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风帆一点万千回 by 涿然流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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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风帆一点万千回 by 涿然流光(3)
·慕清沣挑着眼角上挑,望着那个土豪少爷,没想到临死关头,他居然一点儿都不露怯,不由得更加令他兴趣多多·好啊,顾少白,你可千万别半途而废,否则,我和谁玩儿呢·他努了努嘴,“给我拿一张。”
“自己拿·”·“够不着·”·顾少白目测了一下,的确是铁链不够长,他正想给慕清沣拿一张,突然,停下手,冷冷地看了看那张不知是不是故意弄得一脸土的脏脸,“拿脚勾。”
慕清沣是又好气又好笑,他居然是这么个置气法儿,还说自己没生气··他苦笑一下,只好伸腿拿脚把篮子勾过来,拿出面相金灿灿实则难下咽的饼子往嘴里塞。
慕清沣虽在亲王位,却也不是贪图享乐的人,但这玉米饼,实在是又硬又涩,他只好又像顾少白求救,“来碗水”··“自己倒”,果然,和预想的一样。
“够不着”,慕清沣苦呵呵地说,“这次不能拿脚勾了·”·顾少白只好另拿碗倒了水,双手递给他··慕清沣接水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他手腕被铁铐勒得又红又肿,不禁暗暗磨牙,骂那个叫小五的王八蛋,拿这么紧一幅铐子,是想把他手腕勒断么·他接过水,快速地一低头,趁顾少白未及缩手在他手腕上轻柔地一吻,顾少白像被火烫了一般,猛然把手收回来,恼怒道,“你干什么”·慕清沣慢慢地啜了两口凉水,温声问道,“疼么”·顾少白一愣,转回头去,恨恨地说,“还不是你害的……”·他目光盯着洞外黑漆漆的夜空,不一会儿,淅淅沥沥的雨声传来,果然下起了雨。
山风挟着雨意从洞外席卷而入,顾少白激泠泠地打了个寒颤,初夏的深山,夜晚寒意刺骨··他盯着雨夜的天空,问道,“如果我问你是什么人,以及这么做的目的,你会告诉么”·“不会。”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如果那个二当家,真的拿我当肉票,让你回荆阳县找所谓的贾老爷来赎我,你是不是就不回来了·”·“你怎么这么问呢”慕清沣问道。
顾少白缓缓道,“你用了这个法子上山来,自有你的目的,如果目的达到了,一定不会久留这是非之地·能令你平安离开又不引人怀疑的法子,不就剩这一个了么”·慕清沣突然笑道,调侃道,“呵,你还怪聪明的,那你可以告诉我你家在哪儿,我真的送信去,让你家里人来赎你。”
顾少白似是没听到他的话,良久,没再说话·心里想的是,能令慕清沣孤身犯险,想必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如果自己能助他平安离去,也算是功劳一件。
如果非死不可,那就在死前告诉他,他是顾少白,求他看在他好歹也算救他一命的份上,放过顾家··慕清沣看他沉默着,苍白的脸上一双黑眸,在光晕里染了悲伤,眸子里氤了雨汽,渐渐水雾朦胧,而那迷濛中,又分明黑的寂寂无声。·须臾之间,一种细微的痛像蛛网般在心里蔓延,不久,就缠裹了心脏,无处不勒得生疼··终于,马灯里的蜡烛渐渐熄灭,安静的洞- xue -里传来顾少白轻缓细长的呼吸声··黑暗中,一声轻微的“喀嚓”声,慕清沣从地上站了起来,洞顶不高,他微弯着腰,走近瑟缩在墙根儿的人儿。
单膝跪了下来,手指抚上他冰冷的脸颊,片刻犹疑后,在他睡- xue -上轻轻一拂·然后,看到他手指微动,摆弄了几下,顾少白的腕拷已轻轻地打开··慕清沣将他移开了- shi -冷的洞壁,脱下自己的外衣,将他裹严实了平放在地上,这才转身飞速掠出了洞外,身形起伏间,如兔起鹘落,很快隐入黑暗中。
“老二,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聚义大厅的正中虎皮交椅上坐着个四十岁左右的彪形大汉,正是凤凰寨的大当家,宋安,这话,是对他的二弟,凤凰寨的二当家宋义所说。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他其实宋义擅自绑票的作法非常不满,但奈何宋义是他的嫡亲兄弟·这个唯一的弟弟,好赌又好色,没事儿尽往城里的妓院赌坊跑,他那份分子钱,早被他花得干干净净。
·可是,再穷,地窖里藏的那些个金银却不敢动,如果动了一分一毫,肯定得被主子大卸八块··其实,主子到底是谁,他并不知道,只是有一回葛大人领着师爷来查账,还跟着个貌美的女子,结果,那师爷当场发现一笔错账,经查实,是账房先生勾搭了小八中饱私囊。
他求情的话还没出口,谁都没看清那貌美女子是如何出手的,只看见寒光一闪,小八和账房先生已身首异处··宋义悻悻地说道,“大哥,葛大人也忒小心了些,能出什么事儿。
想当初咱们凤凰寨打家劫舍,那叫一个痛快,一年前,你非得跟了这个葛大人,跑前跑后的,给主子干活,也没见落了多少好主子,主子,也不知道这主子倒底他妈的是谁,咱们连给谁卖命都不知道……”·耳朵里听着宋义叨叨,宋安却不那么想。
一年前,他出城喝花酒,被安阳府台葛春晖捂了个正着,本以为必死无疑,却没想到,葛春晖并没杀他··而是带着一个人来大牢见他,那个人就是主子的师爷,他们给他指了一条路,一条跟着葛春晖给主子一起干活的路。
为了活命,他不得已答应了,回山后,他被俘的事没跟任何人提起,只说跟着葛春晖做事,以后大家伙儿都吃喝不愁··而背后有个神秘的主子,也只限于他们兄弟俩知道。
那位神秘主子倒是也没亏待了山寨,一应用度,都比原来打家劫舍有上顿没下顿强得多··半年多前,葛春晖带来三十多个武功高强的训练有素的神秘人,他们每一回出山,都会带来大宗的货物或银钱,银钱则藏在地窖,那些东西存放几天就会运走。
宋义曾经偷偷地藏了一箱,里面满满的都是锋利无比的好刀,半月前那些人运走这批兵器之后,便再没回来,而宋义则不顾宋安反对用上了一柄新刀··第35章 甘心被利用·宋义还在唠叨,宋安有些不悦地看着这个弟弟,觉得这个兄弟如此肤浅又贪财,迟早有一天会惹祸上门,就像今天,不经同意就绑了个小肉票上山。
“老二,少说两句吧你今天是不是又骑了军马出去”·看宋义不哼声,宋安的声音逐渐严厉起来,“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许骑那些人的马么,你怎么就是不听呢,那些军马太乍眼,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还有那把刀,赶紧给我收起来……”·“好好好,我答应还不成么”宋义看大哥似乎动了真火,赶紧唯唯诺诺地答应了。
宋义看宋安脸色稍霁,又死皮赖脸地缠上去,“大哥,您就把地窖钥匙给我吧,我就少拿点儿,保证看不出来·”·宋安板着脸,不为所动,“不行,明夜葛大人会来,不知道是否带着那个师爷,如果发现数目不对,你还有命在么,你忘了小八和李账房怎么死的了”·提到这儿,宋义才焉了下来,想起来那个美貌小娘子的狠辣手段,舌根儿都是麻的。
宋安又道,“藏好你那个小肉票儿,要让葛大人知道,够你喝一壶的·”·宋义呵呵笑着,二人又谈了一会儿,看天色太晚,宋义这才回房··宋义顺着山道走得没影儿了,聚义厅窗外的一株大榕树茂密的枝叶中忽然腾起一条黑影,在细密的雨帘中穿梭而去。
慕清沣回了山洞,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盘膝坐在地上,细细想着方才宋氏兄弟的对话··这军饷军备的劫案与凤凰寨有莫大的关系,上山的时候还奇怪,这些土匪即便能耐再大,充其量也是乌合之众,既便吞了熊心豹子胆,也没有能力,做出那样谋划缜密,进退有度的劫案。
看来,做下这劫案的,就是宋安口中的骑军马的“那些人”,而这葛大人,又是谁呢莫非是安阳府台葛春晖·如果真是他,那可算是抓住了意料之外的一条大鱼。
东边天光大亮,洞子里才- she -进第一缕光··顾少白在睡梦里哆嗦了一下,觉得- shi -冷的风顺着骨头缝儿钻进了四肢百骸··他撩开眼皮,又很快闭住,极为不舒服地蜷得更紧了些,昨天马背上差点颠掉了半条命,又吹了一夜冷风,一觉醒来,浑身上下又酸又疼。
一阵锁链声响,有人走了进来,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起来,吃饭了”,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想是送饭的人又走了··顾少白一点儿胃口也没有,也不想动,只觉得头晕晕沉沉的,倦得很。
有只冰凉的手伸了过来,覆在他额头上,不一会儿,又拿开了·不久,他就觉得靠近了一个温厚的地方,嘴唇被顶开,一些稀薄的粥流进了口腔··他下意识地咽了下去,这才觉得喉咙火辣辣地像吞了刀片一样疼·顾少白勉强睁开眼,发现自己是枕在慕清沣怀里的,碗沿还挨着自己的嘴唇,看来刚才是他在喂自己喝粥。
他挣扎着坐起来,重新靠住墙壁,半抬起眼帘,虚弱地笑了一下,“怎么,怕我死了,就不用你送信了……”·慕清沣意外地没开玩笑,轻声道,“你发烧了,再喝点儿。”
顾少白把脸转过一侧,许久,才轻飘飘传来一句话,“没事,死不了……”·他不敢看那人认真的样子,亦真亦幻,亦真亦假,他已怕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这样的慕清沣,还不如戏谑调笑,全盘假意的慕清沣,那样的假,或可让他的心不那么痛·少顷,顾少白忽地冷笑,这是怎么了,明明现在的慕清沣不认得他,他即便有一点儿关心,也是关心这个叫贾帆的肉票儿,这个可以让他达到目的的人,而不是——顾少白·看,慕清沣,永远是功利的,你忘记了么,他,没有心·铁锁声响,几个人走了进来。
宋义看了看顾少白,一夜之间,脸色似乎苍白了许多,看上去蔫蔫的,而那个沾了一脸泥土的仆人阿风,则是昏昏得倒在地上,像一堆烂泥似的··他蹲在顾少白身边,捏着他下巴左右看看,- yin -阳怪气道,“少爷就是少爷,这才一晚上,怎么就跟霜打了似的。”
顾少白用力挣脱他的手指,闭着眼不言语··宋义“哧”得一笑,“嗳,贾少爷,你说我跟你爹要多少钱合适呢,十万两银子,他能拿得出来么”·顾少白睁开眼,看了看他,沙哑着说道,“能。”
“痛快”,宋义对他这么配合相当满意,“那你赶紧写个条子,我好让小弟送去给你爹,你爹早点送钱来,你好早点回家不是”·顾少白转头看躺倒在地上的慕清沣,“让阿成去吧,我家不在县城,我爹是乡绅,阿成认得路……”·宋义眼珠子一转,“你不是要阿成去官府通风报信吧,老子可告诉你,只要有风吹草动,老子第一个先宰了你”·顾少白虚弱地扯了个笑,“我家三代单传,你放心吧,我爹胆子小得很,不会报官的,我是怕你嫌阿成累赘杀了他,你也看到了……他这人傻得很”,他靠着墙壁喘息了几下,继续说道,“如果……你不让阿成去递送口信,就把我俩……一起杀了吧”·“哟,看不出来啊,你还是个好主子”,宋义- yin -笑了两声,“好,就让这小子去,老子还怕了不成”。
他站起来,用脚踢了踢慕清沣,“嗳,起来,说你呢……”·慕清沣侧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宋义招呼道,“小五,瞅瞅他怎么了”·小五凑过去看了看,又试了试额头,“二当家,这傻小子发烧了,烫得很。”
宋义过去看了看,果然,脏污的脸上露出的几块肌肤红得厉害,抱成团的身体还哆嗦着··顾少白冷眼看着,刚才还好好的,莫非被自己传染了不,不是,一定不是·宋义来回走了两圈,对顾少白抱怨道,“你说说你这下人,挺壮实个人,怎么比你还金贵呢……”·他烦燥地边往外走,边对小五道,“算了算了,找李老头儿开两幅祛风寒的药让他喝,明天能走了就立刻让他下山。”
小五答应着,又转头看了顾少白一眼,才随他一起锁了栅栏,离开了山洞··顾少白连落锁的声音都没听到,就晕晕沉沉地睡了过去··梦里,似乎有人用凉凉的东西敷在他额头,不一会儿,额头的滚烫好了许多。
他哼了两声,什么东西扫过脸颊痒得很,他想抬手去摸,两只手腕拷在一起,动了动,觉得很费劲,便作罢了··慕清沣觉察了他的动作,发现是自己的发梢扫在了他脸上,他把乱发拢在耳后,拿下顾少白额头的布巾,重新沾了水罐里的冷水,拧干后重又敷了上去。
此刻蜷在怀里的人,隔了衣衫都可感受到他滚烫的温度,两排卷翘的黑羽像蝶翅轻微地翕动着,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暗影,恍若脆弱无力、一捏即碎的梦境··慕清沣不知不觉间搂得他很紧很紧,像要把他嵌进血肉一般,他本来什么都不怕,可不知为何,此刻竟是如此恐惧。
生怕他这样沉睡着,一睡不醒·很想问个清楚,他为何,这样甘心被利用·苦涩的液体流进嘴里,太苦了,苦得顾少白不得不醒过来。
入眼,是慕清沣狭长狷狂的眸子,乌沉沉的,深若寒潭,他正耐心地一点一点儿地给他灌药··顾少白没有力气,也不想挣动,配合着他吞咽着,直到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尽数进了空虚的胃里。
他动了动,不想躺在慕清沣怀里,但实在是手足无力·这个怀抱,他曾经是那样贪恋,以至于贪恋得到了死,才知道他的可怕·他昏沉沉地想,也罢,再放纵一次·“好些了么”耳际的声音很温和,像从天边传来,那样虚缈。
“嗯”,顾少白沙哑着问,“你装病是因为昨夜没做完想做的事儿吧……”·慕清沣手臂一僵,臂弯里的人闭着眼睛,微笑得像缕轻烟,转瞬即逝,“我看得出来,你本事大的很,要做什么尽管去做,其实,你大可不必点我的- xue -道,我什么都不会说……”·“原来,你昨夜没睡着”·顾少白叹口气,“换了床,睡不着”,我本来睡眠又好,又喜欢赖床,恭喜你,成功地帮我改了这个毛病。
“贾小哥,萍水相逢,我这样利用你,你却为何连半句怨言也没有,还要帮我……”·顾少白心中哀怨,你当我愿意呢,我这不是被逼无奈嘛,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杀了你,一了百了呢·“想知道为什么……等你走的时候,我会告诉你……”·半晌,慕清沣似是下定了决心道,“今天后半夜,我带你一起走。”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他必须见一见这位葛大人,葛春晖进京述职时曾与他见过一面,如果是他,应能一眼认出,然后,便离开··虽然,他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去给所谓的“贾老爷”送信,之后,便一去不返。
这样一石二鸟,既不会打草惊蛇,也顺便报复了顾家··可是,不知为何,他就是有点舍不得怀里这个人,一想到抛他在这里自生自灭,那种锥心的感觉就像有柄薄刃在心尖上划来划去,痛得连呼吸都疼·顾少白迷迷糊糊地想,原来,他是有功夫的,昨晚跑出去也没被发现,应该功夫不错吧……·慕清沣说带他走的话就像是一阵风,倏忽掠过了耳际,也或者,他根本不愿相信·第36章 破冰·京城一品大员左相王似道府。
几盏琉黄六角宫灯,将一间棋室照得如同白昼般纤毫毕现··灯下,对弈的二人均是瘦高身材··王似道人过中年,五十余岁的年纪依然面容清瞿,腰杆挺拔,毫无颓老之态,执着黑子的手指保养得白白净净。
而他对面坐着的端言琛,才四十岁,脸上的皱纹似乎比王似道还要多一些·尤其是眼角,更是像雀尾般,爬满了细纹··端言琛思忖片刻落了一子,道,“王大人,算算日子沂亲王的车马快到安阳府了……”·王似道闻言略一皱眉,抬起眼,他的眉骨很高,颧骨也很高,显得一双眼睛深深地陷着,眸子黑沉沉的,不经意间便会浮起一层- yin -鸷之色。
他沉声说道,“应该快到了”,重新低头看着棋盘,“安阳有消息么”·端言琛道,“暂时没有……不过,大人,沂亲王此次代天子狩边,沿途理应接受地方官员参拜,而沂亲王连日来却是一个官员都未接见,这有点……不正常啊”·王似道捏着棋子,眯着- yin -隼似的眼睛,不禁也心生警觉。
“端先生,立刻飞鸽传书,让葛春晖加倍小心,如有异动,无论何人,皆可杀之” ·安阳,安阳·一子不慎,满盘皆输 ·慕清沣,不晓得这安阳府,是你的断处,还是我的生处·慕清沣盘膝坐在黑暗之中,远处的喧哗声遥遥传来,似乎很热闹。
晚饭已经送过了,但时辰尚早,他隐在黑暗里,听着顾少白轻浅的呼吸,不像白日里那般沉重,不知是睡熟了,还是风寒好些了··忽然,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有人一脚蹬破了木栅门,跌跌撞撞地走进来三个人。
为首的正是长了大痦子的小五,带着满身酒气摇摇晃晃地钻进了洞里·后面跟着两个小喽罗模样的跟班,一个提着马灯,一个连扶带拉地还在劝他··“五爷,咱回去吧,这小子可是二爷的摇钱树,您这么整,别再把二爷惹急了……”·小五使劲一甩他的胳膊,一个踉跄,差点把自己也甩倒,他扶着洞壁,骂道,“滚球一边去,他奶奶的,老子好歹也是五当家……”·他打了个饱嗝,酒气上涌,差点吐出来,使劲咽了口唾沫,“……都怪那姓葛的,大,大哥就……就听他的话,老子都多久没下过山了……都他妈快憋屈死了,不让老子……下山找娘们儿,老子就,先……拿这小子开开荤……”·慕清沣倚在墙壁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痦子男,暗道一声不好。
他眼角瞥向顾少白,发现他也正望着闯进来的三个人,眼神空洞虚茫,显然刚从梦中被惊醒,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晦暗的灯光下,仍能看出他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色苍白得近乎无色。
即便没弄明白状况,顾少白还是觉察出了危险气息,他不安地往墙壁上缩了缩,很想变成个虫子钻到墙缝里去··“五爷,五爷……”那小喽啰又拉住正欲迈步的小五,“您看,这小子长得也就那么回事儿,还一把骨头架子,说不准折腾两下就玩死了呢,到时候没法儿跟二爷交代不是”·“放屁”,小五狠狠地踹了小喽罗一脚,“他结实着呢……那傻大个都吓病了,他倒屁事没有……怎,怎么就玩死了……”·他指着小喽罗的鼻子道,“你到底是他妈跟,跟谁的……给我滚,滚蛋”·小五边说边晃晃悠悠地走到顾小白跟前, “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也觉不到膝盖碰得疼,两手拄地,凑近了去看他。
慕清沣缩在一旁,冷冷的眼眸眯起来,他手中扣了枚石子,很想甩出去打他个满脸开花,可是,万不得已,他还不能这样做·再等等,再等等……他提醒着自己。
顾少白烧得昏昏沉沉的脑袋已经被吓得彻底清醒过来,他白眼球上挂着红血丝,瞪着面前这张可恶的脸,声音像被沙子磨砺过一般沙哑,“你要干什么”·慕清沣半睁着眼睛,他视力极好,- yin -暗的光线中清晰地看到那具单薄人影在瑟瑟发抖,被铐住的两只手紧紧地扭在一起,指节都是青的。
小五越凑越近,贪婪地呼吸着顾少白身上清新的味道,感觉这个人恐惧的表情,更给他增添了动人的气息,他色迷迷地笑道,“你说你长得也不怎么样,无非白了点儿……可,怎么就那么招人疼呢……”·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他伸手去勾他的下巴,“尤其是这俩眼珠子,像黑葡萄似的……”·酒气喷在顾少白脸上,让他的胃痉挛不已,一阵阵的泛恶心。
顾少白忍无可忍,蜷起的腿使劲一蹬,把面前这恶心货一脚蹬了个四脚朝天··这下子把痦子男彻底激怒了,他爬起来,扑到顾少白面前,抡圆了胳膊就是一巴掌,顾少白被打得撞在坚硬的墙壁上,又弹回来,重重地扑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好一会儿不能视物··慕清沣紧紧攥着拳,指尖把掌心都刺得出血了,也恍若未觉,那一巴掌比打在他自己脸上还疼··小五仍不罢休,扯住顾少白的头发把他拎起来,“敢踢五爷,我看你是活腻歪了……”紧跟着,左右开弓又是两耳光。
顾少白双手被锁着,毫无还手之力,像一尾离水的鱼徒劳地挣动着··扯着头发的手突然松开了,他跌在地上,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喷出了一口血沫子··顾少白忍着疼,使劲地呼吸着,胸口咝咝拉拉地疼,他闭上眼睛,灵魂像飞到了洞顶,无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忽然,身下一凉,让顾少白大吃一惊,他奋力地扭回头去,那个恶魔般的人居然将他的裤子扯到了膝盖,他大急之下,一下子坐了起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抓起手边的水罐儿劈头盖脸地砸在了那人的头上。
“啪”,沉重的粗瓷罐子在小五头上开了花,眨眼间,血就披面流了下来··小五愣了一下,直到粘热的血遮挡了眼睛,他才- yin -森森地抹了把脸,鲜血糊了一脸,他像从地狱中钻出的恶鬼,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他双手猛地掐住顾少白的脖颈,一寸一寸地使力··提着马灯的喽啰见事不妙,赶紧过来用力拉扯他的手臂,“五爷,五爷,你要把他掐死了……”·小五也不哼声,粗壮的手臂肌肉虬结,越来越用劲儿。
顾少白双手抓住两只铁钳般的手腕,力气一分一分被夺去,苍白的脸憋得通红··慕清沣正要- she -出手里的暗器,突然,他耳朵一动,捕捉到了急乱的脚步声,石子重新扣回手中。
宋义带着方才劝阻小五的小喽罗快速走了进来·一看此景,宋义大怒,一脚就把小五踹翻在地··原来,是那小喽罗看劝不住小五,怕惹出乱子,赶紧给宋义通风报信去了。
“老五,你他妈的发什么酒疯,葛大人还在呢,你不想活了”宋义怒吼··小五爬起来,一看宋义凶神恶煞地模样,酒醒了一大半儿,“二哥,这小子踢我,还拿水坛子砸我,你看我这血窟窿。”
“你不知道老子指着他挣钱呢,弄死了,你给老子十万两雪花银啊”,宋义低头看看正咳得撕心裂肺的顾少白,又给了小五一脚,不耐烦道,“滚滚滚,不是怕惊动了葛大人,我他妈抽不死你……”·一行人呼呼啦啦地转眼走了个干净。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余顾少白从胸腔里发出的重咳声,一声接着一声,像要把心肝脾肾都咳出来一般··慕清沣听他们走得远了,打开腕锁挪了过来··借着朦胧月色,他把顾少白从地上扶起来,给他解开手腕上的铁锁,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样”·月华洒在顾少白苍白如纸的脸上,像直直穿透了过去,他居然大睁着眼睛,黑眸子像两个漩涡,没有半点光泽。
慕清沣给他把裤子重新系好,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跟他解释些什么,“那个……我刚才正想救你来着,我不会让你死的……”·“嗯……”·慕清沣不知道是顾少白哼了一声,还是他的喘息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变化,仿佛听到了,又仿佛没听到。
触手一片温热,慕清沣借着月色,发现- shi -热来自于顾少白的手掌,想是方才砸那瓷罐时,把手划伤了··他从衣摆撕了一条布,缠在他手掌上,“你忍忍”·慕清沣直起身,整了整衣衫,正要出洞,突然,脚步一滞,被顾少白扯住了衣角。
他蹲下来,温声问道,“怎么了”·顾少白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努力压抑着胸口的刺痛,“我想告诉你……我为什么要帮你……”他费力地咽下口中咸腥,“再不说……便没机会了……”·慕清沣忽然打断他,“别说,我不听”,他温柔地握住他拽着他衣角的手,笑道,“怎么跟留遗言似的我很快就回来,带你一起走,很快,你等我……”·他面上轻松地笑着,实则心里的弦绷得极紧。
不敢听,生怕听了,就真成了永别·顾少白看着他,有些不相信,他这样的人,怎么会顾及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带上自己只会碍手碍脚,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慕清沣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坚定地说道,“我说话算话,说带你走,一定会带你走。”
他自怀中取出一物,塞在他掌心,“这是对我最重要的物件,你拿着他,就相信我一定会回来”·顾少白用手摩挲着,好像是一块玉,触手温热,还带着他的体温,他松了手,“好。”
——我再信你一次,如若真的不回来,那就真的是天命难违·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不知不觉间,他发现无论重来多少回,这个人春风化雨般的笑容,永远是他难以逾越的魔障·第37章 未同甘,先共苦·慕清沣出了洞口,身形微晃,如一只展开翅膀的蝙蝠一头冲进茫茫夜色,向着聚义厅方向三纵两纵便没了影。
速度之快,如飞鸟掠林··不一会儿,他已轻轻落在在聚义大厅的屋顶上,东西跨院摆着几桌酒宴,众人早就喝得东倒西歪,无人察觉这从天而降的黑影··他伏下身,将身体紧紧贴在房顶上,手指微动,轻轻掀起一片石瓦,光束从手掌宽的缝隙里- she -出来。
大厅摆着一桌酒宴,却只有四人在座··除了宋安兄弟,还有一个白白矮矮的胖子,以及一个黑衣女子··那胖子穿着一身便服,正襟危坐,说话的口气颇为严肃,“我说大当家,不要每天葛大人葛大人的,让人听了去不好。”
宋安给他满了杯酒,陪笑道,“葛大人放心,您的身份也就几个当家的知道,而且自打您下了令,除了必要的采买,小的就不让孩子们随便出寨门了,哪能走漏了消息。”
宋义也端了杯酒去敬那美貌女子,谄媚地笑道,“小娘子,赏个脸喝杯酒呗”·那女子动都没动,冷着脸一言不发,宋义讪讪地放下酒杯,想是怕得很,受了冷遇也没敢吱声儿。
葛大人打了个圆场,,“二当家莫怪,观心姑娘不善饮酒·”·宋义尴尬得呵呵笑着,心里却是极度不快··正在这时,慕清沣忽觉肘下的瓦片发出了轻微的碎裂声,他暗道一声不好,这瓦片太薄太脆,居然被他的手肘压碎了一角。
电光火石间,就见那女子猛地抬头喝道,“什么人”·随着她这声喝斥,在座的三人齐齐仰起了头,只是一刹那,慕清沣便认出了那位葛大人正是安阳府台葛春晖。
他不敢久留,手掌一拍屋顶已借力滑出三丈有余,在那女子从房门冲出的瞬间已隐入黑暗之中··宋安宋义也跑了出来,他们四下里乱看,压根儿就没看见人影,“没人啊,姑娘是不是太敏感了,这山上的野猫野狗的多了去了,别是听岔了”·观心理都不理他们,身形一晃,蹿上屋顶,很快又跳下来,“的确有人刺客,他逃走之时连瓦片都未及放回。”
宋安一听,脸也变了色,冲宋义大喊道,“立刻封寨搜查”·慕清沣明白这下子打草惊蛇了,没想到葛春晖身边居然还有这样的高手。
顾少白紧紧地攥着玉佩,强迫自己睁着困顿的眼睛一直盯着洞口,直看到熟悉的黑影闪进来,这才放下心来,欣慰地想着,这一次,他没有骗自己·慕清沣伸手扶起他,“走,我背你”·顾少白也不废话,乖乖伏在他背上。
慕清沣站在洞口,辨了辨方向,转身向着山上疾掠,大门是出不去了,唯有走后山的山崖··他们顺着山道,越走越高,回首便能望见半山腰的无数火把,像繁星一样照亮了整个山寨。
崖风猎猎,漆黑的崖底像怪兽张开的大口,黑漆漆地望不到底··慕清沣侧头,问背上的人,“怕么”·寒风从四面八方而来,凛冽入骨,扬起二人的头发,纠缠在一起。
顾少白的下巴抵在他肩窝,眼眸亮如星子,“怕什么,和你一起死再好不过……”·慕清沣笑笑,只以为他说的是玩笑话,殊不知,在顾少白心里,没有什么话比这句更真·慕清沣把顾少白放下,脱下外衫,又把他背起,用外衫将二人前胸贴后背的捆在一起,他轻轻地用脸蹭了蹭顾少白滚烫的脸颊,“别怕,搂紧了……”·话音未落,他就这样,往前一扑,背着顾少白跃入漆黑的深崖。
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震得耳膜生疼,下降的速度非常快,如果毫无阻挡,他们一定会摔得支离破碎··顾少白却一点儿都不怕,他闭着眼睛甚至,双臂搂得更紧了些。
恍若掉进了时间的河流,可以重新恣意一次,将这个爱过也恨过的人,好好地再拥抱一次··他甚至还在想,如果真的摔死了,可不是皆大欢喜么·突然,下降的速度猛然减缓,最后不可思议地停出。
他睁眼去看,黑暗中,慕清沣伸直的手臂上方有一点银光闪动,原来,是他袖中藏着一条不知什么东西制成的小指粗细的银索,正是那钉进石缝中的银索将他们悬在半山崖。
慕清沣一手拽着银索,一手托着他的膝弯,实在腾不出手来,只好对顾少白道,“你从我怀里掏个火褶子·”·顾少白依言把手伸进他怀里摸出了火褶子,打着了,往四下里照亮。
在火褶子灭之前,慕清沣已看清了现下的状况,“斜下方有颗树,树下四五米处有个石台,你搂紧了……”·话音一落,慕清沣将银索抽回了袖中,纵身跳到树杈上,然后,又借力落在了石台上。
等落在石台上,才发现这居然是一个三四米宽的山缝,山缝不长,纵深只有十几米的样子··他把顾少白放在地上,又把外衫披在他身上,“咱们在这里休息一下,天亮再走。
天太黑了,不知道这悬崖有多深,别真给摔死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顾少白哼了一声,翻身躺倒··慕清沣坐在他外边,替他挡住涌进罅缝的风,想了想,又把顾少白的头抬起来,搁在自己大腿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清晰地感觉到他周身滚烫的温度··“下山找个大夫,你这风寒越发严重了”·不知是否睡着了,顾少白没吱声。
过了一会儿,慕清沣神智也模糊起来,临坠梦中,觉得腿上凉凉的,像有什么洇- shi -了他的裤子··朦胧中,他不禁有种错觉,难道,他哭了·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天光大亮。
慕清沣揉揉眼睛,发现顾少白一直沉睡未醒,额头一层细汗,脸上滚烫发红,呼吸之声异常沉重,只是手却是冰凉的,像腊月里的寒冰··他轻轻地唤了两声,顾少白像小猫似的□□了两声,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却虚茫得毫无焦距,很快又阖住,像梦呓般地哼道,“阿沣……你莫要闹我……我难受……”·慕清沣一下子怔住了,明明知道他是烧糊涂了,可是,这声“阿沣”为什么像在哪里听过,很熟悉,熟悉得烙在骨髓里,像是他本就应该这样唤他·可是,这个世上,除了皇帝,再未有一个人这样亲昵地唤过他,就连去世的父母,都只是唤他“沣儿。”
皇帝唤他只是为了彰显亲切,而顾少白这一声,虽是混沌之语,却带了三分亲昵,七分娇憨,更像情人之间的称呼·慕清沣怔然望着,一时之间,云里雾里,不知心中是喜是悲。
半晌之后,他自嘲地笑笑,顾少白一定是把他当作了别人·自打与顾少白接触以来,他总是能深深感觉得到,这人身上不知缘何而起的敌意·他将顾少白仍如昨晚一般束紧在后背,伸手抽出了腰间银索,这根银索是他防身武器,由百炼银丝绞缠而成,结实轻便。
其实石台所在之处,已离崖底不远,慕清沣脚尖一飘,借助银索在崖壁树木间辗转腾挪,不一会儿就到了凤凰山北麓的山脚下··向东十余里地,有处镇子,镇子的名字叫“无花”,青山环城郭,碧水绕城过,风景秀丽得很·慕清沣带着昏迷不醒的顾少白进了镇上唯一的一家医馆,“和悦堂”。
医馆里只有一位六十余岁头发花白的坐堂大夫,镇子小、病人少、大夫老,于是,老大夫堂而皇之地在打瞌睡··慕清沣轻轻地敲了敲桌案,老大夫扶了扶挂在鼻尖的花镜,三层眼皮老半天才费劲地撩了起来。
“您,看诊”·慕清沣指了指背上的人,“给他瞧瞧·”·老头儿这才发现这人背上还有个大活人呢·老头儿带着慕清沣到了后堂,让他把顾少白放在诊床上,然后,坐下来给他切脉。
半晌,老头儿捻着胡须道,“邪郁于肺卫,寒- xing -收引、肺失宣降、卫阳失于温煦……”·慕清沣急急地打断道,“老人家,您就说他到底怎么了”·老头儿不满地翻了翻眼皮,“风寒入体,吃几幅药,修养几天即可”,他像发现了什么,又掰着顾少白红肿青紫的脸左看右看,愤怒地瞪着他道,“都病成这样了,你还打他”·“啊”慕清沣正想分辩,嘴唇嗫嚅了两下,又咽了回去,嗳,就当我干的吧·老头儿写好了药方,唤出个小童儿抓好了药。
“这三幅药吃完,应该就好了,仔细着,别让病人再着凉受风”,老头儿不放心地叮嘱··慕清沣道了谢,习惯- xing -地伸手入怀,摸了半天,突然想起身上的银票都被放在顾少折身上当了诱饵,如今是一文钱也没有了。
又在顾少白身上摸了一番,他比自己还干净··慕清沣无比尴尬地笑笑,“老人家,诊金和药钱能不能先赊着”·老头儿冷冷道,“概不赊欠”·慕清沣想了想,这镇子如此小,还不知有没有客栈,即便有,在现在一文不名的情况下,也是无法安身。
他重新看了看这药堂,规模虽不大,但显然并非简陋之所,至少是三进三出的人家··“老先生”,慕清沣对老头儿说道,“我看您这医馆也不小,不知可否容我二人借助几日,我有朋友不久就会来寻,到时加倍付账,您看可好”·老头儿上下打量着慕清沣,从第一眼,他就发现这个人虽是粗布衣衫裹身,但身姿挺拔,面容英俊,举手投足间隐隐有种威势不容小觑,尤其是这一双眼睛,即便刻意隐藏,偶尔间仍是锐光乍现。
此人,极不寻常,这是他的结论·第38章 王爷侍疾·“好”,老头儿一口答应,并让药童给收拾了两间屋子出来··顾少白仍是昏睡着,慕清沣只得横抱着他跟着小童儿去后院。
一路上,慕清沣充分发挥了大尾巴狼的作戏天赋,诱骗小童儿竹筒倒豆子般,把老头儿的家事儿倒了个一干二净··原来,这老大夫名叫李至善,人如其名,在镇上是个有名的大善人。
听到这里,慕清沣一撇嘴,“就一点儿诊金还死咬着不放,还大善人,哼”·小童儿抿嘴直乐,觉得慕清沣比他还像小孩儿,“那是师傅吓唬你呢,如若个个都像你,我和师傅早就饿死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只可惜,好人未必有好报,李至善的儿子却是这“无花镇”的一恶。
他不知怎地巴结上了安阳县丞,谋了个亭长的身份,从此,便在镇子里作威作福横行乡野··他的本名叫什么,人们是早忘记了,因为其小名是“大虎”,又其恶如虎,所以镇子里的人都管他叫李大虎。
当亭长之前,天天赖在家里游手好闲,李至善被他盘剥地快把房子都卖了,自打当了亭长,更是彻彻底底过上了无赖生活··也不娶妻,每天纠集一群地痞流氓,挨家挨户收取保护费,然后拿钱去安阳府胡吃海喝,花光回来,继续压榨乡里,在这种恶- xing -循环自我放逐的生活里乐此不疲。
而对于亲爹李至善,他最大的孝顺就是给老爹免收保护费了·父子二人经常几个月不见一面,见一面就必得鸡飞狗跳·幸亏李至善有医术傍身,要不然饿也早被饿死了,四邻八乡虽有不满,但介于李大虎的威势,也只能敢怒而不敢言。
葛春晖指挥着宋氏兄弟连夜把凤凰寨翻了三遍都没翻着一根毛,想起观心带来的王似道的口信,后脊梁骨都开始森森地冒寒气··这刺客到底是什么来头,寨门口守卫重重,他不可能在毫不惊动所有人的情况下就这么随意来去。
除非,他本就在寨内··正在这时,一个小喽罗跑了进来,看了看众人,鬼鬼祟祟地跑到宋义跟前咬了咬耳朵··葛春晖立刻疑心大起,他不悦地问道,“什么事”·宋义胆怯地看了看宋安,一时没敢说话。
宋安看宋义的表情立刻就猜到了一种可能- xing -,语气也开始慌乱起来,“二弟,葛大人面前就不要藏着掖着了,有话就直说吧……”·宋义干咽了一口唾沫,这才吭吭哧哧地说道,“肉票儿……不见了……”·宋安一口气好悬没上来,最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
葛春晖竖着眉头问,“究竟怎么回事”·在葛春晖凌厉的目光中,宋义哆哆嗦嗦地把事情讲了出来··顿时,葛春晖恨不得立刻杀了这个败事儿精,难怪觉得这刺客是从窝里出去的,敢情是宋义自己把刺客领进来的。
观心从后山查探正好回来,对葛春晖说道,“山上野草有刚被人踩踏过的痕迹,刺客应是从后山逃走的·那刺客偷窥之时,我竟未能及时发觉,看来这人的武功深不可测,但据崖顶的足印判断,他应该不是单独一人离开,应该还有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人。”
葛春晖微胖,面容白净,不说不笑时还有种读书人的沉静,可是此时他盯着宋氏兄弟的目光却与文静的长相极端不符,甚至可以说异常冷酷··半晌,他沉声说道,“立刻画影图形追捕,就说是江洋大盗。”
半个时辰后,画师拿着两张画好的图形给葛春晖看··葛春晖一手端着茶往嘴边送,一手接过画纸,在目光停留在纸上的一瞬间,他先是一愣,随即手一哆嗦,茶杯从手中滑落,连杯带茶全部倾覆在他身上。
茶杯则顺着他腿脚滚落下地,“啪”摔成几瓣··宋氏兄弟和观心齐齐望着葛春晖寸寸灰败的面色,顿觉大事不妙··葛春晖用比脸色更灰败的声音说道,“完了,完了……怎么是他……”·观心走上前来,就着葛春晖哆嗦的手望了一眼画纸,“葛大人,这个人你认识”·葛春晖指着第一张,“这是沂亲王”·观心闻言也是大吃一惊,不可思议地说道,“你确定是他没看错”·葛春晖抬起头,眼神凌乱不堪,转头把宋义叫了过来,指着肖像旁边的“阿成”两个字,“这个人,真的是这般模样”·宋义胆怯地点了点头,“是的,大人,小五他们都看过了,画得挺像……别说,后来想想,这小子除了傻点儿,还挺俊的……”·宋安及时用眼色止住了宋义作死的节奏。
葛春晖茫然地点着头,“是他,没错没想到,堂堂沂亲王居然敢孤身犯险……好,好啊……”·突然,他的茫然转眼就被狠戾压了下去,既然是慕清沣,画影捉拿反而落人口实,他转头对观心说道,“姑娘,照大人的吩咐,杀”·观心抿唇走出屋外,很快,一枚焰火在黎明前的夜空炸响,爆出的金色光雨,艳丽无双。
黄昏时分,顾少白才苏醒过来,他睁开眼睛,空气里飘着浓郁的草药气息,像是医馆,但是看屋内陈设,虽然简朴,但绝对不是医馆应有的样子··他翻了个身,想坐起来的时候,发现手足发软,动一动就头晕目眩,只好断了下地的念头。
门帘一挑,慕清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了进来··他看顾少白睁着眼睛,高兴地说道,“你总算醒了……来喝药吧……”·慕清沣一手端碗,一手插到他肩膀下,单手把他扶坐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顾少白千不愿万不愿,也只能就着这个姿势,就着他的手“咕嘟咕嘟”一气儿把药喝完,喝完了顿时泛了阵恶心,差点把药又给呕出来··慕清沣生怕他吐出来,赶紧把他放平躺下,望着他呛咳的- shi -漉漉的眼睛,笑道,“看你这小身板,以为是个难伺候的主儿,没想到……”他看看手中空碗,居然不矫情·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顾少白强行扼制住能把他切成八瓣的眼刀,让你死一次,你也不难伺候·慕清沣摸摸他还滚烫的额头,“还烫得很,不过也是,这才喝第二回,不可能这么快就好的……”·“第二回”顾少白哑着嗓子问。
慕清沣戏谑地望着他,“是啊,你昏着的时候,可难喂啦,稍微大口些都喝不下,就得一小口一小口的……”·顾少白的眼睛越瞪越圆,脸也越涨越红,“你,你……”·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骂人的话,只能咬牙道,“混蛋……”·慕清沣忽然收了笑容,煞有介事地问道,“啊我喂个药,怎么就成混蛋了我可是找李大夫讨了指甲盖大的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到现在,我胳膊还酸着呢……”·他突然又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难道你以为我是用嘴喂的”·他一捂嘴,欠抽的表情做的十足十,“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我是个正经人呢……”·顾少白瞪了他半晌,猛地咳嗽起来,他是真被这个混蛋玩意儿气得岔气儿了·慕清沣赶紧将人扶起来,又是拍背又是顺毛的,“开个玩笑而已,至于这么激动么……”·很快就到了晚饭时间,慕清沣从厨房端来一碗用鸡汤煨过的烂糊的米粥,进屋把昏昏欲睡神智不清的“贾少爷”从床上捞起来,背后塞了个软枕,然后开喂。
两勺粥下肚,顾少白彻底清醒了,他安安静静地饭来张口,一点儿不好意思都没有,给慕清沣的感觉是在非常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伺候··慕清沣把粥里的鸡丝搅匀了些,闷声不响半天,突然盯住顾少白,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一直这么不声不响地盯着我看,我会以为你喜欢上了我”·顾少白一怔,恍然发现,他已经直勾勾地盯了人家好一段时间了,而这段时间,他大脑是空白的,也不知道眼神中泄露了多少情绪。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转而凝视着空气中某一点灰尘,仍是愣着的,他很懊恼,在慕清沣面前,多少理智都会毁于一旦·“你猜猜我是什么人”慕清沣边说边拿小指在他唇角轻轻一滑,擦掉了一点儿米渍。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对于顾少白来说,他身体的反应不忠于心理,只忠于习惯,以至于,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且并未产生丝毫抗拒的情绪··顾少白的答案在心里面转了十八个弯之后,才缓缓地说了出来,“你……大概是查案的捕快吧……”·谎话真难说啊,他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是么”·他呵呵笑了笑,“差不离吧”·然后,看看顾少白的表情,分明并没有打算刨根问底。
慕清沣心里跟明镜似的,心说,小样儿,你就装吧,你的面具虽精美,演技却不行·这一碗粥,喂者有心,吃者有意,宁静的夜晚,有什么东西在昏暗的光线里晦涩难言又蠢蠢欲动。
顾少白始终不敢正视对面那人的目光,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被识破,所以香浓的米粥也被喝得味同嚼蜡··而慕清沣也始终在思考一个问题,他,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思考良久,仍是无解·第39章 沐浴·“我想沐浴”,顾少白喊住端着空碗正要出门的慕清沣,“我感觉自己要发霉了……”·慕清沣想起,李至善好像是说过,沐浴也可以帮助降温,于是便准备了浴桶、巾帕、和澡豆等一应用品。
兑好了水温,慕清沣促狭地笑笑,“可要我帮忙么”·“不必了,你出去吧……”顾少白蚊蚋一般的声音顺着唇角挤出来。
慕清沣显然并不打算放弃这么好的逗趣机会,他凑上前来,贴近他的脸颊,俯视着顾少白清清亮亮的大眼睛,看着他浅色瞳仁上那个眉弯眼笑的自己··顾少白像后缩了缩,唇角抿得很紧,机警地瞪着他,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再凑近些,就咬死你·慕清沣显然脸皮厚比城墙,并无所惧,他寸寸挨近,顾少白压抑急促的呼吸喷薄在脸上,他似乎颇为享受把小兽玩弄股掌的即视感·募地,远处响起几声长长短短鸟叫声,他眼睛瞟了瞟窗外,略顿了顿,很快,他回转视线,意犹未尽地直起身体,颇为遗憾地伸了个懒腰“趁水热,赶紧去洗吧”·说吧,公然在顾少白的目光里从窗户纵了出去。
顾少白吃了粥,有了些力气,很担心这个一会儿功夫就能分裂成三个人的非人类回来,决定速战速决··他脱得赤.条条的,迈进了齐腰深的木桶,水温中等偏热,正好令人身心愉悦。
他坐在桶中,只余半个肩膀露在外面,生怕慕清沣下一刻就会从外面飞进来,把头发和身体都草草洗了洗,就打算作罢··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了一个大问题,那就是慕清沣没有给他备下干净的换洗衣物。
他临出来时挎的小包袱倒是装着一些衣物,只可惜在茶棚时就弄丢了,慕清沣毕竟堂堂王爷,能做到喂药喂饭已属不意,哪里能想得这么周到·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怎么办顾少白此情此景,就算是想破脑袋也是无计可施了。
他在痛定思痛的过程中,本就身娇体虚的身体,因用脑过度,又在如此放松的条件下,终于,睡着了··慕清沣循着鸟叫声,来到距“和悦堂”几百米的一条后巷,一个全身黑衣只露一双眼睛的瘦高人影正像杆标枪一般站在墙根下的- yin -影里。
他一看到慕清沣,立刻单膝下跪,“王爷,属下刚刚才追踪到王爷的标记,来迟了,请王爷恕罪”·慕清沣负手而立,淡淡道,“起来吧,你是羽十三”·黑衣人微一怔忡,似是对慕清沣居然仅凭一双眼睛便分辨出他感到受宠若惊。
慕清沣麾下暗卫“羽杀十三卫”,由问心统领,明卫则由冷东负责·“十三卫”平日里均是市井之间最普通的存在,执行任务时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不是戴了面具,便是如现在这般武装到牙齿。
知道他们真实身份的只有慕清沣、问心和周平三人,今夜,月色不明,而慕清沣仅凭一双眼睛就能辨出来人是谁,不仅说明他这份眼力独一无二,更说明,他并非只把他们视为杀人的工具,他对他们还是有一点感情的·哪一个主子,能认得出奴才的眼睛的呢除非,他真的曾经倾注过一点关注·羽十三很快收回目光,垂首道,“禀王爷,正是。”
“其他人呢”·“羽九、羽十随着问心公子去了他处,属下先到一步,其他人很快就到”·慕清沣点点头,取出一个纸卷,递给他,“好,这几- ri -你留在我左右,其他的人由你调配。
‘鄱阳王’封地距此百里,立刻着人将此手书送交鄱阳王……着人盯紧安阳府台葛春晖,看他近日与哪些人往来接触……另外,还有安阳领兵太守孙斌子,如发现他有异动……则出示此物”,他交给羽十三一块玉佩,“见此玉佩,如本王亲临,如果他仍不思悔改,立刻就地格杀”·羽十三握紧了玉佩,黯淡月华之下,那枚玉佩仍然荧荧生光,赫然便是慕清沣交给顾少白那枚。
羽十三领命,正欲离去··“还有……”,慕清沣忽然语气平和下来,漫不经心说道,“送几件衣服过来……”·羽十三偷偷地看了眼慕清沣身上脏乱差的粗布衣服,瞬间明了。
慕清沣轻轻地从窗外飘了进来,片尘未起··看顾少白不在床上,而屏风后也无水声,他等了一会儿,轻轻唤了声,“贾哥儿……”·见无人应声,他放轻脚步转到屏风后面,果然,如他所料,“假少爷”睡着了。
水雾蒙蒙地缭绕着,那个人静静地斜枕着浴桶边沿,一段白皙如玉的小臂斜斜搭在木桶边缘,尖尖的下巴抵在手臂上,脸蛋儿被蒸出了两抹酡红,眼睫上挂着细细密密的小水珠,像一粒粒星子的碎片,在氤氲的光雾中闪着细碎婉转的流光。
此刻的他,与那日慕清沣手中的小像重叠在一起·他永远记得那日,即便他刻意装扮得花红柳绿,但那面容干净隽秀得像灵台一粒菩提·黑到靛蓝的眼珠子,轻轻一眼,便能扫到人心坎里去,任何纷乱污秽的心思在这段明澈如镜的眸光中似乎皆无所遁形。
·不知不觉,他的指尖触上顾少白的轻薄的眼皮,鸦羽般的睫毛轻颤了两下,却并未睁开··可是,这样一双明净如泉的眼睛,却总是藏着很多东西,不愿让他看透,不愿让他看懂,而他慕清沣,偏生就是他另类,越弄不明白的东西,越想弄明白越看不懂的人,越想看懂·烛火将灭之前,他用一块很大的棉布给他擦干身上的水珠,然后立刻裹进被子里。
在他将这幅柔软的身体放进被子的那一刻,他几乎控制不住心脏跳动,很想很想,把自己与他一起卷进去……·这一刻,他决定,放弃原先的计划,暂时不动顾家。
因为,不论顾少白出于何种目的,毕竟帮了他,豁出命去帮了他·或许,某一天,真相大白,顾家的确参与了“假药案”·他慕清沣会公公平平地处理顾家,而不再会像原先想的那样,把顾少白作为报复的工具,必杀的棋子·烛光最后爆出一颗苟延残喘的弱小灯花,然后,熄灭了。
一缕青白的烟,在暗夜中飘摇而散,溶于淡淡的药香,不留痕迹··黑暗中,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似是轻松地放下了什么东西,又像是慨叹着来日的未知……·晨光穿透薄如纱翼的白棉窗纸,斜斜打进室内,正照在一团凌乱的被褥上。
顾少白焦急得把床上的被褥翻过八遍了,都没找到那块玉佩·末了,准备找第九遍··慕清沣掀帘子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的一幅堪比春光的场景··顾少白坐在床边,腰间围着薄薄的被子,两条光滑修长的腿耷拉在床下,光脚踩在地上,正弯腰撅屁股地去够地上的一堆衣物,长长地如墨染过黑发滑下来,露从光洁白净的后背。
阳光在他身上镶了一层淡白的光晕,脊椎与腰线的形状美好流畅,一节一节细小的突起,完好地诠释着什么叫骨肉匀亭·顾少白的手指堪堪触到衣服的同时,也堪堪发现一双穿着缀满祥云银丝纹靴子的脚。
他像触电一般缩回了手,抬头一入眼,便是慕清沣狭长微眯的眸子··他讪讪地直起腰,一时尴尬莫名,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胸前诱人春光,一双眼睛不知该看哪里合适。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慕清沣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双踏在青石方砖上的脚,一个一个圆圆的粉嫩指甲配着白玉一样微微蜷起的脚趾甲,突然心里一动。
顾少白正傻楞着头脑一片空白,冷不妨,一双冰凉的脚突然落入了温暖的掌心,他下意识地想颤抖了一下,想赶紧缩回来··却见慕清沣一手托着他的脚,另一只手在他脚底把灰尘拂了两拂,这才把他的脚放在床上,用被子盖住,笑道,“你就算想引诱我,也得等病好了吧……嗯就这么……迫不及待”·顾少白因着他的动作,胸中似裂开了千沟万壑,难以平复,最后却化作唇边淡淡的苦笑。
半晌,他咳了两声,根本就不接慕清沣的话茬,抬头问他,“你的玉佩怎地不见了你看到了么”·慕清沣愣了愣,原来他是在找这个·“哦……”慕清沣道,“玉佩我收起来了。”
那玉佩不是寻常物件,是高祖所赐,历任沂亲王家传身份象征,上面雕刻的花纹极其复杂,寻常人并不知道,那也是的沂亲王的私人印信·顾少白听了,先是松了口气,没丢就好,可是,又有些失望。
他嘲讽地摇摇头,也没什么好失望的,他一起根儿就没说过要送给自己,不是么,原来又是自作多情了·“没丢就好”,顾少白低垂着头,慕清沣看不清他的眼睛,可是分明感觉到了他在这一刻的失望·慕清沣觉得胸口闷闷地,有些不好受,他指了指刚刚放在床头的新衣,强自堆起个黠笑,“我去厨房端药,乖,回来给我穿衣服啊……”·院中一树紫薇正开得轰轰烈烈,朵朵淡红迎风招展,慕清沣本就缭乱的心被那艳色扰得更加烦燥。
募然觉得心中某处像是裂开了一道罅隙,有种从未有过的感情正源源不断地渗出来,渗出来……·第40章 吻·李至善果然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服药的第三天,顾少白已经褪了烧。
只是浑身乏力,还有些咳嗽·窗外的日头火辣辣地照着,还未到初伏便热得像个大蒸笼··顾少白咽下最后一口浓黑的药汁,他微微仰着头闭起眼睛,额头一片凉薄的汗,嘴里的苦味让他一个劲儿地泛恶心。
有一小片硬硬的东西触上唇瓣,不由分说地被塞进了嘴里··他赶紧睁开眼,一股淡淡的酸甜在口齿里蔓延,很快代替了满嘴的苦味,舌尖一抿,原来是半粒晒干的山楂。
慕清沣把他敞开的衣襟拢了拢,“这破镇子,连家糖果铺子都没有,本想拿颗冰糖来着,想你还咳嗽,不宜吃太甜的东西,我就在院子里顺了一粒山楂干,怎么样,还苦么”·顾少白眨眨眼,望着他的眼神专注而认真,很想把慕清沣一劈两半儿,只留他半个诚心人,另一半虚假狠辣管他烧成灰还是化成水。
前世种下的情根,早已长成参天大树,纵然把它寸寸劫灭,那深深埋进骨髓里的,早已盘根错节,如想拔除,除非以血肉去祭奠·所以,他只能选择就让它留在血脉那里,遮住眼睛,掩住耳朵,不听不看不想不管,自欺而已·慕清沣看他半晌不作声,看他的眼神半痴半傻,不由得轻笑道,“如果有人这么盯着我,我会以为他喜欢上了我……”·顾少白还是红了眼睛,他咽下一口酸甜的唾液,无所谓的笑了笑。
“阿成”,顾少白道,“我可以叫你阿成吧……我差不多已经好了,不如,你走吧……”·他抬眼看看他,“你应该有重要的事儿做……”·他说得没错,昨夜羽十三已经回话,一切都已按照他的安排部署妥当:鄱阳王兵分两路,一路夜袭凤凰寨,一路包围安阳府,时间就在明晚。
所以,他打算,明天一早就赶赴荆阳县郊与鄱阳王汇合··可是,只留顾少白在这里,他着实不放心,这个人貌似心机深重,实则胆大人傻,又没有自保能力,还不知道想折腾出个什么道道来,留他一人,万一遇上葛春晖的人,不是羊入虎口是什么·“明天一早,我带你走”,慕清沣道。
“带我走带我去哪里”顾少白心想,我帮了你一次,已不虚此行,来日也算有个筹码在手,我傻的么,还跟你一起走·慕清沣凑得近了些,两指捏住他的下颌,似笑非笑道,“你那日在茶棚不是说要去‘荆阳县’么,我左来无事,正好与你同去……”你说,好么……·这些日子相处,慕清沣虽偶有过分玩笑,却从有过分动作,眼前这可算是头一遭了。
顾少白被迫仰视着他,须臾间有一闪而过迷醉: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轮廓刚毅、棱角分明,本来凉薄的唇,总是在一笑中化开冰封,那点薄情便化作了温煦,很深情的样子。
顾少白不闪不避,眸子里漾起潋滟水光,他甚至庆幸这张陌生的脸,可以让他借以任- xing -一回··他眨眨眼,难得地对他露出了温柔的笑容··慕清沣反倒被他这笑容吓到了,他松开了手指,摸摸他的额头,不烧啊·无论是顾少白,还是假少爷,就好像上辈子欠了他两斤高粱面似的,从来不假辞色,现在的情况,太诡异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还未及细想,顾少白忽然握住他的手掌,主动靠了过来,将头枕在他肩胛处,轻轻地说道,“可以么……我只靠一会儿……”·脸颊抵着他微凉的乌发,鼻翼萦绕着他淡淡的体香,慕清沣的心在这一瞬间软成了一滩水,他不由自主地环住了他的腰。
隔了单薄衣衫,他能感觉到他温凉的肌肤··这暧昧的距离与姿势,像星星之火,在慕清沣的胸腹间渐渐燎原,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单手托起顾少白的下巴,攫住了他的唇瓣,用力地吮吸下去。
那两片唇非常柔软,让他想起院外的紫薇花瓣,淡淡的粉,柔软芬芳色泽动人··而顾少白也并未有丝毫抗拒,甚至非常配合他生猛粗暴的噬咬,即使满嘴血腥,也没有喊一声痛。
不知过了多久,顾少白才感觉慕清沣生涩疯狂的动作停止了,他睁开眼,两滴忍了许久的泪还是滚落下来··慕清沣眼角眉梢挂着笑意,这张脸隔了泪雾,忽然就看得不清楚了。
是了,他从来就没有看清楚过·此时的他,只是陌生人·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朝聚一夕散,他不需要懂,也不想再懂·慕清沣抚摸着他破损的唇角,眼神非常痛惜,一时怔忡都不知应否道歉。
却见顾少白没有丝毫不满,只是用手背抹掉伤口渗出的血丝,略带嘲弄地笑道,“阿成你的牙很利呢……”·慕清沣并未理会他的嘲弄,目光执着地看了他一会儿,很认真地问道,“你有喜欢的人么”·顾少白一怔,须臾间眸子暗了下来,一抹突出其来的沉痛把瞳仁里的艳色生生地抹得一干二净。
 良久,他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张开眼帘时却是凝望着慕清沣时,眼里少见的温软··手指抚摸着他凌厉的轮廓,细细勾勒着烙在心底的面容,哑声说道,“曾经有过……”·指腹划过细小的胡茬,像砂纸打磨着指腹,酥痒刺痛,慕清沣仿佛听到他灵魂的叹息,忍不住追问道,“后来呢”·顾少白垂下手指,把头靠在他胸口,闭眼倾听铿锵有力的心跳声,轻声叹道,“后来,他不要我了呗还把我害得很惨,害得我死去活来……”·他话虽不多,却周身都弥漫着无可企及的缅怀。
慕清沣想,他一定还在想念那个人,大概也是把自己当作那人,所以才给了他片刻欢愉·——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冷东的情报里没有提及呢·“你,还喜欢他”连慕清沣自己都觉得婆婆妈妈地追问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有多么可笑,可他就是想知道。
顾少白像是迷茫的人忽然就清醒过来了,他离开了他的怀抱,挪到床头位置,靠在软枕上,随着胸中翻滚的疼痛如潮水一般退去,眼神里也不再凄惶,唇角牵起一线嘲笑,“阿成,一个故事而已,看你的模样,不是真信了吧”·“是么……”慕清沣随口嘟囔,他的语气和不期然流露出的绝望,真的,只是一个故事·顾少白脸上的笑容,对于温凉如玉的他,未免有些许刻薄。
“你以为呢……许多故事都不是大团圆结局的·父母离去,友人惜别,痛失所爱……就像月有- yin -晴难缺,总会发生,我所能做的,无非就是平静地接受,并把还可把握的幸福尽我所能的延长一些……只是,有的时候,真的很难很难……也很累……”·慕清沣听着,每一个字都听得懂,又好像每一个字都听不懂,这样年轻的孩子,从小养尊处优,怎会有这样深的愁苦·莫非他真有什么事难以解决,才会孤身跟踪自己他从自己这里究竟想得到些什么呢·慕清沣道,“贾哥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我虽不是神通广大,但自问还是有些能力的……”· “阿成,莫急,我既帮你,必是有所图,只是,还不到时候让你知道。”
说罢,他闭上眼睛,再不就此事多说一句··心真的很痛,萍水聚散,很快,这个贾帆的身份将不复存在,而与他共处的这段日子也将一去不返··这,不过是各自生命轨迹的偶然相交,然后,天高水长,各有归宿。
山水,或可相逢,而贾帆与阿成,却永不相见·午后,炙热的太阳熏烤着大地,蝉鸣之声,此起彼伏··顾少白喝了药沉沉地睡着,额头细细密密地出了一层薄汗。
慕清沣也靠着床柱子在打盹··忽然,他挺身坐起,望着门口的方向··很快,李至善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慕清沣揉揉眼,打了个呵欠,故作轻松地笑,“什么事儿啊,老爷子,我不是给过你钱了么,您还这么急赤白火的做什么”·李至善急道,“你们快逃吧方才小童儿从街上回来,说看到我那个混账儿子带着一伙儿人,拿着两张画像,正挨家挨户地抓人呢,就快到这儿了小童儿说了,那画像上画的,就是你俩”·慕清沣立刻明白了,一定是葛春晖让凤凰寨的人画了像,认出了自己,他还不敢明目张胆拿人,只能暗中搜捕。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这是打定主意要和朝廷撕破脸了么·他看李至善是真急,笑着问道,“老爷子,你就那么笃定我们不是坏人这么帮我们”·李至善叹口气,“老头子我活了六十年了,要是连好坏人都分不清,岂不是白活了么……你们,快走吧”·顾少白睡眼惺松,被他们吵醒了,胸口憋闷得很,一时之间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慕清沣把他扶起来,给他裹了件淡青的外衣, “宝贝儿,赶紧穿鞋,准备跑路喽”·第41章 刺杀·顾少白被这声“宝贝儿”气得直翻白眼,却还是穿好了鞋,然后,懵懵懂懂地坐着,不知道为什么要跑路·谁要抓他们,凤凰寨的人么不能啊,土匪敢光天化日地下山抓人,那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么·还是,他们已穷到没有自己这张肉票就要卖裤子的地步了·慕清沣奔到窗边,冲着外面打了几声响亮的呼哨,又折回身把行李简单地归置成个小包袱卷儿。
他一手夹起包袱卷一手夹着还在纠结跑路原因的顾少白,看他那糊涂样儿,真恨不得给他一棒子,想了想,还是算了,这身娇体弱的,万一脑袋也是软的呢·李至善将他们带到院子后门,“出了巷子左转一直走,就是出镇子的路,就是怕路口也有抓你们的人。”
慕清沣停住正要跨出门的脚,暗自思忖,城门口必定有人盘查,他还好,随随便便就可杀出去,可是顾少白丁点功夫不会,还大病初愈,就算是跑,也跑不快啊·“老爷子,除了官道,还有别的路么”·李至善道,“还有条水路也能通到镇外……”·慕清沣领着顾少白按照李至善的描述,很快就到了河边,两山夹一河,这条河河道挺宽,水流却不急。
“啧风景真不错”,顾大少还有心情赏了赏景··渡口的树荫里停着一艘破旧的小乌篷船,船上躺着个人,一腿翘在另一腿的膝盖上,一顶斗笠搭在脸上,嘴里哼着曲儿,脚尖还一点一点的。
慕清沣轻飘飘地落到船上,脚尖踢了踢船夫的小腿··船夫揭开斗笠,翻身坐起,一看来了主顾,立刻眉开眼笑,“爷要摆渡么”·慕清沣点点头,掏出一张银票轻飘飘地一扔,“麻利些,出镇”·船夫接了银票挺高兴,俯身去拾长篙。
慕清沣则伸手把顾少白接了下来,与他一起钻进乌篷··小船儿颤颤悠悠地原地打了半个旋儿出了连绵的树荫,延着河道速度奇快地向前驶去··慕清沣与顾少白相对而坐。
“我说……阿成,”顾少白咽了口唾沫,觉得这个名字真是怪怪的,“你很有钱么”· “啊”慕清沣显然没听懂。
“你的银票可真多啊”·——栽赃我时用了那么厚一沓子银票,雇个小船也扔一张银票,那天看他付李至善药钱和房钱的时候也是用银票,王爷就是王爷,家财万贯,扔银票跟扔纸似的,想想自己,不由叹口气,还有个季翦尘虎视眈眈地等着打秋风呢·耳边是哗哗的水声,清盈又安宁,青山白云远近错落,形成了一幅极美的图画。
慕清沣两手放在膝盖上,看上去很轻松的样子··顾少白却看得出来,那样的轻松,是假象··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船头劈开绿水,貌似在欣赏风景的一双眼睛,微微眯着,黑直的睫毛半掩着凌厉的锋芒。
他一动不动,脊背微微弓起,十指交叉之外,指节搅得很紧,暗暗蓄了力,以致于指尖都泛着青白··顾少白看他神色紧张如临大敌,不禁思量,他此行到底是背负着什么样任务……·那些人,显然是冲着他来的,自己这张肉票并不那么值钱终于,他的脑袋不糊涂了……·忽然,慕清沣的手握住他搭在膝上的一只手,非常温柔地说道,“宝贝儿,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顾少白极其嫌恶地撇了下嘴,“你到底作了什么孽,是挖了人家祖坟还是抢了人家媳妇,逼得人家这么追你……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可得记得答应我的事儿……”·慕清沣微一错愕,“什么事儿”·顾少白眨眨眼,“放心,我死之前一定会说……如果,你不答应,我就不投胎,就做孤魂野鬼,天天来找你……”·慕清沣突然觉得后脊梁骨- yin -风恻恻,他抖了个激灵,打断顾少白,“好好好,我一定答应,不过……”·他屁股一挪,改成与他并肩而坐,搂住他肩头,“我可不是怕你变鬼找我,我是……”他低下头来,伏在他耳边,“一会儿保护好自己……”·手心一凉,一件东西塞进他手心里,顾少白低头去看,是一柄朴实无华的连鞘匕首,他不及细看,正想出声询问。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慕清沣握着他的手却突然更用力了一些,舌尖在他耳廓飞快地扫了一下··方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眉梢轻轻一挑,不知虛情还是假意地笑了一下,“怎么办呢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上你了”·耳轮- shi -漉漉的麻痒触感让顾少白的心忽然就漏跳了一拍,随即一层好不容易织就的硬茧“咔嚓”一声,裂了缝隙,露出了鲜红蹦跳的血肉,像丢了刺儿的刺猬,惶惶然,没活路了·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乎意料,这才叫人生,也才叫命运·正当顾少白被慕清沣突如其来的半癫狂弄得头脑发昏,突然,船身开始剧烈晃动起来,像有一只大手,在拼命地要将这艘小船掀翻。
慕清沣霍地站了起来,一步跨出了乌篷,他站在船尾,脚下使了个千斤坠,勉力维持住平衡,在水面上很快地张望了一下,向顾少白伸出手去··顾少白知道是发生了变故,毫不犹豫地去抓那只近在咫尺的手,堪堪就差一点,就听破水之声不绝于耳。
十几名黑衣人自河水之中鱼纵而出,居然都使得一身好轻功,带出的水珠四下飞溅,在阳光下闪着耀目的光斑··只见黑衣人一人手中端着一只弓.弩,“咔咔”之声乱响,是摁动绷簧的声音,十余支驽箭带着凌厉的破风之声,转瞬已至面前。
慕清沣银索在手,轻轻地划了两下,他周身募地被一团光晕包围,那些驽箭在触到光晕时纷纷跌落,“叮叮当当”落在船板之上,漆黑的驽箭上闪着蓝莹莹的幽光,显然是淬了毒.药。
那十余黑影如离弦之箭般转眼即至,长剑寒光欺霜赛雪地逼至近前,慕清沣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银索如长蛇吐信,卷上半空似晴天霹雳,电光火石地逼退了十余道白光··黑衣人一击未得手,齐齐后退,凌波立于河水之上,成半圆形封住了慕清沣的所有退路,居然皆是一身凌波微步的好轻功。
丈余长的银索垂落身侧,慕清沣再不拖延,一把将顾少白拖出船舱··将他搂在臂膀里,轻轻地说道,“别怕……”·话音未落,他已挟着顾少白拔地而起,矫如游龙般蹿向河岸。
黑衣人紧紧跟着他身影,也追上了岸·这些黑衣人进退有度,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组织·这些都不足为惧,他惧的只是顾少白与这件事全无干系,怕他无端端地当了炮灰放他上岸,或可有一线生机·双脚落在岸上,慕清沣微微眯着眸子,目光里绞着肃杀之色,盯着武装到牙齿的黑衣人。
却对顾少白轻声说道,“他们人太多,我怕顾不了你,你找个机会……跑吧” ·顾少白却一点都不领情,此时的他不仅不害怕,相反还有点兴奋。
机会来了有三种可能:·其一,如果慕清沣运气不好,死了,他即使跟着垫背也无后顾之忧了;·其二,如果他们侥幸都没死,自己也算与之患难与共,不就成了功臣了么;·其三,如果他没死,自己要死,也罢,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必会答应·顾少白正盘算,发现慕清沣正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反常了,只能一派大义凛然地说道,“别说了,我不走,死就死,我不怕”·慕清沣看他没本事硬充好汉的样儿,恨不得把他当球一脚踢飞,能可是这一脚,他终究没顾上踢出去。
因为,黑衣人发动了猛烈的攻击··顾少白即便打着小算盘,也不敢上去送死·他还是非常识趣地躲在了慕清沣身后不远的地方,手里紧紧地握着那把匕首,比划了半天,发现那些黑衣人太厉害了,没有人可以让他扎·这时,那个船老板也水淋淋地爬上了河岸,大概是方才被黑衣人吓得跌进河里去了,这时候才游了上来。
他手脚缩成一团,不停地哆嗦着,像吓傻了一般,一动也动不了··顾少白只瞟了他一眼,就又目不转睛地盯住了战场··连他都发现了,黑衣人为首的一个,身材纤细,个头不高,像是个女子,一应进攻皆是由她发号施令。
哇噻,顾少白可算是开了眼了,原来,慕清沣的武功真的是非常高啊·以一当十,游刃有余··漫天银光飞舞,如长虹贯日,似碧落九天,让他想起了月满霜河那遍地银尘,将那些黑衣人凌厉的剑芒牢牢得压制着,顺便还能扫落偶尔偷袭来的箭矢。
同时,心里也有些失望,自己这样观战,可以,算是患难与共么·一盏茶功夫,地上已躺了四具黑衣人的尸体,而慕清沣的身上也或多或少地溅了些刺客的血。
此刻,慕清沣与黑衣人的缠斗的身形看似轻盈,实则,他自己知道,这样战斗力支撑不了多久了·羽十三还没带人赶来,必是也遇到了堵截··正在暗自焦急之时,就听衣袂翻飞之声,七八个同样是黑衣装束的人影快如闪电,如天外飞鸿,很快就掠至近前,然后一言不发就加入了战团。
为首那个娇小人影,看慕清沣后援已到,知道大势已去,不能恋战·她轻叱一声,带着剩下的黑衣人齐齐倒飞着扎进河水之中,落水之后,连个水泡都没起,就再无人影。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欢迎跳跃留言·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第42章 中毒·“穷寇莫追”,慕清沣高声喝住了正要跳河的几名黑衣人。
就这么走了顾少白有些失望,他还没有发挥余热·走了一群武装到牙齿的黑衣人,还留下一群武装到牙齿的黑衣人,显然这群是慕清沣的部下,太没有创意了,为什么都喜欢穿黑呢·脑袋里转着圈的想了一下,白衣,不行,像给慕清沣戴孝,不吉利;红衣,不行,像一群新嫁娘;青衣,不行,貌似“雅琉轩”的小倌都爱穿青衣,堂堂沂亲王身后跟着一群小倌,呵呵呵……·他正天马行空地想,就见慕清沣跟其中一个黑衣人不知说了些什么,转身便朝着他走子过来。
顾少白也朝他走过去,他尽量不去看那些死状狰狞的尸体,可是令人作呕血腥味还是丝丝缕缕地往鼻孔里钻,不由得侧头用衣袖掩住了鼻子··就这么一侧头的功夫,他就看见一直躺在地上的船老板动了,而且,一动起来,速度变得非常快,像一具尸体突然诈尸了一样,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手腕一抬……·顾少白什么都未来得及想,就扑了过去,他只是凭直觉、凭感觉——这个人,要对慕清沣不利,他甚至忘记了,慕清沣的武功很高的·船老板就在他身边,以至于一步就迈到了他的面前。
方才,船老板在装蒜期间,一直微张着眼缝,他压根没想到刚才与他一样,一直哆哆嗦嗦躲在一棵树后的顾少白忽然就挡在了他面前··而藏在袖中的那一只袖箭,几乎是从发- she -筒里直接钻进了顾少白的小腹中,连过程都省略了。
几步之外,慕清沣在这一霎那,顿时眼前一黑,肝胆都裂了·他眼睁睁地看着,顾少白身形一顿,甚至还侧过头来看着他笑了一笑,软软得向地上倒去。
船老板略一怔忡,还未及懊恼或愤怒,一柄自羽十三手中飞来的长剑在半空里划了道雪亮的光,胸口一痛,长剑透体而过,视网膜上最后的影像是自己胸口飙出的鲜血··慕清沣将顾少白扶坐着靠在他怀里,战战兢兢地去看他小腹上直没至羽的那个东西。
一团艳丽的红,正慢慢地越渗越大··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惊,哪怕数年前在战场厮杀,看到血河飘橹,尸横遍野;哪怕前线忽闻噩耗,三日三夜打马而回看到的只是父亲的尸体......他都没有过一分一毫地害怕。
或者,他天生就是杀神,血腥与杀伐本就是他的装点,而世间的生离死别对他而言如同雪落湖波,连声息都不会有·可是,现在,他害怕了,害怕这个人会渐渐冰冷,害怕以后都再看不到他……·他伸手,颤颤微微地想拔箭,却又不敢,指尖努力了许久,终是停在半空,又垂了下来。
“我……现在……可以,说了么……”箭上淬了毒,顾少白起初觉得小腹很疼,但很快就没有了感觉,只是觉得有些冷,很难过,他想自己应该是快死了,他庆幸还可以清醒着说出临终遗言,“我求……你一件事……”·他缓了口气,正想说出来,下一息,却被慕清沣把嘴堵住了,那个杀千刀的用嘴把他的嘴堵住了。
但也只是轻柔地厮磨了两下,很快就放开了,却斩钉截铁地说道,“别求我,求了也没用,我从不答应将死之人的要求,你如果求,就等好了再说·”·说罢,他再不看顾少白,只是喊了羽十三过来,要他去把李至善带来。
顾少白心急如焚,觉得从肚腑之处一寸一寸地开始发麻,他感觉不到疼痛,却也知道这样反而更不好了··他牢牢抓住慕清沣的手碗,指尖陷进肌肤掐得他皮破血流,眼眸之中不可控地流下泪来,“听我……说,求你……”·慕清沣低下头来俯望着他,目光像万里冰封的雪原,顾少白短暂地怔了一怔,这样的眼神多像那一世望着被绳索捆着扔在地上的自己,无情、冷酷、睥睨着渺小而苟延残喘的他·如今,仍是这样,自己用去一条命仍是可怜巴巴地想换他一点同情、一句承诺,可是,这样也不行么·顾少白明白时间所剩无几,他不允许自己沉沦在上一世慕清沣给他留下的梦魇之中,他执着而坚定地与慕清沣对视,目光逐渐涣散,却清清楚楚地写满了恳求,稠密的睫毛被大量的泪水沾- shi -,唇色与脸色一样苍白透明,“我知道……你功夫高……我……替你,挡箭……多余了……”·慕清沣的脸渐渐有些模糊,好想睡觉,顾少白闭了下眼,很快又睁开,瞳孔的光却黯淡下去,“可是……看在我也算……尽了力的,咳咳……份上,求你……”·他没再说下去,因为慕清沣正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浑身的力气已被抽得干干净净,他已无力去握住什么东西,眼前的光一点一点的消失了,再不看见那人的脸,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顾少白感觉被喂进了一粒药丸,坠入黑暗之前,他最后的念头是想把脸上的面具扯掉,至少,让他看到顾少白的脸·让他知道,伴他多日的人是谁·这个微末的念头,只换来食指指尖最后的颤动,然后,一切归于黑暗·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耳畔,最后一抹声音飘过,“如果,你挺不过来,那么你所想救的人,想求的事儿,将永远无人知晓……”·慕清沣接过暗卫的“大还丹”塞进顾少白口中,看他下意识地吞了下去,便再无动静。
他使劲地搂紧了他,嘴唇贴上他温凉的耳垂,轻柔地说了一句什么·这具身体很软也很凉,很想永远这样不撒手··黑衣人警戒着围在他四周,他不开腔,无人敢出声。
太阳毒辣辣地炙烤着大地,慕清沣却如坠冰窖,手足僵硬,连指尖都是冷的··怀里的人微弱地呼吸着,几乎感受不到他胸膛的起伏,苍白的脸上笼着一层将死的黑气,唇色由青白渐渐变为淡紫,这是毒.药扩散的症状。
李至善是脚不沾地被两个暗卫架过来的,他第一次体会了一把飞的感觉,胡子眉毛凌乱地粘在汗- shi -的脸上,极其好笑、狼狈··双脚落地的瞬间,他老而不昏的眼睛立刻看到了跪坐在地上的慕清沣,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是熟人,一颗提在嗓子眼儿,还以为老命不保的心,这才放下来·慕清沣抬起头来,淡淡地说道,“李大夫,他中毒了。”
李至善手指搭在顾少白腕脉上,不一会儿,他就收了手,不说病情,却望着慕清沣问道,“你究竟是何人”·慕清沣无心再隐瞒,“本王,当朝沂亲王,慕清沣。”
李至善听了,并没有惊慌之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说呢,这毒霸道得很,你必是给他服了什么灵药,否则,小老儿来了,应该看到的是一具尸体·”·“不过,你给他服的药虽千金难得,却也只是延缓毒发而已,这毒棘手得很,我只能尽力而为……”·慕清沣忽然打断他,“尽力就好……”·他一招手,羽十三立刻走至近前,单膝跪下。
慕清沣道,“除了你,其余人都留下,送李大夫与他回医馆,护他二人周全·”·一名黑衣人背起顾少白,李至善也随着正要离去··“李大夫”,慕清沣忽然又唤住他。
李至善回过头来,“王爷还有什么吩咐”·慕清沣顿了顿, “请您一定要救活他,如果他能活下来,本王一定重谢”·李至善望着他,这个人,与前两日那个阿成,就像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此时的他,周身散发着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气,如同雄踞于山崖上的鹰,眼锋锐利、冷僻孤傲。
目光里却透着难以掩盖的不舍与恳切·李至善点点头,又被两个黑衣人托着飞走了··风声掠过耳际,他想,这副老骨头很快便会散架了。
羽十三牵过两匹马,慕清沣与他一起翻身上马,飞奔的马蹄踏起一溜烟尘,直奔荆阳县而去··一路走,一路听羽十三汇报··果然,羽十三带着暗卫刚出镇口便遇到劫杀,来人虽也出手不俗,却还不及拦截慕清沣这行人,目的显然只是拖延时间。
只是,他们始料未及的是,慕清沣的武功已臻化境,车轮战术居然未能奏效··慕清沣暗暗心惊,李至善的儿子在街头大肆搜查,只是要逼出他而已,而谋杀早已张网以待,甚至,料定了他为了顾少白会舍掉大路,改走水路。
他冷笑一声,好,葛春晖,好计策,只是不知道,本王撒的这张网,你能否逃得掉·慕清沣这张渔网的关键人物“鄱阳王”萧朝训带着一万人马,如约隐藏在荆阳县郊的一处小树林内。
萧家祖上,以开国之士封异姓王·萧朝训年近五十,助先帝平叛东线小国之时,其独子阵亡·之后,东境战事了却,萧朝训哀伤难抑,自请归乡,先帝便赐其封地“鄱阳”,并许其一万私兵。
他也是本朝唯一一位降旨许其在封地豢养私兵的臣子··此时,他正坐在大石上,思索着前日沂亲王黑衣暗卫带来的手书··手书上盖有沂亲王的印章,聊聊几句,并不详尽,只是要他带兵在此等候。
于是,他就来了·冒着未经圣旨私离封地的大罪,不为别的,只因为那个人是沂亲王··战场上救过他的沂亲王··当年东境一役,萧朝训因独子阵亡,怀必死之心与敌军绝战于索陵溪。
那一役,血流成河,双方都死伤惨重,而他硬是拼着两败俱伤,也要斩敌首于马下··正当他一刀捅进敌首的胸口之时,敌首的剑也堪堪到了脖颈,避无可避之时,一人从天而降,格开了那把差点送他进鬼门关的剑。
来人,正是十七岁,还略显青涩的慕清沣··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请缨上战场,敌将授首,他们赢得了关键- xing -的一役,从此势如破竹,叛国臣服··慕清沣临走,只留下一句话,“萧小将军征战沙场,马革裹尸,是战将应有的殊荣,您若是一意求死,岂非寒了他九泉之下一颗欣慰满足的心”·一条命、一句话,一生知己·作者有话要说:·多多留言啊亲们·第43章 - yin -谋破·“萧侯爷这十年如一日的爱好,还真是令本王佩服得很呢”·萧朝训抻着脖子将嘴里嚼得半硬不软的牛肉干使劲吞下喉咙,哈哈笑道,“我这不是闲得发慌么”·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大概是因为嚼了半辈子牛肉干,萧朝训一点儿都不像五十多岁的样子,脸皮还很紧致,看上去给人的感觉也就四十五六,只是眼角额头的一些皱纹不经意间刻下了岁月的印痕。
慕清沣言简意赅,将他的怀疑与萧朝训述说一遍··萧朝训听后不禁大吃一惊,这葛春晖和孙斌子胆儿也太大了吧,堂堂四品府台和太守,居然敢勾结土匪劫夺军粮军备和赈灾银两,事发后,竟然还敢暗杀当朝亲王,所谓“胆大包天”一词,就是给他们设的吧·萧朝训咂咂嘴,把牙缝里的牛肉丝嘬了嘬,“王爷,这二人做下这等杀人越货的勾当是图什么呢,他们不怕满门抄斩么,难道金银比自家老小的- xing -命还重要”·慕清沣挥挥手,紧皱着眉头,“本王怀疑他这么做还有其他目的,或者,背后还有更大的主子,不过现在暂且顾不上多做猜测,刺杀失败,他们定会狗急跳墙……”·他目光灼灼地望着树林深处,阳光透过茂密的林叶洒下点点耀眼的光斑,沉沉的- shi -气蒸腾起来,呼吸之间有种令人难言的压抑与窒息,他想到那个生死未卜的人,一刻钟都不想多等下去。
“不必等天黑了”,慕清沣微仰着头,本就线条凌厉的侧颜,在乌蒙蒙的光晕中,似乎更加锋利,像一柄已经半出鞘的剑,轻易便可见其湛蓝的薄刃,“立刻出发。”
萧朝训再不多言,立刻遵照慕清沣的命令,将一万人一分为二,副将尹信诚带领五千人赶赴凤凰寨,先由羽十三带领的暗卫从凤凰寨后山山崖突袭,消化掉寨门守卫后,再由尹信诚带兵从前门攻入。
而慕清沣则和萧朝训带着其余五千人一起奔赴安阳府台衙门··进得城门,他们立刻将太守府团团包围,一直监视着太守府的羽九和羽十汇报,葛春晖晌午进了太守府,不久,孙斌子就召集了手下将领,此时还在府中秘议。
这时,太守府的大门“吱呀呀”地开了,一队几十人的亲兵冲了出来,前后两排地护卫在府门前··为首一人本是气势汹汹,可是一看这阵势,立刻矮了一大截,强撑着的打颤的腿,吼道,“尔等何人,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萧朝训不屑地瞟了他一眼,“沂亲王在此,立刻打开府门。”
那人一看,立刻不敢再吱一声儿,撒丫子跑进了府里··太守府议事厅,此刻,鸦雀无声·葛春晖和孙斌子并排坐在上首,左右手坐着七八名副将、参军,皆是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晌午一过,他们就被急召进了太守府,听说是跑脱了一名杀人如麻的江洋大盗,府台大人延请太守出兵,全府搜查,要在各个路口设立官卡,并挨家挨户进行搜查,可疑人等立刻扣押。
众参军副将一边等画师画像,一边交头接耳,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江洋大盗居然要出动官兵全城搜拿··晌午时分,葛春晖一踏进太守府,孙斌子就知道大事不妙了,显然观心失手了。
二人密谋了许久,一致认为,为今之计,绝不能让沂亲王活着走出安阳府,既然不能悄无声息地暗杀,那就明杀,事后如何掩盖再说吧,至少,天塌了,有那个人顶着呢·可是,千算万算,愣没算到慕清沣居然逆流而上,还带着萧朝训的兵马。
听到侍卫回报,葛春晖脸上的肉霎那间变得比石头还僵硬,半晌,转头看孙斌子,后者的脸比他的还难看··“怎么办”二人异口同声地问对方。
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一仗,败得彻彻底底,败得毫无转寰·半个时辰后,慕清沣冷冷地注视着地上跪着的人,手边是一盏热气腾腾的茶··直到热汽冒完,变成凉茶,他都没喝一口,也未开口说话。
直到去葛府搜查的羽九回来,递上一本帐簿,和一沓信件,他随手翻了翻,放在桌上,这才缓缓地开了口··“我只问一个问题,你背后的人,是谁”·他的声音很轻很低,却像一柄森森寒意的匕首,一下就切中了要害,剜出了真相的血肉。
葛春晖的身体一颤,抬起头来,仰起强装无辜的脸··“王爷在说什么,下官听不懂”,葛春晖道··慕清沣冷冷地瞅着这只就剩下嘴硬的鸭子,“葛春晖,尔等身为朝廷命官,不仅私吞税银,还勾结山匪劫夺军备军晌,究竟意欲何为呢”·葛春晖强梗着脖子,可能知道生机渺茫,所以异常平静,“王爷,下官食君之禄,也知为君分忧,虽不是颇有建树,也实在担不起王爷口中的私吞税银官匪勾结……”·话音未落,一本非常普通的蓝皮帐册突然扔在他面前。
葛春晖单手撑地,另一只手去翻帐册,只翻了两下,就像被抽了脊梁一般跌坐在地上,再抬起头来,强撑的最后一丝平静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他藏在密室里的,记载着数年来私设商税名目所征税款以及私自截留的户税丁税,笔笔详尽,无一遗漏。
“葛大人,这就是你为君分忧之法么”·葛春晖汗如泥浆,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嗫嚅了许久,方才说道,“罪臣鬼迷心窍,犯了贪墨重罪,一力承担即可,但是,王爷口中的勾结土匪劫夺粮饷,事关葛家满门,罪臣却是抵死不敢认的。”
慕清沣唇角含笑,目光却冰冷刺骨,“如果,本王说那日夜探凤凰寨,在屋顶上看到了你的脸,不知道……”他微微俯下身,如耳语般轻诉,“本王,算不算个人证呢……”·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葛春晖肥胖的身躯微不可察地抖动着,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呵”,慕清沣抚掌笑道,“好,那就等凤凰寨的山贼尽数落网之后,看你还能不能说得出这句话了”·葛春晖被羽九押着往后堂走,只盼望着观心速度够快,灭口够及时,到时只要抵死不认,单凭贪赃之罪,或可保住一命·孙斌子从被押进大堂,行过礼后,就紧抿着唇一言不发,擎等着慕清沣发问。
他年方三十五,正值壮年,长得文质彬彬,乍一看,不像武将,倒似文臣··单论样貌,这孙斌子倒不似- yin -险腹黑之人·慕清沣心想,人们都说,观其形、知其心,看来也有特例。
 · “孙太守,不知你与葛大人关系如何”·孙斌子不知他此话何意,略作斟酌道,“都是保一方治安,关系尚可·”·“哦”,慕清沣点点头,“那不知葛大人贪赃枉法劫压粮饷,孙太守是否知情”·孙斌子立刻摇头,“下官只是带兵武将,葛大人的事,微臣的确不知。”
慕清沣好整以暇地一手支着下颌,静静地看羽十点起数枝火烛,又拿纱罩子罩了··羽十现下是一张二十多岁小厮的脸,是那种扔人堆里立刻会湮没的再普通不过的面容。
慕清沣像是忘了面前还跪着个人,怔忡了许久,忽然问道,“羽十, ‘无花镇’有信儿么”·羽十正给慕清沣换茶的手顿了顿,他就像那天羽十三募地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唤出来时的反应一样:王爷居然一眼就认出了自己·其实,所有人都不知道,慕清沣天生对人的眼睛异常敏感,只要他见过的人,即便你化作千般模样,他仍可以一眼就分辨出来。
“人没醒”,他简单回道··羽十把凉茶倒掉,重沏了热茶,垂首退了下去··慕清沣喝了口茶,望着几只在纱灯边盘旋的飞蛾,淡淡说道,“幸亏有这纱罩,否则这些小飞蛾岂不是都得被烧成灰烬。”
孙斌子不知他何故发此感叹,只得随声附和道,“王爷说得是……”·话音未落,慕清沣猛然回头,剑眉一挑,方才还轻缓的目光突然落了一层寒霜, “你不仅知道,还和葛春晖狼狈为女干,甚至那些劫案都是你亲历亲为,亲自指挥”·孙斌子闻言如遇雷击,他跪得很直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但很快便稳住了身形,略作思考之后,不卑不亢地说道,“末将好好地在议事,不知所犯何事,王爷突然就带兵包围了太守府。
您虽贵为亲王,却也不能随随便便就给一员四品武将罗织罪名吧堂堂□□,法度何在”·慕清沣突然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极为可笑的笑话,许久,他止了笑,将茶水一口喝完。
紧接着,他拿起桌案上的几封信猛地摔在孙斌子的脸上,“这些信函上将粮饷押运线路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别告诉本王,与你书信往来之人,只是闲来无事随便写着玩儿的。”
孙斌子一望封皮便大吃一惊,这些信函,他昨夜就烧了呀,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此处·慕清沣冷笑道,“昨夜你从暗格中取出这些书信本想一烧了之,却突然听到门外有响动,于是你出门查看,正是在此时,本王派去监视你的暗卫,随便从你桌案上取了几封公函将这些密信替换,而你心慌意乱无心细看之下付之一炬,方才留下这些罪证。”
“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孙斌子脸色苍白地盯着地上书信,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王爷,我认罪”。
慕清沣道,“与你书信往来的,是什么人你受何人指使”·孙斌子垂着头,脸色灰败,“我不能说,杀了我,也不能说”,除此之外,再未发一言。
慕清沣宁可在杀场上千回百转,也不愿卷入这肮脏的蛇蝎- yin -谋,一番问话,已耗尽他最后一点儿耐- xing -··他起身将灯罩取下,丢在地上,转身便走了出去。
一直盘旋在光亮处的飞蛾陡见亮光,顿时纷纷振翅飞扑而去,瞬间,化作一团团小小的光焰落在桌上,化为灰烬··作者有话要说:·亲们,亲们跪请留言··顾少白:慕清沣,你他妈的够狠够绝,小爷我万一有遗产留给你呢,你也不听一耳朵·慕清沣:拉倒吧,你后面还跟着个高利贷季翦尘呢,还遗产,遗恨,还差不多·第44章 解药·孙斌子瞳膜上映着这场“飞蛾扑火”,模模糊糊地好像看到年少的自己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跪在高台上,被一刀砍下头颅,鲜血飞溅三尺之高,回到家中,等待着他的是房梁上一具东摇西摆的尸首。
再然后,官府抄家,他流落街头,顶着“贪官之子”的头衔人人喊打,就在他奄奄一息之时,一个人出现了,救了他,为他改名换姓,并再造了他··那个人为他改名换姓,并请人教他习文练武,成就了今天的孙斌子。
他缓缓地闭上眼,所以,他不能,宁死也不能出卖他——王似道·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子夜时分··一棵白丁香树开得正好,馥郁的浓香飘得满院都是。
远处偶有蛙声起伏,伴随着近处小虫呢喃·月华如练,淡淡清辉铺在青石地板,像覆了一层银霜白雪··慕清沣静静地负手而立,羽九羽十换了夜行衣,站在树影之中,像即将溶化在黑暗中的两团黑雾,伸手便可搅散。
“ ‘无花镇’有信儿么”慕清沣轻轻问道··二人齐齐心想,这句话今夜已经第五次听到了,除了“人还没醒”之后,再无信儿传来,肯定是因为没有进展,所以,再无信传来。
“十三羽杀卫”跟随慕清沣日久,与他年龄相仿,是老王爷送给他十六岁的生日礼物··从那之后,便生死追随着慕清沣,如今已有八年了··他们跟随着慕清沣战场厮杀,跟随着他为现在的皇帝扫除异己,也跟随着他在边关风沙磨砺,他们眼中的沂亲王,无所不能、所向披靡、冷静端持,可是,今天的他,像换了一个人。
羽九用他慕清沣堪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没有,王爷·”·这个答案在意料之内,却还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慕清沣生平第一次,心中有了牵挂,这一牵,便牵得异常沉痛、这一挂,便挂得似火如荼·子时将过,羽十三回来了,并带回了凤凰寨一役的消息。
与慕清沣预想的一样,他们去了正赶上一场屠杀··仍是那伙以一名女子为首的蒙面刺客,只不过,这次的对象是凤凰寨的所有人,这是一场以灭口为目的的杀戮。
他们去的时候,宋氏兄弟首当其冲早已身首异处,大小头目喽罗死的死亡的亡·而那伙黑衣人仿佛不畏死般,不顾自身安危也要屠尽凤凰寨的所有人,直到实在敌众我寡继续下去除了送死再无意义,这才在黑衣女子的带领下,从后崖逃了。
羽十三道,“按照王爷吩咐,仔细搜山后,在一处地窖内发现银库,尹副将正派人清点,属下先行回来向王爷禀报·”·慕清沣让羽十三和羽九、羽十下去休息,便去后院找到了萧朝训。
萧朝训刚刚带人把府台衙门和太守府又翻了一遍,找到了些许不知道称不称得上证据的东西,正看着手下一样样的归类整理··前院人喊马嘶地挤满了被穿成串儿的的下人,正挨个登记问话,七嘴八舌沸反盈天地好不热闹。
萧朝训双手按压着太阳- xue -,一看见慕清沣进来,立刻喊冤抱屈道,“王爷,小老儿可做不了这些个精细活儿,这一晚上吵得我头都快炸了,还不如让我去凤凰寨打一架来得痛快”·慕清沣把凤凰寨的战果详尽与他叙述一遍,“萧侯爷,不瞒您说,本王此次暗查实是奉了皇上的口谕,您这也是大功一件,本王已修书一封,快马送回皇宫,讲明了事情原委,并为你请赏。
本王接下来还得赶赴漠北,代帝巡边,为漠北王贺寿,押解葛、孙二人和赃银的担子还得落您身上……”·“还有,本王来前儿可听说了,侯爷您去年续弦的夫人刚刚给您诞下麟儿……这么多年,您可算想通了,只是娶个新夫人为什么藏着掖着呢,也不说予本王知道,孩子的满月酒本王是喝不到了,到时候一定送上大礼……”·萧朝训无奈地眨巴着眼,听着慕清沣张口功臣闭口麟儿的,被他说成了双喜临门,倒也有些飘飘然了。
直到慕清沣甩甩袖子抽身而去,他这才意犹未尽地明白过来,是被忽悠着扛了个硕大的包袱·而这个包袱里,鸡零狗碎的一大堆,每样都至关紧要的丢不得·等诸事安排妥当,天际已泛出了鱼肚白。
三名羽杀卫也不知睡没睡,反正早就备好了马,知道这位王爷是再也等不得了,恨不能脚一抬就踏进“无花镇”··安阳府鸡飞狗跳了一晚,“无花镇”这边也是不得安生。
顾少白气若游丝,全凭那颗灵丹妙药吊着一口气··李至善一晚上从六十直接跨到七十,生生老了十岁··慕清沣进门的时候,李老头儿正抱着本药经打盹。
旁边床榻上的顾少白,脸色没比他离开时好了多少,嘴唇仍然泛紫,脸色青白透明,脆弱得像轻轻一碰就要碎掉的骨瓷娃娃··暗卫羽五在床前守着,双手递上一个小瓷瓶,轻声说道,“王爷,这是给公子换衣时从他身上掉下的。”
慕清沣扫了一眼,“是什么”·这个瓷瓶里的药水,“羽杀十三卫”最为熟悉··羽五道,“是用来卸下面具的药水。”
慕清沣“嗯”了一声,接过来,“去,这里不用伺候,都休息去吧”·卧房里很快安静下来,案上趴着个萎靡不振的老头儿,床上躺着个半死不活的病人,哪一个,都让慕清沣难受。
想唤顾少白,却显然唤不醒,想喊李至善,看他疲惫的样儿,也不忍心··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李至善终于稀里糊涂地醒了过来,他刚看到慕清沣时,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正要翻书。
突然就反应过来,愣了半晌,才想起这位是个大人物,于是颤颤微微地就要往起站··慕清沣摆了摆手,“李先生莫要多礼,你只管做自己的事吧!”·李至善正准备行礼的屁股立刻落回了原位,继续翻他的医书,过了一会儿,一拍脑袋,然后,抱着医书晃晃悠悠地出了门,像是想到了什么法子。
窗外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白棉窗纸照进屋子,落在顾少白身上,给他周身缀了一层光晕,极致秀美的轮廓被阳光勾勒成一幅精致的工笔画··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他攥紧了掌心里的小瓶子,特别想用这药水把他的伪装撕开,再将他摁在床上,好好审审清楚·慕清沣望着面前安安静静像睡着了一般的人,胸中千头万绪,五味杂陈,每一丝爱每一缕痛都像用刀刻在骨头上,深切深刻。
他握住顾少白放在被衾外的一只手,像握住了一块冰,焐了许久,都没有要融化的迹象··他只好用脸颊贴住他冰凉的掌心,轻轻磋磨,给他也是给自己寻求一点温度,“我知道你是谁,却不知道你所求,少白,你若醒来,我必应你所求,你若醒不来,我必善待顾家,这样……行么”·良久,那人没有作答,他叹口气,“我说我喜欢你了,那是真的,也不知你是怎样想的……你可不可以,亲口告诉我,你喜不喜欢我,哪怕不喜欢,也要醒过来,告诉我……”·“嗳,我就知道,你不愿多理我,我扮作周沣,你讨厌,我扮作阿成,你还讨厌,那么,我是慕清沣呢,你还会讨厌么”·耳边有人絮絮叨叨地一直在讲话,顾少白听不清,那声音如远在天际,引领着他跨进尘封心底的梦魇。
他跪坐在地上,觉得身体无一处不疼,疼得撕心裂肺,却像溺水之人一般,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举起了鞭子,他畏缩着向后躲,却怎么也躲不过去……他声泪涕下地哀求,四周都是麻木不仁的、一样的脸,鞭子如影随形地追逐着他,带着暗哑的风声,在他身上烙下血色红痕。
忽然,光景西驰,疼痛、恐惧须臾间离他而去··春光明媚,他穿着一件白衣,正坐在梨树下·膝上一张七弦琴,梨花瓣似雪一样飘飘洒洒,一个人俯下身来,轻轻拂落他肩头花瓣,笑意宴宴的像一段梨香。
那人遮住他的眼睛,唇瓣一热,甘之如饴……·这样,也好,顾少白欣喜地想,就这样吧,停下来,掐头去尾,留在没有伤害、留在只识得周沣的最幸福的时刻……·李至善端着药碗走了进来,递在慕清沣手里。
顾少白吞咽地很慢,一匙进去,有多半都会顺着嘴角流出来··慕清沣给他揩了揩唇角,放下碗,一碗药有多半都喂了手中巾帕,他丢下手中- shi -漉漉的布巾,站起身来。
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问道,“李先生,你确定……这毒你能解”·李至善略作斟酌,“能解十之八九……”·他小心地看着慕清沣的脸色, “这毒是由七种毒草炼制而成,其中有一种毒草名叫‘穿心穹’,此毒草也无他用,只是为了加强整体毒- xing -,解去其余六种,只剩这‘穿心穹’便不足为惧,只是……这种毒草没有解药,因为一百天之后,其毒自解。”
“那么,一百天内呢”慕清沣问··李至善措了半天词,终于说到了关键地方,“百天之内,子时心如刀绞……咳咳……故名‘穿心穹’……不过,时间不会很长,也就……半个时辰……或者,更短……”·这已经是最委婉的说法了,李至善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慕清沣,听说这些个皇亲国戚都有一不高兴就弄死人的毛病不知道,这位有没有,这样的嗜好·慕清沣听了不置可否,脸色如常,“哦……他方才喝了不多,你再去熬药吧……”·第45章 何为戏谑·“可有缓解之法”·李至善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慕清沣的背影,“子时前施针可减缓痛楚。”
 ·“嗯”,他轻哼一声,重新坐了下来,便再无声息··李至善默然退了出来,去厨房叮嘱了童儿看着药炉莫要打盹,然后,便心事重重地回了卧房。
卧房的窗下摆着一张条案,他径直走了过去,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檀香木的小盒子··揭开盒盖,里面只放了两封书信,还有一个掌心大小的布袋子··指腹无意识地与粗糙的布面磨擦着,李至善有霎那间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前年春天,那个- yin -雨绵绵的日子。
那时的他已经整整两年没再收到徒弟方孝安的书信了,冬日天寒路滑,以他的年龄实在出不了门,只好捱到冰消雪融,等不及春暖花开,就上了路··方孝安最后一封来信说他已被罢官,正准备归乡,这之后两年,却再无一丝半点音讯传来。
方孝安的家乡距此两百多里,无花镇又偏安一隅,往来客商凤毛麟角,就是想找个人打听,都不可能··足足颠簸半个多月,那是一个雨夹雪的- yin -暗春日,李至善一脚踏进滁州府,就如同迈进了鬼门关。
迎面而来的噩耗将他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三年前的一日夜,方府被一伙来历不明的盗贼屠尽满门,金银细软尽数不见,而元凶至今逍遥法外不知为谁·他急怒攻心,在滁州一病不起,在一间客栈将养了月余,方才拖着病弱残躯回了无花镇。
方孝安是他这辈子最亲的人,比亲儿子还亲··李至善的父亲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鬼医”,- xing -格恶劣变态,医术高明,却最喜拿活人试药,一生害人无数,偏偏生了个心地善良的儿子。
李至善聪明灵慧,医术有成,却根骨欠佳、无法习武,终于,“鬼医”不得好死也就罢了,连累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儿子如丧家犬般东躲西藏无处容身··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直到他遇上方家施粥,方孝安的父亲看他被一群人推来搡去,可怜巴巴地连个小孩子也争不过,就寻思着这个人怪可怜的,怕他把自己给饿死,就把他这大龄乞丐从乞丐堆里扒拉出来,带回了方家。
后来,方老爷子发现,他这哪里是捡了个乞丐,分明是捡了个宝啊不仅人品好,医术还顶呱呱的,正好独子方孝安不喜读书,索- xing -随着李至善学医算了。
李至善这一住,就是十几年,他与方孝安名为师徒,实则比父子还亲·直到方孝安考入了太医院,方老太爷觉得好歹也算光耀门楣了,于是高兴地撒手人寰了··方孝安举家搬到京城,李至善便躲到了这“无花镇”,开了间医馆。
他妻子早亡,只留下一子,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没长对,长成一个祸害··方孝安每月一封信,定时定点,他也知道李大虎的品- xing -,不孝不义,于是早就有了要把李至善接到身边奉养的打算。
人死灯灭,方家灭门··都说人间至痛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是他呢,连方孝安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这痛岂非比死别更令人难以接受·他就弄不明白了,怎么这人说没就没了呢什么样的盗贼狂妄如斯,那可是滁州府,不是寻常山里乡村·他唯一能联想到的就是方孝安最后的两封信。
一封信是方孝安的长子亲自送来,并取走了信中所提的一味药材“乌头草”;另一封,则是提及他因贵妃之死被免官,信上隐讳提到,因被权势所逼,枉害了一条人命,还连累了不相干的人,背离了医者“悬壶济世”的初衷。
最重要的,是信上最后的一句话,“师傅,如果王似道放过了徒儿,待尘埃落定,定奉养您天年”·算算方府灭门之日,正是他归乡第二日·本以为,这件事情会烂在心里,然后随同他一起埋进棺材,再无人知晓他区区一介布衣,永远没有机会将它晾在人前,更没有能力去追索真相。
可是,如今机缘巧合,将沂亲王送到了“无花镇”,难道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么·李至善颤微微地抬起有些混浊的泪眼,望向窗外的远山白云,喃喃低语道,“孝安,孝安……”·不知不觉,日暮西沉,最后一片桔红色亮光也被黑暗吞噬。
直到小童儿喊他开饭了,李至善方才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脚,在黑暗中站起身来··慕清沣其人,他早有耳闻,听说,他处事严明公正,却也最是冷血无情,这从昨日河岸边的那场厮杀便可窥豹一般。
据他观察,慕清沣的确杀伐决断心思缜密,但也并非无情无义之人··可是,纵有情义又如何,他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小人物去得罪朝廷一品大员么,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太后的亲哥哥,皇帝的亲舅舅。
李至善根本不敢保证·他叹了口气,决定不能冒险,还是等等再说,摸着黑,将檀木盒子重新放回抽屉里··戌时刚到,顾少白醒了过来,好一会儿,他散乱的焦距才聚拢到眼前笑盈盈的一张脸上。
脑袋里像长了堆乱草,梳理了许久,总算是明白过来,有人把一脚迈进阎王殿的他给拉了回来··慕清沣手指刮了刮鼻尖,笑道,“你要是再不醒,我就要哭了。”
顾少白看了看他,猛地想起他都快死了,哭着喊着,这个人都不听他的遗言,真是冷血无情、不是人·幸亏活过来了,要不然不是白死了么·一半是疲惫,一半是生气,顾少白重又阖住眼睛,不想和他说话。
慕清沣早就洞悉了他的想法,无赖地用拇指和食指去撑他的眼皮,“还生气呢我给你赔不是,行么……嗳,你别瞪我……那时候,我要是答应了,你心里没个牵没个挂的,放放心心地一睡不醒,我,我……我可不得心疼死么”·顾少白无奈地收回刀片一样的目光,看他一会儿嬉皮笑脸,一会儿严肃认真,也懒得分辨真假。
“感觉怎样了,好些了么”慕清沣握住他一只手,嘴唇凑上去轻轻地啃他的指节··顾少白被他啃得像落了一身鸡毛,手指都快抽筋了,苦于没有力道抽他,有气无力地回应,“嗯……肚子疼……身上没力气。”
慕清沣像只不要脸的猫,啃完了还要舔,“那枝袖箭不长,也没把肚子扎透,疼是肯定疼的,就是箭上喂了毒……你还别说,李老头的本事还怪大的呢,没有他啊,可就麻烦了……你饿不饿啊,我让人熬了粥,就等你醒了吃呢……”·顾少白盯着自己- shi -淋淋的手,叹道,“唉……你觉得,我还能有胃口么”·慕清沣浑不在意地拿袖子抹了抹他手上的水渍,掀帘子对门口的人吩咐了一声,又坐了回来,和他那只手较上了劲,不过这回倒只是贴放在脸颊上,轻轻地蹭来蹭去。
顾少白无助地想,他昏迷这两日一夜发生了什么事儿,怎么觉得慕清沣像变了个人一样·原来一点小无赖的幼苗忽然就变成了参天大树··“现在,你可以说了”,慕清沣的目光异常温柔,棱角分明的薄唇勾起完美的弧度,把他面容中的冷薄中和地一点儿也不剩,“只要我能做到,莫敢不从”·顾少白撇撇嘴,冷笑道,“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即便得了承诺,怕是镜花水月一场空”·他知道自己的话带着逼迫得意味,也猜到他八成不会轻易吐露身份,可是,他还是想赌一赌·没料到,慕清沣连眼珠都不转一下,立刻说道,“本王慕清沣,沂亲王,就是我了……”,他自怀中取出当日曾交给他保管过的玉佩,放在他掌中,“这个答案,你可满意……”·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其实,顾少白当然知道他是谁,却还是借着烛光仔细地看那羊脂玉佩,一面阳雕了些非常复杂的花纹,一面- yin -刻着一个“慕”字。
他把玉佩还给慕清沣,假装意外地“啊”了一声,“原来是沂亲王,草民有眼不识泰山,失礼了”·慕清沣面上嘻嘻笑道,“好说,好说……”,心里却是非常奇怪,顾少白一定认为他跟踪的是周沣,而慕清沣就是周沣,之于他,应不啻于晴天霹雳。
可是,看他做作的表情,似乎一切早已了然于胸·他慕清沣征战沙场多年,又官场浸- yín -日久,居然被这个只有十七、八岁的小东西耍得团团转,还真是滑天下之稽·顿时,促狭与好奇之心大起,既如此,我就陪你玩玩的,看你能整出什么妖蛾子,看你连命都不要,是要什么·想到这里,慕清沣的目光陡然变得极其深沉,他慢慢地俯下身,与顾少白鼻尖只盈寸余距离,“既知本王身份,不如,你就跟了本王……”他伸手探进棉被之中,手指在他缠裹着绷带的肚腹上轻轻地滑动,“本王绝不会亏待你的……嗯”·热浪喷在脸上,心中困着的一头野兽几欲破笼而出,顾少白一惊,被一口唾沫呛得猛咳起来,牵连着小腹的伤口疼得如火如荼,冷汗涔涔得顺着额淌下来。
第46章 疼痛到底有痛·慕清沣本意只是想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没料到,这玩笑开成了伤筋动骨的力度··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倏地不见了,他掀开棉被撩起衣服一看,果不其然,伤口裂了,鲜血已从白布带里渗了出来。
他“噌”地一声站起来,带翻了屁股下的竹椅,大声喊道,“来人,来人……”·羽九刚端了鸡肉粥走到门口,立刻道,“属下在此。”
慕清沣从他手里抢过碗,“快去把李大夫叫过来……”·羽九“哗”地飘走了··慕清沣看顾少白好不容易有点血色的脸又变白了,心里像被针扎漏了似的,四面八方透着凉意。
顾少白眼睫上挂的都是细碎的汗珠,他勉力地抬了抬眼皮,傻子都能看得出来,慕清沣脸上写着什么·李至善拆了绷带,检视了伤口,重新上了药,“王爷,没有大碍”,他往门口走了两步,与慕清沣擦肩之时,说道,“子时之前,草民来施针……”·慕清沣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等他出了门,才坐回了竹椅上。
顾少白有气无力地瞟了他一眼,余痛未消,想骂也没劲儿·慕清沣轻轻地捏住他一只手的指尖,歉然说道,“我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而已……”·顾少白看他是真心替自己难过,喘匀了气儿,用比蚊子还轻地声音哼道,“我知道……堂堂王爷,阅人无数,如果看上我这蒲柳之姿,才是真真笑死人”·慕清沣被这句话挤兑得哑口无言,觉得这才是现世报,他还就真看上了他不管是那样精致隽秀的顾少白,还是易了容后姿色平平的贾帆,他都喜欢·他的人就像他那双眼睛,明明一池碧水,喜怒哀乐一眼可望到底,等你一猛子扎进去,游多深都脚不落地,才发现那晶莹剔透什么的,都是幻境·正因如此,越是看不清,越是深如渊,他才越是想触到底·慕清沣把他的头垫高了些,小心地喂他吃鸡肉粥。
顾少白吃了几口,开口道,“王爷,草民想求个恩典”·慕清沣又喂进一勺,“憋了这么久……说吧”·顾少白细细地嚼着粥里烂熟的鸡丝,字斟句酌之后说道,“草民想请王爷写下一纸手书,如有一天见到执此手书之人,必倾尽全力帮其达成愿望”·慕清沣停下手里的动作,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脑袋里究竟装了些什么,这么拼死累活地就为了这纸免罪书么·顾少白看他目光闪烁,以为他是犹豫不肯答应,只好轻声恳切说道,“我知道,王爷武功盖世,那一箭你轻易就能躲过去,更何况,你可能早就对船老板存了疑心,你之所以冲我走过来,其实是想活捉他的吧……”·慕清沣扬了扬眉,“哦你如何知道”·“我也是醒了才想到的,船老板既是这小镇上的人,怎会见过那样大额的银票,他高兴的样子太做作了……我未经思虑就扑上去,真是画蛇添足,你的人怕他继续伤害我,迫不得已杀了他,没留下活口,你很失望吧……”·“所以,我的要求,过份了,是么……”顾少白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他有点难堪地别过头去。
他的话像一只手,探入慕清沣怀里将心攥住狠狠地蹂,躏着,这个傻瓜,从头至尾都没有替自己考虑过,难道他不知道么,慕清沣真正痛惜地不是什么没有活捉刺客,而是他不顾安危地以命相救·从未有过一个人,能离他这样近,也从未有过一个人,能让他牵肠挂肚到魂不守舍,这份情,弥足珍贵·“我答应”·顾少白闻言猛地转过脸来,“真的”·“真的”·顾少白大喜过望,这份手书,是道救命符,定可保顾家无虞·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他苦心孤诣,总算没有白费心血·慕清沣挥毫疾书,很快写好了一纸承诺,又拿玉佩盖上沂亲王私印,交给顾少白。
他细细地看了,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认真地叠好,又拿一块干净的帕子包裹好,珍而重之地塞进怀里,慕清沣在旁边看着,觉得他藏东西的样子非常可爱··夜已深,顾少白体力透支过多,又放下了胸中大石,不一会儿,就迷糊起来。
这时候,李至善走了进来,他手里夹着个小布卷,在床头坐下,与慕清沣交换了一下眼神··慕清沣点点头,轻声把几乎魂游天外的顾少白强行唤了回来,他睁开一条眼缝,发现李至善也坐在床边,顿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李大夫,您怎么来了……是不是我又毒发了”·“不,不是”,李至善展开小布卷,灯光下,一根根银针反- she -着银白的光亮,“连服三日药,毒就解了,只是,你中的毒里有一味药,是毒又不是毒……”·顾少白静静地听完,“就是说百日之内,每当子时便会发作,是么”·李至善点点头。
“有多疼呢”顾少白问道··李至善想了想,实在无法言述,“大概……很疼吧……”··顾少白道,“不必施针了”·不仅李至善,连慕清沣都很吃惊,他这是打算硬扛么,明明针灸便可减轻痛楚·顾少白有自己的想法,他在此已耽搁了太长时间,三日后必须启程去追赶父兄,否则,怕是要引起怀疑,而这一路上,以及到了漠北城,谁还可给他施针·没有人,即便有人可以,他也不能在父亲兄长面前露出马脚·不如干脆一开始就硬硬地扛着,反正疼不死就行·顾少白看着二人惊异的目光,笑了笑,“你们别这么看着我啊,我最不怕疼了……再说了,李大夫,您又没有亲身经历过,也许,根本不像您想的那么严重呢”·他侧了侧身,打了个哈欠,“你们都去休息吧,我已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兴许,睡着了,都感觉不到疼……”·李至善还想说什么,却见慕清沣冲他摇了摇头,只好拿着针卷儿离开了。
慕清沣给顾少白盖好被子,看他阖住了眼睛,好像真的睡着了··他暗自叹了口气,吹熄了蜡烛,却并未离开··顾少白是真的睡着了,但是不久之后,绵绵密密地如针扎般的疼痛就将他毫不客气地从梦境之中拉扯出来,渐渐地,这种疼由五脏六腑蔓延至每一处骨头缝儿、每一处关节,愈演愈烈,他甚至听到了骨头寸寸裂开的声音……·他紧紧地蜷缩起身体,排空了思想去抵抗这由内而外的疼痛,恍恍惚惚地好像又回到了暗黑的噩梦中,那场逃不开的如影随形的惩罚……冷汗一层又一层,顺着额角流进鬓发、浸- shi -了衣衫。
……·慕清沣像融化在黑暗中一般,坐成了一尊塑像,他看着他颤抖、听着他□□,好想将他无所顾忌地揉进怀里,大声地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委屈自己·可是,他不能顾少白的隐忍与骄傲就是一层硬茧,将他重重包裹,他可以在里面脆弱地□□,也可以在里面舔舐伤口,却唯独不愿——破茧而出·那层茧,究竟,是什么·半个时辰之后,寂静的黑夜里,急促粗重地喘息声渐渐归于轻缓,顾少白疲惫地昏睡过去。
慕清沣重新点起蜡烛,被子里的人紧紧地闭着眼睛,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头发一绺绺地拧在一起,下唇被咬出深深的血印,泛起了妖艳的红·· 他心疼地叹了口气,给他擦换了干爽的衣服,盖好被子,这才离开· “王爷,鄱阳王传信过来,明日就押解一干人犯启程上京,问您还有什么吩咐”·慕清沣道,“告诉鄱阳王,一路小心,幕后之人还未露出端倪,小心杀人灭口……嗯,还有,先交由大理寺初审,人犯要单独关押……”·等羽十三走后,顾少白才从树后- yin -影中走了出来,“王爷,这是想办的事都办妥了么”·慕清沣逆着光看他,半眯着眼睛,笑道,“还有一事未曾办妥……”·顾少白好奇地问道,“还有什么事……算了,不该我问的……”·“不”,慕清沣忽地捏住他手腕,“和你有关……”·顾少白纳闷地看他,等他继续说,慕清沣却转移了话题,“今天感觉如何”·“嗯,好很多了,只要不剧烈运动,伤口一点儿都不疼了”·慕清沣牵着他往屋里去,“既然好得差不多了,那就正可办妥那件事……伤口是真的不疼了吧,稍微大一些力,也没关系吧……”·顾少白傻乎乎地边走边答,“应该是吧……到底什么事啊……”·盛夏时节,“无花镇”是两山夹一沟的地势,并不非常热。
即便如此,顾少白院子里走了一圈,还是出了一身虚汗··慕清沣让他坐在床上,拿帕子给他擦了擦额头,伸手给他解衣带,“看你出这身汗,快擦擦……”·顾少白警觉地按住他的手,“不用了……”这大热天的,又卧床数日,只穿了中衣中裤,要是解开,那可就是春光外泄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慕清沣反手握住他的手掌,非常温柔客气地轻声说,“如果,我弄疼你的伤口,你会生气么”·第47章 一夕·顾少白大伤初愈,思维迟钝,“不会吧……不过,你为什么要弄疼我的伤口”·慕清沣觉得自己的脸皮堪比城墙的拐角,不知为何,与顾少白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不冷静、不理智、不愿掩饰情绪的人,甚至,还很无赖。
无赖当然应该耍无赖··慕清沣唇角微微上扬,这样的他看上去,一点儿都不薄情,再加上脉脉含情的目光,让顾少白感觉有种在在饿狼蹄下小白兔的惊悚感觉·他往床里缩了缩,把自己卷进被子里,侧身朝里说道,“我困了,想休息了,王爷请移驾吧”·慕清沣不动如山,两道目光几乎具有了穿透能力,“本王突然想起来,若你哪天拿了那纸手书要本王娶一个丑八怪,本王岂不是亏大了”·“不会的”,顾少白头也不回。
“哦……”慕清沣探手捏着他的下巴强行转过来,- yin -- yin -地笑了一下,“你究竟是谁”·顾少白平静地看着他,“我是贾帆。”
慕清沣啧了一声,“还真是可惜,本王觉得你行为举止倒与一位故人颇为相似……”,他俯下身,离得越来越近,“尤其是……这双眼睛……”·顾少白下巴不适地左右扭扭,想挣脱他的手指,但是没有成功。
心里面突突乱跳,幸亏有面具遮挡,否则还真不知脸上会是个什么颜色,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哦”了一声之后,竟不知该如何接话··慕清沣指尖用力一抬,在他下颌留下两个清晰的指印,借着这股力道,速度奇怪地吻了下去,吮住两瓣桃粉色的唇,时轻时重地胶着厮磨着。
顾少白却在这个当口,猛力地将头别在一边,那人的嘴唇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两缕暧昧的水迹··慕清沣怔忡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眸子里漾起了无边春意,“怎么,害羞了,山崖上你不是还愿与本王同生共死的么,现在,却又矜持起来了……”,他把玩着顾少白一缕柔长的黑发,在指尖缠来绕去,“你是糊涂了么,前两日……那个吻,你不是也挺喜欢的么……”·下一秒,冷不防间,顾少白突然回过头来,双臂环上他尚未抬起的脖颈,紧紧地压在自己唇间,滚烫的呼吸像两根有形的丝线纠缠在一起,心跳之声此起彼伏,慕清沣血脉之间渐渐涌起一种嗜血的欲望,像煮沸的开水冒着泡,他想起了数月前,落入怀中那酒醉的温软,顿时像只饕餮猛兽想将他的灵与肉全部吞食殆尽。
顾少白放空脑袋里的一切理智,只把自己当作贾帆,这一刻,他不是顾少白,不是·顾少白不可以再动情,贾帆可以·明明知道那是一味鸩毒,却还是忍不住去尝·这一吻缠绵悱恻,像曲长歌,余音绕梁,久久不歇·顾少白迷离的目光镶嵌在他脸上,水汽缭绕着靛蓝的眼珠子,像黛山腰间环起的雨雾,- shi -润了慕清沣本自岿然不动的心。
“你爱我么……”·顾少白的呼吸渐渐紧.窒起来,艰难的喘息中,听到这句不甚清晰的话,他没有回答……·本是编织的一场梦境,谁会当真·慕清沣离开他的唇,看他眼角泛起的红,两滴泪悬在睫毛根上,楚楚可怜地不知该何去何从。
他轻喘着贴近他的耳尖,牙尖轻轻撕咬两片轻薄的耳垂,一只手却轻拢他的衣襟,轻声问道,“可以么……”·他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的身体一僵,片刻之后,那僵直如潮水般很快褪去,肌肤温凉绵柔,半晌,才听到一声仿若梦呓的声音,“嗯……”·那声音如同叹息,把魂灵都交付了出去。
窗外蝉声鸣叫,热辣的风裹挟而入,却被尽数阻挡在厚重的灰布帐缦之外,本是极其普通的卧房,却被一声一声轻重低浅的□□渲染成别样温情·一夕繁华,一世荒芜,大抵如此·夜。
“王爷,方才贾公子悄悄吩咐了李大夫的童儿去城西车马店雇了一辆马车”··慕清沣面前摆着的,还是从孙斌子处搜出来的那几封信,闻言,他抬起头,“说了要去哪儿么”·羽十三道,“贾公子只让童儿告诉车老板说是要去北边,没具体说,恐怕也是防着……”他悄悄地看了眼慕清沣,又赶紧低下头,放轻了声音,“防着……王爷您……”·慕清沣不知想起了什么,“吃”的一笑,“他雇马车,有银子么”·“没付定金,说是明天一早出发给。”
 ·慕清沣把目光重又投到书信上,过了一会,复又抬起头,“羽十三,你知道本王在想什么吗”·羽十三先是一愣,随即顿悟,“属下明白,这就去准备,王爷,您一路小心”·慕清沣点点头,难怪问心说羽十三最是心思敏捷,果真如此·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想起冷东临出发时带来的消息,漠北王是顾家的老主顾,顾家也准备了不少东西去给这位财神爷贺寿,顾少白既去北边,一定是去追赶他的父兄,他冷冷地一笑,顾少白,你既想走,我也不拦着,咱们漠北见·顾少白靠着软枕,浑身像被拆开来又重新装了一遍,该酸的地方酸,该疼的地方疼,哪一处都不消停·他能感觉到慕清沣实是已经手下留情了,自始至终一直护着他的小腹,奈何这本来就是一场体力活儿,再偷懒也是运动啊·慕清沣端着粥碗走进来,入眼便是他生不如死、苦大仇深的表情。
“难过得很”慕清沣坐在床边,搅了搅碗里的乌鸡人参红米粥··一股子药味扑鼻而来,顾少白皱了皱眉,哼了一声··他伸手,“我自己吃吧”·慕清沣掀了下眼皮,揶揄笑道,“我来吧,你歇歇……下午辛苦了……”·顾少白:“……”·算了,最后再享受一次王爷喂饭的高规格侍候,以后,怕是也没机会了·他咽了口粥,终于说出了关键的、一直想说的话,“王爷,那日在茶棚,你连累我被绑上山当肉票,这件事儿也就算了,但是,我身上的银子被凤凰寨的土匪给搜走了……咳咳……您是不是该……还了”·慕清沣不动声色地接着喂。
“那个……王爷,也没多少钱……也就百八十两”,顾少白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有现银,银票也行·”你不是大把大把地撒银票么,大方一下,也砸我一张,最好是那种数额特别巨大的,说不准,我连季翦尘的债都能一并还上。
慕清沣扫了扫他紧张的面部表情,好像早有准备似的,还真从怀里掏出来一沓子银票,递给他,“够不够”·顾少白欣喜若狂地接过来,就差在手指上吐点唾沫星子点银票了。
虽然数额虽不是巨大,但也着实不少,足有好几千两,王爷与土豪是一个概念啊·他一高兴,连客气一下也忘记了,直接就放在了枕头底下··慕清沣接着喂食,眼看着他- yin -转晴的笑眯眯脸,暗道这个钱串子,又忍不住想调笑两句,“嗳,其实,本王怪喜欢你的,不考虑考虑跟了……”·顾少白一推他拿着勺子的手,两丸黑水银似的眸子突然停止了滚动,生硬地说道,“王爷,萍水相逢而已,那事儿……于你,是纾解欲望,于我,是一时冲动,作不得真……”·这回答像平地刮起一阵寒风,把慕清沣的心都刮凉了。
他狠狠地望着他,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想把他剖腹挖心,看看他的心究竟是什么材质,是磐石生铁,还是绕指柔丝·顾少白默不作声地转头看向窗外浓黑的夜色,心底的痛比夜更浓郁。
——慕清沣,我把每一次见面,都当作最后一次,这手书,如果用不上,你我将永不相见,如果用得上,顾家无恙,则你我仍是陌路··此一别,贾帆既死,这场短暂的相会就像一场春宴,岂有不散的道理·翌日,天光大亮。
慕清沣闲庭信步地来到顾少白的卧房,果不其然,人去楼空·桌上一张白纸,龙飞凤舞两行字,“一朝露水情,幻灭若朝霞·此去一别后,相见永无期。”
他反反复复地看了很多遍,字是好字,却一笔一划皆是薄刃··好个露水情缘,幻灭朝霞……顾少白,徒手执刃,伤人的同时,你不痛么·“王爷,一切准备停当,可以出发了么”·慕清沣点点头,“把李至善叫来。”
“李大夫,本王今日便启程了,你救了本王的朋友,也算有恩于本王”,他指了指桌上摆着的一些银票及几张房契地契,“这些银票和安阳城几间铺子的房契,以及城外两百亩水田的地契,算是一点酬谢,另外,还有什么要求,你也尽管提出来。”
李至善忽然跪下,叩头道,“王爷,这些草民都不要,草民只求王爷一件事·”·“哦”慕清沣略感意外,他抬了抬手,“起来说。”
李至善却并未起身,“草民想跟在王爷身边伺候·”·他抬头看了看慕清沣略皱着的眉,顿时也明白过来,他太老了,已不堪大用,然而,除此之外,他再没有机会帮方孝安查清真相。
他以头触地、怦然有声,“王爷,难道您不奇怪么,草民一天之间便可查清贾公子所中何毒,并配制出解药,寻常大夫,能做得到么”·慕清沣紧锁着眉,他何尝没有过怀疑,但看李至善老实本分,料想是常年医术积累所至,也未深究,如今,听他这么一说,还真是不同寻常。
李至善不等他问,接着说道,“草民的父亲其实是几十年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鬼医’,只是父亲生- xing -残暴,在世时得罪了不少人,他过世后,草民东躲西藏,颠沛流离,直到藏到了这偏僻的‘无花镇’,才算过了二十多年安稳日子,但前些日子,有踪迹表明仇家又找上门来……小老儿一没有武功,二没有靠山,腿脚也跑不动了,本来是就剩了等死的份儿,但天可怜见,遇到了王爷,如果能跟随王爷左右,必可保住- xing -命……王爷,小老儿师承我父,医术绝对过得去……”·慕清沣打断这絮絮叨叨的毛遂自荐,决定收留李至善,一是看他可怜,二是因他医术的确高明,三则是有种直觉,李至善或许另有隐情。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好吧,那你以后就留在王府吧……可是,你的儿子……”·李至善斩钉截铁说道,“这次全亏了王爷,没有将他抓去治罪,以后,他是好是坏都随他去吧……草民是管不了了……”·慕清沣点了点头,还是着人给李大虎送了些银两,并狠狠地警告了一番,再发现他行为不端,横行乡里,必将他下狱问罪。
李大虎又是屁滚尿流,又是千恩万谢·第48章 运气好起来了·顾少白一路上天光大亮才起身,天一擦黑就歇脚,走走停停地耽误了许多功夫··他体虚力乏,吃喝又挑剔,一路上多亏了好心的车老板忙前忙后地照顾。
明日便进漠北城的地界了,黄昏时分,他们就到了沿路最后一个镇子,马车七拐八弯地停在了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门口··顾少白是被车老板背下来的,越到边境,官道越是崎岖,马车和他的骨头一起被颠簸地快散了架。
车老板把他安顿到客栈最好的房间,煮了热水,给他沏好茶,这才出了屋子去找吃的··顾少白捂在被子里,越近漠北,风沙越大,中午烈日炎炎,像要把人烤焦,太阳一落山却冷得跟冰窖一样,能把人冻成冰坨子。
他从中午的蒸笼直接跌入冰窟窿,巨大的温度反差再加上水土不服已把这幅本来就不甚强壮的身体折腾得七荤八素··顾少白眯起眼缝看车老板离去的背影,庆幸能遇到这么好的人,虽然样貌不怎么样,心地却极善良,没有因为这个雇主跟病秧子似的嫌弃他,反而处处照应。
临近晚饭时分,厨房里那股子羊肉的腥膻味儿越发地强烈起来,顾少白用被子紧紧捂着鼻子,却还是阻挡不了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的犯恶心··他所谓的“水土不服”,其实就是这羊膻味儿了。
地域差异,越往北越冷,羊肉在餐桌上的位置也越重要·这种吃了之后,让人浑身暖洋洋的东西,真是让顾少白苦不堪言·他也陪着莫冉在京城下过羊肉馆子,当时觉得腥膻味儿重,却还是勉强可以忍受的,怎么来了这里,连空气都令人作呕呢·幸好肚子里空空荡荡,要不然,还指不定怎么吐呢,顾少白干呕了两下,既觉得胃消化自身的感觉很难受,又觉得连咽下的口水都是羊肉味儿令他更难受·车老板出了房门,并没有急于找店小二要吃的,而是直接出了客栈,在门口稍作停留便沿着土路,来到了西边一堵倒塌了一半儿的土墙边。
墙影里站着一个面容齐整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脸上却有着和年龄极不相称的风霜感,车老板健步靠近他··年轻人静静地看了眼这个四十出头,面貌有些丑陋的中年人,他自然知道,这并非他的真面目,也不多做打量,轻声道,“何人”·车老板拱了拱手,“羽十三见过冷侍卫长。”
他态度绝不倨傲,却也不自称属下,他是暗卫,除了慕清沣,就只听问心的命令··冷东道,“王爷遣我来问,他怎样了”·“不好”,羽十三简略地回答。
……·羽十三回来的时候,顾少白已是迷离状态,一半是饿的,一半是羊膻味儿给熏的··羽十三把冷东交给他的一个篮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粒“归元丹”和一包蜂蜜玫瑰双层酥以及一小袋山楂糖。
·临出门时倒的茶早就凉透了,他重新倒了热茶,放在床边··一手扶着顾少白,一手把“归元丹”塞进他嘴里,把热茶凑上他唇边灌了一口,“咕噜”一声,丸药入腹,他把顾少白重新放平躺下,然后,默默地坐在一个木头小凳上,盯着一豆烛火,不知在想什么。
跟了慕清沣这么多年,他一度以为王爷是个断情绝念的人,没想到,也会有人能让他牵挂若此,原来,他不是不会动情,而是,没有遇到可让他动情的人·那么,问心呢·“十三羽杀卫”里,问心与他私下的感情最好,因此,他也最知道问心的执着,问心那么美、那么好的人,为什么慕清沣会不喜欢呢·正胡思乱想,就听到顾少白像蚊蚋似的□□了一声,总算吐出来一口气儿,羽十三知道,这是“归元丹”起作用了。
顾少白挣扎着坐了起来,接过羽十三递过来的热茶,呷了两口,“石老板,你是不是喂我吃了什么药啊”·虽然昏昏沉沉,但最起码的感知还是有的。
羽十三/反应了半天,才想起这“石老板”是自己,当初顾少白问他姓名,他随便说了句十三,顾少白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姓石名三了··“石三”挠了挠头,“哦,我看你病得厉害,就出门找镇上郎中买了颗补气的药。”
顾少白咂了咂齿间淡淡的苦味,“你别说,这药好还挺管用的,我好像不那么难受了,要不,你再去买几丸,我留着慢慢吃·”·羽十三直想翻白眼,那可是“归元丹”啊,南疆每年统共就进贡那么十颗,皇帝和王爷对半一分,王爷到手也就五颗,你中毒时吃了一颗,现在又一颗,都两颗了,呜呜……我活了二十多年还没尝过味儿呢,你还要慢慢吃·他苦瓜的脸色,没让顾少白看出来,他们暗卫的面具虽多,却远不如“墨衣楼”的精细,也就蒙蒙外行人。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所以,顾少白一路对着的总是一张呆板的脸,他一直以为“石三”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实人呢·此刻,不苟言笑的“石三”脸不红心不跳地张嘴就撒谎,“那个郎中说这种药他也只有一颗,因为其中一味药材难得,所以一直做不出来。”
顾少白颇为可惜地“哦”了一声,紧接着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双手递了过去··“石老板,明日我就到地方了,这是车资以及买药的钱,多出来的就算您这几天的辛苦钱了,还得多谢您这一路的照顾呢”·羽十三接过去,连看都不看就揣进了怀里,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回去还得给王爷交账。
顾少白略一错愕,没看出来,还是视钱财如粪土的人·羽十三把桌上的篮子放在他盖着被子的大腿上,简短地说道,“吃吧”·顾少白低头一看,大喜,居然是自己最喜欢吃的蜂蜜玫瑰酥和山楂糖,不是做梦吧·“你……”·他正想问石三从哪里买的,石三却主动说道,“刚才去找郎中的路上,一个挎着篮子的老婆婆沿街叫卖,我就买了些……”小祖宗,你可千万别说让我再去多买些留着慢慢吃,先堵住你的嘴,想买没地方买了。
顾少白觉得自己离开慕清沣以后,运气好得简直匪夷所思··所以,当石三吃了两斤羊头肉喝了两碗羊杂粉条汤上楼的时候,发现顾少白沾了满脸的点心渣子,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翌日,顾少白感觉比前些日子精神了许多,他与羽十三一起坐在车辕上,看他赶车··难得,今日的风沙不大,天空碧蓝碧蓝的,一丝云彩也没有··临近中午,转过一道山梁,远远地望见一座黄灰的城墙,耸立于蓝天之下,透着一种厚重粗糙的野- xing -。
顾少白不禁深深长长地吸了口气,很想扬声大喊:漠北,我来了父亲二哥,我来了·话未出口,突然,一个影子闯进心里,有点乐极生悲,慕清沣也在这里啊·他转而向天祈祷,千万别再遇到他·进了城,顾少白下了马车,对羽十三连声道谢后,目送他驾着马车离开。
他没有急于去寻父亲和二哥,而是先找了个犄角旮旯,掏出一直随身携带的小瓶里,用药水把手帕沾- shi -,沿着脸部的轮廓过了一圈,等了一会儿,薄如蝉翼的面具卷起了边儿,他轻轻地撕下来,放入一张白棉纸中,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季翦尘说可以反复使用,这可是银子啊·他偷偷卸完妆,双手搓了搓久违的脸,左右看看无人注意,这才不急不徐地走上了大街,四处打听京陵来的商队住在什么地方。
直到他走的远了,一颗树后才慢慢踱出了羽十三标志- xing -的丑脸,即使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从他的目光中仍可清晰地看到震惊与诧异··原来,那个人真实的面容,隽秀出尘,就像一粒晨露,太过干净美好,所以会让人有种错觉,这样的美,不属于尘世·顾少白很快就找到了顾家商队的落脚之处,漠北城最大最好的一所客栈被顾青白整个包了下来。
他甫一进门,就被七窍生烟的顾钧宣一巴掌给煽得差点从窗户飞了出去··老爷子怒发冲冠,“你个小混蛋还知道来啊,我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顾少白委屈地捂着脸,小肚子的伤一抽一抽得疼,疼得他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顾青白把他扶起来,嗔怪地望着顾钧宣,“爹,您这是干什么,少白没来的时候,您都快急死了,这人都来了,您怎么还舍得打他呢”·他又转头骂顾少白,“少白,不是二哥说你,你一消失就是这么些天,自己倒是快活了,差点把咱爹和我给急死……”他努努嘴儿,“说说,你以后还敢不敢这样了”·顾少白冲他点点头,慢慢地蹭到顾钧宣面前,双膝跪了下来,可怜巴巴地抬起头来,“爹,我错了……”·其实顾钧宣的火气早被一巴掌打没了,此刻就剩心疼和后悔了,即便如此,仍是不假辞色地说道,“再有一次,你就别回来了,我权当没你这个儿子”·顾少白连连点头。
“滚去休息” ·顾少白如蒙大赦,赶紧奉命滚了出去··顾钧宣把正要跟着出去的顾青白喊住,“我看少白脸色不好,你问问他是不是哪儿不舒服”·顾青白答应了一声,这才出来。
顾三少爷乖乖地站着,听着顾青白训话··被问及这么久都做了些什么,他就把早就编好的说辞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因为打了多遍腹稿,所以根本未引起丝毫怀疑。
至于脸色差,当然可归结到“水土不服”上了,反正他不能吃羊肉闻羊味儿,是顾家众所周知的··入夜,一个影子如片黑羽般悄然无声地跪在慕清沣面前,“王爷”·慕清沣连头都没抬,专注地看着手中两页写满了字的纸,“嗯,回来了……”他翻过一页,“人呢”·“回王爷话,贾公子去了‘祥顺客栈’”。
慕清沣摆摆手,“知道了·”·羽十三悄然退下,融入夜色··第49章 寿宴·慕清沣揉了揉酸困的眼睛,这两张纸是问心自方孝安的故乡滁州府打探回来的消息。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一张誊写着仵作验尸的尸格,一张是州府衙门的研判记录··研判记录上写着:方氏,阖府十余口,除一子流落在外,其余无一幸免,尸体致命凶器不同,却皆是一刀毙命,命案发生时,正值子时,左右邻居均未听到任何声响,根据凶器及创口判断,凶手至少三人,江湖仇杀可能- xing -较大……·尸格上有一行字,尤其令慕清沣不解:方孝安夫妻失血较少,尸体上的致命伤附近肿大血淤,疑似冻伤,凶器应为宽一寸、长二尺的薄剑……·慕清沣下意识地轻轻叩击着茶杯边沿,问心将这两页薄薄的纸笺交给他的时候,不啻于晴天打了个霹雳。
他没想到,方孝安居然死了,还是满门被诛··边关戎马倥偬数年,父母之死始终是一道迈不过去的坎儿,种种迹象表明,祖父遭人陷害,始作俑者是宇亲王·可是,宇亲王流放之前曾见过他,并不承认“假药案”与他有关。
当然,对他的话,慕清沣并不全然相信,因为,他想不出当年除了宇亲王还有谁与他的父亲水火不容··随着时间流逝,他每每想起,直觉上都疑窦丛生,方孝安的死,不由得让他更加笃定,这件事的真相另有玄机,再联想到安阳府发生的一切,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枝无形的笔勾勒出一双在暗处默默窥探着的恶魔之眼。
“王爷”,门外有人轻唤··慕清沣听出是问心的声音,“进来·”·门开了,问心走了进来··他穿了件白袍,头发上还散着热汽,显然刚刚洗去了一路的风尘。
慕清沣像是早已料到他会来,静静地往椅背上一靠,微微眯起眼睛··问心在慕清沣审视的目光中,脊背有些僵直,不由自主地,他又轻声地唤了一声,“王爷……”·慕清沣从他把纸笺交到自己手上之时,就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
“问心,你有话与本王讲”·问心指尖颤抖了两下,没吭声··等了一会儿,慕清沣淡淡说道,“如果本王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是从这张纸上看出了什么线索……本王认真看过了,只有方孝安夫妇的致命伤和凶器似乎有迹可循……你见过凶器,或者,你见过使用凶器的人”·他瞟了问心一眼,轻声道,“如果为难,本王不逼你。”
问心垂在两侧的手紧握成拳,松开又握紧,反复数次后,他终于开口,“王爷,属下有个师妹,她的内功心法名唤‘冰肌玉髓’,是师傅亲传,尸格上关于方孝安夫妇尸体上的创口有冻伤的描述很像她的内功所致,而且她的武器就是一柄二尺薄刃,属下觉得很像……是师妹所为。”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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