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风帆一点万千回 by 涿然流光(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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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风帆一点万千回 by 涿然流光(6)
·顾少白唾沫横飞地说了半天,一听受到了置疑,顿时非常委屈,“流年,你个没良心的,这可是从我牙缝里给你省的,你这么说,我很伤心的好吗”·季翦尘在慕流年身边站了好一会儿了,此时终于说了一句话,“我听司徒海说过,百越国的确是有这样一种灵丹妙药,据说能生死人肉白骨,不过传说也仅是传说而已。”
顾少折顶着冒火的脑袋,“季翦尘,没见过就说没见过,什么传说啊,这是真的,小爷我当初中了毒,全靠这个救了一命……”·顾少白看季翦尘猛然睁大眼睛,立时就知道说漏了嘴。
季翦尘一步踏上前,伸手就把他腕子给攫住了,“什么中毒,什么时候中的毒”·顾少白被他如狼似虎的表情吓得倒退了一步,想把腕子从他手掌中抽出来,奈何季大美人看似柔弱无骨,实则力大无比,手指堪比钳子。
他用另一只手去掰箍在腕子上的手指,嘿嘿笑道,“我哪里会中什么毒嘛,吹牛而已,中毒啥的这类危险的事情都是你们江湖中人才会遇到的……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谁闲得没事给我下毒,那不是浪费东西么……”·季翦尘一双眼睛像两把燃着火的锥子,几乎要在他身上灼出两个洞来。
顾少白眼神乱瞟了一番,实在不知该把目光放在何处,觉得季翦尘方圆一米之内都是火,要把说谎的他烤成灰烬··数息之间,手腕疼得像错了位,他咬着后槽牙,不敢吭声,直到那人也不知道信了几分,终于,松开了手,换上了一种淡漠的语气,“你也知道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啊,那还一天到晚跟着人家巴巴地跑前跑后,你把自己当人肉盾牌使么”·顾少白知道他对自己在“泽宁苑”受伤一事耿耿于怀,索- xing -装傻到底,转头岔开了话题,“流年,你到底吃不吃啊,不吃还我,指不定出去能卖万两黄金呢”·慕流年当然知道顾少白一心为他,方才那么说,不过是乐一乐。
当下,再不多言,就着热水吞了进去··晚饭后,顾少白没敢多留便回家了·顾钧宣与顾青白都已回来了,幸亏在他们回来之前,慕清沣也让周平给他传了信来,刑部尚书柳子靖已查了清楚,顾信白确信无辜。
那名死于狱中的小吏,死前给了相好的窑姐大量银钱,嘱她藏好,说过些日子便替她赎身,带她享福去,应是被人买通构陷顾信白··钦差大人已将顾信白无罪开释、官复原职。
至于是谁构陷,出于何种目的,以及何人将其毒杀,还有待查证··顾信白无罪释放,可苦了顾少白,因其知情不报,被他爹在祠堂罚跪了一个晚上,差点把腿跪折。
顾少白走后,季翦尘非要拉着方清池上房顶喝酒看月亮··二人肩并肩跨坐在屋脊上,一人抱一只酒坛子,不一会儿半坛子酒就入了肚··季翦尘对月兴叹了一首水调歌头,吟到“醒时相- jiao -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苦笑一声,仰起头来,猛地灌了几大口酒,一时不慎,呛得咳嗽不已··方清池悠悠地望着他,“师兄,你喜欢顾少白,是么”·季翦尘愣了一下,将空酒坛子用力扔到院子里,哈哈一笑,“小方,你当谁都和你一样是个多情种子我季翦尘万花丛中过,何时片叶曾沾身”·方清池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不是就好……他那人看似柔弱心软,实则就是竿竹子……”·季翦尘睨了他一眼,眼底闪过细碎流光,调笑道,“怎样压都折不了……”·“不”,方清池摇头,“竹焚而不改其节……”·那一片细碎流光,忽地就寂灭了,全散入夜空,再也找不到了。
季翦尘单膝支起,双手环着膝盖,冷冽的风在鳞次栉比的屋顶穿行而过,他感觉全身像破了千百个洞一般,风从其中吹过,凉得透心蚀骨··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户部侍郎崔同知在二人抬的小轿里,还在思考着,上午在衙门办公时,顶头上司尚书王简邀请他去府上用晚膳。
如果说请他下个馆子,倒还说得过去,官场之中你来我往本属正常·可让他去家里用饭,那可就有点不正常了··因为,官场有条不成文的规定,除非婚丧嫁娶,官员之间极少在私宅往来,因为这会让皇帝以为私相授受,有朋党之嫌。
他总结了一下,应该是两种可能:一是赏识他,想把他当做自己的接班人,二是看上他的人品想招为女婿·他不由得乐出声来,无论是哪一种,都是飞来的横福啊·崔同知做了一会儿生官发财梦,却又咂摸出另一种滋味来:王尚书才五十,离致仕还远着呢;自己三十多岁了,正妻刚亡,王家虽有未出阁之女,但好歹是尚书之女,怎会给自己续弦。
想到此处,不禁出了一头白毛汗,有种不好的预感··白毛汗还没消,轿子就停了·他走出轿子,面前站着两个陌生面孔,并非自家轿夫··其中一个冷面大汉,僵硬地一伸手,“请”·我的妈呀,崔同知顿感大事不妙,白毛汗变成汗珠淌下来了。
户部尚书王简,坐在偏厅,背后一扇雕花屏风,双面蜀绣,绣的是松鹤延年··崔同知跪在地上,心知自己别说延年了,恐怕得掉头啊·王简一句废话都没有,直奔正题。
“崔同知,你身为户部侍郎,隐瞒葛春晖截留税款,并将户部押运线路屡屡泄露,该当何罪”·崔同知抖如筛糠,起初还咬死不认,后来有一人进来,将他与端言琛的见面时间地点一说,他便跌坐于地,心知大势已去,原来,自己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事儿,居然早已为人所察。
“崔同知,本部今日问你,是因尚存同僚之谊,你若老老实实地供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否则,本部现在就将你交与大理寺,百般刑具,想必你自会开口·”·崔同知连连嗑头,“大人尽问,罪臣知无不言。”
王简点头,沂亲王说的对,本就是贪图蝇头小利的小人,当然更贪生怕死··“王爷,羽十三来报,谷中异动,五千人均已化装潜行,直奔京城而来”,问心刚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说道。
慕清沣凝眉沉思,果然,山谷一暴露,王似道必然反戈,他不慌不忙地问冷东,“王思明那里布置好了么”·冷东道,“王统领要属下回禀王爷,请王爷放心”·“好”,慕清沣点点头,“王简那里呢”·冷东道,“一切顺利”·慕清沣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挥挥手,“问心盯紧王似道那边,端言琛交给季青,都下去休息吧,明早进宫”·慕清沣起身打开窗子,他全然没注意到问心最后瞟的那一眼,幽幽长长,缭乱了满腹心事。
凄厉的冷风卷着鹅毛雪片涌进屋子,猛然间扑了一身一脸,居然下雪了今冬的第一场雪,竟来得这样出乎意料·雪花扑在脸上,遇上温热的肌肤,很快融成冰冷的水滴,他用手抹了抹,掌心里晶莹点点,不知为何就想起顾少白亮如星光的眼泪。
恍然间,二人已有许多天没见面了··想起顾少白拒人千里时冷寂的目光,以及动情时眼眸里荡漾的春水,他不由得勾起嘴角,少白,你是我这一生最值得珍惜的,所以,我定不负你所望·端言琛接到崔同知要求见面的消息,立刻风风火火地赶往小酒馆。
其实,他相当看不上这种人,满脑子全是钱毫无底线·在现在这焦头烂额的节骨眼,不知道他又有什么消息要卖,可是不来又不行,紧要关头,更是一点消息都不能错过·甫一踏时酒馆,再想退出已然不及,早有大汉封死了大门。
他心头黯然,看来是老天不遂人愿·端言琛一介文人,虽是智囊却也窝囊·季青都用不着严刑逼供,只把证据连带着刑具往他面前地上一扔,他就已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但是招是招,却像从牙缝里往出挤似的,问一点吐一点··到最后,气得季青喝令动大刑,这才期期艾艾地原原本本地把该说的都说了··临了画押,终是气不过,季青狠狠地给了他一脚,骂了一声,“要卖就痛快点,费老子的事儿”·旁边站着等回信儿的冷东好玄没笑出来,季大人,如果端言琛不是根老柴棒,我都要误解了呢·纷纷扬扬的大雪,给天地之间织了一帘厚重的幕布,斜风暮雪难归,灰蒙蒙的天空,沉甸甸地压着斗拱飞檐,天地都难堪其重。
早朝后,慕清沣便被皇帝留在宫中·大概连少帝都觉得这样的天气,太过沉重,需要点有人陪着下棋品画解闷··小太监德福捧着托盘走了进来,放下两盏茶,一盘核桃果酥,一盘码得非常漂亮的果子。
皇帝在棋盘上落了一子,不经意扫到漂亮的果盘,转回头继续盯着棋盘,话却是对侍立一旁的小太监说的,“德福啊,你多大了”·德福微微躬着腰,“奴才二十四了。”
皇帝皱着眉,“嗯……朕记得你是从御膳房调来的吧”·德福目不斜视地盯着自己的鞋尖,“陛下记- xing -真好,三年前喜公公看中了奴才手脚麻利,这才把奴才调进了御茶房。”
“阿沣,你若再让朕,朕可要恼了”,皇帝瞪了慕清沣一眼,后者会意地笑了笑,“臣不敢,是陛下棋高一着啊”·皇帝又返回头来,笑道,“德福,你看这盘棋,朕与沂亲王谁赢了”·德福探了探头,又缩了回去,陪着笑脸,“陛下真是太看得起奴才了,奴才哪里能看得出来呢”·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皇帝把手中棋子一扔,“当啷”一声,惊得德福心头一跳,再看慕清沣面无异常地眯着眼睛看他。
“朕怎么觉得德福公公下得一手好棋呢”皇帝仍然在笑,那抹笑却被冻在了眼角··德福“扑通”一声,跪在光可鉴人的青石地板上,膝盖砸得闷声作响。
“陛下息怒,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不会说话……”·“哦”,皇帝扶着檀木小炕桌站起身,活动了活动酸麻的膝盖,正好,王喜又端了茶上来,他这才接过抿了两口,“王喜,这是你的好徒弟,还是交给你吧”·说罢,携了慕清沣的手,“阿沣,咱们去那边用膳。”
二人在小桌上坐定,耳听着德福被人塞了嘴带了出去··皇帝挟了一筷子鹿脯,却是送不进嘴里,叹了口气,把鹿脯放在碗里,“阿沣,亏得你提醒了朕,要不然朕恐怕……”·慕清沣伸手抚住皇帝的手背,打断了他的话,“陛下洪福齐天,上承天命,下合民意,是众望所归,切不可说这些不吉之语。”
皇帝反手握紧他的手掌,滚烫的掌心互相贴紧,眼中映出彼此的面容,均是一腔热血··第79章 绑架·顾少白从家里出来,仰头望望天,雪片如大团的柳絮,纷纷扬扬地在天空里乱飞。
晌午刚过,天色却与黄昏无异,灰茫茫的天地间,唯余雪幕重重,咫尺相隔,都看不清对面人影··他撑着一把伞,往柳枝胡同走,靴子踩在雪地上,厚软的雪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声音给郁闷的心更添了一层愁绪,不知道是不是慕清沣真的冷了情,竟真的数日未曾给过他一丁半点消息,原先两日一信的待遇也没有了··顾少白望着雪中缭乱的人影,听着伞面上的“沙沙”声,觉得心里空空洞洞。
如果那个人真的想通了,那么,自己应该是轻松而欢喜的吧,可是,为什么很难受呢,感觉没有那根线牵着,好像有什么东西丢了,没着没落的,心慌得厉害·所以,他想去柳枝巷,和慕流年方清池一起,说说笑笑的,时间就会过得很快,也会有片刻忘了还有那样一个人,让他牵肠挂肚。
正走着,面前白茫茫的雪地上,突然出现两双脚··他诧异地抬起头,对上两张一模一张的俊脸,很漂亮,顾少白惊喜道,“小愉、小采,怎么是你们”·他在王府见过这兄弟俩,当时还被拉住说了一会儿话。
孪生兄弟一样可爱一样漂亮,说起话来软软绵绵,很招人喜欢··小愉笑容可掬地望着顾少白,兴奋地说道,“好巧啊,奴才二人正要去顾府找您呢,顾公子这是要去哪里啊”·阳光般的笑容,像把肃杀的寒雪都要融化了,顾少白笑道,“我正要去探望个朋友,不知你们找我有何事”·小愉抿嘴儿一乐,“王爷要奴才给顾公子送信呢”·顾少白听了,从心里涌上一股子甜蜜,他还是没忘了我·他随口问道,“往日都是小远来,今儿怎么换人了”·小愉脸上笑容未变,“小远被周叔派去做别的事情了,走不开,周叔就遣了奴才来。”
顾少白愉悦之情难以言表,红了红脸伸出手去,“多谢了”·小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正要递给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缩回手去,“啊呀,显些忘了,王爷吩咐,要公子看完立刻就给个回话”,他左右看看,“公子,那边巷子里风雪小一些,咱们去那里,您看了,有了回话,小愉才算完成任务啊”·顾少白暗笑,八成又是要自己过府叙话,过府赏画,过府吃鱼……哈哈,看他这回有没有新鲜的词儿·他随着小愉兄弟深一脚浅一脚地拐进路旁的巷子,站定之后,他接过信,呵了呵有些冻僵的手指,去拆那信皮。
却发现信封上的字迹,并不是慕清沣的字,抬起头来,有些诧异地望向小愉,却发现小采不见了,正要张嘴,颈后突然一疼,又一麻,眼前的一切,就像被更大更多的积雪覆盖住了,模模糊糊得什么都看不清,只是刹那间,眼前又一黑,终于什么都看不见了·再醒来时,已辨不清是黑夜还是白天了,更是不知自己晕了多久·顾少白睁开眼睛,脖颈处像被扭断了一般,疼得厉害,他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环顾四周,矮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如豆的光亮照出一室- yin -暗。
这里应该是处地牢,地面冰冷粗糙,墙壁也不平整,不远处是手指头粗的铁栅栏··栅栏外一片漆黑,安静得有些可怕··昏倒之前的片刻,他就已知道是小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小采劈晕了他。
只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应该不会是慕清沣,他不会下这么重的手,那么是受何人指使·颈子也疼,后脑也疼,都像裂了一般,让他没有力气去思考。
在地上躺了太久,即便穿着厚厚的棉衣,也挡不住地面冰凉刺骨的寒气,四角透气的小孔也在不停地往里面灌冷风,顾少白觉得自己快冻僵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时,才发现双手被绳子捆在背后,挣了几下,发现捆得太紧了,一点松快的余地也没有,只好作罢。
费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地蹭着墙坐起来·果然,手指和脚趾头都冻得不像自己的了··他不停地握拳又松开,用以缓解疼指尖的僵冷··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顾少白又要昏睡过去的时候,就听廊道里传来脚步声,还不止一个人。
小愉提着马灯在前面照着路,三人拾阶而下,观心跟在王似道身侧,边走边说道,“端先生与崔同知会面便不见了踪影,恐怕是……”·王似道一张清瞿的脸上,不见喜怒,平静无波,他哼了一声,道,“不用管他,今夜王先就带人进城了,五千人再加上丰子梅的三千羽林军,皇宫已如探囊取物。”
他顿住脚步,望向黑暗,面上终于浮起一丝- yin -鸷,“皇帝小儿,哼……一个将死人又有何惧”·牢门打开,顾少白望着眼前的三个人,除了小愉,他一概不识。
王似道盯着他,很久,方冷然一笑,“你就是顾少白,呵呵……倒是生了一幅好模样·”·顾少白不明所以地看着面前这个白净的中年文士,五官倒是还算文雅,可是,那双发着幽光的眼睛镶在皮笑肉不笑的脸皮上,越看越觉得惊悚,望着他的目光- yin -损毒辣,让他后脊梁骨上凭空冒出一层凉气。
他转头问小愉,“小愉,你为什么把我绑在这里,他们都是什么人”·小愉迎向他无辜善良的目光,不禁转了视线,却还是答道,“这是王大人”·“王大人”顾少白纳闷地看,朝廷里王大人多了,这是哪一位·“不管你是哪位王大人,都不能随便绑人啊”·王似道蹲下来,借着油灯微弱的光亮,细细打量顾少白的眉眼,就好像他脸上长了花似的,看了许久。
“慕清沣很喜欢你”·顾少白一愣,这人有病吧·转念一想,敢直乎慕清沣的名字,不是不想活了,就是和慕清沣有仇啊看他的样子又不像有病,那就一定是有仇了,心想,这下完了,被慕清沣连累了。
他心随意转,堆起了笑容,“这位王,王大人,不管您和那个沂亲王有什么过节,都和我没关系啊,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沂亲王怎么会喜欢我呢,您别开玩笑了看您仪表堂堂,定是尊贵不凡,就请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了在下吧,今日发生的事儿,在下回去就忘个干净,您看呢”·王似道抽了抽嘴角,抽出一个不像笑的笑,“呵,这小嘴儿,真招人疼呢”·他嘴里啧啧了两声,却陡然劈面给了顾少白一耳光,纵使没有武功,这一巴掌用了十足十的力,也把顾少白打得眼冒金星,右脸撞到生硬的强壁上,好一会儿换不过气来。
齿缝间涌起腥甜的味道,脸贴上冰冷的强壁,反倒让昏沉的头脑逐渐清晰起来··他转回头来,望着王似道如同四季变幻的脸,方才还似春风化雨的脸数息之间浮满冰霜,眸底深处往外渗着恨意与狠毒,如无深仇大恨断然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平静随着恐惧由内而发,慢慢侵袭全身,顾少白心知此劫难逃,索- xing -再也不屑强装笑脸··顾少白吞了口带血的唾沫,默然与王似道对视着,“你到底是哪位,与慕清沣何仇何怨”·王似道悠然地盘膝坐在他对面,“好,反正老夫还有些时间,不妨让你做个明白鬼。”
“慕清沣安阳府一行,大破凤凰寨,还抓了葛春晖与孙斌子,你大约听说了吧”·顾少白点点头,“略知一二”··王似道对他的冷静自持似乎颇为满意,“安阳府太守孙斌子,是老夫的义子,老夫看他从小长大,待他若亲子……”·顾少白看他眼中缓缓升起水雾,眼底尽是沧桑与回忆,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艰涩无比,“那么好的孩子……聪明又英俊,本有大好前程……”,陡然间又咬了牙,瞪着一双眼睛,“可怜老夫忝居相位,却只能眼争争地看着他被慕清沣逼得自尽身亡。”
顾少白彻底明白了,当今天下高居相位的唯一人,皇帝的亲舅舅太后的亲兄长,王似道·他偏过头去嗤然一笑,气流拂过油灯,火光摇了两摇,王似道的脸明暗变换,似恶鬼邪神。
“我道是谁,原来是王似道大人”,他阖了阖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孙斌子知法犯法死有余辜,他身居官位,不思为民造福忠君爱国,反行悖逆之事,别说他区区一府太守,即便是皇子,也得遵国法守纲纪,否则,国之器何用”·顾少白一腔怒火之下,对安阳府一案虽不甚了了,但先被绑又被打,激起他满心不愤,因此,当下便张口大骂,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出了恶气再说。
一双全无惧色的眼睛,在光线暗淡的牢房内,映着黄光,执着倔强得竟流光溢彩,“亏你还知自己忝居相位,竟和你那儿子一丘之貉……”·猛然间又想起“雅琉居”救下的重生,当下更是不屑,“还有你那亲生儿子王竟非,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子不孝父之过,我看啊最该死的不是他们,是你……”·“看你也是个斯文人,却没想到是个丧心病狂的斯文败类,斗不过慕清沣,倒来为难我个小老百姓,即便杀了我,也不是你的能耐……”·王似道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笑的声音越来越大,诡异的笑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像幽魂一般荡来荡去,不仅令顾少白,连观心和小愉都觉得头皮发麻。
·终于,他止了笑,“今夜过后,世人再无慕清沣·”·顾少白闻言大惊,他挣扎着坐直了,焦急地问道,“你要做什么”·王似道冷森森一笑,“本来老夫想让你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儿,也算是替我的斌儿报了仇,但是,就在刚刚,老夫改主意了,有什么能比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人死在面前而救不得,更让人痛苦的呢”·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他深深长长地吸了口气,眼底那一点点因为孙斌子而泛起的柔软尽数被湮灭。
顾少白张口正欲说什么,却见王似道下巴一摆,观心立刻走上前来,捏住顾少白的嘴塞了一颗药丸进去··顾少白大惊之余,张嘴想吐出来,不想药丸入口即化,早就滑下了喉咙。
舌尖舌根全是苦腥味,他干呕了两下,眼睛里被逼出了些许泪花,“你,给我吃了什么”·王似道站起身,拍拍衣摆的灰尘,“一颗□□而已……”他最后瞟了一眼顾少白,“放心,你暂时还死不了,怎么着,也得让你在临死前见慕清沣一面不是”·他转头示意观心和小愉,“带着他。”
顾少白暗道,这老混蛋用这种方式报复慕清沣,莫非……·他听着王似道的脚步声渐去渐远,“王似道,孙斌子是你的义子,你却对他存了非份之想,不知他泉下有知,可会瞑目”·王似道身形一晃,没想到最终看透他的竟然是顾少白。
昏暗狭长的廊道上,随着脚步声愈来愈轻,顾少白轻浅的话语隐没于身后黑暗中,不知是怒是笑还是轻视,他都已无暇顾及··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伙伴,此文渐入尾声·第80章 成王败寇·子夜的皇宫万籁俱寂,一切如常。
仍是连绵不绝的宫殿檐瓦··仍是月洒银霜、一片萧凉··皇帝批阅奏章累了,直接宿在了文华殿御书房的暖阁里··不过二十余岁的少年,清俊的五官即便在沉睡中,也似乎承受着某些不可承受之重。
暖阁内烧着地龙,燃着熏香,他睡得安稳又踏实,只有眉心微微皱起··突然之间,远处刀兵之声划破寂静长空,在东华门外震响一方天地··少年皇帝在朦朦胧胧之中,被王喜唤醒。
他缓了缓神,睁开双目,“喜公公,何故将朕唤醒”·王喜身后跟着一溜大小太监,他颤声说道,“陛下,王似道与丰子梅深夜闯宫,带着羽林卫,就快杀到文华殿了。”
嘉正帝闻言,不慌不忙地掀了被子,王喜赶紧给他手忙脚乱地穿龙袍··皇帝一推他的手,“看你手指头抖的,朕自己来罢”·等皇帝把衣服一丝不苟地穿好,厮杀声比方才又近了许多。
少帝微微一笑,终于来了··他踏出暖阁,站在文华殿中,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之声,转身走上丹陛··文华殿是仅次于金銮殿的第二大殿,平日主要用于除了早朝之外的接见大臣和商议政事。
因此,也是宝殿巍峨、极尽辉煌·王喜已命人将火烛尽数点燃,将整个殿宇照得宛如白昼··不到一炷香,殿外呼呼啦啦的甲胄之声,凌乱的奔跑声和厮杀呼喊声,都归于平静。
不知何时,雪停了··清冷的月光照下来,殿外的雪地上一片银海,寂静柔和,冷月无声··一队银甲士兵手执长刀从殿门涌入,众星拱月似的走进两个人,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彪形大汉,一个是五十余岁的清雅文生。
正是拱卫皇宫安全的羽林卫统帅丰子梅和丞相王似道··龙椅上的嘉正帝脸上一派祥和,不知是吓傻了,还是心理素质太高了,脸上平静得很··他垂首问道“王卿与丰卿,你们这是反了”·王似道居然身着官服,无比庄重昂首而立,“不,臣没反,只是今夜,陛下突发重病,药石无灵,猝然驾崩,遗诏令皇四弟绵辰继位,陛下加封臣太傅之位,掌佐天子。”
“哦”,皇帝点头,“这么说来,皇四弟将执掌江山,而王卿要做摄政王了”·王似道但笑不语··“可是,德福下在茶水和果子里的毒,朕没吃到啊”,嘉正帝一脸惋惜,“看来,朕一时半会儿还驾崩不了啊,怎么办呢”·王似道猛地瞪大了眼睛,向后倒退了一步,难怪,看他也不像毒发的样子。
他不知哪一环节出了问题,居然让皇帝洞悉了先机,心中大乱,但如今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他踏前两步,仰起头,似笑非笑地往上看,“即便德福失了手,陛下还是得驾崩”·正在此时,后殿传来高扬清朗的厉喝,“王似道,尔等罔顾两代君恩,欲挟幼主,以令诸侯,真乃狂悖忤逆,狼子野心,”随着这声喝斥,后殿冲出了一队兵甲,整整齐齐地拱卫在帝座丹陛之下,队伍井然有序,刀枪霍然生光。
慕清沣身着紧身利落的窄袖箭衣,英姿勃发地站在前面,他把目光投向殿外的夜色,“王似道,你听到了吗,宫外的搏杀声”,他转回头来,盯住王似道慌张抽搐的脸,语音虽轻,却极具压迫,“那是禁卫营杀敌的声音,你那五千人……恐怕已俱成亡魂,你还不降么”·王似道骇然,瞪着血红的眼,恨不得把眼前的人撕成碎片,他指着慕清沣咬牙切齿道,“你……”·“本王怎会知道你的意图”慕清沣唇角挂上一抹冷笑,“从本王知晓了‘德阳宫’那位真正的身世起,王似道,你之所谋已昭然若揭,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昨夜‘鄱阳侯’萧朝训已奉命秘密进京,就等瓮中捉鳖”·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他摇头叹息,“王大人,做人怎能如此贪心……”·四皇子身世事关先皇清誉,事关皇家颜面,慕清沣在此无意点破,稍加提点,便将王似道的图谋打入十八层地狱。
“哈哈……”时也命也,王似道仰天大笑,他苦心孤诣数载,如今尽化流水,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他止住笑,“慕清沣,真是好算计,老夫终究小看了你。”
“好说”,慕清沣莞尔,“王大人不是小看了本王,是高估了你自己,一个不忠不孝无情无义之徒,能翻起什么大浪,你现在束手就擒,本王或可向皇上求情赏你个好死”·“是么,”王似道脸上的皱纹随着笑容层层绽开,似被仇恨- yin -损填满,双眸泛着红光,再不复清雅形象,他嘴唇一咧,“成王败寇而已,老夫心甘情愿,更何况还有一人陪老夫一起去地府,也不算孤单凄凉”·慕清沣不明何意,就见王似道身后侍卫忽然向两边散开,露出中间被绳捆索绑的一个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压在他颈间,脸颊上红肿指印未褪,唇边带血,发髻蓬乱,容颜憔悴不堪,只有一双眼睛炯炯发亮,默默地凝视着慕清沣。
“王爷”,王似道心知大势已去,却涌上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他乖戾地笑着,声音像飞过夜空的乌鸹,刮得人心头极不舒服,“顾公子还真是对您情深意重,一封假信就诱得他自投罗网,啧啧,不得不说,你在他身上没少下功夫吧”·他把顾少白嘴里的布条扯掉,“顾公子,你愿意陪老夫一起死么”·顾少白充耳不闻,也自始至终没有看过王似道一眼,只是怔怔地望着慕清沣,虽然打死也料不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胸腔里却还是有轰然的狂喜。
原来,两世为人,最爱的最喜欢的最无法割舍的依然是他·慕清沣面上虽冷,眼睛里却难掩焦急,他真想抽自己两耳光,自以为掌控了一切,却没想到王似道手段如此- yin -损。
匕首泛着寒光,将烛光反- she -到顾少白的脸上,他苍白脆弱的像盏布满细纹的琉璃灯,一碰即碎··顾少白瞳膜上映着火光,深深地望着他,清澈的眸子此刻如一汪寒潭,深遂漆黑。
慕清沣攥紧手指,指节被自己勒得生疼,他却恍若未觉地沉在顾少白的水眸中,那里面堆积了太多情感,那些情感从来被深深地压在心底,这一时刻却被肆无忌惮地释放出来,深切而缠绵,落在他眼中,千钧之重。
“王似道,你堂堂宰辅,要靠一个无辜的孩子来苟延- xing -命么”慕清沣语气虽淡,心里却是火急火燎,恨不得立时扑上去把那头人面兽心的东西给活活撕碎了。
王似道眼神如刀划过慕清沣的脸,不如嘲弄地笑,“老夫承认,此番棋差一着,输给了英明神武的沂亲王,这条命也就不稀罕了,但是……”,他转头扫了一眼顾少白瓷白如玉的脸,又转回头来,“他若是死了,算不算老夫也不全输呢……”·说罢,接过观心手中的匕首,向前推进半寸,锋刃刺破肌肤,鲜红的血瞬间便沿着浅浅的血槽流下来,淌在地上,那红映着青石,幻成了紫,慕清沣觉得心尖上像被削下了了薄薄一片肉,暴露在空气里,眼瞅着他流血,他疼,却无能为力·“放了他,本王求陛下开恩,赦了王竟非的死罪”,慕清沣轻声说着。
他极其痛恨自以为是的自己,这就是你要给他的等待么·顾少白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此刻,他的眼里只有他··他能感觉到匕首割进皮肉的刺痛,也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涌了出来,但是,他连动都没动,更不惧怕,此时的他才明白,他是愿意为了他死的·多么庆幸,即使身赴修罗地狱,也有这样一个人可以驻在心里·“不,不必”,王似道连想都不想便拒绝了慕清沣的条件,“犬子就不劳陛下和王爷费心了,该怎样就怎样吧”。
“你到底想怎样”,慕清沣眸子里燃起了凌厉的火光··王似道哼笑一声,“想救他也不难”,他一挑眉,观心扔出一样东西,慕清沣握在掌中,一枚有着腥臭气味的药丸。
“吃了它,我就放了他”·慕清沣想也不想,就要往嘴里送··“不要,·顾少白喊··“阿沣”·久未发言的皇帝“嚯”地站起身,步履匆匆地下了丹陛,“你做什么”·“陛下”,慕清沣面色平静如秋水,望着皇帝的目光荡漾着悲凉,非常轻地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我得救他。”
皇帝长眉一拧,“不行,朕不许”·一缕笑意在唇边浮过,飘到了眼底,“陛下,臣罪该万死,容臣忤逆这一次”,说罢,以迅雷之势将药丸送入口中。
皇帝怔忡着望着他眼底的柔情,炙热绝决,那双永远冷若冰霜的眼,何曾会泛起这样的情思·王似道仰天大笑道,“慕清沣,你逼死斌儿的时候,可曾想到也会有这一日,此毒名为‘焚心’,三日后五脏六腑必被焚化……”·他把目光又转向顾少白,似耳语般道,“你想与他同生共死么,可惜,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我说过,要让你死在他面前……”·话音未落,他已将匕首高高扬起,向着顾少白心口插落。
电光火石间,一条银索如矫龙一般缠上了王似道的手臂,眼看着离顾少白的心口只余一指距离却再难寸进··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慕清沣等着就是这个机会,他当然不会错过,手腕用力一拉,王似道已被银索扯得飞向半空,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当啷”一声,匕首落地,与此同时,王似道一口血箭喷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随后被侍卫牢牢地摁住再抬不起头来··他侧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吃吃笑道,“唉,既然你不愿看他先死,那就一起共赴黄泉吧……”·顾少白被慕清沣紧紧地拥在怀里,他想说你真傻,他想说你何必,泪水染- shi -他胸襟,万语千言却终究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咽不下。
世间总有牵绊,才不枉活一生·林林总总过眼云烟,十里长风明月星尘,尽皆拂袖,只留一颗真心,已是足矣·慕清沣一手扯断他腕上的绳索,仔细端详他的脸他的手脚四肢,“少白,你怎样,哪里痛”·顾少白摇了摇头,重新扎进他的怀里,周遭的刀戈相击、喧嚣震天,都化作安宁的背景,此时此刻,只有他,唯有他,才是依靠,他不得相信,这,是宿命·一场剧变,很快消弥无形。
京城里的百姓,偶然谈起昨夜似有震天喊杀,很快便有京陵府尹辟谣,是官府夜拿江洋大盗··于是,风向立换,老百姓啧啧赞叹,称颂官府为保一方平安不分昼夜擒拿凶犯。
谁还会管那连夜拖走的尸体,以及大雪掩埋的血迹··成王败寇,无需盖棺,已有定论·第81章 解药·太医院的御医走马灯似的来了又去。
“焚心”之毒极其霸道,皇宫的御医,擅长治病,论起解毒,都不如李至善··可是,即使是李至善,也有力有不逮的时候··不知道王似道从哪里搞来这么- yin -毒的东西,李至善没听过这种毒,更没有一丸药来让他研究,总不能剖开慕清沣的肚子吧。
李至善沉思半晌道,“王爷,既然这毒能焚化肺腑,药- xing -应是至阳至刚,不如试试用‘归元丹’,‘归元丹’中有一味冰萏子,是至- yin -至寒之物,- yin -阳相克,或可一救。”
·顾少白自打回了王府,就一直沉默不语,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太医一波一波来,又一波一波走,始终未发一言··听了李至善的话,突然就从椅子上跳起来,赶紧从怀里取出那个玉瓶,幸亏王似道抓他的时候,没有搜他的身。
慕清沣一直觉得顾少白不对劲儿,联想起王似道最后一句疯话,他猛然抓住顾少白的手腕,“少白,王似道说要咱们一起赴黄泉,究竟是什么意思,那时他已被擒住,再也杀不了你,为何还会那么说”,他漆黑的眼珠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他是不是也给你服了毒”·顾少白躲过他的视线,盯着落在鞋面上的一缕阳光,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他,说不清此刻是何心情,不是恐惧、不是迷茫、更不是难过,只是觉得有他陪着,生和死,都可淡然·顾少白歪着头的样子,三分迷茫七分无辜,长长的睫羽如小扇子般开开阖阖,慕清沣喜不自禁地在他的手腕上落了一个吻,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拿过玉瓶将药倒在掌中,一口吞下,然后,笑嘻嘻地将人揽在怀里,轻轻地吹口气在他耳轮,“宝贝儿,为夫先替你试药,如果能解,咱们同生,不能,咱们共死……”·看着一点一点绯红爬上顾少白的脸,慕清沣无比欣慰,终于可以做些什么来弥补曾经的亏欠,即便真的死了,也算还了他一星半点,让他以后回忆起来,自己也是有过对他好的时候·温热的气息自耳尖像细浪一般卷遍全身,顾少白脸红得像染了丹砂,他笑了一下,轻声说,“好”。
他想,真好,原来你活着,我才能活着·慕清沣吞下‘焚心’那一刻,他只想到一句话:天上地下,我会陪你·两个时辰之后,李至善为慕清沣把脉,惊喜地发现,居然真的解了十之八九。
剩下的余毒,也不过三两幅药的事儿·慕清沣大喜过望之后,才知道另一颗“归元丹”早被顾少白送了人情··“怎么办呢”顾少白皱着鼻子,眨巴着眼睛,“阿沣,药没有了”·慕清沣被他的样子逗乐了,没有了隔阂,没有了心结,褪下坚硬的厚茧,这才是他想要的少白,他捏了捏顾少白透明干净的脸蛋,“为夫这就进宫,去管皇上要”。
他贴近顾少白的鼻尖,轻轻蹭了两下,然后又在他唇上轻啄一口,“宝贝儿,等着……”·顾少白赧然一笑,轻轻推他,“混说什么呢……”·慕清沣得意地扬长而去。
顾少白望着他的身影走进冬日暖阳,就像走进一场梦境,不知为何,心里很痛,很想流泪,他痴然地站着,很久很久……·想起与他一起携手走过的每一步,步步惊心,又寸寸柔情,他挣扎过也踌躇过,一直都在努力地想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却是心一动,则身不由己。
是因为自己种下深情,还是因为他发了誓愿,这些,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彼此都愿不辞冰雪,为卿往复·掌灯时分,慕清沣兴冲冲地回来了,他并没有带回来“归元丹”,却带回来皇帝一道口谕,皇帝要见他·顾少白从未穿过这么庄重的衣服,里三层外三层,式样繁复,无以复加,他拘谨地站着,听凭慕清沣跟前的大丫鬟葛紫给他着衣。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看穿得差不多了,慕清沣让葛紫下去,他从衣柜里取出一套舞乐纹的蹀躞带给他盘在腰上,修长的手指把玉扣一枚一枚地扣好,“这条腰带是还是十三岁那年,我在上书房做陪读时,陛下送与我的……”·他抬起头,发现顾少白垂着眼帘,睫毛颤了两颤,小脸儿紧紧地绷着,连呼吸都不甚顺畅,料想他是要单独面圣紧张了,于是轻柔地吻了过去,这一吻,浅尝辄止。
慕清沣刚刚离开他的唇,顾少白却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一般,伸臂搂住了他的脖颈,唇瓣募地凑近并碾了上去,非常大力地吮吸着,唇舌相接,交换着彼此最想表达的欲望与想念。
慕清沣先是一愣,紧跟着怦然一喜,顾少白极少有这样主动的时候,大部分时候,他都是羞涩的小心的··直到舌尖尝到了冰凉咸涩的东西,慕清沣这才恍然,那是他的泪。
他吓了一跳,慌忙离开他的唇,双手捧起布满泪痕的脸颊,泪雾在顾少白的眼睛里蒙了厚厚一层,像山峦间的晨雾,重重叠叠··指腹摩娑着温凉的液体,慕清沣问道,“宝贝儿,你怎么了……”·“没事儿”,顾少白浅浅一笑,把眼泪在他胸前蹭干。
微仰起头看他冷硬却极其完美的下颌线,这么聪明的男人,也有犯傻的时候,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如果真的那样容易,皇帝还会是皇帝么·慕清沣在这件事情上,过于乐观了·天子的心意,最难测·慕清沣把他送进御书房,自己则在文华殿的偏殿等候。
皇帝微眯着眼睛,垂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顾少白··就是这个少年,令他一向倚重的阿沣失去理智,还差点丢了- xing -命·他不是特别漂亮,但是特别干净,看到他,很自然地便会引人产生暇想,想到清泉石上流,想到明月松间照,想到天上流云卷,想到夜雨打芭蕉……·他像一切纯净纯粹的事物,像一切可望可及的美好。
他的肩膀削瘦,脊背却挺得很直··浓密的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遮住了眼睛·他还记得大殿上,那双眼睛,是如何的光彩夺目,里面的光芒比宝石还璀璨。
“赐坐吧”··旁边已有人在三米远的地方,放了一张圆凳,顾少白谢了恩,在凳上坐下··皇帝注意到他腰间玉带,感觉非常眼熟,略一思忖,便想起那是少年时送给慕清沣的礼物。
难道,阿沣是要借此提醒他,看在旧时情谊,不要为难顾少白么·可是,阿沣,你爱了他,心中便只有他了么·是否还有朕这个皇帝,是否还有这江山社稷,是否还有四海升平的雄心壮志……·“顾少白,你的才名,即使朕在深宫大内也略有耳闻”,皇帝端起茶杯,带着笑意,“既是有才之士,何不考取功名,与阿沣同殿为臣,岂不也是美事一桩”·顾少白欠了欠身,仍微垂着眸,“草民微末之名,不敢污了陛下圣听,实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草民有自知之明,实在不是栋梁之才。”
皇帝睨了他一眼,顾少白谦虚了一把,也不着痕迹地婉拒了他··皇帝抿了两口茶,将茶盏放在桌上,直奔主题,“朕看得出来,阿沣很喜欢你……”·顾少白忽然抬了下眼皮,又飞快地垂下,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既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所以,他咬了咬唇,没吭声。
半晌,才又听到皇帝的后半句话,“但是,朕不想他喜欢你……”·一个时辰前,慕清沣向皇帝行大礼,一是求取“归元丹”,二是请辞回封地。
究竟为何,答案已不用赘述··皇帝未置可否,只说要见一见顾少白··他想了许多,还是不愿意放慕清沣离开··多少年了,不论远在边关还是近在朝堂,他已习惯了有这样一个人,为他出谋划策,为他洞悉先机,再说难听些,为他出生入死。
他们的情份,和别人不同,不仅是君臣,更是手足·阿沣,怎么能因为这样一个人,而毫不留恋地远远离开,他无法想象,也不能容忍·文能治国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慕清沣,还那样年轻,他应该安安稳稳地留在京城,娶妃生子,帮他治国安天下,看他四海皆臣服,然后,安享荣华青史留名,这才应该是明君贤臣应该有的结局·“你可明白”皇帝淡淡地问。
出乎他的意料,顾少白没有惊讶,也没有敢怒而不敢言,他只是盯着脚下光可鉴人的青砖,似在观看上面模糊的倒影··沉静的样子,像一幅宁静的画卷,淡淡笔墨,勾出了一抹清愁。
“草民知道”·他的声音没有被颈上的伤所影响,很轻也很动听··“哦”皇帝微微讶异··顾少白却没有再说下去,所谓该来的总会来,再说什么,已然无趣。
皇帝瞟了眼旁边侍立的王喜,王喜一挥手,早就候在殿角的小太监端上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小药盒··“阿沣和‘归元丹’,你只可选其一”,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要知道,即便阿沣肯带你走,也不过带走一具尸体,他还是会回来的”,他悠悠长长地叹口气,“何必呢”·顾少白面容平静地望着小药盒,紫红的檀木,雕龙刻凤,极致精美连一个小盒子都是价值万金,帝王,还真是富有四海·他能怨谁,怨皇帝无情,怨皇帝自私,怨他已富有自海却还与自己争一个慕清沣·不,这不是自己早就预料到的么预料到开始,也想到了结局,却还是一条道走到黑,走到头破血流了,却还不止步·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指尖掐破了掌心,指缝里- shi -漉漉的,顾少白感觉不到疼痛,脑海里白茫茫一片,想起临来时的吻,想起临来时的拥抱,想起他刻意系上的蹀躞带。
慕清沣,你盼他念着旧情,却可知旧情难断·第82章 还给你·八角宫灯,流光溢彩,光华缭绕间,像极一场绮丽幻梦·顾少白眯起了眼,他望着殿门的方向,专注执着的目光,好像越过重重帷幕,又穿透道道宫墙,落在那个人身上,他,一定在等他·终于,他拿起小药盒,打开盖子,一粒豌豆大的赤红药丸躺在黄丝绒的底子上,顾少白用二指拈起,心想,怎么那么像故乡的相思豆呢·璋城温暖- shi -润,大片大片的相思树终年盛开,他忆起,幼时,最喜欢和小伙伴捡拾地上掉落的相思豆,一颗一颗鲜艳似血,用丝线穿起来,或长或短,或挂在颈间或搭在手腕。
一起大声吟唱“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幼年不知相思,方可大声欢笑,如今才懂相思,却要人鬼殊遥·顾少白待得泪雾散尽,将药放于盘中,只将空盒揣在怀中。
他躬身施礼,“谢陛下赐药,草民告退”·王喜看顾少白走出殿门,望着盘中丸药,迟疑地道,“陛下,这是……”·皇帝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沉默良久,叹道,“‘皎如玉树停帆客’,顾少白,他是真正的心似冰月身如玉树……”·慕清沣正在垂花帘下伸颈张望,望眼欲穿地盯着通向御书房的长廊。
最后一缕暮光拖着长长的尾巴,慢慢消失在重重宫墙之外··灰青的天,暗薄的月··顾少白就这样踏着一树月影翩跹而来,他走得很慢很慢,像踏着岁月的长河,溯流而下,来寻前世的缘·慕清沣大踏步地迎过去,紧紧地将他拥在怀抱里,下巴埋在顾少白柔软却冰凉的长发中,沉默了许久,他怕失望,怕失去,似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患得患失,所以,不敢轻易问出口。
“陛下很好,平易近人”,顾少白挣扎着露出头来,举起掌心里的小木盒,“你看,连装药的盒子都这么漂亮,陛下看我喜欢,就送了给我,一定值很多钱……”·慕清沣高兴得两眼都放出光来,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伸出指头刮了一下他的鼻尖,“你个钱串子……”·顾少白吸了吸鼻子,薄暮将他的泪光掩饰得很好,“回去吧”,顿了顿又仰起头,扯着他的袖子,略带羞赧道,“阿沣,我想你很久很久了……”·慕清沣先是一怔,随即释然一笑,勾了勾他的下巴,嘲弄道,“哪里想……”·月光渐渐亮起来,给顾少白的脸镶了一层淡薄的光晖,弯弯的眼睛灿然生光,第一次,他放纵自己把喜欢宣之于口,“浑身上下,哪里都想……”再不说,恐怕以后我想说,你都听不到了·阿沣,我离开时,莫恨我;我不在了,也莫恨我,你需得知道,我顾少白,也有自己的骄傲,用感情换来苟活,我不要·这样的顾少白,才是我·一层青纱一层红帐,几度春闺梦里相见。
顾少白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瞳膜上水光盈动·即使是在缠绵亲吻呼吸□□,即使是在难承疼痛婉转低吟,他都不曾闭住眼睛,他要将这个人一笔一画刻在心里,刻在血肉上,刻在灵魂最深处。
要把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他的温度……都记得牢牢的,只有这样,在奈何桥头等到他的时候,才可以一眼认出来,他宁可忘了自己,也不能忘了他啊,那是他的阿沣啊……·接连两日,慕清沣卧房的门都没有开。
就连王似道一众党羽的落网,他也只是隔了门听了两耳朵,便再无下文··冷东和周平一致确定,他家冰块似的王爷融化了·屋内,慕清沣搂着汗津津的顾少白,手指有意无意地有他胸脯上打着圈儿,“阿白,我怎么发现你这两日觉特别少啊,每次我醒的时候,你都大睁着眼睛……在想什么”·顾少白红晕未消,眼角沁着水光,他轻轻地喘息着斜了他一眼,可怜巴巴地埋怨,“浑身酸软,睡不着。”
慕清沣若有所思地捏了捏下巴,突然一胳膊把他翻过来,双手抚上他纤细柔软的腰,“那就让为夫给揉一揉·”·顾少白痒得想躲,动了一下,又停住,索- xing -忍着麻痒,任他施为,双手垫着一侧脸颊,拉长了声音道,“好好伺候着小爷……伺候的好了,赏你二钱银子……”·慕清沣则夸张地配合,“您擎好吧……”·一缕长发从额角滑落,遮住半张朝上的脸,顾少白眨眨眼,温热的泪从眼角滚下来,滑过鼻梁,落在手背上,烫伤了五脏六腑,疼得想大哭一场……·寅时刚过,慕清沣起床更衣,准备进宫早朝。
他已借着调养身体为由,两日未曾上朝,今天是非去不可了·王党一案必得有个了结,回封地之前,也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顾少白比他还醒得早,早已洗漱干净,候着他醒来。
慕清沣接过他递过来的手巾卷儿,笑道,“我家的小懒猫突然变得这么勤快,让为夫的心头很不安哪”··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顾少白横了他一眼,十指弯曲做猫爪样,呲牙咧嘴要挠他,却被慕清沣抓着手腕带进怀里,深深长长的一个吻烙下去,直到他浑身酥软,好像魂魄都吸走了一般,化成一滩水。
离开那两片绵软的红唇,四目交迭间,情意缓缓流淌··滚烫的呼吸喷薄在对方鼻尖脸颊,瞳膜上映着彼此真心笑容,这一刻,太过美好,像春风拂过江岸,花开柳绿,动人心扉。
顾少白眼底汪着两潭水,满得快要溢出来,慕清沣凝望着他,总感觉他近日异乎寻常的顺从,不知道哪里隐隐有些不对,可是细究起来,又无迹可寻··大概是自己多疑了吧,他想,也许习惯了顾少白的不冷不热,陡然间冷没了,只剩了热,反而不习惯了·周平在外面已催促了两回,慕清沣恋恋不舍把脸贴在他脸上,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怎地上个朝就不舍成了这番模样·耳鬓厮磨间,忽觉顾少白的脸温度极高,他离得远了些,细细看去,果然,顾少白的脸颊像着了两团火,红得像要滴下血来,一点儿都不似情动时那浅浅的酡红。
伸手摸上他的额头,入手滚烫·慕清沣那种不安又涌上了心头,“你哪里不舒服,怎地恁烫”·顾少白拨开他的手,顽皮地一笑,眸子里- shi -得像下了雨,雾蒙蒙的,他把下巴垫在慕清沣锁骨的小坑里,“你还好意思问,我的骨头架子都要被你折腾散了……”·他知道,这是“焚心”开始渐渐发作了,不仅头脸,就连肚腑里也有一团火在烧着,只怕到今夜,就真的会尝到焚心之痛了·慕清沣闻言,顿觉自己过于手狠了,立刻自责不已,他揉了揉顾少白的头发,“我走了,你再睡一会儿,然后找李至善给把把脉……”·“行了……”顾少白不耐烦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笑着把他扯起来,往门外推他,“真啰嗦……”·慕清沣整了整衣上的皱痕,往门外走去。
正要踏出门槛,忽然,一双手臂从身后环来,紧紧搂住他的腰,“阿沣,你会记得我的好么”·他的脸贴在慕清沣背上,声音沉闷暗哑,有浓浓的鼻音。
慕清沣刚想转身,腰上的手臂突然又紧了些,顾少白执拗地说道,“别回头,让我抱抱你……会么,会记得么”·“当然会,傻瓜……”·顾少白听到他的声音随着心跳一起传进耳朵里,铿锵有力,勃勃生机。
“嗯……要说话算话哦……还有,答应我,如果我做了什么令你生气的事儿,生气归生气,但别恨我……想想我的好,也许就不生气了……”·“小祖宗,我答应”,慕清沣啼笑皆非,“不就上个朝么,怎么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顾少白松开手,拍拍他的肩膀,“阿沣,再见”·慕清沣迈出门槛,向前走了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顾少白却已轻轻地关了房门。
听着脚步声渐去渐远,顾少白慢慢滑坐在地上,双臂环膝,将头埋在手臂间,大颗大颗的泪渲泄出来,如开了闸的洪水,摧枯拉朽,他听到了心被扯碎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曦光穿过窗棱,投在他面前的地上,他看到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起浮,知道到了离开的时辰了。
枕下躺着那枚大红的攒心梅花络,慕清沣一向都藏在那里,顾少白伸手摸出来,揣进怀中··他伏在案上,磨墨提笔,写了一封简短的书信,中间重写了两回,眼泪太不听话,总是落下来,将字迹染得一塌糊涂。
最后,他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层层叠叠的白绢,一颗皱巴巴的山楂静静地躺在那儿,虽然干枯脱水了,但那刀刻的“心”字,仍清晰可见··顾少白把山楂放在信纸上,擦干眼泪,站起身打开房门走出去,冬阳耀眼,却无比寒冷。
慕清沣,你的心,还给你了·作者有话要说:·童鞋们,我把自己写哭了·第83章 汝心还汝·83·阿沣:·吾之远行,辞君于此·前夜觐见,解药与汝,帝欲吾则一,吾思良久,方知,人皆畏死·失罪于尔,不蒙见恕,故无颜以对。
此去经年,与季兄结伴,勿思勿念·汝之心,当还汝,吾之意,自携之·先前种种,诚吾之过也·东隅已逝,吾别于此·                                   少白鞠启·好一个东隅已逝·好一个汝心还汝·好一个退而求其次的与季兄结伴·慕清沣手指紧紧攥着墨迹淋漓的信纸,像攥住那个绝情之人的脖颈,他很想问一问,你长了一颗什么样的心,方可绝情若此·你不相信,我是可以与你共死的·你不相信,我是可以再去求皇帝的·我可否问你一句,你信过什么·慕清沣突然站起来,走到床边,掀翻了枕头,掀翻了被子,最后,重重地一屁股坐在床上,攒心梅花络,不见了,他的东西,他拿走了·他把目光投向地板上那颗紫红的山楂,默然走去,拾起来,它躺在掌心,已变了模样,被他方才一怒之下踩扁了,裂开好几道缝隙,像顾少白嘲笑时咧着嘴的模样,慕清沣把嘴唇贴上去,两道泪水静静地滑过脸颊,沾- shi -了“心”·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你这可不厚道啊……”季翦尘牵着缰绳,不满地嘀咕,“凭什么你活蹦乱跳的时候就奉献给慕清沣,快死了反倒交给我了……”·顾少白虚弱地靠坐着季翦尘,与他共乘一骑,在官道上飞快地奔驰着。
他全身上下裹得像个粽子,声音透过蒙着脸的面巾传出来,轻若蚊蚋,“我这不是没地儿可去么,难道让我死在家里,不得把我爹和二哥给心疼死”·“难道我就不心疼么”,季翦尘很难过,却依然带着笑。
顾少白偏过头看看他,眼睛眯起来,“你心里强大嘛”·“承蒙夸奖”,季翦尘迎风大笑,心里却在骂,屁话,老子喜欢上一个人容易么,你哪只眼看到我心里强大了·“两日前就让你和我走,你偏要拖到现在,我看你啊,还是不怕死”季翦尘愤愤地说。
顾少白没答话,他怎么不怕死·但凡有一线生机,谁又会放弃··两日前,顾少白找到了季翦尘,把他中毒的事儿告诉了他,因为,他曾听季翦尘说过,“墨衣楼”有位鬼医司徒海。
季翦尘当时就要带他走,顾少白却非要再等两日··他舍不得慕清沣,他贪恋这两日,再世为人,他还没有好好对过他·如果司徒海救不了他呢·这两日厮守,就算作惜别,他终究是不想让慕清沣忘了他·“翦尘,如果我死了”,顿了顿,觉得到底对季翦尘有些残忍,“我是说如果哈……”顾少白转头看他脸色,觉得这个人还没有生气的征兆,于是接着说下去,“先别告诉我爹和二哥,过个三五年,再说……至于流年和小方,说了也没关系,流年有小方护着,伤心一阵子就过去了”。
“还有你”,他笑了笑,眼角一滴泪被风吹得无影无踪,“我倒是不担心,那么多你喜欢的,喜欢你的,当然不会为了我寻死觅活,但是,也别伤心太久……”·“够了”季翦沉突然打断他,声音出奇地低沉,还带了一丝恼怒。
这个人生气了,顾少白赶紧闭上了嘴巴,却还是忍不住用余光去瞟他,生气的样子也能美成这样,还真是妖孽·日落时分,终于赶到了“墨衣楼”。
“墨衣楼”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庄园,不明就里的,只以为这是哪位王孙显贵隐居田园的住所··山路被打磨成平整的台阶,路边溪水潺潺,林木茂盛··季翦尘背着他沿路上山。
顾少白浑身上下如置火海,嘴唇干裂,额角沁汗,他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水分都在蒸发,喉咙已干疼沙哑得说不出话来··即便如此,“墨衣楼”如此美景,还是令他惊叹不已。
他惊奇地发现,这溪水冒着热气,居然是引自温泉··极目望去,亭台楼阁,掩映丛中,山顶云蒸霞蔚,宛如仙境一般··季翦尘把顾少白放在一块大石上,稍作休息。
落日余晖映入眸中,顾少白置身于一片金色汪洋,季翦尘望着他安静柔致的轮廓,霎那间有种醍醐灌顶的清醒,只觉眼前人如最华贵的美玉,毕生只能守护,却不可亵玩,因为他季翦尘只好娇花芙蓉面,断断配不得这温润君子玉。
顾少白说的对,他不是他的菜·行至半山腰,季翦尘背他走进一处山洞,边走边道,“司徒海是个怪老头,非要开凿个山洞当他的房间,说这样才符合他‘鬼医’的名号。”
山洞不深,十几米后豁然开朗··顾少白强打精神,撑着眼皮,焦距焕散起来,只觉前面影影绰绰似有人影··一个老头儿在一堆瓶瓶罐罐里正打瞌睡,被季翦尘一脚踢醒。
老头儿揉了揉眼,看是季翦尘,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全然没有属下对楼主的恭敬之态··“唉,我这把骨头迟早被楼主您给踢废了”·季翦尘不理他,扶了顾少白躺在洞中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
顾少白昏昏沉沉间,听到二人对话,却如隔云端般既听不清也看不清,眼前俱是灰黑的影子,像有一群乌鸦扇动着翅膀遮挡了视线··肺腑间热意更浓,五脏六腑像被浇了滚油,‘咝咝’地冒着泡,疼得愈发厉害,他想叫季翦尘,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堕入黑暗前,似有一人,背靠春日煦阳,向他绽开温柔无比的笑颜,赞他一句,“好曲妙人”·他口唇翕动,对那人无声说道,阿沣,我很高兴,这一世还能爱上你·“解药配出来了”季翦尘问。
“没有”,司徒海一扑楞脑袋··“没配出来,你还敢给老子睡大觉”季翦尘眉毛鼻子皱在一起,风度全无··司徒海却不慌不忙,从地上爬了起来,顺便带翻了好多瓶子罐子,“楼主啊,您的飞鸽传书我收到了,小老儿已有对策了嘛,你着什么急啊”·季翦尘一听,转怒为喜,“是嘛,什么办法”·司徒海走到百宝柜,打开抽屉,取了只巴掌大的匣子出来,“您信上说,百越的‘归元丹’能解毒,可巧了,本鬼医没有‘归元丹’,却有这个……”·季翦尘打开匣子盖儿,红丝绒面上躺着一朵干枯的花,即便干了枯了,花瓣却还是琉璃一般透明,姿态姣好的舒展着。
“这是……”·司徒海捋着胡子,得意地笑道,“这就是价值连城、不可多得、千金难买……唉哟,楼主您别踹我啊……号称生死人肉白骨的‘冰萏花’”。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司徒海揉着屁股,委屈地瞪着小绿豆眼儿··季翦尘转头看了眼顾少白,静静地躺着,无声无息,连胸脯的起伏也极其微弱,真跟死了一般,不由心中大急,扯着司徒海的胡子道,“管你什么花,赶紧的” ·顾少白醒过来时,已是三天以后。
他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动了动手指,确信是真的醒着,不是做梦·是黑夜么,这是哪里,为何这么黑呢·心中一阵慌乱,他轻声唤道,“翦尘,你在么”·很快,手掌被一只修长的手握住了,“我在,我在,你终于醒了……”·“翦尘,你哭了么……”顾少白有气无力地问。
季翦尘抹了眼泪,嗔道,“刚醒就找打,谁哭了,你别冤枉我·”·“哦”,顾少白点点头,“谁让你不点灯,我看不见你,才会以为……”他顿了顿,迟疑了一下,不确定地问,“你有点灯……是我的眼睛,看不见了,是么”·虽然看不见,一双眼眸却亮得出奇,一室烛光全被漆黑的瞳仁吸了进去,三分迷茫,七分害怕,看得季翦尘又想掉泪了。
但掉泪可不是他的风格,季翦尘用力地握住他的手,故作轻松地问他,“顾小爷,你怕瞎么”·顾少白一怔,怕么,连死都经受过的人,还怕瞎么·没有了那个人,无非苟延残喘,还怕瞎么·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令人心碎的笑,“我怕的不是瞎了,而是,我连诊金都付不起,还要连累你日日伺候,你岂不是亏大了”·季翦尘忽然凑在他耳边低语,“那把你抵给我好了,我不嫌弃你瞎,凑合能用就行”·顾少白一时又气又羞得红了脸,甩开他的手掌,半个字都说不出来,瞪着一双失了焦的眼睛望着他的方向。
不知为何,明知他看不见,季翦尘还是被他瞪得心虚了,他呵呵一笑,给他拨开搭在额前的一缕乱发,“开个玩笑而已,这么当真干嘛”·“我做了赔本的买卖,还不许人家嘴上沾点光么”·顾少白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大了些,明知季翦尘本是个风尘浪子,平素里类似的玩笑开得多了,今天怎么就如此在意起来了。
他不好意思地伸出手去,想安慰季翦尘,季翦尘立刻握住他的手,拍拍他手背,“行了,我知道你脸皮薄,以后不开这样的玩笑了……你服解药的时候有些晚了,虽然大部分毒都解了,但还是有一些毒素顺着血脉流入了眼睛,司徒海那老东西说了,多则一年,少则半年,慢慢地拔了就行了。”
没有光的日子,时间变得很漫长,闭住眼睛是黑暗,睁开眼睛也是黑暗,像没有慕清沣的日子,全是黑暗·转眼春节至,顾少白回不了家,想写信又写不了只能让季翦尘着人带口信回家,只说与朋友游历途中,遇一琴艺旷古绝今的高人,他已拜其为师,三年两载方可回转。
不几日,人就回来了·带来了顾钧宣的家书,说家里一切安好,让他出门在外,注意身体,并随信附上几张银票··带信的人给他读完信,先离开了··顾少白坐在半山腰上,手里握着信泪流满面,山风迎面扑来,泪水很快便被风干了。
忽然,裤脚被谁轻轻地扯动,他心里一动,又听到几声很熟悉的,不似人声的粗喘·心中一喜,伸手往脚下去摸,边摸边唤道,“红果儿……”·果然,一声低低的狗吠声响起,似在回应他的呼喊。
“怎么样,高兴不”季翦尘在一旁笑··“红果儿”是夜探黑沙滩时冷东带着的那只黑狗·冷东领出来的时候,管狗监的太监就嫌弃地告诉他,不必还回来了。
顾少白看它无处可去,就收养了他,不敢往家领,就养在了慕流年的院子里,然后,力排众议,给它取名“红果儿”··“谢谢你”,顾少白抚摸着“红果儿”的背毛。
慕流年和方清池差点被他起的这个狗名儿雷晕过去,不知道他为何给这只又丑又凶的黑狗,起这么个又软又孬的名儿·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因为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每次唤它的名字,都会让他想起那五个字,想起那个人·“君,当,知,我,心”,我知道你的心,那么你呢,可知道我的心·“小方要我告诉你,慕流年沉疴已愈,他和慕流年准备走了”。
“嗯”顾少白问,“去哪里”·季翦尘解下自己的风毛大氅披在他肩膀上,又把风帽给他戴上,“不知道,还没想好,说是等开春的时候走”,他拉着他往山下走,“你也知道,虽是王似道主使,但小方他爹毕竟也有罪,慕流年又是逃犯,他们到底不能在京城久居……”·“我知道的”,顾少白小心翼翼地下着台阶,“我托二哥安置重生的事儿,不知怎样了”·“哦,小方也说了,过了十五,你二哥去璋城的时候,会把重生也带着,然后,让他做大掌柜的学徒,以他那聪明劲儿,不会没好日子过的,你放心吧”·顾少白不说话了,跟着他默默地往下走。
季翦尘扭过头去看他,大半张脸掩在风帽的- yin -影中,下颌又埋在风毛里,只露淡红的几近于白的唇瓣,紧紧地抿着,一望而知,他在想着令他揪心的事儿··他想,顾少白最想知道的其实是那个人的近况,他好不好,在做什么顾少白不问,不是心已经死了,而是不敢问·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对于“墨衣楼”,打听个把消息,如探囊取物,太容易了。
那个人,很不好,自打顾少白离开,慕清沣缠绵病榻月余,再上朝堂,却是上表请旨返归封地··皇帝压下奏表,只说要他先调养身体,年后再议··第84章 思·一朵又一朵焰火在夜空炸开,绽出火树银花,瑰丽多彩的流光,又曳着长长的尾巴蜿蜒而下。
红红绿绿的花火在慕清沣脸上依次闪过,反反复复地照亮双眸又归于沉寂··他坐在屋檐下的长廊,背靠着坚硬冰冷的廊柱,手搭在蜷起的膝盖上,仰头望着流光溢彩的夜空,多美的景像落在眼中,都成幻灭希望的死寂·周平默不作声地收走他脚下的空酒坛,又回屋拿了件披风,“王爷……”·慕清沣像冰冷的雕像一般,一动不动,直到周平暗自叹了口气想转身的时候,才听到他低哑的声音,像是自语一般,“平叔,我不怪他,皇上逼他,他没错……”·周平看到一滴亮亮的东西,从他脸上稍纵即逝。
“我就是难受……”·周平无言地站着,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他永远记得那日慕清沣下朝回来,看到信的反应·他疯了一般,亲自跑去顾府和柳枝巷,直到确定顾少白是真的和季翦尘走了,这才失魂落魄地回了府,一进卧房,狂奔了一口鲜血之后,一头栽倒,三日三夜昏迷不醒,把皇帝都吓得御驾亲临。
慕清沣仰头喝酒,一半儿灌进嘴里,一半儿洒在衣襟,他呛咳着笑起来,“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咳咳……好一个‘见此良人’……”·万家灯火,独享寂寞思君忆君,魂牵梦萦·空间如同一幅卷轴,这边独自悲苦,展开的那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顾少白吃罢饺子,又喝了许多酒,不等子时,早已昏昏然睡去。
季翦尘给他盖好被子,站在床头,怔怔地看他··他知道,顾少白心里难受,他是故意喝醉·而季翦尘也没有劝他,由着他醉·或许,在梦里,他才可惬意一些,不必强装微笑,自由自在地去痛、去哭、去想念·季翦尘看着那张睡眠中平静的脸,有霎那的恍然,他已许久许久,没有看到他真心地笑了。
没有了那个人,他的青衣韶华皆化憔悴迷离;没有了那个人,他的言笑豆蔻皆成东风泪眼;没有了那个人,纵是前方有多少良辰好景也皆付断肠声尽·看着顾少白的衣袍越来越宽大,他几乎可以听见那颗心一天一天枯萎凋落的声音·时间流逝,转眼间,已是春暖花开。
人间四月芳菲尽,“墨衣楼”的桃花始盛开··半年时间匆匆而过,许多事情尘埃落定··在这个山花烂漫的季节,有好几桩好消息随着春风款款而来。
王似道全家获罪,而他本人,则在三月的一个雨日人头落地;莫冉大婚,娶的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柳眉生;而最令顾少白高兴的是,二哥顾青白与茵怜郡主婚期已定,就在金秋十月。
顾少白坐在花厅里,摸索着取过一只茶杯,近日眼睛明显得感应到了蒙蒙的光亮,再不是漆黑一团,司徒海说,这是要复明的先兆··有一个人过来,抚住他的手,给他倒了茶。
顾少白笑道,“翦尘,我自己可以的·”·季翦尘松开手,留意到他指上泛红的疤痕,有些心疼,“你是可以,十次有九次倒在自己手上”,他弯嘴一笑,很苦很无奈,“这也叫可以……”·顾少白苍白的指尖摩挲着杯沿,唇边的笑容明明很轻柔,却像一把利器在切割季翦尘的心,“很多事儿,都得习惯,不是么”·季翦尘在目盲的他的面前,不必刻意掩饰心痛,你要习惯的不是黑暗,而是失去慕清沣的刻骨铭心的痛吧那么,这么久了,你习惯了么,烫伤总会好,心伤呢,会好么,要多久,伤口才会弥合,一生,还是,一世·顾少白痴痴地“望”着窗外,有光的方向。
上身微微前倾,是一个等待的姿势,似乎下一刻,就可看到一个人逆光而来,然后,对他绽开温暖笑容··只是,自己也知道,他不会来·柳枝巷。
一堆一堆的书几乎把地面都堆满了,慕流年满头大汗地整理着··方清池站在仅剩的一小块地面上,苦笑,“流年啊,挑必须的带着就好……”·慕流年坐在书堆中,也是一脸无奈,“可是,我都舍不得啊……”·方清池纵身一跃,落在他跟前儿,把人一把捞起来,搂在怀里,“你带上我就行了,其他的可以再买。”
慕流年微微摇头,作痛苦状,“除了我,谁会要你,所以啊,我还是带些值钱的好了,这里面啊,有许多孤本……唉哟……你属狗的么……”·他揉着几乎被咬出血的下唇,大为光火。
方清池大笑,“哈……谁让你说我不值钱来着……”·慕流年使劲推他,愤愤不平,“我哪里说啦……”·他一个趔趄,被书绊倒,落在书堆的瞬间,被方清池搂着一起滚进了书堆里。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故纸堆里,不一会儿就传来慕流年压抑的喘息声,和窸窸窣窣的宽衣解带声……·许久许久,慕流年发出一声呐喊,“方清池,你是故意的吧,我刚刚整理好……”·方清池无辜地看他,心里却笑,当然是故意的。
云散雨收,两个人相拥着,躺在旧书堆里,也觉别有一番风味··“清池……”·“嗯”·“你为何不问我,这么久,我都没提去看少白”·方清池将他搂得近了些,鼻尖蹭了蹭他的面颊,“我不问,是因为我知道……少白在你面前从来都是阳光的,愉悦的,你怕看到另一个极致的他,你受不了……”·“这是一部分原因,还有……”慕流年偏过头,“我觉得对不起他……没有他,我恐怕早已死在流放的路上,没有他,我也不会认识你,可以说,我的一切我的所有皆是他所给予……”·“清池”,慕流年定定地望着他,眼神里有种从未有过的恳切,“去找慕清沣吧,算我报答少白的恩情,最后替他再尽一份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慕流年哭了。
方清池帮他擦了泪,这些天,他也在为此事郁郁难安··当初顾少白的离去,是心知必死,如今,他还活着·他不让所有的人跟慕清沣透露一丁点儿关于他的消息,是生是死,都不要他知道,铁了心要做背叛感情的人,就是要断掉慕清沣的念想。
用生命固守的爱情,这是顾少白的骄傲·但这骄傲,要搭建在慕清沣碎成齑粉的心尘上,就一定对么·方清池不那样认为,或许顾少白不是江湖人,所以,不会像方清池与季翦尘一般,活得快意洒脱,恨得轰轰烈烈,他心思太重顾虑也太多,他所想给予的,就是慕清沣想要的么,谁都没有权利替对方做决定。
既然两败俱伤,为何不舍命一搏·梨花如雪,片片飞舞··纷飞的花瓣雪,多像那一年··怜我青衣少年,荒唐醉流烟··那年那月,繁华若梦,谁与弄琴,唇边笑畔。
慕清沣靠坐在梨花树下,一壶酒,一张琴,仿若看到那双比琉璃更清澈的眼睛,碎光流靥,似诉万语千言··病愈不久,灵悯就离开了,他收雅黔之子为徒,取名沐悯,把她们母子都带去了南疆。
灵悯走的时候,大年刚过,冰雪未消,慕清沣挽留他春暖再行··灵悯却说,沐悯聪颖,好好教导,定会赶得上师兄,他的时间大概所剩不多,怎么着也得教出个胜过他的大巫祝,要不然,再见面时,师兄一定会数落个不停·慕清沣一直将他送到城外很远很远,他固执得不肯停下脚步,灵悯笑问是不是要把他们送回南疆去。
然后,又问,“为何不继续找顾少白,无人不怕死,如果你还喜欢他,为何不再努把力·”·慕清沣望着红艳如血的朝阳,正从地平线上升起,感觉心里那道似乎凝固了鲜血的伤口又绽裂开来,痛到不能呼吸。
·灵悯对人对己看得通透,也从不留余地,他字字刀锋,临走还要削他一削,“其实,你不想去寻他,是在逼自己相信,他,还活着……”·灵悯看着慕清沣的脸一寸一寸灰败,一分一分苍白,却依然不肯停下,执意用刀锋入骨的疼痛,让他清醒,“其实,你后来也明白了,顾少白不是为了解药就肯放弃你的人,他的倔强不允许他这样做,他的离开只是因为,他要用死来坚守你们的爱,却又不愿让你知道,他已不在了……”·慕清沣的唇越抿越紧,眼神中流露出企求,他在恳求他不要说下去。
灵悯摇摇头,“他的目的达到了,你一直在欺骗自己,他还活着,只是背叛了你,所以,不去找皇帝求证,一切按照自己的想像,扮演一个感情失意的人,活成了行尸走肉……醒醒吧,王爷,或许,少白,他真的不在了……”·“无论他是生,还是死,都希望你好好地活着,这大概是他唯一的愿望,所以,你该好好想一想,该怎样渡过以后的日子,或者立于朝堂,或者退隐封地,无论哪种选择,都请不要这样半死不活下去了……”·青色的小马车,越走越远,直直走入朝阳升起的地平线。
沐悯,多好的名字,就像灵悯与沐止,只要有希望,以何种方式,都可以在一起··灵悯一直在寻觅,从没有放弃过,他坚信,一定有与沐止重逢的那一天,不论活着,还是死去,总会再相遇。
慕清沣调转马头的那一刻,他决定,就在明天,进宫去··也像灵悯,找个答案,然后,等下去··即使,少白不在了,也不能让他冷冷清清的,无人相守。
周远正等在门口,接过缰绳,告诉他方清池来访··自打那日慕清沣疯了一般冲进柳枝巷之后,已近半年·乍然听闻方清池来了,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慕清沣来不及换衣服,直接进了花厅··方清池正喝茶,看他进门,起身欲行礼,却被慕清沣所阻··方清池重新落座,慕清沣望了他一会儿,不知该如何寒暄。
只觉与他之间,除了顾少白再无话题,然而,顾少白,却如是胸口剜掉的那粒朱砂痣,再提,除了疼,还是疼··方清池只觉半年未见,慕清沣就像抽干了水分的竹子,瘦骨嶙峋,变了幅模样。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二人相对无言,枯坐了半晌,慕清沣都未发一言,直觉上方清池有事儿,和顾少白有关的事儿··但是,慕清沣没问,他怕,方清池下一句话就会说,顾少白已不在了,他埋在什么什么地方,你要节哀云云·他还没有做好知道的心里准备,也许永远做不好准备,但至少,请别说出来,今天,别说·“王爷……”·方清池还是开口了。
“嗯……”慕清沣脑袋里一团乱草,头有点晕··方清池没有发现他眼神很飘忽,自顾自地说道,“王爷,方某是来道谢的·”·“嗯,道谢谢什么”慕清沣长出一口气,看来不是,他没提少白,慕清沣发现不知何时,已是一手冷汗。
“方孝安,是家父”,方清池诚恳地说道,“家父虽是被逼,却也做下了助纣为虐之事,王似道伏法,王爷也算帮清池报了灭门之仇,清池在此谢过王爷”·慕清沣并不意外。
那夜,观心被诛,问心为师妹之死黯然神伤,既觉愧对师傅所托,又觉知情不报愧对主子,其后不久,婉拒了慕清沣丰厚的赏赐,孤身扶柩而去··临走,将所查到的方清池与季翦尘的身份告知慕清沣。
慕清沣扶起大礼伏地的方清池,叹了口气,“方兄,请起吧,无心插柳之事,不敢当你如此大礼·”·顿了顿又道,“流年,还好吧”·“很好。”
慕清沣点头,张了张口,他想说,顾少白最担心的就是慕流年,想了想,又咽了回去··“王爷,少白他……”·慕清沣猛地抬起眼睛,刀锋般冷硬的光划了过去,将方清池的话一斩两断。
“不,别说了”,慕清沣冷冷道,“我知道……”·方清池大感惊异,“你知道”·慕清沣生硬地点了点头,眉心拧得紧了紧,终于,眸子里的冷光暗淡下去,换成浓得无法溶化的悲伤,“你是来告诉我,他,已死了么”·停了一下,又道,“对不起,你说吧……”·方清池先是唬了一大跳,紧接着又有些啼笑皆非,“谁说他死了我是想告诉你,他快复明了”·慕清沣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有点怀疑是不是出现了幻听,嗫嚅了半天,“你说什么什么复明了”·方清池以他可以接受的语速,将这半年来顾少白的点点滴滴详详细细地说给他听,慕清沣听得极认真,面无表情,却眼波流动,脑子里有霎那的晕眩。
他难以置信,他轰然狂喜,他迫不及待……·方清池走了许久,周平不见自家王爷出来,也不听他唤人伺候,不放心地走进花厅··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周平险些晕过去。
方才还繁花锦绣的花厅,怎么见了个客人就惨不忍睹了··残花铺满一地,每盆鲜花只余枝头一朵,慕清沣把花剪一扔,与他擦肩而过,眼中闪光,“这才叫‘独占鳌头’”·周平愕然,迷茫间,又听到慕清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更衣,本王要进宫面圣”·周平更加愕然,近半年,原先勤勤恳恳的慕清沣上朝的频率堪称屈指可数,他望望暗淡的天光,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作者有话要说:·快完结了,亲,走向大团圆中·第85章 与君共老(终章)·嘉正帝面沉似水,指尖轻叩着桌面,目光- yin -郁莫测。
慕清沣望着他,执着又倔强,虽然他已跪了半个时辰,却依然脊背挺直,毫不弯曲··“你在逼朕”·嘉正帝冷冷地开口··“是”,慕清沣坦然地回望,“臣十五岁上战场始,十年间,为了陛下宏图霸业,为了大夏海宴河清,披肝沥胆,不惧生死。
臣,从没有向皇上提过任何请求,但是今日,臣定要求下这个恩典”,他叩下头去,磕在地上,怦然作响,再抬起头,目中泪光盈动,执拗中又掺杂着另一种感情,似是惜别似是回顾,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哽咽地咽下眼泪。
“请陛下准臣回封地……如若陛下为难,那臣只有自请削去封号,做一届布衣罢了……”·半晌,嘉正帝终于沉声道,“阿沣可知,那顾少白当日并未服下解药,他早已死了。”
慕清沣摇摇头,“陛下,臣收到消息,少白他另有机缘,为人所救,只是眼睛瞎了,人却还活着”,顿了顿又道,“陛下,如今四海升平,天下归心,臣的去留并不重要,如果有一天,国有危难,只要陛下召唤,臣自当拼死效力,绝无怨言”。
他膝行两步,拉住嘉正帝的手,直视着这位只比他小两个月的皇帝,用儿时的称呼唤道,“绵澄,你让我走吧,我这一生,只钟爱他,没了他,我真的活不了……行么” ·最后一句,几成哀求。
嘉正黑漆漆的眸子精光闪烁,定定地望着他··他所认知的慕清沣果决清醒、心坚意坚,甚至,是心狠手辣的,他从未见过他流露过这样的恳切和无助,此时的他,更像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
“杏坛铿尔瑟声稀,剑佩三千羽盖飞”,这把剑染了情爱,终将不再锋利,是该还锋入鞘的时候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好一会儿,他仰头长长地叹了一声,声音里全是悲凉。
不知不觉,少年皇帝流下泪来,“罢了,罢了”,他抬头拭去眼角泪痕,“你去吧”·“朕明日下旨,将你的封地改至南郡,那里与南疆相接,南疆小国众多,偶有兵祸相扰,你就替朕守护南边的大门吧”·慕清沣闻言,行三拜九叩之礼后,方才站起身来,哽咽道,“陛下,明日朝堂领旨,臣便去了,山水迢迢,恐怕以后见面机会就少了,望陛下擅自珍重……”·慕清沣躬身退出殿去,转身间,看到皇帝背立灯下之影,寂寞萧凉,似有无穷孤单·他摇摇头,千里江山、鸿业远图,都将远去。
此去,无非与一人执手,倾尽终生,与之闲庭落花,坐看云起,平平静静相拥而眠,安安然然与之同- xue -·三日后,慕清沣整理行装,令周平冷东带着“羽杀十三卫”先行前往南郡,而自己则孤身一人与方清池和慕流年,踏上前往“墨衣楼”总舵的路。
冬来风雪寒骨,春归山花烂漫··顾少白仍坐在半山腰的大青石上,暖风拂过面额,携着醉人花香··“红果儿”懒洋洋地趴伏在地上,昏昏欲睡。
夕阳余晖再次越过山头,洒下光芒万丈··光斑跃然,穿林打叶,给顾少白镶了一层金边,又斑驳错落地浮动在他眉梢眼角··眉目如画,像丹青妙手随意勾勒的疏淡剪影,寥寥数笔,却道尽清奇愁绪。
他手扶着黛青色的峭壁,拾阶而下,身着淡黄的锦衫,行走在绿树丛林间,衣袂衣带翻飞,长发长袖飘拂··“红果儿”早就习惯了与他为伴,路有坎坷时,还会用叫声提醒,当起引路犬来尽职尽责。
顾少白边走边道,“‘红果儿’,再过些时日,我就能看到东西了,你高兴么”·当然知道它不会回答,却还是忍不住和它说话。
走了一段路,“红果儿”突然停下,轻吠了两声··这里偶有山间落石或掉落的树枝挡住去路,顾少白早已司空惯了,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次也是相同情形。
他抬脚探了探,并没有什么挡着路,可是“红果儿”不会凭空乱吠,于是,顾少白俯下身,用手去摸,台阶平整,没有多余的东西··他不明所以,也不敢贸然继续走,想着是不是有动物挡在路上,有一回,“红果儿”看到一只松鼠,立刻狂吠了老半天,最后,把山洞里的司徒海都招了出来,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了呢·顾少白干脆坐在台阶上,想等一会儿,听听“红果儿”的反应再走。
下巴抵在膝盖上,一只手松松地牵着“红果儿”,一只手搭在台阶上,四面山风呼啸而过,把长发吹得乱飞··抬手抚面的片刻间,突然就感觉手里的绳儿一挣,他一个没牵住,“红果儿”竟带着脖绳跑了。
顾少白呆了呆,本是小事儿一桩,又不是没有过,可这一次,他忽就觉得很难过,连只狗都舍他而去,还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顾少白索- xing -双臂环膝,“吧嗒吧嗒”地掉眼泪,长睫毛一眨就是一串儿,一眨又是一串儿。
也不用手去拭,就让风吹干,哭得累了,就换个姿势,最后,干脆躺在台阶上,仰面对着天空·泪从眼角向耳根淌,痛快淋漓地哭··来这里的日子,他从不哭,他怕季翦尘难受。
可是,今天,实在忍不住了,他要疯了,要爆炸了,怕是炸了也是一泡水··不知过了多久,顾少白感觉颧骨被风黢得火辣辣的疼,却总算是哭过瘾了··正想起身的时候,忽觉眼前的白光被挡住了。
顾少白用袖子往脸上胡乱擦擦,“翦尘,你走路怎么没声儿啊”,想了想又叨咕了一句,“算了,你本来走路就没声儿的·”·他撑着台阶坐起,“唉哟”一声,方觉脊椎和腰椎被石阶硌得快要断掉了。
顾少白朝黑影伸出手去,“扶我一把,腰要折了”·黑影没拉他的手,却是把手插进他膝弯,弯腰将他横抱了起来··顾少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去揽他的脖子,“季翦尘,你要把小爷……”·他猛然停了嘴,另一只手攀上那人的脸,熟悉的五官,指尖心间描摩过千百次的脸,“阿沣”·“嗯。”
顾少白把头靠在他左胸,听很大声的心跳··“你来啦”·“嗯·”·“还走么”·“带你走”,慕清沣答。
“哦”,顾少白心想,如果这是梦,就请不要醒·顾少白晕晕沉沉,一直到了山脚的卧房,有黑影在眼前影影绰绰地晃动··瓷勺触到唇边的冰凉,将他激得浑身一颤。
顾少白咽下酸苦的药汁,“阿沣,昨天梦里你送我的糖葫芦就没有甜味,为何今天的药却苦了呢”·“噗嗤”,不是一个人在笑,是一群人在笑。
顾少白茫然地四下里乱看,像小兔子一般紧张得耳朵都要竖起来了··一只手轻轻地抚在脸上,他能感觉得到微微的颤抖,不由得也伸出手去,覆上那手背··“傻瓜,是我,我真的来了,你不是在做梦……”·“哈哈哈……”是方清池的声音,“顾少白,我一直觉得流年最傻,没料到,你比他更傻……啊,我的耳朵,你别转着圈儿拧啊”·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欢喜冤家·在他惨叫声中,慕流年温婉地问,“你说谁傻呢”·“吧嗒”,一滴泪石破天惊。
慕清沣笑,“你方才在石阶上哭了半个时辰,还没哭够么”·顾少白先是一怔,数息后忽然伸手环住他的腰,鼻涕眼泪地可劲儿往慕清沣身上抹,“混蛋,你怎么才来,我一直想你,一直想……”·他断断续续地骂着,“混蛋……我都瞎了,你都不来……”·这不是梦,顾少白乖乖地坐着,张嘴喝药,一口一口,目光痴迷地落在慕清沣脸上,火辣辣的,慕清沣都要以为他是装瞎了呢·唇齿间又酸又苦,顾少白却觉比糖葫芦还甜,甜到心里去了呢·什么都不必解释,慕清沣的到来,就是最好的解释·两个月后,顾少白的眼睛痊愈,与慕清沣一起出发去往南郡。
方清池和慕流年,本已无家,四海皆可为家·在顾少白死乞白赖地恳求下,决定和他们一起,去南郡走一遭··“流年,我告诉你啊,南郡老好了……山明水秀,四季如春,人杰地灵,物产丰美……”顾少白一边在那儿白活,一边分泌口水,一想到那里一定美食多多,他就控制不住。
慕流年靠在车厢一角,“你又没去过……”·顾少白往他身边蹭蹭,“我看风物志啊……那里还有海呢,据说啊,大得望不到边儿呢,湛蓝湛蓝的……”·慕流年不由得和他一起神往起来。
“流年”,顾少白望着轿帘起落间透进的一缕一缕光,以及马上那抹挺拔骄傲的侧影,嘴角泛起涌自心底的笑容,“我觉得很幸福,真的……”·曾经,有那样一个人,不管不顾、执着霸道地参与到他的生命里来,搅乱他的前世,扭转他的今生,无法无天又好像理所当然。
他痛过哭过,恨过也笑过,却仍要庆幸,留住了那颗心,也留住了好光- yi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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