模一样的话,点点头,放他离开。
虽然做好了思想准备,可事到临头,顾少白的心是还是很痛,像有把锥子不停地翻搅着他的血肉,把好好一颗心弄得鲜血淋漓,然后,还要敞开了给人看,瞧,我自愿的·重来一次,岁华向晚。
心境已然天翻地覆,他不再是那个纯净剔透全无所求,唯执一颗真心的少年了·静静一方斗室,东西两面墙上挂了几幅有题跋有款识的名家字画,用以衬托正墙上一幅八尺中堂,上面用行书写就两行诗: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笔迹如行云流水、酣畅自然,却未有款识,前世此刻不知何人所书,现下却心里透亮·莫冉探来的消息作不得数,谁说慕清沣雅艺不精,这副中堂就是证明··只不过,几日之后,这幅书轴才会被他差人送到自己手中,只不过那时已有章有款,正是“周沣”二字。
中堂下是一张长长的檀木条案,淡淡香烟自一只造型优美的三足祥兽熏香炉中旋绕而出,袅袅盘旋良久方丝丝缕缕地散开··他吸了一口气,这用沉水香、白檀香等二十余位珍贵香料制成的零陵百合香片的味道,原先闻着舒畅,如今感觉憋闷,只觉这熏香像一张网,将自己牢牢缚在其中,挣扎良久不得而出。
顾少白拢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指尖陷进掌心,微微刺痛头上·他脚步迟滞地站在琴几前,审视这一张神农氏文武七弦琴··良久,方才盘膝缓缓坐于琴案之后。
即便跨世而来,此琴仍是他心中所爱·双手抚上梧桐面板,指尖滑过琴轸处的五字篆文“泠然希太古”,有那么一瞬间,他险险控制不住眼眶中的热泪。
这琴,不仅是琴,更是他一颗心··原以为自己高山流水琴三弄,终于觅得一人可与之明月清风酒一樽,结果,一切皆虚妄,那人给自己画了一个圈,自己就毫不犹豫地跳进来,然后,这圈就变成了绳索,越收越紧……·顾少白颤抖的指尖搭上琴弦,轻抹慢挑,《长清》泠泠。
琴音温劲松透,由釀雪纷纷至风鼓琼林,结于天高日暖、山河一色··“啪,啪”,击掌之声,划破一室温凉·明明不想抬头,却不得不抬头。
那人站在站在门口,背靠春日煦阳,绽开温柔无比的笑颜,“好曲妙人”·这一瞬间,顾少白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淌下来,倒把刚刚入戏的慕清沣吓了一跳。
他不禁有些纳闷,这顾家少爷没毛病吧,我这刚开演,他流的是哪门子眼泪·直到泪滴子砸到手背上,似在心头怦然作响,顾少白才豁然清醒,他拢起袖子抹了抹脸,露出一个纯净无邪又很痞的笑,“不好意思,阳光刺眼,让您见笑了”·慕清沣的脸上笑容未散,“哦”,他愣了愣,险些把台词给忘记了,“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敢问公子何人,有如此琴艺,佩服之至。”
顾少白怔怔地看着他,这番场景,前世今生他都回忆过很多次,如今重演,仍卷起胸腹波澜·只是,这一回偏偏不能按照他的剧本来··他轻笑一声,都懒得用敬语,“不敢当,顾少白。”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慕清沣故作惊讶,“我当是谁,可将此曲弹得如此精妙,原来是名冠京陵的顾公子·难怪古人有云‘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呢,可不就是此种情境么”·顾少白心下恻然,真真如此。
方才,他故意弹错几处,慕清沣居然都未听出来,看来对于音律这方面,的确如莫冉所说,慕清沣是通而不精,他大约堪堪听得出是首《长清》·而这些夸奖的话,大约都是一早就编排好了的。
顾少白冷冷瞧着,下一句应该就是想要结识之类的话了··慕清沣现在对那份情报颇有疑虑,怎么看怎么和情报上说的有出入·情报上说,顾少白心志单纯,为人和善,喜着素衣,可是,他打量着他的穿着,这,像么还有,他唇边那抹冷笑,这是和善么·慕清沣看顾少白一点起身相迎的意思都没有,只好也捡了张窗下的椅子坐下,轻咳一声,笑道,“今日能在此处偶遇有‘皎如玉树停帆客’之称的顾公子,可真是三生有幸啊,在下与公子一见如故,不知能否与公子交个朋友”·顾少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三生有幸,呵,我看是三生不幸才对·他半垂下眼,强行压制住想扑上去咬他一口的冲动,良久,才沉下胸中翻来滚去的怨怼,冷笑着开口,“‘皎如玉树’哼,市井传言,不足为信……您看看我,比起玉树,更像孔雀吧”,深吸一口气撩起眼皮,斜睨着他,“我不过是虚有其名罢了,与您相交,我才是孔雀开屏,自作多情了呢”·纵是久经沙场又居庙堂,慕清沣还是被他这一锤一锤的- yin -阳怪调击得莫名其妙,一时间瞠目结舌,竟是无言以对。
·顾少白看他笑容僵在脸上,极其不自然的神情想掩饰都掩饰不住,竟然有种报复般的快意··第19章 拒琴·突然,斜刺里传来明约的一声轻咳,,他在一旁实在有点看不下去了。
自家少爷今天这是怎么了,对这位初次见面的年轻公子好像有着很深的敌意那表情那语气,大有不把这人噎死在这儿不算完的势头·明约这声咳嗽,把顾少白惊醒了。
出气倒是出气了,却也有些后悔,如此令慕清沣下不了台,可不是把二人相交的路都堵死了么,慕清沣在自己这里得不了好去,岂非又生出别样心思·他顿了顿,不由得把手指缩回袍袖之中,攥成了拳头,硬逼着自己挤出一丝笑容,也不管难看不难看,站起身作了一揖,放柔和了声音,说道,“少白唐突了,敢问公子贵姓大名。”
慕清沣看他换了脸色,虽不明白刚刚是为何,却还是立刻就躬身还礼道,“不敢,在下周沣……”·不一会,王奉春亲自送了茶上来,慕清沣揭开茶盖,一股子清香扑鼻而来,看盏中茶叶,条索匀称,根根舒展,色泽绿润,展平挺直,汤色明亮澄澈,叶底嫩匀成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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