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风帆一点万千回 by 涿然流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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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风帆一点万千回 by 涿然流光(2)
·慕清沣抿了一口,醇厚香美,口舌生津,回味甘中微苦,他心中奇道,自己身居王位,各色名茶如数家珍,这一种却是从未见过··他望向王奉春,“王掌柜,在下走南闯北也做过些茶叶生意,可是这茶……却是未曾见过……”·王奉春为他续满杯,笑道,“让周公子见笑了,这个啊,可不是什么名茶,只是寻常的‘罗山云雾’罢了,只因顾公子喜欢,小老儿才煮了来……”·慕清沣暗道,这样的普通茶叶是不够资格进内务府库的,难怪自己没有见过。
话说回来,这顾少白还真是与众不同,富贵人家谁会喝这种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便宜茶·寒暄几句后,王奉春退了出去,平安也不知道去哪里玩了,屋子里只余了各怀心事的两个人。
顾少白一扫方才的尖锐,对慕清沣有问必答·很多时间他都是安静地听着,面带笑容,偶尔也适时地说些京陵的风土人情和茶余饭后的笑话··接近正午的阳光,分外明亮,把天地间的一切空虚盈满,慕清沣背向窗台,望向对面少年,他静静坐着,微微晗首,像隐藏在烈阳下一道孤清飘逸的影,喝茶时长睫半阖,眼缝中是深不可测的零碎星光。
如果不看那身披红挂绿的衣裳,还真像那幅小像,言念君子,温润如玉··不知为何,慕清沣深切地感觉到,顾少白周身围绕着浓重的防范气息,不是对别人,恰是对自己。
可是,明明,他们是第一次见面··顾少白胸有万千沟壑却再不敢表露,唯有装模作样地坐着,心中腹诽,却舌灿莲花··终于,日影西斜,顾少白起身告辞。
慕清沣忽道,“顾公子留步”··顾少白停住脚步,回头笑道,“周兄还有何吩咐”·慕清沣把王奉春唤了过来,“王掌柜,这‘九宵环佩’我要了,麻烦您差人送到顾公子府上。”
顾少白面上不惊不喜,只冷声推辞道,“此物贵重,少白无功不受禄,愧不敢当……”·慕清沣道,“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已·此琴虽有价,却也难抵我愿与顾贤弟的倾心相交之情,区区一琴而已,少白再莫推辞了。”
此情此景,流光重现,慕清沣的温言笑语如一柄利箭,穿越溯回时光,再度刺进胸膛,无情搅动血肉,摧心挖肝般地疼··顾少白刚松开手指,就觉得指节酸疼痉挛,想是拳头攥得久了,他默默地稳了心神,再不想承这份虚情假意。
他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脸颊蒙上一层绯红,突然转头向王奉春说道,“王掌柜,此琴从何而来”·王奉春不知他何故突然问起此琴来处,怔了一怔,方才答道,“此琴乃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客人放在这里寄卖,敢问顾少爷有何不妥”·顾少白纤细指尖抚过琴身,缓缓说道,“如我所料不差,此琴乃是赝品。”
他不理二人惊讶的目光,自顾自说道,“传言‘九霄环佩’曾被前代晋商公所获,他曾令部下敲起牛角唱歌助乐,自己则奏起‘九宵’与之呼应,牛角声声,歌声凄切,‘九宵’则奏出悲凉的旋律,使两旁的侍者个个感动得泪流满面,其中一个侍者不能自己,手中酒具跌落琴头,生生将‘泠然希太古’之泠字一点敲去,此其一;‘九宵环佩’通体紫漆髹面,漆中掺以茅胶,茅胶者,薯蓣之别种,其汁若髹漆,可以合离而萃涣,终生不得裂也,此其二……”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王奉春,“恕我直言,王掌柜,此琴‘泠’字上未缺点,琴板处有裂痕,恐非真品”,他转而瞟了一眼慕清沣,笑道,“幸亏只是寄卖而已,王掌柜,这单买卖还是不做的好,难保那藏头露尾的寄卖人,有什么不良企图呢”·王奉春的目光轻不可察地扫了一眼慕清沣,顾少白看在眼里,却全当不知,和慕清沣微一拱手,便出了“方远斋”大门。
慕清沣站在门口,望着那浓墨重彩的身影渐渐没入阳光之下,像是忽然就从一场五彩斑斓的梦境中醒过来一样,颇有些耐人寻味··重回了茶室,喝那一盏冰凉的茶,人走茶凉,苦涩的味道渐渐弥漫在齿缝之间,忽觉,这位顾家三公子,真是难以看透。
若说他心机深沉、狡黠多变,明明那一双眼睛格外干净清澈、净无瑕秽;说他涉世未深、天真单纯,却明明腹有千机、难于窥测··不多时,周平走了进来,他轻声问道,“王爷,事情进展得不顺利”·慕清沣略点了点头,“周平,那张琴,是真品么”·周平沉声道,“千真万确。”
慕清沣回府不提··顾少白走在半路,突然停住脚步,招过来平安,低低地跟他耳语了一阵,拍拍他头,与平安分道扬镳,进了街角一家专卖文房四宝的店铺。
随便挑了一柄素白扇面的折扇,便走了出来,信步往“王生记”糖葫芦店走去··挑灯之时,周平回来了,将那张“九宵环佩”往旁边条案上一搁,垂手侍立在侧。
慕清沣正在灯下翻着一本名册,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阖上名册,问道,“琴拿回来了”·周平道,“王爷,可真奇了,您走后不久,顾少白那个跟班小厮便折返回去,跟王奉春说了一番话,好像是故意寒碜咱们似的……”·慕清沣一挑眉,“哦,他说什么”·周平学着明约说话的腔调,还真像那么一回事,“我家公子要我来跟王掌柜道个歉,说他学艺不精,一时疏忽,把名琴‘号钟’牛角砸琴的典故给安‘九宵环佩’身上了,而且,紫漆髹面的琴板,如遇地域更换,或可有裂纹,年月一长便会自动弥合,所以这琴不是赝品我家公子还说了,他牛目识草有眼无珠,看来,与此琴无缘,还是留待有缘人吧”·月光浮霜,长灯烛光,在绡红纱罩里荡漾。
慕清沣目光望着烛火,眸子里光芒闪烁,他看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竟未曾料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竟也有这般心思,能以此种以退为进的方法拒人千里之外·心神一荡,一丝晦暗不明的笑意,浮起在唇边,顾少白,你还真激起了本王的好胜心·慕清沣重新翻开名册,提笔勾画了两下,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问周平,“平叔,那件事可有眉目”·周平道,“我查遍了卷宗,还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当年因服用假‘鹤辛草’而薨逝的李贵妃什么东西都没留下,伺候她的宫人也死的死散的散,贵妃之子当年也才四岁……”·“嗯”,慕清沣停了笔,想了想道,“我就是觉得哪里有点儿不对劲,如果说,宇亲王此举就是专门为了嫁祸我外祖一家,从而扳倒我的父王,有点说不通,我父王当年在朝中根基颇深,与宇亲王几成犄角之势,怎会因这点差错便失去皇上信任”·他望着明灭烛火,叹口气,“虽然本王的父母皆因此事先后离世,可是凭心而论,此案疑点重重……”·然而,最终宇亲王一人得势,肖府一蹶不振却是不争的事实。
他挥手示意周平退下··点滴更漏,昏黄烛火,将那一笼萧条侧影,衬得愈发孤寂··然而顾少白这厢,却是正与方清池欢声笑语··桌上一碟山楂糖,一颗一颗暗红溜圆。
二人谈笑风生,顾少白嘴巴不停,一边讲京陵的风物,一边往嘴里塞山楂糖,不一会儿就牙齿发酸,连喝水都觉得嗖嗖发凉··他站起身,喝了口酽酽的热茶,这才离了方清池的屋子回了自己卧房。
椅背上还搭着那件大红大绿的衣裳,顾少白看了半晌,忽然就无声地笑了出来,整整一天,压着自己不去想慕清沣,不去想那些的烦心事,可是,夜深人静,久别长相忆,那思念的孤舟偏偏就划了夜色挤进来。
白日里那般痛与恨,忽然就淡了,像风把指尖的沙拂尽,只剩厮磨过的淡淡伤痕·明天,也许,未及愈合的伤口在烈日下仍会迸出血花,面对的仍是将自己十七岁碾碎的痛楚,可是,暗夜里,曾经的年少萌动,深刻钟情仍是嵌入骨髓的一抹泪痕,有血液的滋润,永难干涸。
作者有话要说:·拜托亲们喜欢收藏哦·第20章 暗器·顾少白喝着茶,一脸嫌弃,“莫小侯爷,叫我出来有什么事本公子可不像你这么空闲”·好不容易下了决心起了个大早,刚刚坐到账房正准备听大掌柜讲解生意经,就被莫冉给拎了出来。
顾少白又气又愤,顿时觉得莫冉圆脸上的嫩肉十分可口,正琢磨着从哪里下嘴比较好··莫冉仿佛察觉了顾少白不怀好意的眼神,他赶紧献宝似的拿出一物,双手奉上。
“切,这不还是我那把扇子么”顾少白不屑地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惊喜在哪儿呢”·这把玉骨折扇,是顾青白走货时在西南一处小镇给他寻来的,据说是当地一位老匠人亲手所做,扇面倒还其次,难得的是扇骨竟是用蓝田美玉镂雕竹节而成,雅致精美,巧夺天工。
 ·那日见面,莫冉向他讨了这把扇子,说要给他一个惊喜·顾少白素知莫冉不喜读书习武,却最是喜爱奇技- yín -巧之术,也有心看看他会鼓捣出个什么花样。
如今扇子回来了,却也没看出有何特别之处·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莫冉胸有成竹地一笑,拿过扇子,用手轻轻一拉拴着扇坠的丝线,就听一声“咯”得轻响,两边的扇骨从中裂了开来。
顾少白一看,莫冉居然在毫不损毁扇骨外观的前提下,将玉骨里面挖空,还掏了几个细如竹签的凹槽,不知是做什么用的··“这是机关么”顾少白仔细观察丝线,还和原来一模一样,看不出什么名堂。
莫冉得意的隐形尾巴翘上了天,“得了,甭看了,里面的构造复杂着呢·”·顾少白纳闷地问道,“可是,你整这么灵巧的机关有什么用啊,什么都藏不了,顶多能塞两张银票。”
莫冉真要被他气得嘴都歪了,那是藏银票的么·“顾少爷”,莫冉痛心疾首地说道,“藏银票您还不如直接藏裤头里保险呢用它来藏银票,真是侮辱了我的才华”·莫冉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给他讲解了这把扇子的功用。
原来,那些凹槽是用来装针形暗器的,装好之后,将扇骨合拢,想发- she -时,使劲摁动手柄处的扇钉,那里已被改造成了机关发- she -钮··顾少白一蹦三尺高,抱着莫冉给他糊了一脸口水,一点儿都不想吃他的肉了。
有了这件神兵利器,岂不是轻易就能把慕清沣整个半死不拉活·莫冉被顾少白的兴奋吓得不轻,至于么,以前给他做的那些个小玩意儿也没见他乐成这个样子呢比方说那把手摇木柄就可前进后退的带轮子的木椅,被顾少白追着满街打,说他诅咒他腿瘸;比方说那支手柄有暗盒可放干果蜜饯的雨伞,被顾少白嗤之以鼻说他不安好心,下雨打伞还吃零食,找摔呢;比方说那支带着滚轴能唱歌的鸟儿,被顾少白转手就送了小乞丐,说人家要饭不容易,吃不饱时图个乐子也好……·直到顾少白伸手跟他要暗器,他拿不出来,挨了一记爆栗,这才恍然,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这个人在他面前,还是不讲理·顾少白与额头顶着大包的莫小侯爷下了楼,正欲出酒楼大门,不防与一群人走了个面对面。
他一眼便认出这群人里那个最出挑最漂亮的少年,肖府的公子肖阮,他与慕清沣可是嫡亲的表兄弟··顾少白侧了身子让过他们,肖阮走在末尾··一股浓重的香气扑喇喇地钻进鼻孔,顾少白一个没忍住,猛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刚刚经过的肖阮则猛地回过头来,漂亮的眼睛里- she -出两道光线,直直地盯着在顾少白身止,像两把刀似的··顾少白揉了揉鼻尖,拉着莫冉出了大门,后脚还未站定,就听身后传来- yin -阳怪气的一句话,“顾公子这是看不起人哪”·顾少白回过头,看着唇红齿白的肖阮站在自己身后,眼睛里的怒意隐而未发。
印象里与肖阮似乎只见过两面,也没说过什么话,点头之交而已,一时不知他这怒意从何而来·莫不是,也是因为“假药案”么·顾少白拱了拱手,笑道,“肖兄,瞧您说的,您这么些个朋友,我这不是不便打扰么”·“是么我怎么觉得顾公子一向都眼高于顶,目中无人呢”肖阮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步步紧逼,一方面是因为京陵二公子,顾少白偏偏排在他前头,另一方面,自然是因为“假药案”,肖家被排挤,他着实夹着尾巴好几年。
如今,借着沂亲王之势东山再起,祖父又被封一等公,肖家气焰再非顾府能比,他当然得借机狠狠敲打顾少白一番··顾少白仍然满面溢笑,重生一回,自是明白是非利害,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
更何况,逞这些口舌之利,此时没有半点用处·· “那一定是少白有什么不智之举才引得肖兄如此会错了意”,顾少白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那可真是罪过,少白在此陪礼了”。
脸上挂了笑,心中却骂了个遍·说罢,挽了莫冉的手就欲离去,方才走了两步,肖阮从后面紧赶了上来,拦在顾少白面前··“既如此,方才顾公子一见我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不知是何深意”肖阮皮笑肉不笑地问道,“莫非,我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味道熏到了你”·顾少白一怔,随即笑道,“有道是‘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我这等俗人偶然见了仙子般的肖少爷,一时芬芳扑鼻难以自持也是有的。”
肖阮看顾少白处处忍让,实在是再找不着话柄只好讪讪地与众人一起进了酒楼··顾少白转身拉上一旁目瞪口呆的莫冉沿着街边缓缓而行··良久,莫冉似乎不认识一般狠狠地上下打量顾少白,顾少白一敲他脑门,“吃错药了”·莫冉万分不解,“少白,原先遇到这种事,你必会反唇相讥,今儿个这是怎么了”·顾少白低着头,忽然站住,眼底沉着水色,轻声说道,“这点羞辱都吞不下,我还能做什么”·莫冉瞠目结舌,霎那间,简直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了。
二人身形渐远,停放在路边的一座小轿,这时传出一声叹息,卷起的轿帘慢慢放下·半晌,里面传出沉沉的语声,“冷东,情报不详,你失职了·”·轿旁站着的黑衣青年,面容整肃的脸绷得更紧了,他微微欠身道,“王爷,冷东愿领罚。”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两人抬的小轿轻飘飘地向着王府而去,轿子里的慕清沣闭着眼睛,方才的一幕在脑海里又重播了一遍,那少年带笑沉静的侧颜,以及突然沉默不语满脸凝重说出的那番话。
慕清沣缓缓纾了口气,顾少白,还真是有趣得很真想把你的伪装一层一层剥开,看看里面裹着多少新奇玩意儿··回了府,顾少白把方清池拉在一边,给他展示这件新奇的玩意。
方清池把扇子把玩了几遍,“嗯,不错·江湖上倒是有几个用扇子做武器的好手,但他们的扇子大多是钢铁所铸,里面倒也能藏些暗器,但入手肯定轻不了,像这样轻巧的倒是不常见。
这机关倒也设计得颇为灵巧,兼具使用和观赏为一体,你那位朋友还真是别具匠心·”·顾少白也是爱不释手,不禁对莫冉刮目相看了,他惋惜地说道,“只是他不会制暗器,空有这么个机巧,却是明珠蒙尘了。”
方清池仔细看了看凹槽的尺寸,说道,“这样的暗器也不难制,交给我好了·”·顾少白眼睛一亮,“是么,那可太好了·”·突然,他又想起一事,问方清池,“这暗器,对付武功高强的人如何呢能不能一击即中”·方清池想了想,说道,“暗器暗器,要的就是出其不易,再高明的武功,全无防范,近距离也会中招,如果对方本就对你有戒心,恐怕想偷袭就难了。
因为,你这暗器的发- she -全靠机括,不灌一点儿内力,一般人或可拿下,武功高强的话……估计不行·”·他每说一句,顾少白的心就凉一分,最后,那点兴奋劲儿,纯粹被他这番话雨给浇灭了。
不加防范莫非还得把自己打包送上慕清沣的床,才有可能得手么算了,那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恐怕就算睡着也睁着第三只眼呢谋刺亲王之罪,恐怕就真的要被抄家灭族了·明月皎皎,星汉西流。
一枝细细的焰火冲天而起,划破夜幕,爆出亮黄光束··城阙夜重,五更鼓角·方清池立在窄窄长长的屋脊之上,临风飘飘,衣袂翻飞,视线所极之处,一个黑衣人影如鸿鹄翩飞,几起几落,眨眼间已掠至近前。
面上仍挂着漫不经心的笑,俊颜与星斗争晖,谁会想到墨衣楼主居然是如此妖媚的美人儿··“小方,这么急着找我来有什么事儿”· “你怎的还未走,我发了信号,只是唤个桩子过来即可,我可没料到来的是你”,方清池边说将扇子递给他,“按这尺寸打几支暗器。”
季翦尘随意看了两眼,笑道,“这个,又是那位少爷的玩意儿吧他这一出一出的,可真能整暗哭要淬毒么淬什么毒”·方清池想了想,方才说道,“别淬毒了,他不会武功,误伤了自己就不好了。”
季翦尘把扇子揣在怀里,也不打招呼,三纵两跃,已然消失··夜色茫茫,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屋顶连着屋顶,暗夜起伏间竟如群山连绵··方清池负手而立,恍如回到了大山绵延深处的墨衣楼。
层层楼宇,月华铺地,如照银雪··第21章 陷阱,爷不跳·明约一头雾水,不知道三少爷最近这是怎么了,总是好端端地做些出人意料的举动··就比方说现在,本来正心平气和地坐在桌上看书。
看到明约进来递上个卷轴,还未及张口,顾少白一声怪叫之后,就把自己四脚八叉地重重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地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少爷,少爷……”明约唤了几声,看顾少白压根就没有理他的意思,只好把卷轴搁在桌上,大声说道,“少爷,周沣公子着人送了这幅字来,还说三日后派轿子来接您去周府叙话。”
说完了,明约也不管他做何反应,一溜烟儿跑出去玩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过去,顾少白才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木呆呆地望着桌上那幅字轴,像只还没进化好的蝶,就早早被剥了茧,只有等死的份了·慢慢地把卷轴展开,即便烧成灰,他也认得这幅字,“方远斋”墙上那幅中堂。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顾少白禁不住冷笑出声,这字幅如潮汐般卷起那些似是而非的记忆,深深浅浅、远远近近,光怪如离地如此清晰··——·“原来那幅字儿是你写的字体劲道力透纸背,还真是不错”·“嗯。
那- ri -你便注意到了么”·“嗯……”·“我挂在那里就是寻个有缘人,你一进门,旁边的字画没看两眼,就盯着我的字儿看了,我便知道,遇到有缘人了”·“切,臭美吧你,我只是看着没有款识题跋,不知是何人所书,这才多留意两眼的,说你胖,就喘起来了……”·顾少白扶在桌案上的两只手越攥越紧,恨不得撕碎它,可是,即便撕成碎片化作飞灰,那一笔一画,力透纸背,也牢牢印在心中,不会有丝毫磨损。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方公子呢”,顾少白边往腰上束蹀躞带,边问侍立在一旁的明约··明约道,“人家方公子一早就收拾利落了,就等您了”这顾府啊,赖床赖得这么天经地义的,也就三少爷您了·顾少白翻白眼看看他,“把那幅裱好的画给我拿来”·明约赶紧去外间的书房拿过来一幅卷轴,递给顾少白。
顾少白解开红绳,打开来,两只手擎着,不知在想什么,脸上似笑非笑··明约伸着脖子也瞅了两眼,他不解地问道,“少爷,您这幅画是要送给周公子么明约觉得啊,这周公子看起来人还不错,这才见过几天,就邀您过府叙话了,显然对您颇有好感,咱们做人呢,可不能这么不厚道不是,所以,这画啊……”·顾少白把画卷好了,夹在胳肢窝底下,扬手给了明约一记爆栗,“废话真多,告诉你,不许再偷吃我的糖莲子”·明约夸张地大叫一声,“不带您这么欺负人的”暗自嘀咕,不见你长肉,光见你长劲儿了,一回比一回弹得疼。
话说回来,他怎么发现我偷吃的·顾少白在明约的惨叫声中跨出房门,招呼了方清池一道出门,上了马车··车厢狭□□仄,光线也不好,顾少白往日琉璃般通透的眸子被暗淡的光线染成了漆黑,不知为何,方清池感觉他的眼底似乎掩藏着什么幽深的东西,那使他看上去有那么点……忧伤·“少白,这周公子是何许人”方清池打破沉默。
顾少白收回有些呆滞的目光,车帘子被风掀得一晃一晃,光线明灭间,云淡风轻的笑容又回了他脸上,但那抹幽暗并未完全消散,像刻在了眸子上一般··他若有所思地回道,“一个熟悉的陌生人罢了……”·方清池一怔,却又听顾少白笑道,“一个新认识的朋友,我看你每日也无聊得很,带你出来走走,周公子邀我过府,肯定会备下酒席,我酒量不行,还得烦你把我扛回家呢”·方清池没再说话。
车轮颠颠簸簸,把顾少白一颗心也颠簸得七零八落··这一天他记得很楚,应慕清沣之邀,他去了周宅,酒醉之后,被慕清沣欺辱,事后,慕清沣狠狠抽自己耳光,说他酒后乱- xing -,真真该死,并许诺会对他好,一生一世的好·或许,当时的他,本就对慕清沣颇有好感,所谓一见钟情,大抵如此吧·竟然相信了那人甜蜜的鬼话,上了棋盘,由他摆弄,最后便任由他牵领着一条道走到黑,走到万劫不复,走到了鬼门关·“三少爷,到了”·方清池跳下了马车,把顾少白从车厢里扶下来。
二人抬头,黑漆的大门新近刚刚粉刷过,门头上楠木匾额上是两个桐油金字“周府”··顾少白冷笑,果真,变成了周府··周平听到敲门声,赶紧开了门。
把顾少白和方清池迎了进去··边领着往里走,边恭敬说道,“公子可来了,我家少爷等了一上午了·”·重新打量这所两进两出的小院子,恍如隔世般,一草一木都谙熟无比。
顾少白站在院子里的梨树下,梨瓣片片纷飞,吹落一地若雪··迷濛中,树下两个人影,一琴之隔,盘膝相对,微风拂动树梢,似有暗香袭来,眉目流转间彼此情深意浓。·“少白”,方清池唤他。
顾少白悚然一惊,侧目望着他,“嗯”·方清池望向不远处,“周公子在与你说话·”·顾少白转过头来,原来自己竟然停在梨树下驻足不前,慕清沣说了些什么,根本没听到。
慕清沣的眼神扫过顾少白方才一瞬即逝的黯然神伤,略带诧异地问道,“顾贤弟这是……”·顾少白抽动了一下嘴角,一时间还未能调整好情绪,想来这笑很僵硬,“哦,没什么,只是看这梨花纷扬如雪,一时忘情,让周兄见笑了”·院中石桌早已摆下盘盏,几盘精致小菜,和一个长颈白玉瓷瓶。
周平满了酒,侍立一旁··顾少白适时将方清池介绍给他,只说是朋友,并不提其他··慕清沣举起酒杯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这开局杯先谢过两位光临寒舍。”
方清池也谢过了,顾少白却并不寒暄,一仰脖子便饮尽了杯中酒··周平继续满了酒,慕清沣再次举杯,尽地主之谊,说了些客套话··酒入愁肠,情深入骨。
顾少白心中冷笑,摇摇头,仍是不吱声,喝得一干二净··他放下空杯,一手支着下颌,看咫尺之隔的慕清沣·那般熟悉又那般陌生,浓重的剑眉斜斜入鬓,瞳孔晶亮,脸上时刻挂着笑,敛去了凌厉的锋芒。
周平给他满了杯,顾少白端着杯,杯中酒轻轻荡漾着,映着春日阳光,微微有些刺眼··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又把酒倾入口中,呆呆坐了半晌,顾少白便开始脸发烫,头发晕。
他的酒量一向不行,莫冉称他“三杯倒”,不是没有道理的,三杯不致于不省人事,但绝对头昏脑胀··一口菜都没进肚子,顾少白已经是真的“对影成三人”了。
方清池与慕清沣交谈了些什么,他是一个字儿也没听,自动闭塞了听觉,再也不想也不愿为了这个人动一点点的心,让他的甜言蜜语都见鬼去吧他索- xing -一杯一杯地往肚子里灌,赶紧醉死过去才好,一了百了。
眼前的一双影,摇来晃去,忽然觉得很吵,顾少白指着慕清沣,突然道,“你……你闭嘴……”·他这动作,把慕清沣和方清池吓了一跳。
慕清沣才把编好的生平说了一半,不知道哪句说错了,引得顾少白居然让他闭嘴··顾少白看他嘴唇不动了,立刻觉得世间都清净了,他开心地站起来,一步跨到慕清沣跟前,黑曜石般的眼睛让醉意渍得更亮。
慕清沣还没来得及作何反应,一双手已经牢牢地捧住他的脸,那张俊脸还非常恶意地挨过来,离得他很近很近,喷薄着带着酒香的热浪,一时间竟让他瞠目结舌起来··顾少白的眸子里像走马灯似的,不停地变换着模样,一会儿悲伤一会儿愤怒一会儿暗然,最后停留在了大彻大悟。
他捧着慕清沣的脸,像端着个奇怪的东西,歪着头,审视了半晌,才低声说道,“我看清楚了,你的眼睛……从来不会笑……”·说罢,紧接着手一松,身子软软倒向慕清沣怀里,像没了骨头般,顺着他的身子就要往地下溜。
慕清沣怕他真躺在地上,赶紧用手搂住他,嘴里唤道,“顾贤弟,顾贤弟……”·周平在旁说道,“想必顾公子这是醉了·”·慕清沣向方清池说道,“可是,这还没几杯呢”心中暗道,果然,情报上说他三杯即倒,总算对了一回·方清池也是头一次见顾少白喝酒,他只说自己酒量浅,没想到居然浅成这样。
这顿饭算是吃不下去了,方清池起身道,“周兄,真是不好意思,少白他酒量本就不行,再加上喝得猛了些,居然醉成这个样子,我这就送他回去吧,改日再来讨扰。”
怀里的人,像被酒泡软了一般,身子温凉绵软,腰肢纤细柔韧,手感好得慕清沣都不舍得撒手··作者有话要说:·求收藏,求留言·第22章 蛤.蟆画·慕清沣眼珠一转,对周平道,“平叔,去熬醒酒汤”,又转回头来,“方兄,我看这样,就让顾贤弟在舍下休息,等他酒醒了,我自会派人将之送回去。”
方清池道,“不必劳烦周兄了,少白他知道自己量浅,来之前就吩咐了我将他带回去·”·慕清沣闻言,略一踌躇,又道,“这春寒料峭的,别再吹了风……”·方清池笑道,“要不然说少白年纪不大,思虑还挺周全呢,顾府的马车一直在门口侯着呢,不会着风的”,他走过去伸手准备扶顾少白,“周兄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我这就带他回去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慕清沣实在没有理由再留人,他暗自磨牙,这顾少白,两步远的路,还是坐车来的·可是,别说,怀里这软成了一滩水的人,还真是隽美得很,鸦翅般的黑羽覆着眼睑,气息略微凌乱,醉得连耳垂都是红的,这一刻,如非方清池在场,他还真的非常想咬那通红的耳尖一口·小马车在青石板的小路上越行越远,慕清沣若有所思地轻声道,“周叔,我怎么感觉这顾少白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儿呢”·周平望着慕清沣颀长的侧影,和他脸上的神情,有些惆怅,有些留恋,又有些犹豫,这些表情在杀伐决断从未手软过的主子脸上,太陌生了·一幅卷轴,递在慕清沣面前,“王爷,这是方公子走时留下的,说是顾少爷送给您的回礼。”
慕清沣一勾唇角,漫不经心地展开,暗想,顾少白画功精湛,也无非山水花鸟而已,可是打开卷轴的那一霎那,他脸上的表情丰富极了··一只青蛙蹲在草丛里,四肢短小,仰着大而突出的两只眼睛,嘴巴咧得像一牙西瓜,傻乎乎的,还挺可爱·“这是青蛙”·周平认真看了,说道,“王爷,这好像不是青蛙,是蛤.蟆。”
“嗯”·周平食指点指着这只动物的脊背,“王爷,您看,它的脊背上这疙疙瘩瘩的突起,应该是蛤.蟆·”·慕清沣点点头,看着画上那只蛤.蟆,觉得顾少白真不愧名冠京陵,他在作画上,简直太有天赋了,这蛤.蟆画得是活灵活现,还特别有喜感,裂开的大嘴像是在冲自己笑似的,莫非,他在表达对自己的欣喜之意么·看着看着,心情瞬间开朗起来,“哦,蛤.蟆……他画了只蛤.蟆送给本王……”·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余光看周平欲言又止,慕清沣转头问道,“平叔,有话就说,咽回去做什么”·周平嗫嚅了半天,才开口道,“王爷,民间有句俗语……”·慕清沣的目光还停留在画上,简直有些目不转睛了,他随意地问道,“什么俗语”·“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它恶心人”·慕清沣- yin -森森地转头,目光像两把刀要把周平剐成肉片,周平低下头,心道,我不说,你非让我说,不能怪我啊·慕清沣心里刚结出的花骨朵瞬间被霜打没了,那□□的笑也变成了嘲讽,半晌,他还是细心地把画卷起来,系好了绳子,交给周平,“收起来。”
周平接过来,看慕清沣已经淡然无波的脸,确定自己听到的是“收起来”,不是“烧了去”,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赶紧找匣子去了··慕清沣揉了揉指尖,方才那温软触感好像还弥留指尖,未曾散去,他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顾少白,你给本王等着……”·而被他叨念着的主人公,却是足足睡到了第二日辰时,方才揉着一脑袋乱毛从被窝里爬出来。
这个时辰,比他平时的起床时间略早了些,屋子里静悄悄的··秋月和明约也没在房里,顾家三少爷的起床气一向不小,所以未等传召,他二人一向不敢进来打扰。
谁敢惊了少爷的觉,后果一定非常严重·一晚上酒醉,什么都没吃,顾少白纯粹是被饿醒的··他穿好了衣服,就着水盆里的凉水随便擦了一把脸,便出了房门。
这个点儿,家里的人都用过饭了,他琢磨着去大厨房随便找些东西填填肚子··路过前院,看议事堂门口站着几个跟班,恍然想起,今儿个又有晨会··顾少白守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无非还是各大掌柜报报账,商讨商讨市场行情之类的,不过也接近尾声了。
过了一会儿,晨会结束,掌柜们鱼贯而出,他这才进了屋··进屋之后,顾少白先与顾钧宣和两位叔伯见了礼·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首,听他们已把话题转到了沂亲王身上。
顾康宣道,“沂亲王关门闭户,京陵的皇商一概不见,并未见厚此薄彼,大哥,您是不是多虑了”·顾靖宣也道,“好歹王尚书和咱们顾府的交情还算不错,就算看在这些年礼尚往来的份上,应该也不致于难为咱们。”
顾钧宣皱眉不语,像有什么事难以决断··顾少白听着听着,心中暗急,父亲本是想逐步减少与官家的买卖,却遭到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叔叔拼命反对·他们只看到顶着皇商的帽子多么风光,得到利润多么丰厚,却从未想过,宇亲王已倒,沂亲王早已心怀芥蒂,再不知后退,就是作死的节奏·想到这里,顾少白开口道,“两位叔叔,顾家曾与宇亲王交好,无人不知,如今,宇亲王大势已去,沂亲王当权。
古语有云‘宜未雨而绸缪,毋临渴而掘井’,沂亲王曾与宇亲王嫌隙颇深,难保不会迁衍顾家,我们不如退而避其锋芒,才是安身立命之道·更何况,伴君如伴虎,这皇家的买卖不是那么容易做的,咱们顾府这些年来虽然风光,可是,背后隐藏着什么,咱们根本看不到也想不到。
就怕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这段话说完,顾家三位掌权人俱是一惊,可是很快,顾靖宣道,“少白,你莫要危言耸听,当年的‘假药案’与咱们顾家何干,沂亲王要记恨,也轮不到咱们。”
顾康宣也随身附和道,“就是,沂亲王掌权这么些个时日了,也没见有半点风吹草动,他要想整咱们,早就开刀了……那还不如捻死只蚂蚁么”·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就是一个意思,坚决不同意减少与官家的买卖。
顾少白越听越是气愤,真是该死不得活,我顾少白死去活来一场容易么,前世无知,今生恍然,即便没有自己,单凭这两位叔叔,顾家也得不了什么好结果··当下,忍不住脱口道,“既然二位叔叔舍不得这皇商的名头,不如分家好了”·此言一出,不仅是顾靖宣和顾康宣,连顾钧宣都是一愣,堂上立刻鸦雀无声。
顾靖宣被顾少白这句话吓得几乎丢了三魂没了七魄,自己虽是顾府二当家,但名下那点私产早被不肖子顾雅白耗了个七七八八,再加上自己那几房妾室,哪个不是拿钱堆出来的,别看他表面上风光,其实早就是绣花枕头,一包糠了,现今就指靠着从公账上偷偷动的手脚过活了。
顾少白的话,可不像晴天霹雳般震得他心肝儿都发颤,当下就冲顾钧宣佯怒道,“大哥,瞅瞅你养出的好儿子,还没怎么地呢,就要分家,如果顾家真的有个好歹,还指不定得怎么着呢……”·说着,说着,竟然还抹了两把眼泪,仿佛看到了自己一大家子衣食无着沿街讨饭的前景,悲从中来,“大哥,自打老太爷他老人家给顾家打下这家业,还没有谁敢胆大妄为提到分家呢,我和三弟这不也是为了顾家好么,少白这么一说,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不服大哥这当家人的地位,要故意给大哥难堪呢”·顾康宣也随身附和道,“大哥,二哥说的没错,我与二哥也是想把咱顾家发扬光大,并未存别的心思。
顾家家训有云‘父子拜前后,兄弟融愉怡·诚由积善致,玉音重奖咨’”,他转头望了一眼顾少白,痛心疾道道,“少白,你此言,将二叔与三叔的脸面置于何地”·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顾康宣膝下无子,只有三个女儿,尚未婚配,他知道女儿迟早嫁人,也指望不上,既然如此,不如多攒些私房,等暮年之时,与一众美妾,安享晚年就好。
可是这“理想”,也是用钱堆出来的·他与顾靖宣虽然想法不同,但目的是一样一样的,也算是殊途同归了··顾少白一提分家,那就是往这二人身上捅刀子,那不得要了老命去。
这二人一哭诉,弄得顾钧宣是焦头烂额,不胜其烦,虽然他不赞同这两个兄弟一门心思钻钱眼里不管不顾的钻营路数,但是,顾少白未经和他商量就贸然抛出这么个烫手山芋,不啻于在火堆里点了个炮仗,真是想灭火都来不及,眼睁睁地看着它爆炸。
顾少白这话一出口,其实立即就后悔了·可是,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再想收回已来不及了··再看他爹,皱着眉头,抿着嘴,眼角的皱纹像沟壑那么深,更是对自己的冲动颇为懊恼,眼瞅着两位叔叔那两张嘴,就和水里吐泡泡的金鱼一样开开合合,停都停不下来。
无奈,他只好走到堂前,双膝一软跪了下来··这一跪,总算是把两张金鱼嘴给堵上了··他略略低垂着头,声音清晰地说道,“少白莽撞了,给二位叔叔赔不是了”。
顾钧宣虽责怪顾少白思虑不周,可毕竟心疼儿子,看顾少白主动下跪道歉,便也和缓了口气说道,“少白既知错了,二弟三弟,且息怒吧”·顾靖宣余怒未消,或者是余惊未消,仍然怒气冲冲道,“竖子无状,不加惩诫不足以令其受教,就罚他跪足两个时辰,静思己过”。
顾少白咬着下唇,颇为不愤,即便受罚也应该是当家人下令,顾靖宣此举分明是越俎代疱,正要开口辨驳,忽听堂上坐着的顾钧宣轻轻咳了一声,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再不敢发一言。
半晌,才听顾钧宣说道,“好,就依二弟所言·”·第23章 妖孽美人精·“少爷,少爷”,有人轻轻推了推顾少白的肩头··“唔”,顾少白抬起懵懂的眼睛。
明约拎着个盖着白布的小篮子,席地坐在他身边,“三少爷,可真有你的,跪着都能睡着·”·顾少白不悦地瞟不他一眼,“我那是睡着了么,我分明是饿晕了”,又在他身上使劲嗅了两下,“你是不是偷吃我山楂糕了”·明约暗道,少爷,你是长了狗鼻子么,我昨晚偷吃的,现在还有味儿么·他不敢接茬,把篮子上的白布掀开,谄媚地笑道,“少爷,我给您带了您最吃的‘三黄鸡’来,快吃吧,别饿坏了。”
顾少白看着他,又是愤怒又是委屈,“‘三黄鸡’分明是你最爱吃的……”·明约嘻嘻笑道,“咱俩都爱吃,都爱吃·”·顾少白连昨天晚上,都三顿没吃了,也顾不得其他了,跪坐在地上,抱着鸡腿大啃。
明约拿着块帕子时不时给他擦一下油腻腻的脸和嘴,端茶倒水殷勤备至·顾少白瞥了他一眼,含糊地说道,“算了,吃就吃了,不和你计较了”,他何曾真计较过。
明约看着顾少白跪坐在地上,狼狈地啃着鸡腿,突然就伤心难过起来·打小跟着顾少白,最是知道这三少爷的脾气禀- xing -,他心思通透,也待人极好,而且自小就乖觉,别说罚跪了,老爷连大声斥责的时候都屈指可数,如今跪在那里,削瘦的肩膀,纤细的腰身,好像一把都能掐住似的,可怜巴巴的看着,看着,就流下泪来。
·顾少白听到啜泣声,不解地看明约,这傻小子怎么了·明约抹了把眼泪,抽泣着说道,“少爷,您,您受苦了……”·顾少白被他逗笑了,想弹他脑门,一手油又不方便,只好拿肩膀靠了他一下,“臭小子,没白疼你,这一跪还把你眼泪跪出来了,也值了……”嘴上调笑着,心里却是又受用又感动。
自打重生这一遭,无论是谁给点好,都能把顾少白感动得一塌糊涂··别人给一分,他恨不得还十分回去·明约看看四下里挺安静,压低声音说道,“少爷,郭公子派人传话来,宇亲王一家三日后流放岭外,您看……”·顾少白一听,顿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把鸡腿往篮子里一扔,问明约“什么时辰了”·明约道,“差不多了,少爷。”
顾少白两手撑地往起一站,膝盖像针扎般的疼痛让他又跌回了地上··明约看他眉头紧紧锁着,想是疼得厉害,伸出手去扶,不料顾少白拂开了他的手,硬是忍着疼,缓缓地站了起来。
这才伸胳膊搭他肩上,“走,回房·”·回了院子,顾少白直接去了方清池的屋子··方清池看他脸色发白,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还以为挨了谁的打,问过明约才知道原来是罚跪了两个时辰。
顾少白支走了明约,扶着桌子坐在圆凳上,眼底掩着一丝幽暗,出神地盯着桌面,许久未置一词··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方清池看得出来,他似有话要说,于是,也不吭声,默默等着。
终于,半盏茶的时间,顾少白仿佛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猛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线执着,“清池,我需要你帮一个忙,你且听听,如果同意,算我欠你的情,如果能还,顾少白结草衔环,一定还上;如果你不同意,也是人之常情,你就当没听过,不要透露给别人就好。”
方清池道,“你说·”· “我想你帮我去救一个人”,顾少白望着窗外逐渐西移的日影,缓过缓道,“宇亲王获罪,三日后全家流放岭外,我要救的人是宇亲王之子慕流年。”
他转回目光,迎上方清池淡若流水的眸子,“流年是我知己,他自小体弱多病,这一路山高路远,恐怕用不了多久,他就得死在路上……”·顾少白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空咽了一下,语音带了些许哽咽,“我于心不忍……”·方清池只是斟酌了须臾的功夫,便非常痛快地说道,“我答应。”
顾少白乍闻,又惊又喜,“可是,咱们不知道押解的官兵会有多少人,会走哪条路线……”·方清池静静地坐着,淡淡一笑,“这些我会去打听,你不必担心。”
正在此时,门外有小厮道,“方公子,大门外来了位客人,说是您的师兄,姓季·”·方清池正琢磨着一会儿出门找几个暗桩去查探消息,一听这话,顿时乐了,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请他进来。”
不一会儿,门帘一掀,走进来一个长身玉立花容月貌的男子,顾少白一怔,真是漂亮得出格··那人进门,也不施礼,一抬腿迈过圆凳大喇喇地一坐,右腿搁在左腿膝盖上。
本是极不文雅的坐姿,偏偏让人看着赏心悦目··方清池瞪了他一眼,这才向顾少白介绍,“少白,这位是我的师兄,季翦尘·”·顾少白正想起身行礼,膝盖一疼,“咝”得一声,又坐了回去,只好拱了拱手道,“季公子,少白身体不便,这厢有礼了。”
季翦尘浑不在意,挥挥手,“不用客套,哪那么多礼节”,他拈起桌上一个苹果,高高抛起又接住,“你就是顾少白……”·目光直直落在顾少白身上,一眨不眨地盯着看,毫不避讳毫不遮掩,顾少白也不言声,只是笑盈盈地任他看个够。
半晌,季翦尘鼻子里哼了一声,轻声道,“嗯,长得还不错·”·顾少白心道,这人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但他自己本就不是拘泥于俗礼之人,更何况死去活来一次,更是将这些道义规德看得轻了又轻,对季翦尘这番出人仪表的言辞不觉厌恶,反觉直白坦率,挺对胃口。
他也轻笑道,“不敢当,论起样貌,哼哼,我和季公子那真是云泥之别·”·季翦尘将鬓边一缕乱发往后一扬,动作极其潇洒美妙,呵呵笑道,“少白啊,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虽然,你嘛,比起我来,是差了不少,但是比起寻常人等,还是强了许多的……”·顾少白但笑不语,还真是大言不惭·方清池实在看不下去了,拦住他的话头,“师兄,少白要我帮忙救一个人,但光靠我一个人,有些吃力……”·“清池……”顾少白大惊,此等机密,怎能随便透露,一旦事发,那可是抄家灭门之罪。
方清池道,“少白,不打紧,我这师兄啊”,他瞟了季翦尘一眼,“只要出得起钱,什么都肯做的·”·季翦尘举着袖子做娇羞状,“小方,瞧你说的……”·顾少白上上下下重新打量季翦尘,上一世最爱看坊间流传的话本和听说书先生讲江湖故事,知道江湖中有许多组织专做杀人越货的买卖,莫非他就是……·季翦尘被他的目光盯得寒毛倒竖,“唉,顾少白,你这赤果果的崇拜眼神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顾少白这才收回了目光,还是不相信地看了他一眼,他觉得江湖大侠就应该像方清池这样子神采奕奕仗剑风流,可瞅这季翦尘这副水蛇腰的身板怎么看都不像武功高强的样子。
他转身向方清池求证,“清池,你这师兄的夫比你如何”·方清池不假思索,“清池万万赶不上·”·“墨衣楼”自成立伊始,历经百年,季氏历任楼主都依靠家传秘药增加内力,季翦尘只比自己大一岁,但内功身厚,加上一手家传“飘音流水折梅手”,在江湖中已是翘楚。
顾少白素知方清知有一说一,从无虚言,再加上季翦尘那一脸舍我其谁的模样,他不由得信了几分··季翦尘看他还有犹豫,不悦地说道,“我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你放心,即便不成事,也绝不会泄露半句。”
对方清池,顾少白倒是放心,可是看季翦尘一脸媚笑,对他的诚信还是存疑··他对季翦尘道,“你发誓·”·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季翦尘眼一瞪,随即双眸微眯,“好,如果我泄露了半个字,就罚我一辈子见不到你……”·顾少白瞠目结舌,有这么发誓的么·在他发怔间,季翦尘一根手指忽然勾上他的下颌,还往起抬了一抬,明眸流转波光,笑意敛尽,极其认真地说道,“我发誓,如果没有遵守诺言,就令我容貌尽毁,比路上的乞丐还不如。”
顾少白一呆,竟忘记了躲开,他喃喃地说道,“其实……不用发这样的誓的……”·距离太近,季翦尘能清晰得看到他眼中流动着细碎光芒,上下两排鸦羽如扇子般开阖,毛茸茸地撩人心波,不由得轻声一笑。
这笑把顾少白惊得身子一僵,随即向后靠在椅背上,脱了他的手指,虽然恼怒地红了脸,却是也没说什么··方清池看顾少白的表情尴尬,狠狠地瞪了季翦尘一眼,这个师兄美则美矣,也轻佻的很,大概是风月场所留恋的久了,就爱与人开这种不着边际的玩笑。
他安慰道,“少白,不用理他,他平素就这副讨人厌的样儿·”·顾少白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又问道,“季公子要多少酬金”·作者有话要说:·欢迎亲们踊跃留言,谢谢啦·第24章 世子慕流年·季翦尘略一思索,“我的身价高得很,这样吧,看在你长得还算过的去,给你算便宜些”,他伸出食指,摇了两摇,“就一万两白银吧”·顾少白咬了咬牙,有点可怜地问道,“能再便宜些么”·季翦尘道,“这还贵么我包管成功,事若不成,双倍退还。”
顾少白真是为难,一分钱憋死英雄汉,更何况他还不是英雄汉,好不容易攒点私房钱,前两日都让明约拿出去偷偷买了个小院子来安置慕流年·如今,别说一万两,连十两都掏不出来。
季翦尘看他能收留方清池,其实就没打算要他钱,就是图个乐呵,如今看顾少白那沉默不语的纠结样儿,反而觉得自己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不仁不义了··“这样吧”,季翦尘决定要当一回大善人,“现在没有呢,可以先欠着。”
顾少白本已暗淡下去的眼神突然间就亮了起来,是么,这样也可以·喜滋滋地又与季翦尘和方清池聊了一会儿行动计划,终于被季翦尘以非常合理的理由请了出去——让他回房写欠条。
顾少白美美地出了门,方清池和季翦尘同时长长舒了口气,两个人一致认为顾三少爷完美地诠释了“捣乱”这个词,那就是——门外汉加瞎指挥··等顾少白拿着经过字斟句酌过的字据再回来时,发现季翦尘与方清池已经在相对无言地默默饮茶了。
他打量着二人的表情,怀揣着尚未成熟的计划,忐忑地问道,“是在等我么,方才咱们说到……”·季翦尘放下杯子,一把抓过字据看都没看就塞在怀里,起身说道,“茶喝完了,我先走了”,即将出门的时候,又突然转回身来,冲着顾少白笑道,“我后日回来,收拾间屋子给我住,记住要蚕丝被褥,其他的我睡不惯的”。
“你……”,谁要留你住了可惜,没来得及出口,季翦尘已不见了踪影··方清池苦笑一下,“少白,我师兄就这样子,他人不坏的”。
“我看得出来”,顾少白道··刚要坐下,突然发现桌上多了一物,正是那把玉骨折扇,“暗器制好了”·打开一看,果真,齐齐整整六枚银亮的牙签粗细的钢针妥妥的嵌在凹槽里,闪着银亮森冷的光芒。
方清池给他的杯子续上热茶,“师兄帮你做的,这个他拿手·”·季翦尘家传绝学“飘音流水折梅手”练的就是手指和腕力,在暗器一途上,可以说是登峰造极,无人能出其右,即便是他自己的随身暗器都是亲手打制。
没想到那个妖孽般的美人精居然手这么巧,顾少白不由得真正对季翦尘刮目相看了··时间匆匆而过,一转眼,就到了季翦尘回来的日子,虽然方清池没说,但顾少白知道,季翦尘一定是准备劫人的事儿去了。
直到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季翦尘的身影才像阵烟似的飘了进来,到了眼跟前,顾少白一惊··如果说方清池的轻功像燕子的话,那么季翦尘就像只鬼魅,悄无声息地能把人的魂儿吓飞了。
方清池正擦拭着剑鞘,眼皮都没抬,问道,“安排妥当了”·季翦尘哼了一声,在桌上捏了块点心放进嘴里,对一旁还惊魂未定的顾少白一呲牙,“少白,想我了么”·顾少白瞟了他反光的白牙一眼,没说话,能厚颜无耻到这个地步的人还真是少见,能厚颜无耻地调戏人的美人更是绝无仅有·可是,这是不是反了呢这样的美人,才合该被调戏啊··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然而,他不得不承认,季翦尘即便做着最轻佻的举动,说着最风骚的话语,他身上还是有一种凌厉森冷的气质。
当然,这不是那种肉麻得起鸡皮疙瘩的感觉,而是真正的让人不寒而栗·“这点心是给我准备的么”季翦尘问··灯下的季翦尘比白日看着更加柔光四- she -,他的眼角微微上挑,眉梢也是,二者搭配起来,便有一种天然的风情在眼角眉梢处荡漾,再加上鼻梁高直,唇瓣薄削,像极了最美的工笔美人图。
长相虽妖媚,却绝无媚态,一双黑眸偶有寒光掠过,整个人便如开在万里冰原上的一朵玫瑰,美则美矣,却仍是冷的·顾少白移开目光,“这些是给清池的,你也有,在你屋子里。”
季翦尘一听,大为兴奋,手臂又不老实地搭上顾少白肩膀,侧过脸来看他灯下白皙如细瓷的脸庞,轻笑道,“那你带我去呗……”·顾少白从他本就没有拿捏力气的手臂中挣脱出来,“明天什么时候行动,也带着我。”
季翦尘拿起顾少白面前的杯子,毫不介意地送了口水,“你你去做什么添乱么”·他说的是实话,顾少白一时无法反驳,自己一丁点儿武功都不会,可不是去添乱的么·方清池看他窘得脸都红了,耐心安慰道,“少白,你不必去了,师兄陪着你,我去就行。”
“什么你一个人”顾少白看了看季翦尘,有句话没说出口,我出了一万两银子的,你怎么能不去·季翦尘似是听到了他的腹诽,抬了下眼帘,“你那一万两,还不值老子动根手指头的呢……”·顾少白被这一句话噎得,半天没缓过来,枯坐了一会儿,只好黯然回房了。
天已渐渐黑下来,院子外面还没动静··“你跟驴推磨似的在我眼前都转了二十多圈了”,季翦尘斜倚着床头,觉得眼前都有金星在晃了,“能歇歇不”·这处院落,在城南偏僻的地方,只有三间上房和一个小小的院子,虽然不大,胜在安全干净,也难为了明约,跑断腿儿才找到这么个又好又便宜又不引人注目的房子。
顾少白只好不转圈了,改去扒着窗棱往外看··季翦尘觉得不调笑他,就没事儿做了似的,又嘲弄道,“再看就成天鹅了·”·顾少白恍若未闻,心急如焚,如果方清池他们失败了怎么办,如果押解队伍改了路线怎么办,如果他认不出慕流年怎么办……·季翦尘在榻上“吃”的一笑,“小方他们不会失败的,就那些个兵丁还不够一勺烩的呢;那条路直通响阳驿,如果更改了线路,押解队伍到了天黑连宿头都找不着,所以不会轻易改路;你的画功好极了,看了你的画,连瞎子都能认得出慕流年。”
顾少白猛地回头,他是人是鬼,还是钻进自己脑子里的虫子·季翦尘看着他的表情,顿时笑得前仰后合,“这些问题你脸上都写着呢……”·正在这时,院门“呛啷”一声开了,方清池背着一个浑身被黑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紧接着,看他又冲身后打了个手势,就听院外马蹄声响得急促,很快就去得远了。
季翦尘这次倒是极有眼色地让出了床榻,顾少白帮着方清池把人放平了躺下··揭去斗篷,露出一张清瞿得脱了相的脸,一身淡黄的麻布囚衣,浑身沾满了泥土干草,眼窝深陷,脸颊上好几处淤青,颧骨高耸,泛着不正常的晕红,人倒是还清醒着。
好半天,他慌乱的焦距才慢慢集中起来,当看到顾少白时,嗫嚅着唇带着不确定的语气,声音沙哑得都不似人声,“是少白么”·顾少白紧紧攥住他骨瘦如柴的手掌,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下来,“是我,是我……流年,你受苦了……”·慕流年面容上浮起一丝比轻烟还淡的笑,吃力地说道,“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他消瘦的指骨硌在掌心里,像把刀子似的痛,顾少白颤抖着唇,“流年,没事了……都过去了……你好好养病。”
慕流年轻轻地点了点头,“我爹他们……”·顾少白道,“宇亲王他们只是流放,等你好了,有机会……可以去找他们。”
无声无息地,两行泪从眼角流入鬓发,慕流年闭住眼睛,再不多言,知道恐怕终此一生,再无见面之日··好半天,不见他睁开眼睛,顾少白急得连声呼唤。
一边季翦尘道,“没事儿,睡着了而已”··顾少白这才发现季翦尘的手指不知何时搭在了慕流年的手腕上,他感激地冲季翦尘说道,“谢谢你了。”
季翦尘收回手,又欠扁地问道,“少白,这个病秧子是你什么人,老相好么”·顾少白瞪了他一眼,“不是”,想了想,还是不想让季翦尘误会,“我与他是很好的朋友,他身子骨不好,我不救他,他会死的。”
“哦”,季翦尘点点头,若有所思,“那我就放心了”·顾少白心想,和你有关系么,你放个什么心·转回头,又问了问方清池劫囚的情况,有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结果,还没等方清池开口,季翦尘冷哼道,“你这是在质疑我的职业素养”·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顾少白愣了一下,还职业素养,你个劫道的还有素养·方清池拍拍他的肩膀,淡淡笑道,“你放心吧”,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玉瓶,“他有些发烧,应是牢里感了风寒,这是师兄的药,最管用了。”
“墨衣楼”里的神医司徒海,可不就是制药的行家·“这个,多少钱……”顾少白怯生生地看季翦尘。
季翦尘双手抱臂,睨了他一眼,绷住笑,“算了,这算送的……”·握着小瓶子,顾少白像吃了颗定心丸,连带着觉得那个不着调的人也不是那么讨人厌了·季翦尘斜倚着窗台,夜风袭袭吹了进来,一缕发丝轻轻扬起,昏黄的光线下,顾少白欣然的笑意,就似桌上的如豆油灯,将暖意丝丝缕缕似涟漪般荡漾开去,在他心里引起莫名的颤栗。
恍然间,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竟像山涧冷泉将世间藏于黑暗中的血腥杀戮洗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风带来花的香气,直直馥郁心底·第25章 相约燕子池·宫殿锁烟霞,陵城高门家。
夜色深沉·大红木雕花窗映着一轮侧影,伏于书案的背脊微微弯着,与他往日的挺拔略有不同,像张松了弦的弓,随着烛影摇红轻轻晃动,和着夜风拂动,竟有种凄凉孤独之意。
周平将茶碗放在桌案上,轻微的碰撞声惊醒了微阖的双目··慕清沣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端起茶碗,拿盖子去拨水面的浮茶,酽茶入口,很有些苦··周平道,“王爷,刚刚大理寺传来消息,慕流年被劫了。”
“嗯”慕清沣放下茶碗,“宇亲王呢”·“其余人等均无事,已被押解着继续上路了,此时恐怕已快到响阳驿了。”
禁卫营统领几日前就派了一队卫兵专门押解宇亲王一家,防的就是有同党来劫人,没想到,这伙歹徒还真是艺高人胆大,居然一出京陵就动手,劫走的竟然不是宇亲王,而是自己那位只见过两面的,养在深闺的只比自己大两天的堂兄。
“慕流年身子不行,本来皇帝有意将他圈禁在京城养病,但国舅王似道力谏法不容情,再加上他那些跟屁虫的附和,皇帝就是想留下慕流年,也无能为力了·”·慕清沣靠着椅背,叹了口气,“宇亲王虽罪大恶极,慕流年却是无辜的,如果真的死在半路上……”·周平道,“那就不用管了么”·慕清沣哼笑一声,“那是国舅王似道的事儿,咱们只管看戏就行,禁卫营此次犯了这么大的错误,统领也该换换人了。”
·他微笑着阖上册子··劫了慕流年的会是什么人慕清沣暗自思虑着,这个堂兄身娇体弱,很少跨出房门,小风一吹都能倒了,劫这个病秧子能有什么用突然,一个念头盘旋上来。
“周平,让冷东去查一查,有什么人与慕流年交好,或常去府上探望·”·周平转身要走,又停住,说道,“王爷,您让我去查‘乌头草’一事,奴才查过了,‘乌头草’与‘鹤辛草’长相酷似,别说普通人,就连大夫都很难分辨得出,‘鹤辛草’是调经补血的常见药材,‘乌头草’却是剧毒,服下立即毙命,但‘乌头草’长于山涧,极其难得。”
慕清沣听了这席话,紧紧锁了眉,极其难得物以稀为贵,那就说明不是为了暴利,就是赤·裸·裸的陷害,针对肖家的陷害。
有能力找到这么多“乌头草”的,除了肖家,还有——以药堂起家的“顾氏”·“当时给李贵妃诊病太医呢”·周平道,“太医方孝安被贵妃之死牵连受难,先下了大狱,后先皇仁德,下旨将其赶出了太医院,永不录用,后来,听说举家回了原籍。”
慕清沣挥了挥手,示意周平先退下··墙角仙鹤铜壶滴漏之声,一滴一滴,在空旷的大殿里清脆分明··旧事像潮汐般蜂拥而至,父王眼中最后流露的不舍,大漠银河下乍闻母妃噩耗的悲痛,在这暗夜一波一波地席卷而来,侵蚀着早已坚如磐石的心。
而在这泛黄光影中,缓缓地出现了一张脸,淡长双眉下有着天地之间最干净纯粹的眼眸,只可惜,须臾之间,就被黑暗吞噬··慕清沣的心弦突然绷得极紧,顾少白,只可惜,你就是朵琉璃花,也是长在淤泥中·滴漏声渐密渐促,慕清沣转头望向窗外,轻风掀起重重绡纱,是细细春雨在阶前点滴,一任到天明·果然,第二日,圣旨下,禁卫营统领丢失重犯,罢职,换人·几家欢喜,几家忧·新的禁卫营统领王思明,是慕清沣在东境驻守时的旧部,而前禁卫军统领则是国舅王似道的亲信。
如今,这位王似道,正在国舅府拍桌子骂人··“大人,稍安勿躁”,旁边一个灰衣男子慢慢说道··“言琛,你说皇帝怎能下这样的旨意”王似道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灰衣男子正是王府的西席,说白了,就是王似道的谋士,名唤端言琛··他站起身,踱了两步,声音极低,“大人,禁卫营统领换成了沂亲王的人,这说明,皇上对您已经起了戒心。”
王似道猛地睁大了眼睛,“不能吧,我可是太后的兄长,他嫡亲的舅舅啊”·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端言琛四十余却保养良好的脸上不由得也挤出了几丝皱纹,他叹道,“天家无情,您和宇亲王这位皇帝的亲叔叔比起来,谁比较亲呢”半晌,又缓缓道,“咱们这位皇帝,年龄不大,心思可缜密着呢”·在王似道似有所悟的沉默中,又一句话缓缓飘来,“大人,万事小心啊”·在季翦尘免费药丸的治疗之下,慕流年的身体一天好过一天,再加上顾少白一天三顿参汤供着,坐卧起居几乎已和常人无异。
顾少白舀了参汤,先放唇边吹凉,再喂给慕流年··慕流年则笑眯眯地喝下··二人你来我往,季翦尘在一边实在看不下去了,瞟了一眼木雕泥塑般的师弟,“小方,你是死人么”·“啊”方清池没反应过来。
季翦尘上前把顾少白拉了起来,又夺过汤碗塞在方清池手中,“人家顾三少爷收留了你,又供你吃供你喝的,你怎么那么没眼力价儿呢,不知道帮着干点活儿吗”·方清池看看季翦尘,实在没读懂他的眼神,却也只好走过去坐在床沿上继续喂剩下的半碗参汤。
季翦尘拎着顾少白的领子把他提到院子里,往地上一放,抱胸靠着一棵树,冷眼看着他··顾少白愤怒地整了整衣裳,“你要做什么”·季翦尘冷嗖嗖地说道,“我好歹是三少爷的债主吧,嗯您说说,这都几天了,您瞅过我一眼么”·顾少白很想问他,你好胳膊好腿的,我瞅你做什么可是,一想到到底欠人家一万两银子呢,只好把愤怒的五官调整过来,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季兄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季翦尘想了一想,“第一,季兄季兄的,听着就烦,叫我翦尘哥哥……”·顾少白觉得胃里有东西翻了两下,他抻着脖子咽了口唾沫,“要不,叫季大哥吧……那什么哥哥,我叫着难受”。
想吐··“不行”,这个人很坚决··顾少白皱着眉,“折衷一下,翦尘,反正……”他别过脸去,看院外一棵大柳树,“不能叫那个……”·季翦尘煞有介事地思索一番,“如果叫翦尘哥哥呢,我可以考虑把那万两白银打个对折。”
顾少白眼睛一亮,打对折,那就是五千两,可是“哥哥”这个词真是难以启齿啊,平时叫大哥二哥的,觉得正常得很,这“翦尘哥哥”,怎么听着那么像情人之间的称呼·顾少白纠结了一会儿,随便嘀咕道,“要是把一万两都免了,还差不多……”·“那就全免”。
顾少白两只眼迸- she -出狂喜的火花,接触到空气响得“噼噼啪啪”,然后,他听到自己很没节- cao -地的声音,“翦尘哥哥”··----“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老天爷,我现在宁愿被粪土给埋起来,也不想要看不到摸不着的千两黄金。
----季翦尘,我就叫你哥哥又如何,你又没有规定时限,小爷我哪天不乐意了,这买卖就算玩完·季翦尘摸摸耳朵,怎么觉得顾少白的笑看起来好像很心怀鬼胎的样子,莫不是自己钻了什么套子·院门一开,明约走了进来,“少爷,周公子又下帖子了,这已经是第三回了,再回了,不合适吧”·接连一个多月,忙着给慕流年调理身体,周沣邀了三回去踏青,都被他给回了,看这天都到了四月多的天气,这还能叫踏青么,分明该入夏了。
他扭头去看已经半长的柳树枝条,拂动着微风,把心也拂得乱了,知道许多事情的确是避无可避,一再推搪下去,不定让慕清沣再生出什么妖娥子来··“明约,应了吧”·顾少白来得很早,比约定的时间早了许多。
惊风飘白日,光景西驰流··眼前这片小湖,依然美丽如昔··燕子池,燕子池·彼时那个携着漫天阳光负手而立,转过身来,笑容冉冉的人,在心里早已辗转过千百回。
阳光洒满湖面,一片波光粼粼·湖岸两侧,繁华盛开,浓郁的花香在烈阳下蒸腾··微波荡漾,打碎了湖面少年的倒影,风驻,影子又渐渐清晰起来··他恍惚看到彼时的少年,怀揣一颗真心,站在此处,心中喜悦而甜蜜 ·如今重来,顾少白竟发觉自己仍然无悔,也不恨,唯余失望盘踞在心中角落,任它尘封·怜我青衣少年白,流年荒唐不负老·这一世,换他来等,来等这未知的结局。
仍然是两种选择,成,则生,败,则亡·顾少白绝不会不生不死地活着·远远地,慕清沣下了马车,穿过一排针叶林,就是燕子池。
走着,走着,他不知不觉地停了脚步··燕子池旁的白衣身影,怎地像梦中见过了无数遍··一个多月未见,他好像又长高了,却仍是瘦·和着微风,那不盈一握的腰身似乎都飘荡起来,好像眨眨眼,他就化烟儿飞走了似的。
第26章 给爷走着·听到身后脚声由近及远,顾少白转过身来,笑盈盈地打了个揖,“多日不见,周兄无恙”·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他眼神如琉璃般干净清澈,好像一眼能望到人心底一般,慕清沣望着他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过于多疑,他就是个纯粹的傻孩子·顾少白歪着头打量慕清沣,里外双层重绣苏缎锦服,深蓝的底子上缀以团丝银云纹,腰悬盘璃美玉。
他暗地里冷哼,既便做了假周沣,也把自己搞得这么华贵庄重·慕清沣微笑着还了礼··明约早已在水榭之上,摆好了瓜果点心之物,并泡了壶好茶。
慕清沣沿杯嗅了一圈茶香,隔了红泥小火炉的氤氲雾气去看顾少白··那人并未与他面对面,而是微微侧着身,去望亭外湖光山色、流云蓝天·大概是日光刺眼,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唇角似乎带了些恬淡的笑意,黑眼珠子如点漆般辉映着湖面粼粼波光,在黑发下露出一小片修长白皙的颈子,淡红的薄唇被滚烫的茶水醺得比平日略红,即使是最好的画师,也难以描画他精致秀雅的五官轮廓。
他就那样望着,望着那一小片白皙的肌肤,望着那只小巧的耳垂,望着那两瓣蔷薇色的唇,忽然就觉得下腹之间隐隐烧起一团火来,热度不高,却连带着浑身都泛起一股麻痒难奈之意。
尤其是那两排黑乎乎的睫毛,就像两把小刷子,在他心里头刷来刷去,使得酥痒感更重更深··喉咙干涸似缺水的土地,他猛地将茶往嘴里一倒,忘了茶还烫着,哪能这样大口灌,可是茶已入口,吐出来又不合适,只得忍着烫强自咽下,当下便把他烫得喉咙生疼,眼底发红,就好像要哭出来一般。
顾少白正巧回头,一眼便发现了他被烫成这个样子,不由得笑起来··活该,怎么没烫死你·可是,看到慕清沣那双眼睛,他不自觉地便移开了视线。
用银叉子取了一块水晶梨,递给他··慕清沣接了,放进嘴里,甘甜的汁水瞬间便滋润了火辣辣的喉头,果然好了很多··明约在一旁重新添了茶,便退了出去。
已至暮春,天气渐渐热起来,连风都变得格外柔暖·堤上几株垂柳,枝条像女人的秀发般坠在湖面上,与倒影一起,交织着浓深淡绿,是一幅大好的春日图景··一片薄云经过,将日光遮了一遮,顾少白沉默着,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这样的情景下,他该说些什么。
昔日历历,他深深记得此时此景,周沣执着诚恳地表达了他的爱意,并发誓不离不弃,终生挚爱··而自己的回答,则是一句话,“今夕何夕,遇此良人”,便是委婉地答应了。
说到底,一见钟情的是顾少白,情根深种的也是顾少白,不知羞耻的还是顾少白··真真应了那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哼,是真的无情·真的无情·“少白”,慕清沣看他怔怔地出神,似有心事,只好先打破这沉寂的氛围,“蒙你青睐,还送了幅画与我,真是让在下受宠若惊了,我以茶代酒,这里先行谢过了”·顾少白也举了茶杯,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要谢也是我先谢周兄。”
还有人喜欢被人比癞蛤.蟆么,真真有趣·慕清沣道,“少白,不知在下所书中堂能否入得了你的眼,可否指点一二”·顾少白道,“周兄笔锐锋劲,力透纸背,哪里是我这等俗人配指手画脚的”·慕清沣眉心一跳,那种感觉又来了,总觉得他的话含沙- she -影语含敌意。
他想想,决定干脆单刀直入,“《诗经·国风》云: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他端起茶在唇边试了试水温,抬眼笑道,“顾贤弟所赠的画我是否可以理解为‘琼琚’呢”·顾少白握着杯子的指尖一顿,不由得越来越用力,面上却是轻松和悦道,“周兄,‘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少白明白得很,是周兄想与少白结交之意”,他避开慕清沣凝望的目光,转而盯着湖面一片落花,缓缓说道,“少白自知愚钝,蒙你不弃,愿与周兄结为好友……”·顾少白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笨嘴拙舌·即便在心中告诫过自己多次,一切已枉然,那人的深情是假、恋慕是假、一切皆是假,可是当不经意与他四目相投时,那人的目光仍像一张渔网似的,将自己活活困住,不皮破血流竟是挣脱不得·慕清沣看他目光慌乱得急急避开了,圆润的指尖因过于用力而泛着青白,不由得有些纳闷,他的神情不像羞涩不像恼怒,更像是……一种紧张。
不由得思忖,难道自己说得还不够明白么,顾少白这是在……装傻·他也知道,贸然提出来,的确是太唐突了,至少应该有些缓冲·大胤虽然民风开放,男欢女爱倒也寻常,可是,顾少白是个男子,一个出身良好的男子,虽然年少,却也是名满京城,比不得倡优之流,可以随心所欲·来之前,他便做了数种猜测,顾少白有可能恼恨、拂袖而去,有可能指着他鼻子怒骂。
得他首肯,那仅有微乎其微的可能- xing -·唯独没想到,这个人竟因为自己这席话而紧张,然后,顾左右而言他,竟生生把他的示爱理解为交友,真是让他始料未及·看顾少白此刻的表情,他有些后悔了,应该再循序渐进一些的,然而,箭已扣上弦,却是不得不发。
慕清沣饮尽杯中的茶,拎起茶壶给他和自己续了茶,目光深沉,像一根有形的绳索牢牢捆住他,让他无所遁形,“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周兄”,顾少白忽然转头打断他,清泠泠的目光像一碰即碎的琉璃,苍白透明,却只是须臾,又飘然离开,落在白瓷茶盏上,“容我些时间,容我些时间……”·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微风拂面,他额角乱发轻轻晃动,眼睫低垂遮挡住眼睛里的光芒,有那么一瞬间,让慕清沣感觉他不是为难,而是很难过·慕清沣讶异得很,既如此为难,为何不直接拒绝·“多久”慕清沣道。
顾少白没有抬头,只是无意识地重复道,“过些日子,过些日子……”·他唇瓣轻微开合着,连带着鼻翼翕动,竟让慕清沣真的有种想把他揉在怀里细细安抚的冲动。
慕清沣轻咳一声,伸手握住他执着杯子的手,“好,我等”,那只手温凉柔软,指尖冰冷的温度,从他的掌心霎那就蔓延到心里去了,像夏日饮冰,每个毛孔都舒畅淋漓。
这场茶喝的,简直是在喝顾少白的血··尤其是手掌被握住的时候,他不知用了多大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跳起来远远地逃走··坐车小马车上,顾少白脸色有些苍白,手足有些发软,觉得这一个上午简直把他浑身的力气都抽干了。
回府的路上,他先去看了慕流年··在顾少白与方清池的悉心照顾下,慕流年总算大好了··他经过卧房半开的窗子,正看见方清池与慕流年一起在用饭,简简单单的两样青菜和粳米红枣粥。
慕流年生得极俊,眉目浅淡疏朗,就像一幅用墨极浅的美人图,零星几笔勾勒出个美人形·只是此美人与季翦尘完全不同,他太瘦了,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还整日里病歪歪的,远不如季翦尘那般生龙活虎,举手投足魅态十足。
如果说慕流年是写意山水,季翦尘就是工笔牡丹,太艳了,却也艳得脱尘绝俗·顾少白勾着下巴看了一会儿,觉得这画面甚是和谐,实在不便打扰,便悄悄出门回府去了。
今日身心俱疲,急需休养一番·足足好几天,顾少白才觉得自己终于倒腾过来一口气,想得脑袋都要炸窝了,也没想出来什么好招儿,如果再被示爱一次,真是想再死一回的心都有了·这一日,又在屋子里闷了一天。
连明约都觉得三少爷不正常了,整日里神神叨叨的,既不出门,又不安静,像只被烧着尾巴的小鹌鹑,上蹿下跳,一会儿把自己捂被子里一捂一个时辰都不带喘气儿的,一会儿蹲在椅子上双手托腮像家里看门的那只郁闷的大白犬,连水汪汪的黑眼仁都一样一样的。
明约很想说少爷有病咱得治啊可是又怕屁股受罪,只能悄悄地躲一边偷吃三少爷的山楂糖去了,唯恐城门失火,殃及他这条小活鱼··终于,给少爷治病的人来了。
天刚擦黑,莫小侯爷兴冲冲地杀了进来,兴奋地问道,“有热闹你敢不敢看”·顾少白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看热闹,还有什么敢不敢的看杀人还是看放火啊”·莫冉嘻嘻一笑,“看沂亲王嫖妓”·顾少白一蹦三尺高,来了兴趣,“怎么说”·“我方才无意中发现,沂亲王的管家从‘花枝巷’里出来”,莫冉猥琐地笑道,“你懂的……”·“莫非,慕清沣去找‘雅琉轩’的问心公子了”·莫冉点点头,“你们顾家不是要攀这根高枝么,是不是应该深入了解一下呢……”·顾少白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帮我是假,你想深入了解一下才是真吧……”,他勾了勾莫冉的下巴,邪魅地笑了笑,“给爷走着……”·第27章 看热闹·二人正要出门,顾少白忽然扯住他,“等等……”·他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小箱子,里面是方清池带来的简单的易容用品。
顾少白看着一箱子瓶瓶罐罐头发眉毛胡子之物,有点傻眼,方清池不在,他还真不知道这些怎么往脸上倒饬··莫冉拎起一把长胡子,“易容好嗳,我还没易过容呢,少白你就是聪明,连这个都想到了,万一被熟人认出来,再被我爹知道了,我可吃不兜着走……·少白看了他一眼,就你兜着走么·莫冉又不怀好间地说道,“嗳,我说,你怎么有这些玩意儿,莫非你一早就存了这龌龊的心思……顾少白,还真看不出来……”·终于,顾少白抢过他手里的头发塞进他嘴里,总算能这让这厮安静会儿了·他一个瓶一个罐的试,终于,发现有一个小瓶倒出来的液体粘乎乎的,心想这个极有可能就是粘东西用的了。
于是,从莫冉嘴里掏出那绺长胡子,在根部倒了些瓶里的液体,然后,毫不客气地摁在莫冉的下巴上,果然,不一会儿,就粘住了,用手抻了抻,还挺结实··紧接着,他又给他嘴唇上面粘了两撇假胡子,粘完才发现,嘴唇上下的胡子颜色不一样,等想扒下来重粘的时候,发现已经扯不下来了,于是,顾少白放弃了,心想灯光昏暗,应该看不大出来·又在他眼角下方点了颗大的出奇的黑痣,莫冉的装扮这才算是完事·莫冉看他忙活完了,想去照镜子,却被顾少白拦住了,“嗳,你干嘛去,我还没弄呢”·莫冉道,“我得看看我成什么样儿了……”·顾少白道,“一个长髯俊秀中年书生。”
莫冉有些怀疑,“是么……”·感觉不太对啊·顾少白给自己整饬起来,可比给莫冉弄的上心多了··他剪了些细细的胡茬粘在上唇,又在脸上涂抹了些许细粉,遮了白净的面容,再带一幅账房先生那样的小圆眼镜,他照了照镜子,叹道,可惜不会画皱纹,要不然更像个面相普通的中年文士,不过在光线不明的地方应该勉强够用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哇哦”,莫冉盯着镜子大声惨呼,“这,是人是鬼”·他用手去拔那枚豆大的黑痣,“我不要这个”,结果拔了半天,那颗黑痣就像长上去一般,纹丝不动。
·顾少白无限哀怨地看着他,幽幽说道,“谁让你长得太俊了呢,不画丑些,还真掩不住你天生丽质”·莫冉将信将疑,“是么……”·还从没人这么夸过自己呢·“可是……你前不久还说我是锅盖脸、牛铃眼……”·顾少白愕然地愣了一下,这小子还真记仇,他万般温柔地解释道,“傻瓜,这都听不出来么,我的意思的你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很可爱”·“哦”,莫冉眉开眼笑了,觉得顾少白还真是为他着想呢·“花枝巷”走到尽头,是一处颇为不起眼儿的门脸。
一扇黑漆双开门,门上挂着两盏红灯笼,照出黑漆匾额上金粉写就的三个大字“雅琉轩”··进了院子,是道大大的影壁,天黑,看不清画了幅什么画。
转过影壁墙,嗬,豁然开朗,里面真是别有洞天,大得很·大红纱灯高高挂起,曲径游廊,亭台楼榭,颇有文雅诗意·前院还引了水,做了池塘,借着灯光,可见池塘内肥大的锦鲤惬意来去。
“啧”,顾少白赞道,“世外桃源啊”·院子虽大,除了偶尔传来几声丝竹,竟然安静得很··这时,一个清秀的小倌迎上来,暗绿的长衫,白皙的脸,十五六的样子,他温文有礼地行了个礼,“二位爷面生得很,是头一次来么”·莫冉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
那人微笑道,“那好,爷请随我来吧”·沿着一侧抄手游廊走到尽头,是一处雕花门洞,白白的墙壁上开着的石窗两侧皆是大块大块的砖雕,花卉异兽,精美异常。
越往里走,越觉得这院子极深,不知几进几出,每进院子还都有小跨院·随着小倌的脚步,又进了一道垂花门,他们被带至一处遍植绿竹的小院··这间小院倒是类似慕流年的住处,院中四角摆着修剪好的盆栽,轻风拂过竹叶,“哗哗”作响,风里有竹子的清香,颇有雅趣·进了上房,是一间净室,摆设不多,无非桌椅,但细细看去,一桌一椅,都别具匠心·小倌奉上茶果点心,悄然退了出去。
顾少白和莫冉还没喝上一口,就见门帘一挑,进来一个长得精巧可爱的少年,和方才的领路人一般年岁,眉眼间却更多了娇俏··他施了一礼,便坐在二人对面的扶椅上,含笑道,“二位爷,奴的名儿唤作‘青莞’,不知爷是想喝酒听曲还是做些别的”·顾少白正喝了口水,闻言一时没反应过来,做些别的做些什么别的他转头看莫冉。
莫冉也是一幅费解的样子,电光火石在脑中一闪间,顾少白“噗”地一声,口中茶水尽数喷在莫冉也瞬间了然的脸上··他慌不迭地用袖子给莫冉胡乱擦拭了两下,口中笑道,“对不起,对不起……”·莫冉用手摸摸胡子黑痣,还好,还好,都没事儿他一瞪眼,“顾……那人,你没毛病吧”·顾“那人”又是作揖又是拱手,“等回家让你喷回来,可好”·他转头看看那青莞一幅处变不惊微笑神情,暗道,原来还可以这样直接的么·莫冉气鼓鼓地瞪眼看他。
顾少白佯装看不见,只温言对青莞道,“不知小哥儿说的别的,具体是指什么”·莫冉在一旁,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连带着那颗大痣竟也抖动起来。
心道,也幸亏是易了容,否则,顾少白这张脸皮还真是不能要了的·就见青莞涂了唇脂的小嘴儿一笑,竟比女人还柔媚三分,他含羞带怯地瞟了顾少白一眼,嗔道,“爷既踏足这‘雅琉轩’难不成真的一无所知么”·幸亏屋子里为了营造气氛,只点了一盏桃红的绢灯,烛火昏暗,否则,还真能看出这两人胡子与五官极不协调的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
“呵呵……”顾少白干笑了两声,其实是非常有兴趣知道,可是也非常没脸去追问··他无奈地呷了口茶,冷了场,干巴巴地看着莫冉,莫冉被他盯的发毛,对青莞随意说道,“那便弹个曲儿先听听。”
青菀起身道,“二位爷想听何种乐器”·“琵琶”·“二胡”·两人一张嘴,充分暴露出了极无默契感·却见青莞抿嘴乐了,“二位爷,琵琶是女子乐器,这里没有的,此外,二胡之声太过悲抑,馆中不许拉奏”·“呃”,莫冉和顾少白齐齐抚额,这次倒是颇有默契的一口同声道,“随便吧”·青莞道,“爷请稍等,奴去去就来”,说罢抬脚出了门,应该是去取琴了。
顾少白直眉楞眼地看莫冉,“你要不要享受一下‘其他’伺候”·“其他”二字简直就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莫冉一脸陶醉,似乎已进入冥想状态,忽然转头道,“要不试试”·顾少白像看着一只狗似的摸摸他的头,“好,等你被你爹打死了,我会给你多烧纸钱的……”,他拍拍手站起来,叹道,“就是不知道- yin -间有没有这么伶俐的人伺候……”··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然后,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险些忘了来的目的——看热闹·唉,顾少白暗暗叹口气,真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来看这场热闹·莫非,是还嫌慕清沣捅你那刀不够狠么,非要来瞧上一眼慕清沣的心仪之人是个什么模样·莫冉悄悄跟了出来,综合考量,失节是小,打死是大·院子里倒是灯是灯火是火的,挺亮堂的莫冉随便逮住一个端着托盘的小丫头,往托盘上轻轻放下一小块碎银,“‘问心公子’在哪个房间”·有钱能使磨推鬼,莫冉打听清楚了,带着顾少白悄悄摸进最后一进院子。
一个月亮门,是这个院子和前面联系的唯一通道··此刻,月亮门半掩着,顾少白和莫冉悄悄地靠了过去,静悄悄的,一缕箫声随着夜风轻轻地飘了出来,悠扬曼妙,似流水潺潺,似和风阵阵,令人闻之忘俗,顾少白心里一沉,这问心还真是乐中高手、技艺非凡。
顾少白突然拉住莫冉蹲靠在墙根底下,压低声音问道,“慕清沣倒底会不会武功,你说他一剑斩敌首是道听途说,还是真的,别再把咱俩再给搭进去·”·莫冉挠了挠头,一脸困惑,“我真不知道……”·顾少白骂道,“笨死你算了”·他蹲在月亮门外的- yin -影里很是纠结,方清池说了,武功高强,内功深厚者能听到三十米外人的呼吸声,如果慕清沣真的是这种人,莫冉被发现不要紧,可是,自己呢·慕清沣的假面具被自己扯落,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顾家下一步又会怎样·不堪设想·莫冉看他迟迟不动,不由得捅了捅他后腰,“少白,走啊……”·顾少白转头道,“回去,咱们回去……”·莫冉一愣,“为嘛,这都到了,热闹还没看呢”,他是真想知道慕清沣和问心公子是暴风骤雨呢,还是和风细雨……·第28章 痛打落水狗·正在这时,从前边一间小跨院里跑出一个人,边跑边大声哭喊着救命,这嘶喊声将宁静彻底打破,把顾少白二人惊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眼瞅着,这个人就跑近顾少白和莫冉藏身的这棵树··这也是个十五岁左右的男孩子,赤着一双雪一样的足,又红又肿的脸上挂满了泪痕,衣衫零零碎碎的挂在身上,借着院子里的亮堂竟然发现那破了的衣服是被鞭子抽烂的,露出的肌肤红痕遍布,许多地方还渗着血。
后面撵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一身绫罗绸缎,中等身材,长相普通,只是一双三角眼透着一股子的邪气,让人看着生厌生烦·衣衫不整,腰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手里还举着根鞭子,气喘吁吁地紧追不舍,边追嘴里还边骂着,“小贱货,还敢跑……看我不抽死你……”·男孩儿看到顾少白和莫冉,眼睛一亮,就像看到救星一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央求道,“二位爷救救我,救救我……”·顾少白皱皱眉,虽然也曾听说过妓院娼嫽不乏心态变异不怎么正常的客人,而今天遇到这一遭可不正应了这道听途说。·他叹口气,看来是躲不下去了,双手把男孩子搀扶起来··大概看了看他身上的伤,一道一道鲜红刺目,都肿着手指头高的棱子,除此之个,青青紫紫斑斑驳驳几乎布满了整个身体,脸上更是被掴得几乎看不出原先清秀的五官,唇角还凝着未干透的血迹……·看得顾少白倒抽一口凉气,他把男孩儿往身后一拉,冷冷地瞅着追上来的那人,喝道,“你要干什么”·那人身后跟来个个头不高、斜眼耷拉眉的家丁模样的人,口里喊道,“少爷,少爷……您跟这小崽子置什么气,让这院子里的龟奴给您绑回来不就得了……”·三角眼看顾少白居然挡住他的路,怒火更盛,三角眼几乎瞪裂,他用鞭柄指着顾少白道,“你谁啊,赶紧滚开……”·他身后的家丁立刻一马当先冲到前边,也用手指头以戳着顾少白,尖锐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们什么人哪,认识这是谁吗敢挡我家少爷的路,不想活了……”·莫冉在一旁,悄悄对顾少白说道,“是王似道的儿子,王竟非。”
顾少白仔细看了看三角眼,这就是皇后的亲外甥,在京城恶名远扬,人称“京陵恶犬”的王竟非··他点点头轻声道,“你莫出声,听我吩咐就行。”
莫冉点点头··这又是骂又是嚷的,惊动了不少人,都围着看热闹,无奈都碍于王竟非的身份,竟无一人敢上前来劝阻··顾少白大笑了两声,“小爷我当然认识这位少爷了……”·三角眼当即胸脯一挺,嘴唇一咧,斜眼望天,觉得天地之间都盛不下他这张脸,“既然知道爷是谁,还不让路”·家丁不负众望地也赶紧展现狗腿风姿,一叉腰,尖声细气地喊道,“就是,赶紧滚开,小心少爷一个不高兴,拿你们都下大狱”·顾少白哼笑道,“这位少爷,不就是姓‘王’名‘恶狗’,字‘非人’的京陵一犬么”·王竟非和家丁对视一眼,家丁尖声道,“少爷,他骂您”·王竟非吼道,“爷耳朵不聋,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去叫王大他们,给我打……”·不待主子说完,家丁转身一溜烟儿地往院外跑,应该是去喊王竟非的贴身护卫去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看那人踢踢踏踏地跑走了,顾少白转身对莫冉喊道,“上啊,笨蛋,可劲儿揍他”·莫冉一听,立刻撸胳膊挽袖子就扑上去了。
虽然他没能继承定北侯的衣钵,但被逼上架那几年,毕竟也不是白给的,武功虽然没多精妙,好歹练了一身钢筋铁骨,打个把人绰绰有余··而且,他老早就看这只狗不顺眼了,仗着王家的权势欺男霸女坏事做尽,正好趁此机会好好教训教训这只恶犬一回。
顾少白方才蹲墙根的时候,就发现他们背后有一扇小铁门,只是常年不开,铁锁上锈迹斑斑··此刻,他趁王竟非被暴击,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奔到门边去砸那把大锁。
铁锁被日晒雨淋日久,估计里面的锁芯都被锈蚀了,七八下之后,大锁终于被砸开了··“咣”地一声,铁门被顾少白一脚踹开,他冲莫冉喊了声,“差不多得了,快跑吧”·然后,拉着那男孩子当先便跑了出去。
王竟非早就鼻青脸肿地蜷缩在地上,爹呀娘呀地叫成了一团,莫冉又狠狠地踢了他两脚,虽心有不甘,觉得还没过瘾,但耳听得嘈杂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知道是王竟非的人来了,也不敢久留,他暴力全程都未发一言,最后向地上蜷缩成一团的恶狗吐了一口,拔腿就跑,三两步便蹿出了门。
歪瓜裂枣的家丁带着人来了一看,吓得魂儿都飞了,京陵地界居然有人敢打国舅的儿子,“唉哟,我的爷啊,这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子了……”·王竟非抬起和猪头难分伯仲的脸,一个耳光印在他脸上,嘶声道,“还不快给老子追……”·莫冉很快就追上了顾少白,三人一鼓作气,疯了一般,一直跑到身后再无人声,这才跌坐地上,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
顾少白和莫冉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哈哈笑起来··顾少白的眼镜跑没影儿了,小胡子剩了一半儿·再看莫冉,他长胡子剩了小指粗一缕,一颗大痣摇摇欲坠,脸上的粉冲得一道一道的,别提多狼狈了。
略作休息后,三个人知道不宜久留··顾少白想了想,直接把他二人带去了慕流年那儿··慕流年洗漱完,刚刚歇下··方清池正给他掖被子。
起初,是顾少白拜托他多多照顾慕流年,后来,慢慢地,倒成了习惯,每天不来一会儿,不看看这人,总觉得不放心··倒是顾少白,跟撒手掌柜似的,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方清池,每天跑得不见踪影。
烛火将要燃尽,火苗渐暗··慕流年躺在淡灰色绸面的衾被中,墨染般的长发铺在身下,衬得他脸色愈加苍白,远山般的眉目被昏暗的烛火渲染得更加朦胧··他眨眨眼,长睫在脸上投下一个悠长的弧度,又轻轻扬起,方清池俯身对着他,给他将被子盖好,目光偶然瞟过来,又移开去,并不与他长久对视。
整理好被褥,方清池轻声道,“睡吧,我走了……”·他探身正欲将如豆的烛光熄灭,忽听慕流年的低沉却幽雅的声音传了过来,“清池……”·方清池停下动作,转过头来。
“谢谢你……”·方清池淡然地笑了一下,目视窗棱上摇曳的树影,没答话··静谧的雅室中,浅浅淡淡的情丝缓缓流动着,两根心弦同时拨出了一线心音,共鸣着相和,无声,胜有声·“咣当”一声,院门洞开。
方清池猛地回神,抓起桌上长剑,“呛啷”一声,绽出淡蓝的光芒,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一室昏暗··他身影一晃,闪跃间已蹿出了卧房··慕流年也紧张地坐了起来,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传来方清池宝剑还鞘的声音,方才长出了口气。
门帘一挑,春夏之交微暖的醺风卷进来三个奇形怪状的人,慕流年被唬了一跳,虽觉眼熟,却一时楞没认出来··直到顾少白开口说话,他才恍然,这个脸一道白一道黄长了半撇胡子的人,是顾少白·莫冉紧跟在顾少白身后,室内烛火渐熄,影影绰绰地看到床上坐着一人。
烛光一亮,慕流年又点起一根蜡烛··二人四目相交,慕流年倒是一时没认出莫冉,却听到莫冉“啊”了一声·莫冉正待出声寻问,方清池走了进来,手里拿端着个小碗,闻着有点酸酸的味道。
他拿着块帕子,沾了碗里的东西,往顾少白和莫冉脸上抹·顾少白还好,倒是莫冉,一旦露了真容,把慕流年吓得不轻··他脱口而出,“小侯爷……”·顾少白看他一脸惊慌,赶紧走至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莫冉是自己人”·莫冉紧跟着走过来,在顾少白肩膀上擂了一拳,“好你个顾少白,原来世子是被你劫了来,有没有把我当朋友,这么大的事儿居然瞒着我”·顾少白皱了皱眉,虽然莫冉没使什么劲儿,可还是挺疼·慕流年咬了咬唇,轻轻说道,“小侯爷,我已不是世子……”·莫冉看他面容悲苦,温声道,“这里没有世子,当然,也没有小侯爷,唤我‘行云’好了”·慕流年点点头。
顾少白这才忽然想起,今晚的始作俑者还在门口杵着呢··他和颜悦色地拉着那个男孩子,坐在一旁椅子上,“你叫什么名字,今夜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男孩子忽然就跪了下来,以头触地,怦然有声,“青筱谢两位恩公救命之恩”·顾少白赶紧将他扶起来,摁在椅子上,“你这是做什么,谁要你嗑头啦”··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青筱这才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他们听。
原来,王竟非是“雅琉轩”的常客,最喜欢以极端恶劣的手段玩虐小倌,被他折磨至死的小倌,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可是王家根深树大,谁敢得罪,更何况是身份低贱还不如□□的男倌。
这一次,他看上了青筱,虽然青筱百般反抗,却还是被他拖入房中捆绑鞭打··后来,他趁王竟非上茅厕之机,咬断绳索跑了出来,这才遇到了顾少白和莫冉··说话间,方清池拿了伤药过来,顾少白给他的伤口轻轻涂抹上药。
烛光明亮,那些鞭伤层层相摞,更加触目惊心,他放轻了力道,却听莫冉已在那边连王竟非带他祖宗八代骂了数个来回··第29章 问心公子·上好了药,顾少白取了一套慕流年洗干净的中衣中裤,塞在他怀里,“今晚,你先将就着,明天我着人给你买新的。”
青筱满脸是泪,又要下跪,这次却被顾少白抢先一步扶住,转头对慕流年道,“流年,青筱无家可归,不如先让他也住在这里,你身体不好,清池也不可能时时都在,就让他照应着,好么”·慕流年微笑道,“好,只要他不嫌我累赘便好”·青筱出自“雅琉轩”,被□□得最会看人眼色,看面前这公子虽然满面病容,人品却是一等一的好,还颇得救命恩人看重,当下心中对他也是敬意满满,他冲慕流年深施一礼道,“公子,青筱一定尽心竭力侍候好公子”·慕流年笑道,“我身体不好,以后要多多劳烦你了。”
青筱转身又对顾少白深深鞠躬道,“蒙公子不弃,愿收留青筱,您与莫公子的救命之恩,今生不能报来世一定还……”·顾少白道,“我与行云救你,不是图你回报的,以后别说这种话了”,想了想又道,“‘一泊沙来一泊去,一重浪灭一重生’,只盼你与前尘彻底断绝干系,一切重新来过,此后,你便唤作‘重生’吧”·他思忖半晌,又道,“今夜闹出这么大动静,怕是最近不得安宁,等风声过去,我自会送你离开京陵去你想去的地方,你看好么”·重生目盈双眶,虽然不知自己还有何处可去,但听顾少白话里话外,并未轻谩于他,更是涕泪交加,不知该如何表达感激之情。
方清池带了抽抽嗒嗒的重生去安置··顾少白却坐在官帽扶手椅上眉头越皱越紧,莫冉道,“少白,你不必发愁咱俩都易过容了,就算王竟非那混蛋画影图形捉拿,也一定不会查到咱们头上。”
顾少白锁着眉头,“咱俩倒是不怕,‘重生呢’若是画影捉他,可如何是好王似道一句话,就能把京陵翻个底朝天,翻出了重生,不仅带出了我,最怕的是牵连了流年……”·他抚着额角,背心上冷汗涔涔,越想越后怕,必得想个办法,让他不能追查下去。
他把莫冉先打发了走,闭目想了许久··足有一个时辰,这才睁开了眼,把方清池叫过来,嘀嘀咕咕了好一阵儿,眼瞅着,天际就翻出了鱼肚白,方清池这才出门,按顾少白的吩咐办事去了。
·不提顾少白一夜辗转,那边“雅琉轩”也是一夜鸡飞狗跳··王竟非连骂带打的,差点把“雅琉轩”给拆了·直到问心公子的屋里传出话来,说莫扰了贵人休息。
王竟非才恍然,原来,这夜慕清沣也在,这才赶紧灰溜溜地带着虾兵蟹将打道回府找他爹折腾去了··“冷东”··门扉被人轻轻地推开,慕清沣的侍卫长冷东走了进来,转身阖上门,冲床上半倚半躺的慕清沣抱拳道,“王爷。”
慕清沣一身月白长袍,衣摆袖拢绣着同色的蕃枝莲,看着非常随意淡然·他轻声道,“顾少白”·冷东道,“王爷好耳力,是他,不过易了容”。
“哦”慕清沣眉头一挑,“他还会易容”··冷东想起来他与莫冉的易容术,不禁勾了勾嘴角,“很拙劣”·慕清沣脑补了一下如何拙劣,又问道,“打人的是谁”·他相信,以冷东的眼力和他们易容的拙劣法,一定可以看得出来。
“莫冉·”·慕清沣点点头,顾少白真正的朋友也就那一两个,方才听得打人者气喘如牛毫无章法也猜得出来是学艺不精的莫冉··“下去吧。”
冷东退了出去··“王爷,喝茶”,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将一盏捧在他面前··慕清沣还沉浸在对顾少白易容的想像中,险些忘了旁边还有一人。
他接了茶,抿了一口,“问心,不知为何,一样的茶到了你这里,却能喝出不一样的味道来·”·问心穿着伯淡青的衫子,橙黄的绢灯下,柔美的五官像笼了层纱,凭添了几许神秘,他轻笑道,“王爷,不是茶不同,是喝茶人的心境不同罢了”·问心看着那张英俊清冷的面庞,他不笑的时候,微抿的唇很薄情的样子,可是一笑起来,便如同春风化雨,给人一种无比温柔的感觉,只可惜,他笑的时候不多,很多时候,即使挂着笑容,却也不是真的·可是,他方才听到冷东说起顾少白的时候,那笑,分明是真的,从心尖上荡漾到眼底,流恋在唇瓣之间,似有一点柔情蜜意的感觉,他,宁愿是自己看错了·慕清沣未置可否,只是将茶一饮而尽,而后,将茶杯搁在炕桌上,凝视着问心,轻声说道,“问心,难为你了,每日呆在这个地方……”·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问心笑了笑,“王爷,问心是自愿的,这里三教九流,人品复杂,且常有朝廷大员往来,是探听消息最好的地方……问心替王爷掌管暗卫,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方便呢”·问心起身,给慕清沣续上茶,坐下问道,“王爷此番是有什么任务要问心去完成。”
他自然知道,慕清沣既然来,就必定有要事··慕清沣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他,问心接了展开一看,是“方孝安”三个字··问心点点头,伸手把灯烛的纱罩拿开,将纸条凑近烛火,不一会儿,纸条就化作了灰烬。
慕清沣在软榻上翻看各地暗卫送回的消息,直到子时方才离开··夜虽深沉,丝竹声声仍然不绝于耳·问心呆呆地坐了很久,才慢慢起身,倚在方才慕清沣坐过的榻上,摩娑还有轻微温度的软被。
金丝楠木的炕桌上,慕清沣喝剩的半盏茶早已凉透·问心端起杯子,极慢极慢地啜饮,凉茶苦涩,他何尝不知·三年前,问心为师报仇孤身入大漠追凶,虽然最后手刃了仇人,却也身负重伤,气息奄奄。
生死关头,是慕清沣救了他··他永远记得那一天,争开眼看到那个人·坐在窗前,沐着淡淡的晨光,眉目深遂,俊逸冰冷,淡蓝的丝袍裹着刚健的身躯,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森然生辉。
他听到响动,侧过头来,轻笑一声,“你再不醒,本王就要把你扔出去了”·后来问心便跟了慕清沣,做了他的暗卫统领··慕清沣以为他是为了报恩,原因只有问心自己知道,他是为了那一眼的钟情,此生,便再走不脱。
凉茶苦涩,他何尝不知可是,他心甘情愿,去品尝·窗缝里有风扫过,烛火轻轻一摇··问心人未动,手却缩进了袖拢,握住了袖中藏着的短匕。
有人轻扣了几下窗棱,两短三长··他轻吁口气,松了匕首,起身将窗子推开··一个黑衣人影燕子般飘身而入,眨眼间,笑意盈盈地落在问心面前··问心面容平静地望着她——自己的唯一的师妹,观心。
他拉了把椅子让她坐,取了只干净杯子,倒了盏温茶递给她,烛光之下仔细打量她,“师妹,一年没见,你又长高了,更漂亮了·”·观心三两口把茶喝完,把手放在问心掌中,撒娇地笑道,“师兄,想我了么”·问心点点头,烛光下的观心比白天看上去更加娇媚,凤眼桃腮,典型的美人胚子。
“观心,你这个年纪早该嫁人了,师兄……对不起你……”·“师兄……”,观心突然将他打断,“你怎么总说这些,再有一年,我就可以离开,到时候,咱们一起走,好不好”·问心看着她妩媚的笑脸,那种悲伤突然就又油然而生。
三年多前,他在慕清沣处养好伤,回山祭拜,看到观心留书,才知道,观心已遵从师命,为当朝国舅王似道效命五年··王似道的父亲年轻时曾与问心的师傅“流叶源”相恋,世家子弟与江湖杀手的身份就像一道天堑难以逾越,最终二人洒泪而别。
“流叶源”许诺,王家今后如有需要,可派一徒襄助五年··将近四年了,一想起观心,问心便有一种如鲠在喉的负疚感,如果他能早些归山,或可代替她,那么,此时的观心应该早已嫁人生子,平淡度日,再不用过这江湖杀乏的日子。
他勉力一笑,“是啊,再有一年”,他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她,不无忧虑地说道,“这一年,要小心啊”· “流叶源”当年名满江湖,杀人无数,最终还是死于暗杀。
他虽不问,却也知道观心帮王似道做的,一定是见不得光的杀人买卖··在慕清沣身边这些年,他当然知道,王似道心机诡谲,- yin -狠毒辣,铲除异己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他忧虑的正是,观心帮他做事,最终能否全身而退,还是个问题·问心像小时候一般,合拢掌心,将观心的手握住,叹道,“师妹,如果有了中意之人,一定要告诉师兄,师兄为你打算。”
·观心双颊泛起一丝红晕,却未见扭昵之态,她的目光忽然变得炽热起来,盯着问心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只喜欢师兄”·问心瞟了她一眼,移开目光,望着闪烁不定的烛火,轻声说道,“别胡说。”
观心却猛地抽出手掌,改为两只手牢牢攥住他的手指,“我没有胡说,我就是喜欢师兄·”·第30章 问心、观心、动心·问心指尖使力,挣开观心的手,站起身来,面对着墙壁,语气略嫌生硬,“师妹,别再说了。”
观心大睁着眼,眼泪在眼眶里转悠,却抑制着没落下来··她缓缓站起身,从身后抱住问心,感受他单薄衣衫内身体的温度,将头靠在他背上,一丝泪这才从眼角流出,在那人背上染出水渍,“你不喜欢我……我知道……”·问心的背僵硬得像块石头,一动不动,却也不肯有丝毫柔软。
不知过了多久,背上一凉,窗扇轻轻一响,有夜风涌入··问心终未回头,只轻轻叹了口气··一颗心已给了别人,怎能再给她·王似道半夜被儿子从如夫人的被窝里薅出来,本来一肚子气,可是一看到唯一的宝贝儿子鼻青脸肿一瘸一拐的狼狈样儿,那肚子怨气立刻转化为满腔愤怒·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再加上王竟非添油加醋地把事情原委一说,立刻就在王似道的心头火上添了一捆柴,没想到这京城里居然还有人敢和王家做对,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么·他当即连夜号令五城兵马司捉拿打人的凶手。
“嗳,嗳……”王竟非给了贾六后脑勺一巴掌,“轻点,你想疼死爷么”·贾六正是那个歪瓜裂枣、斜眼耷拉眉的狗腿,他缩了缩头,虽然疼得很,还是无比谄媚地说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说着,将手里的动作放得更轻,给他在脸上破了皮的地方涂着药水,耳边又听王竟非哼哼,“爷这张俊脸是不是破相了……”·贾六心道,原先你长得是獐头鼠目,今晚被打得像狗头猪脸,破不破相, “俊”这个字,都跟你八竿子打不着。
他肚子里腹诽,嘴上却是半点不敢犹豫,“哪儿呢,就少爷您这长相,天上有地上无的,哪能因为这点小伤就损了俊颜呢,您放心……府里的大夫不是说了么,保证不会留疤的。”
正说着呢,一个小厮跑了进来,“少爷,奴才方才听到老爷说,要侍卫去五城兵马司传令,说不查了……”·王竟非猛地坐起来,“不查了,不查什么了”·小厮道,“好像是说,不全城搜查凶手了……”·王竟非一脚踹翻了小厮,顶着一脸黄乎乎的药水就跑了出去。
他一掌推开门,大声喊道,“爹,怎么回事……儿子这打就白挨了……”·王似道刚下朝,还未来得换掉朝服,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扭回头对端言琛道,“端先生,您看现在老夫该如何是好”·端言琛摸了摸下巴,在屋子里走了个来回,“此事不到一日,便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很快皇帝也会知道,依属下看,王大人明早在朝堂之上,应主动请罪,不失为以退为进之法。”
王似道眉头紧得能夹住根头发,他点点头,无奈地叹道,“就依先生所言·”·看端言琛出了门,王竟非在一旁早按捺不住了,“爹,你为什么让五城兵马司停止搜城……”·王似道吼道,“闭嘴吧你,怎么不打死你”·王竟非一听,傻了眼,这是怎么了,不到一天,怎么风向全变了·原来,王似道一下朝,便听到侍卫及端言琛的禀报,才知道,原来一夕之间,关于王竟非的流言像长了腿,跑遍了全城。
现在恐怕连三岁的小孩子都知道,国舅大人的儿子,太后的外甥,在“雅琉轩”嫖·妓不成反被殴,随同流言一起流散的,还有他被打成猪头的肖像画,虽然寥寥数笔,却将他呲牙咧嘴的样子画得是惟妙惟肖。
再加上王竟非的恶犬之名,当下群情沸腾,人人拍手叫好,王家简直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笑柄·王似道哪里再敢让五城兵马司大张旗鼓的搜人,如果没抓着人还好,抓着了不得引起民怨沸腾么·这才赶紧和端言琛商议对策,这消息肯定很快就传到皇帝耳朵里,王家是皇亲国戚,出了这等丑事,不是“啪啪”打皇帝和太后的脸么·王竟非这边还没想出来抓住那两人要用什么手段折磨一番呢,那边就已经吹灯拔蜡了,简直气得生生呕出一口血来·而始作俑者此刻却正优哉游哉地画完最后一幅画,顾少白把一摞画纸交给方清池,要他发散出去。
这才施施然靠在椅背上,揉着酸疼难忍的手腕,站起身来··看看天近晌午,和慕流年告辞了,准备回府里去··初夏的阳光照得青石板路亮堂堂的反光,画了多半日的画,再加上日光一晃,有禁有些头晕眼花,他赶紧伸手扶住墙,等眼前金星散去。
路边一顶毫不打眼的青呢小轿,轿帘被掀开一条缝,正看到路边扶着墙的人··轿中人轻声道,“停轿”··两个看似很平常的轿夫稳稳地将轿子放在地面上,竟没有一丝摇晃,显然是身负内力的高手。
慕清沣又把帘缝掀得更宽了些,当冷东第一时间把王竟非的肖像送到他手上时,他几乎是立刻就知晓了顾少白的计划··那个人脸色略有些苍白,侧影单薄而略显孤单,黑长的睫毛轻轻地阖住,阳光打在脸上投下两轮弯长的弧影,他望着望着,心中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就像有一只小猫的爪子在心里轻轻地挠着,又痒又疼,又舒服·他正考虑着要不要下轿去,以周沣的身份关心一下。
就看到路边有一人迎着顾少白就去了,身上穿着的恰恰是那日在“方远斋”时,顾少白穿的那身比孔雀还艳丽的锦衣··“少白,你怎么了”那人亲切地扶住顾少白。
这自然而然的动作,让慕清沣很不爽,这谁啊,居然当街和顾少白如此亲近·顾少白眼前恢复了清明,看是顾雅白,于是笑道,“堂兄,你怎么在这儿”·顾雅白道,“我与朋友约了饭局,正要赶过去……别提我了,你怎么了这是,要不要看大夫”·顾少白知道,这位堂兄虽然纨绔,却是个热心肠,对他也不错,他那点花花肠子连他爹的十分之一都没有,全部心思都放在人生四大乐事,吃喝嫖赌上了·顾少白摆摆手,“没事,只是有点头晕,现在好了。”
顾雅白看他没事,正准备走,忽然又被顾少白拉住··“堂兄”,顾少白突然想,堂兄是二叔唯一的儿子,如果能说动他回璋城,再由他劝服二叔,应该是事半功倍,于是,决定先探探口风。
“堂兄,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在璋城的事儿么”·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顾雅白道,“当然了,我那时候没少惹祸,每次把大伯气得要拿家法打我的时候,都是你们三兄弟给我求情,要不然啊,我的屁股早被大伯打烂了。”
顾少白啼笑皆非,心想谁和你说这个了··“堂兄,那时候在璋城,咱们过得多快乐啊,璋城的气候可比京城好多了,一年四季都温暖如春,气候- shi -润,不像这京陵城,夏天热得要命,冬天却滴水成冰,难过得很……”·顾雅白不疑有他,点头称是,“这么说来,倒还是咱们璋城好一些,青山绿水的比京城美。”
顾少白眼巴巴地看着他,“堂兄,你说咱们还迁回去好不好”·这次,顾雅白倒是变得非常果断,“不好”·“……”·顾雅白望着远方,吧嗒吧嗒嘴儿,意犹未尽道,“璋城虽好,却远不及京城,比起京城的窑子,璋城的姑娘就是草鸡,比起京城的赌场,璋城的赌场就是窝棚,比起京城的馆子,璋城的饭铺就是茅房……”·他还目光幽幽地暇想着、对比着,顾少白拔脚步走,真是对牛弹琴,完全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
慕清沣把这一幕收于眼底,差点轻笑出声,既笑顾少白这奇葩堂兄,又整不明白顾少白的想法··小轿四平八稳地再次踏上青石路,他的心绪却久久平静不下来,顾少白黑白分明的脸总是在眼前挥之不去。
还真是个有趣的人·第二日,王似道朝堂上自请有罪·言道虽坊间传言有失偏颇,但难辞教子不善,令皇室蒙羞之罪,请皇帝降罪··最终,皇帝下旨,令王似道闭门思过一月,并罚俸半年。
听到莫冉送来的消息,顾少白总算放了心,这下子重生算是安全了,就算王似道不死心,还要继续追查,但毕竟不敢明目张胆地全城搜捕了··这件事放了心,另一件事却还是顾少白的心事一桩。
那就是过了夏季,慕清沣的生辰就到了··只有不到三个月了,顾少白觉得再这样下去,一定会一夜白头、未老先衰·顾少白大早上,黑着两个眼圈,在院子里正仰天长叹。
 “少白,晚上没休息好么,怎么眼圈都青了”顾青白刚走过月亮门洞,便看到顾少白眼底醒目的乌眼青··顾少白笑道,“昨晚吃得太多,积了食,半夜才睡着。”
再这么下去,一定会五脏俱损,不用慕清沣害,自己就先翘辫子了·“一会儿,让明约去找何掌柜取些消食的丸药吧……”·顾少白强颜欢笑地答应了,又道,“二哥,最近看你总不着家,在忙什么”·“我正要与你说呢,漠北王五十大寿要到了,过几日,我和父亲会启程去漠北城,这几天正是忙着采办寿礼,少白,机会难得,你也一同去吧”·顾少白差点脱口而出一个“好”字,他做梦都想去边关,看大漠孤烟,听驼铃声声……·可是,如果他走了,谁来盯着慕清沣呢纠结,纠结……·“二哥,容我考虑考虑。”
第31章 安阳又遇瘟神·顾少白拿支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面前一条鱼··莫冉心疼地看着那条支离破碎的清蒸鲥鱼,终于无比心疼地把鱼盘端了过去,“您老手下留情,这可是贡鱼,我好不容易才找了一条……”·他剔了鱼骨,捡出来一块稍微大些的碎肉放在顾少白的小盘儿里,“这又谁惹三少爷不开心了呀”·顾少白把鱼肉夹到嘴里,品了品味儿,点点头,别说,这贡鱼的味道还真不错可是一想到横亘在面前的难题,别说是贡鱼,就算让他吃龙肉喝凤血,都没有心情·他叹口气,“我爹和二哥要去漠北,我也想去。”
莫冉奇道,“想去就去呗,你不是一直想去的么”·顾少白摇摇头,把下巴托在手掌上,看着一桌子菜,觉得五颜六色,烦乱得很·莫冉道,“你父亲和二哥是去给漠北王过生日么”,他把啃干净的鸡腿骨往桌上一扔,“我听我爹说沂亲王也要去漠北城呢……”·顾少白猛地抬头,“你说什么”·莫冉抹抹嘴上的油,有点纳闷,他怎么这么大反应。
“昨天早朝,皇帝说漠北王镇守边关二十年,功勋卓著,此次漠北王大寿,派遣沂亲王代替朝廷前去贺寿并犒赏三军,以示奖励……,听我爹说,本来皇上原本是要派王似道去的,结果,王似道被罚闭门思过,就换成了沂亲王……”·“你怎么不早说……”顾少白给了莫冉后脑勺一巴掌,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他心中窃喜,不仅因为沂亲王离京,自己也可以随父兄去漠北,最重要的是,京陵离漠北千里之遥,一去一回,至少得两个多月,那样,军粮购备权恐怕就已尘埃落定,而且,如果再略作拖延,岂不是会把慕清沣的生辰也错了过去么·莫冉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少白,你笑的……怎么那么……女干邪……”·顾少白心情大好地堆了个无比温柔的笑脸,嘴角扯到了耳根子上,“这样呢”·莫少冉伸指挑起他的下颌,无比- yín -邪地嘿嘿一笑,“小样儿,给爷香一个……”·然后,就看顾少白的拳头披头盖脸地迎面而来,“给你三分颜色,还敢开染坊”·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顾少白找顾青白,说了要一起去漠北,然后,吩咐明约给他准备行装。
晚上去通知慕流年的时候,才发现方清池出门,已十日有余,到现在都还没回来··问慕流年,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方清池好像是在查一件经年旧事··只留下重生一人照顾慕流年,顾少白还真不放心。
慕流年和重生两个人的身份,都是见光死,还都弱质纤纤,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自保呢·晚饭后,顾少白与慕流年摆了棋盘正下棋,就见门帘一挑,进来两个人,一黑一白,黑衣妩媚的季翦尘和白衣潇洒的方清池。
·顾少白放棋子,乐呵呵地说道,“清池你可回来了,我正犯愁呢”·方清池将剑放在一旁桌案上,“怎么”·顾少白道,“我后日和父亲兄长要出趟远门,流年就交给你了,你不回来,我走也走得不放心,真是说曹- cao -,曹- cao -就到。”
重生端了热水进来,慕流年绞了热毛巾给方清池··传递毛巾的过程中,二人指尖相碰,慕流年手指像过电般的一撒手,差点将毛巾掉在地上,方清池一把接住,目光与他胶着一番,又各自避开,方清池一贯云淡风轻的脸上居然泛起了些微的红,轻轻说了声,“谢谢”。
而慕流年背过去的脸却像火烧云一般,艳丽得无可方物·季翦尘等了半天,没等来顾少白一声招呼,有些不悦地道,“我是空气么,顾三少”·顾少白嗫嚅着唇,半晌才道,“你也来了”·季翦尘凑近他,与他鼻尖盈寸的距离,逼问道,“我是谁”·顾少白将脸一别,像蚊子一样哼唧道,“翦尘……哥哥……”·他闭上眼,万般狼狈,觉得为了钱财把气节都舍了,是不是有点太没出息了呢·季翦尘勾唇一笑,看他难堪的样子,反而觉得心情大好,决定不予追究他蚊子般的声音了。
顾少白赶紧后退了两步,也- shi -了块帕子,递给季翦尘··季翦尘受宠若惊,虔诚地接过来,把超级漂亮的脸擦干净,“三少爷,说吧,无事献殷勤,必有所图。”
顾少白道,“真是瞒不住你的火眼金睛,我正有一事相求·”·季翦尘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咳了两声··顾少白赶紧给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有求于人的时候,气节、傲骨什么的,都是浮云。
“那个,翦尘……哥,我和父兄要去漠北,你能一同去么,路途遥远,我担心父亲和兄长的安全”,他对上季翦尘有些不以为然的眼神,迅即又说道,“规矩我懂,你说,多少钱”·等季翦尘掐手指算钱的过程,顾少白的心一直在滴血,其实顾家也有随行护卫,对付一般的土匪和流寇不在话下,他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慕清沣。
他拿不准慕清沣对顾家的憎恨程度,万一那人突发奇想要把顾家一勺烩了呢·不知何时,季翦尘的手指已经停了,一双妙目热汽腾腾地盯着正啃指甲的顾少白。
顾少白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上下看看自己,并无不妥,这才战战兢兢地问,“怎么,把我论斤卖了都不够么”·季翦尘鼻尖凑过来,嗅了嗅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清香,觉得自己一定是脑抽了,似乎不知不觉间对眼前这人动了凡心。
动了就动了,季楼主俊男美女尝过不少,却从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情”之一字,从来不知道怎么写,也没打算学会写·他信奉一个宗旨,上床谈情、下床绝情至于这片刻的春心萌动,或者,真的只是脑抽的产物。
可是,面前这双眼睛,那么,与众不同,它太无辜太善良太清澈,在那泉水一般的目光中,季翦尘总有自惭形秽之感,觉得多想一分,都会亵渎它净无瑕秽的风采,多看一分,都要把他超度了一般。
季翦尘与他的目光一触即分,冷冷嘲弄着自己,这样纯净的男孩子,不谙世事,生涩幼稚,应该不是他的菜·季翦尘清清喉咙,“嗯……一来一去的太长时间,路上有许多突发状况难以估算,还是回来再一并算账吧”·顾少白心里一松,回来再算,那太好了·到时候,是不是,嘻嘻,可以赖账呢·主要是囊中羞涩啊,羞涩·静静的夜,顾少白躺在床上,仿佛听到心花开放的声音。
他很开心,没想到救了个重生,就踏上了另一条未知的轨道·不管这条道是通向穷山恶水还是山清水秀,都会有另一番结局··欣然过后,他茫然地盯着头顶虚空,只是,不论结局如何,对那个人,都在他眼底的离恨中,再不会轻许白头·这一夜,他睡得无比餍足,似是梦到金山银海,他开怀大笑,对季翦尘大喊,“小爷有钱了,小季,去,给小爷倒洗脚水……”·又好像站在落英缤纷的梨花飞雪间,笑意融融地看一个人自远方走来,只可惜梨瓣纷扬若雪,遮挡了那人面目,然后,他使劲地眨眨眼,面前的人倏尔不见,却有一双温暖的手从身后环上了腰,温存又带点恶意地掐他腰上的软肉,将他掐成了一滩水……·醒来之后,懊恼地发现,昨夜刚换的亵裤又得换了·然而,品了品梦中的余味,他不得不承认,那双手抚摸着身体的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愤怒。
顾少白想,一定是因为除了慕清沣,他从未与别人有过床第经验的缘故,愤怒之余,他甚至邪恶地想,一定要尝尝别人的味道,不能死都死了,还挂在这棵歪脖树上,那也太悲摧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两天后,顾家的骡马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这一次,除了漠北城要采买的一应物品,还有顾府准备的寿礼,足足有二十多车。
顾少白与父亲和二哥同乘一辆马车,车轮辚辚,不惯于长途跋涉的他,每天都被颠簸得七荤八素、头晕脑胀··至于季翦尘,则早没影儿了·当顾少白表示不满的时候,季翦尘却说让他放心,他已派了暗卫混在队伍里,有任何事情会第一时间通知他,而他季大公子,则不太方便频频招摇过市。
据季翦尘的暗卫带来的消息,慕清沣的人马三日后才启程,因为亲王仪仗豪华,随行人员众多,所以,脚程格外慢些··十日后,顾家车队一行,到了安阳府,安阳府是大胤皇朝第二大州府,而它下辖的六个县,也多是良田万顷,鱼米之乡,因此,安阳府台衙门的所在地安阳县城也是热闹非凡,繁华程度与京城也不遑多让。
顾家包了县城最大的一座客栈,准备修整一日再出发··顾少白便趁着父亲和二哥忙于整饬车马货物之机,偷偷地溜出了客栈,准备在县城里游玩一番,顺便清醒一下被马车摇成一滩浆糊的脑袋。
他刚走到主街上,正学摸着找间酒楼先先大吃一顿,却看到拐角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步履匆匆,一闪而过··那身影就算化成了灰,顾少白也能认得出来,不是别人,正是慕清沣。
顾少白心中一惊,不由得就迈步跟了上去,也不敢离得太近,生怕被他发现··第32章 人.皮.面.具·看慕清沣进了一条巷子,这下子顾少白不敢跟了,那巷子清静无比,鲜有人经过,跟下去一定会被发现。
于是,他便扒着墙角,探头往里看··结果,发现他并未走得很远,而是与一个早就等在那里的人悄悄说了几句什么,然后,那人施了个礼,便转身向巷子的另一个出口走了。
而慕清沣则又向前走了两步,进了一处院子··顾少白这才走了进去,原来慕清沣走进的是一间非常不起眼的小客栈··他看了两眼,就赶紧离开,这下,连逛街的心情都没有了,心里面既像吃撑了又像饿得慌,惴惴不安地难受:慕清沣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他应该远远落在后面啊他这是要干嘛啊,不是快马加鞭地来杀人吧我的天爷地奶奶,不是要杀爹吧·突然,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顾少白吓得差点跳起来,直觉上是慕清沣发现他了··谁料,扭头一看,是一个姿色平平的二八少女··顾少白长出一口气道,“姑娘,你认错人了么”·那姑娘掩口笑道,“顾公子莫非不认得奴家了么”· 顾少白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番,这女子虽然面容陌生得紧,但那双眼睛却在一笑间流光溢彩,万种风情,怎么看怎么眼熟再看她,身量颇高,身姿倒是纤细窈窕。
他皱皱眉,一个小火花怦然炸在脑海里,他不确定地问道,“你是……季翦尘……”·那人重重一拍顾少白胸脯,好悬把他拍得背过气去,“你眼睛真毒,这都能认出来”·不一会儿,顾少白与季“姑娘”便坐在了安阳最大的酒楼里,季翦尘点了一桌子菜,吃相极其文雅。
他易容的女子虽然面貌并无出奇之处,但是单看背影和那双流盼双目,便足以让人想入非非··他还来者不拒,谁看他,他便飞给人家一个媚眼,不一会儿,便引得好几个男人上来搭讪。
终于,顾少白忍无可忍地用筷子敲敲他面前的碗,“嗳,你浪够了没有”·季翦尘这才收了如丝媚眼,轻巧地白了他一眼,“我可是你的债主啊,有这么跟债主说话的么”他挑了一筷子水煮干丝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几下,“话说,你怎么认出我来的”墨衣楼的易容面皮,一向都精湛无比啊·顾少白睨了他一眼,“凭感觉。”
季翦尘甜兮兮地问,“什么感觉”·顾少白冷嗖嗖地回道,“一种想让我拿鞋底子抽的感觉……”·季翦尘凌乱了:“……”·酒足饭饱之后,季翦尘还是问道,“三少,哥哥看你脸色不佳啊,谁给你气受了”·顾少白答非所问,“你把那面皮卖我一张,回去一块算钱。”
“你要它做什么”·“你别管”·季翦尘看顾少白一点儿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看起来心事重重,不禁有些担心,“你不说,我不给”·顾少白半晌不说话,再抬起头来,眸子里清清凉凉的,像春水凝冰,坚毅又果断,他认真地说道,“季大哥,别逼我,我不说,自有我的难处……”·这声季大哥带着些些许恳求和隐忧,让季翦尘的心弦瞬间绷紧,不忍心再拒绝,“今夜我着人给你送去。”
顾少白又道,“我这些天恐怕不能与父亲和二哥随行,他们便拜托你一路费心了……”·季翦尘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心中忧虑,却只平淡地叮嘱了声,“你没有半点功夫,要小心啊”·他是墨衣楼主,可以动心,却绝不能动情·顾少白起身,一揖到地,行了个慎重的礼,转身便离开了。
季翦尘呆呆地坐在原处,头一次觉得,顾少白,他并没有识清·晚间,果然有一个客栈小二模样的人给他送来一物,用细细的白绸子的裹着,打开,是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并一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字条和一小瓶药水。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顾少白就着烛火仔细地看了,又把瓶子贴身放好,这才去了顾钧宣的房间··顾钧宣正和顾青白正商量事情,听顾少白进门说起,在此地遇到故交,要停留些日子,均是齐齐地不放心。
顾少白连撒娇带央告,又保证了一千遍会尽快追上队伍,这才得到顾钧宣的答允··第二天天还没亮,顾少白简单地收拾了个包袱卷,悻悻地出了门·心里面重新把慕清沣诅咒了一百遍,本来刚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成日里担惊受怕的,失眠治愈了睡懒觉的毛病。
慕清沣,你但凡有一天落在小爷手里,小爷一定拿两根棍支着你的眼皮,让你十天十夜不能睡觉……·边走边摸了摸脸,暗道,花了钱的就是好啊·不知道季翦尘从哪里搞来的这张人.皮.面.具,简直是天衣无缝,而且,最主要是,这面具还不丑,是个清秀的少年模样,和自己的脸型也很契合,捏了捏,竟然还有皮肤的弹- xing -。
他来到昨天慕清沣住的客栈的巷子口,看路边有个馄饨摊,要了碗馄饨,边吃边等··一直等到日上三竿,馄饨摊儿都撤了,慕清沣也没出来··正当顾少白怀疑是不是慕清沣已经走了的时候,恰恰那个人就出来了。
他穿着一身粗布黑衣,戴着顶斗笠,像个普通的庄稼汉打扮··不用看斗笠下的那半张英俊的脸,只看身形,顾少白都能一眼认出他··洁白的槐花落了一地,清香扑鼻而来。
顾少白穿着件淡青的绣花织云衫,蹲在路口一株大愧树下面,假装闲杂人等··临出门,也想穿件破衣烂衫来着,可是太匆忙了,没地方买去,他又有点儿洁癖,不想随便穿件下人的衣服。
上次,穿了堂兄的“孔雀服”就让他起了一身的小疹子,好几天,才下去··慕清沣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左右看了看,转身向西而去··顾少白等他走了一段,才赶紧起身跟了上去。
那人不快不慢地出了城门,一路向西,上了官道·官道人不少,顾少白顶着一张陌生的脸,也不怕被发现,一直缀在他后面··就这样一直走了一个多时辰,慕清沣弃了官道,拐上一条小路。
顾少白两腿像灌了铅一样,他觉得再走下去,就要被活活累死了·可是,那个人一点儿疲态也没有,脚步丝毫没有凌乱的感觉··离了官道大约两公里,有一个茶棚,慕清沣远远地望了望前面的密林,停下脚步,在茶棚下坐了下来。
顾少白也踉踉跄跄地进了茶棚,茶棚不大,只有两张木桌,他本想去另一张木桌,谁知,实在太累了,脚底一绊蒜,楞是扑在了慕清沣坐的这张茶桌的桌面上··他趴在桌上,狼狈地抬起汗津津的脸,从下而上,正对上那双漆黑冰冷的眸子,“对……对不起……”·慕清沣牢牢地盯了他一眼,突然,咧唇一笑,“不妨事,小哥儿请坐吧”·是心里作用么,顾少白觉得他的目光像两道线,直直穿透了自己的眼睛,扎进了心里,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脸,没事啊,面具还好好的。
他坐在长凳上,用衣袖揩了揩脸上汗,这面具的质量太好了,连汗液都能渗出来如果让他知道,“墨衣楼”的人.皮.面.具之所以价值千金,是因为那是用真的脸皮做出来的,他恐怕死都不会戴着了·茶棚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只卖一种凉茶。
慕清沣端起凉茶喝了两口,“老板,这条路是通向‘荆阳县’的么”·老头儿把另一碗放在顾少白面前,“正是”。
慕清沣道,“按理说,这是条近路,也不难走,可为何往来的人这么少”·老头儿道,“看来您还不知道,这两年啊,离此不远的凤凰山上出了一窝山贼,专抢往来客商,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这么一来二去的,人们宁愿多绕半天的路走官道,也不敢走这条近道了。”
他叹口气,“小老儿我的茶摊子,也快关门大吉了·”·慕清沣又问,“官府难道就任由这伙山贼横行霸道么”·老头儿冷笑道,“官府,倒是听说剿过几次,可你看这山高林密的,官军去了,山贼早跑了,等官军一走,他们又出来祸害,最后,只得不了了之啦”·顾少白偷眼望去,慕清沣端着茶碗放在嘴边却没喝,拧着眉目,不知在想什么·顾少白倒是真的渴了,他“咕嘟咕嘟”地一气儿把凉茶喝个干净,放下茶碗,用袖子抹抹嘴,突然发现,不知何时,慕清沣把注意力已经放到了自己身上。
顾少白被他看得心虚,不由得偏了偏视线,假意打量路边环境,避免与他目光相对,又要了碗凉茶··正要喝,忽听慕清沣问道,“这位小哥儿,你也是要去荆阳县么”·顾少白心想,我哪里知道什么荆阳县,是跟你来的好么·他只得点了点头,“啊……是……”·“小哥儿独自上路,不怕山匪么”·“啊……怕的吧……”·顾少白端碗喝茶,挡住自己的脸,窘迫难安,心里七上八下。
听到那衰人又问道,“相逢即是有缘,敢问小哥儿尊敬大名啊”·顾少白听他话中隐隐带了笑意,不知是何居心·本想胡乱应付一下,可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
他绞尽脑汁,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显然,不行……这身衣服也不像从哪个山沟沟里蹦出来的庄稼汉··“免贵,姓……贾,单字帆”,也不算瞎掰,本来就是假名,姓贾比较合理,顾少白字“停帆”,因为“少白”二字唤起来琅琅上口,因此,这表字时间长了,连他的父兄长都快忘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第33章 被绑票了·“哦”,慕瘟神食指的指节叩着桌面,一双眼睛如电光般,在他身上扫来扫去,“贾哥儿要去荆阳县做些什么”·顾少白简直被他追得穷途末路,不由得有些恼怒,慕清沣,你太嚣张了。
他板着脸,放下茶碗,漂亮的眸子眯了眯,“我去做什么,和你有关系么”·慕清沣敲着桌面的手指一顿,显然,他没想到方才还和颜悦色的人突然就冷了脸,但是,很快,一缕诡异的笑容倏忽而过。
正待再说什么,突然,一阵马蹄声夹杂着嘈杂的人声响彻密林上空,速度很快地由远而近,··顾少白转向声音来处,不一会儿,前方小路的拐弯处,转出足有十几匹快马,人喊马嘶地朝着他们所在之处,奔了过来。
“啊山匪”茶摊的老板抱头蹲在了大泥炉子后面,两腿哆嗦着显然是吓得站不起来了··呼哨声中,马队裹挟着烟尘转眼即至。
领头的马匪使劲一勒缰绳,马头高高扬起,然后稳稳地落地,随即静立不动··慕清沣也假装吓得抱头坐在了地上,心中却是另一番想法,这十几匹马外形头大颈短,体魄强健,胸宽鬃长,皮厚毛粗,被猛然勒住时不惊不诈,之幅从容,显然出自祁连山冷龙岭北麓的“彤化”军马场。
看来,此行真是大有所获啊·慕清沣心念电转间,忽然发现,贾帆也不知是吓傻了还是艺高人胆大,居然还正襟危坐在桌前,两眼直楞楞地瞪着那伙土匪,平静得很。
他暗自笑道,小样儿,你是吓傻了,还是装傻没装够·山匪头目是个粗壮的大汉,他斜着眼睛看顾少白,嘿,这人倒是有意思,看着年岁不大,样貌清秀,穿着打扮很精致,像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呛啷”一声,他猛地抽出腰刀,在马上居高临下,用刀尖指着顾少白,喝道,“你是何人”·长刀出鞘之声,有密林间清脆激越,惊起一群飞鸟, “扑啦啦”地掠过林梢。
顾少白心中一凛,仰脖离得刀尖远了些,心道,慕清沣,你这瘟神,我真是倒霉催的,跟着你居然,还能遇到土匪·他不是不怕,而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如今,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他看看慕清沣的怂样,不由得心里凉了半截,莫非传言中的,战场之上,一剑斩二敌头颅——是假的,这个人,真的不会武功·还是,会武功,但是不那么强·顾少白想哭的心都有了,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施了个礼,“大王,小生,哦……和他,只是路过……请您高抬贵手,放了我们……”看他那样,不管真的假的,暂时一起求个情吧·慕清沣低着头,眼角却一直盯着匪头手中的刀,刀身略弯,不过盈尺,刀刃削薄,隐泛蓝光,正是半月前丢失的一批加了月光石打造的专供禁卫营使用的军刀。
他脑海里把线索大致梳理了一下,半月前一批军备和军饷在荆阳县以外被劫,押送的官兵无一生还··问心调查许久,只得出一个结论:现场清理得很干净,匪徒应也有伤亡,但尸体被尽数拖走。
从地面蹄印判断,这伙盗匪有三十余人,作战狠辣,训练有素,所乘马匹精良,应不是普通战马··除此之外,月余前,朝廷派往西北镇灾的一部分饷银,也在距此百里的“霍阳县”被抢,现场同样惨烈。
   ·   大理寺多番调查无果,焦头烂额,因其隶属的刑部归慕清沣总理,不得已,他才趁此次漠北贺寿,亲自来调查··昨日,问心辖下的暗卫向他汇报排查结果,方圆百里除了凤凰山再没有可供三十人以上藏身的密林和山头。
人或可藏身茫茫人海,马却不能·既是军马,就必不能展露人前,更何况,劫夺如此大规模的军备,必得有个放处··而凤凰上盘踞的这伙山匪,也是奇怪,正常的土匪作法,应该是收些合理的买路财,随即放行,而采取如此狠辣手段把往来行人客商尽数斩尽诛绝,再无人敢走这条路,不是自断财路么·这么看来,这伙土匪的行事目的,并不是要收取买路财,而是要让人们谈虎色变,再不敢靠近凤凰山·于是,慕清沣得出一个结论,凤凰山上,确有古怪·匪头显然并未发现斗笠下慕清沣森冷狡黠的目光,他颠着刀指了指二人,“你俩一起的”·顾少白正打算说,只是偶遇,并不相识的时候,下一秒,慕清沣暴起,扑在他脚边,抱住他的腰一通儿乱摸,大声哭喊道,“少爷,少爷,阿风好怕,大王会不会杀了咱们啊,求求您了……把钱给他们,让他们放了咱们吧……呜呜呜……”·这什么情况顾少白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完全没跟上他这丢脸的节奏·匪头一挥手,身后的人纷纷下马,围了个半圆,把二人圈在中间。
匪头走近了,盯着顾少白,转了两圈,- yin -笑了两声,“少爷,少爷,你是哪家的少爷”·慕清沣又嘴欠地开口,“我家老爷是荆阳县的贾老爷,这是我家少爷贾帆。”
顾少白想抬脚狠狠地踹开他,奈何这厮手劲太大,两条腿被他搂着动弹不得··他一脸黑线,无奈地想,完了,这次真要把小命交待了·匪头一扬下巴,“搜”·“是”,两个小喽罗走上前来,把顾少白和慕清沣里外搜了三遍,连顾少白的小包袱都没放过。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慕清沣身上倒是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却从顾少白身上搜出来一沓子银票,足有一万两··顾少白顿时气结,慕清沣,你个混账王八羔子,难怪突然抱住我,原来是趁机把银票塞到我的身上……·上辈子是你害死我,不是我害死你好么·匪头在手里掂了掂厚厚的一摞银票,皮笑肉不笑地道,“贾少爷,您还真是家大业大啊,出个门带这么多钱,啧啧,果真是少爷啊,您还是请上山住两天吧”·后面一个二十多岁的壮小伙儿轻声提醒他道,“二当家,大当家吩咐了,不许带闲杂人上山。”
匪头没好气儿地一瞪眼说道,“大当家大当家,是不是除了大当家的话,我的话就是放屁”·另一个脸上长了个大痦子的很丑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二当家,您别生气啊,小六也是好意,毕竟,大人临走叮嘱过的……”·被称为二当家的匪头,浓眉一竖,怒道,“他妈的,守着那些个东西不让动,老子弄点小钱儿花怎么了,一个个的,在这嚎个屁啊,都特么滚远点儿……”·他转头踹了大痦子一脚,“有事儿老子担着,给我把人绑上山”·顾少白瞪着慕清沣,如果目光是实质,那就是两团火,能把他烧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而后者,却仍是一幅连惊带怕的怂样子,连腿都软了··几个喽罗拿着绳子走过来,不由分说就把二人捆了个结实,勒得顾少白几乎要背过气去··慕清沣还用一幅非常欠抽的扭曲表情杀猪般喊道,“各位大哥,各位大哥……轻着点儿,我家少爷肉皮儿嫩着呢……别绑那么使劲儿啊,老爷看了会心疼的……少爷,少爷,你别怕啊,阿风……阿风保护您……唔……”·顾少白听他嘴被堵上,这才觉得耳根清静了些。
不一会儿,他也被蒙了眼,堵了嘴,被人扔到马背上·耳边传来一声呼哨,身下的马四蹄狂奔起来··这一去,足足跑了半个时辰,等顾少白被从马背上拎下来的时候,早就头晕眼花,手脚发软了。
再看慕清沣,这害人精居然晕过去了··土匪二当家看了眼刚摘了堵嘴布,吐得七荤八素的顾少白,狞笑道,“贾少爷,别看你细皮嫩肉的,倒比那个下人还强些。”
他转头吩咐痦子哥,“小五,把他们先关起来,喂点吃喝,我先去见见大哥,天黑了,再作计较·”·路面崎岖不平,顾少白深一脚浅一脚地被推搡着走,手腕被捆在身后,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太阳还未落山,夕阳洒下万道金光·他眯着眼睛,四下望去··这是一座颇具规模的山寨,一座一座石头房子依山而建,鳞次栉比地整齐排列在山道之上。
空气里- shi -气很重,山腰上环着薄薄的云雾,在金光里霞蔚蒸腾,苍茫壮阔··顾少白边走边想,如果不是土匪窝,还真是个风景绝佳的好地方·慕清沣并未真晕过去,他被两人结实的壮汉架着,透过眼缝去观察地形,发现这山寨的位置选得非常好,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向寨门,山上密林环绕,背靠山崖,易守难攻·顾少白和慕清沣被带到半山腰的一处土坡的背- yin -面,那儿有一个黑漆漆的洞,洞门是一个铁丝绑着的木头栅栏。
栅栏门大敞着,那个叫小五的痦子男指挥着几个人把他二人推进洞里··日头正西沉,正好照亮这个背- yin -处的山洞,洞壁凹凸不平,壁上钉着几个铁环,铁环上挂着铁链,看上去应该是后天开凿的专门用来关人的简易牢房。
第34章 神秘主子·顾少白被推倒靠坐在石壁上,小五喝退众人,亲自找了副小号的铁铐将他手腕铐死,并锁在铁链上··顾少白动了动,石壁冰凉,他换了个稍微舒服些的姿势,垂下眼帘。
小五色眯眯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末了,伸手摸上他的脸,低低地笑了声,“不愧是少爷,瞧这细皮嫩肉的……”·顾少白偏了偏头,无言地躲开这只令人作呕的手,没吭声,他知道,越是反抗,越会激发这种人的玩虐心理。
顾少白忽然非常悲哀地发现,原来经过上一世惨痛的教训,他竟然可以轻易地咽下这样的屈辱·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旁边那个不知真晕假晕的人,原来,令我成长的人,终究还是你·“喀啦”一声,木栅栏的门被一把大铁锁锁住。
大概是快下雨了,这里山深林密,尤其潮- shi -,洞壁上渗出些密密的水珠,顾少白的后背不一会儿就洇- shi -了,他往前挪了挪,还是觉得嗖嗖的凉意往身体里钻··天渐渐黑下来,夕阳一去,洞里很快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静谧的空间里,呼吸之声像放大了数倍,此起彼伏,异常惊心动魄··不一会儿,就有人开了锁送了个竹篮子进来,往地上一放,还挂了盏马灯在洞壁垂下来的铁钩子上,大约是怕他们吃到鼻子里,然后锁了门快速地离开了。
顾少白费力地伸出被铐着的手,把竹篮子拉近一些,里面放着几个玉米面的大饼,和一坛清水并两个破碗··他伸脚踢了踢慕清沣,“喂,阿成,别挺尸了,起来吃饭”·慕清沣伸了个懒腰,手肘撑起上半身,看着顾少白,忽然笑了,而且笑得还很开心,“贾少爷,您生气了”·顾少白拿了个饼子,把坛子里的水倒进一只碗里,就着水困难地吞咽着,这玉米面儿拉得嗓子疼·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也不看他,平淡地回道,“我不生气,我只想知道你倒底想做什么别告诉我,你只是心血来潮,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然后,还要拉一个垫背的,才死得痛快。”
慕清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他的侧颜无比柔和,虽然五官远远不如他本来面目那样精致隽秀到了极点,但这张面具还是勾勒出了他六七分轮廓··其实,还没出城,他就发现有人跟踪,本打算在茶棚歇脚后,就将之灭掉,可是,顾少白绊在木桌上那一跤,目光与他对视的瞬间,他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他。
慕清沣也不晓得为什么,对那样一双眼睛,记忆如此深刻·一对眸子,既若清泠幽泉,又似一池艳水,随便一个涟漪便搅得他心乱难安,这世上,有这样让他如此心神不宁的眼神的,唯独一人——顾少白·按理说,他此行机密,知道的人无非二三人而已。
所有的人,都以为沂亲王还坐在八匹马拉的马车厢里,正在通往漠北的官道上龟速前进·而且为了避人耳目,他连贴身管家周平和侍卫长冷东都没戴··安阳县是通往漠北的必经之处,听说顾家也带了大宗货物前去贺寿,所以,被顾少白发现他的行踪应是巧合。
可是,他想了无数种可能,都难以解释顾少白不点破他的身份,而是选择易容跟踪他的目的··说巧不巧,恰在这个时候,遇到了这伙极其可疑的山匪,他不由得计上心头,决定利用顾少白上山查探一番。
正如他所料,这位穿着打扮异常高贵,被当作土豪少爷绑了肉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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