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岭之花攻略指南+番外 by 冷酷荔枝(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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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岭之花攻略指南+番外 by 冷酷荔枝(4)
·他将成亲说得跟洪水猛兽似的,允康帝失笑,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忽地书房外有人求见,陆潇一瞧,来人是宫里的一位管事,他见过几回,但未曾说过话·那朱管事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允康帝正笑着,见他如此失礼,面色不豫道:“急什么仔细别摔着你那胳膊腿了。”
朱管事面色惨白,顾不得里头还有陆潇在场,当即往地上一跪:“陛下,宫里头出大事了”·陆潇登时心里一紧,内宫之事是不该他听的,他立即起身往屏风后走去,不想那朱管事已经将话说出来了。
“那位、冷宫那位主子,不见了”·允康帝面色骤变,仓皇起身,反手扫到案桌上,叮叮咚咚落了一地器物:“胡言乱语”·朱管事膝行着向后退去,连磕了三个头,许是想到了自己办事不力的下场,哭号道:“奴才怎敢胡言乱语,虽是有几日没在院里见着那位主子了,想着天寒地冻的,许是在屋里没出来。
可绿腰一直是拿了饭菜的,今日奴才敲了半晌门,都没人答话,便擅自取了钥匙进去瞧瞧,宫里头连个人影都没有,那位主子和绿腰那贱婢都不见了”·不知失踪了的究竟是哪位娘娘,允康帝听完这一席话,表情像是活见了鬼,口中喃喃:“怎么会不见了……”·不消片刻,允康帝身子一颤,竟晕了过去·陆潇眼疾手快,三步作两步上前将允康帝扶起来,这才没叫他脑袋着地。
朱管事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两腿打颤·允康帝同陆潇在南书房叙话,伺候的宫人都在外头守着,这一声沉闷的轰响,总算叫朱管事回了神,继而惊叫出声··三五个太监撞开了门,均是被这场面吓着了,朱管事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嘴里念叨着:“不是我不是我”·陆潇提声喝道:“都愣着干什么慧公公哪去了你们几个快去找太医”·说曹- cao -曹- cao -到,小慧子手里端着茶盏过来了。
他到底是跟着曹福忠后面历练的,比这些个小太监有见识得多,当机立断一脚踹在离他最近的一个太监身上,怒道:“聋了还是哑巴了听不见陆大人说话快去寻太医来”·随即转身朝陆潇行了个礼:“还请陆大人留在此处,待到陛下醒来再做打算,多有得罪了。”
陆潇点了点头,南书房里头就三个人,一个晕着不省人事,一个吓得双腿发软,允康帝没醒之前,任谁也不能离开··南书房里乱了套,待到小慧子料理好这些宫婢内侍,随同太医一起过来的人可就多了。
太后前几年已驾鹤西去,中宫又一直空着,如今这后宫里头最大的便是宁贵妃·陆潇听闻来了个几个娘娘,立即藏到屏风后避嫌去了··太医忙着扎针探脉,宁贵妃隔着水墨屏风向他问话:“陆大人,陛下究竟是何至于昏迷不起,书房内就只大人一个清醒人,还请大人说说方才情状,好叫太医能够对症下药。”
陆潇道:“娘娘客气了,只是兹事体大,臣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妄言·”·宁贵妃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斥退屋内其余闲杂人等,唯独留下太医、小慧子,并她的一个贴身宫婢。
太医是宫中的老人,自是懂得分寸的··陆潇道:“陛下起先与往常并无异,面色红润,精神亦是抖擞·忽然那位朱管事有急事禀报,陛下听后便……昏了过去。”
她继而说道:“陆大人尽可直言,无需顾虑·”·陆潇自是不会听她的,含含糊糊道:“臣听闻是内宫之事,便自觉避讳了,听得并不真切,或许询问那位朱管事便可知晓。”
宁贵妃欲言又止,顷刻间,允康帝悠悠地睁开了眼··她立即噤声,转向允康帝,端坐在床前关切道:“陛下,您醒了·”·乍一听见骇人听闻之事,既不愿相信又不得不信,允康帝气急攻心,这才昏了过去。
他抚上宁贵妃未着玉镯的素腕,安抚地捏了一下,目光环视一周,边咳边道:“朱福全呢”·小慧子伏膝道:“奴才来迟,进来时只见着陆大人扶起陛下,朱管事跪地不起。
而后陆大人指证是朱管事惹恼了陛下,现下已经带下去看着了,只等陛下醒来再决断·”·似是想起当时房里还有个人,允康帝皱了皱眉:“陆潇现在何处”·第43章 ·躲在屏风后的陆潇应声道:“臣在这。”
允康帝听闻小慧子说是陆潇眼疾手快扶起了他,循声望去,见他规矩守礼,倒也没说什么··然心中郁结难解,允康帝草草道:“你先回去罢,今日亏了你机敏,才未叫朕受皮外伤。”
宫中消息流通的远比陆潇想象得要快··允康帝昏迷不过一刻钟,各路宫妃争先恐后地往此处赶来,宫里既是人尽皆知了,宫外该得到消息的也已经心中有数了。
·所幸多数人只是允康帝在南书房昏迷,却不知所为何事·陆潇先是被拘在了宫里,竟还能平安无事地出了宫·此时他就是个活靶子,一路上不下四五个小太监同他套近乎,一进家门更是接了满怀的帖子。
首先他也并非完全通晓来龙去脉,但能叫允康帝怒火攻心的事,总不会是小事·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允康帝并未在病榻前叮嘱他封口,不意味着他就要毫无防备地被人套了话去。
皇帝骤然昏迷,朝野内外动荡,人人都想先旁人一步得知内情,无一例外都在陆潇这里碰了壁··黄昏时分,陆潇维持着笑意送走了光禄寺少卿·来人大多是与他曾有过来往的,亦有两三个是各个侯伯府里出来的人。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本朝开朝功臣,宫眷外戚封赏爵位的大有人在,然几代沿袭至今,侯爵伯爵的名号倒也不那么响亮了·允康帝用人谨慎,对现存的侯伯一视同仁,均是不冷不热。
更进一步的机会摆在眼前,若是不来岂不是亏了··只不过陆潇给的答复一概是不知,不清楚,陛下现已清醒··历经了大半日流水般千篇一律的打太极,待到见到齐见思时,陆潇脱力地挂在了他身上。
自从戳破那层可有可无的窗户纸之后,陆潇简直是变本加厉地占起了便宜·他在凌厉的目光中不情不愿地从齐见思身上滚了下来,撇着嘴道:“伴君如伴虎啊,老虎出了点事,山里的妖魔鬼怪全都冲到我这来追问。”
齐见思道:“小心行事,切莫在别人面前说漏了嘴·”·陆潇一骨碌爬了起来,好奇道:“你为什么不问我,宫里头到底出了什么事”·齐见思瞥了他一眼:“我知道。”
此话一出,激起了陆潇的好胜心,他歪着脑袋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自你出宫后,长安卫调了一营兵卒守住了几处宫门,青天白日,不止是宫门,城门守卫亦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也知道是什么人从宫里走丢了,”齐见思罕见地沉默了片刻,冷着脸问道,“不会是……他偷跑出去了吧”·“谁”陆潇不明所以。
齐见思顿了顿,装作不经意道:“四皇子·”·屋里燃着炭火,陆潇还嚷着冷,哼哧哼哧挪到他边上,抱着齐见思的胳膊笑嘻嘻道:“又乱吃醋,怎么可能是他,就算是他跑了,也不干我的事呀。”
“这些人真是蠢得离奇,连你十分之一都比不上,你猜得没错,只是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谁从宫里出去了·”·陆潇大剌剌地往他膝上一躺,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才开口道:“似乎是哪位娘娘……我对宫闱内事不清楚,只知是关在冷宫里的人不见了。”
他百无聊赖地逮着齐见思的手指拨弄,好一会功夫过去了,纤长的手指仍然握在他手中,并未被手的主人抽出去··陆潇在他指尖掐了一下,仰起脸问道:“发什么楞呢”·“……陛下对待后宫一向宽和,这几年并未听说有哪位娘娘被贬去了冷宫。”
陆潇正躺得舒服着,没从心里琢磨齐见思这话的意思,下一刻就被齐见思捏着后颈拽了起来·他揉着后颈瞪起了眼,尚未发作便被齐见思堵了回去··齐见思的神色极为认真,看得他心里发麻:“陛下这几日若是传召你,务必要表现得毫不知情,只听其一,不知具体情形。”
就是傻子也看出来事态并不简单了,陆潇也认真了几分:“你猜到失踪之人的身份了”·能将允康帝气昏之人,身份定然不会简单,陆潇既不知是谁,也能做到在众人面前守口如瓶。
可当下齐见思的神情如此严肃,只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微不可闻的声音回答了他的疑问··“陛下的长子·”·十数年过去了,再提起此人之际,连说起他的身份都是委婉得不能再委婉。
陆潇一时间没回过来神,迟疑道:“那位……不是早夭了吗”·陛下的长子是同温皇后的第一个孩子,温皇后乃是当时威震四方的温侯爷之女。
陛下尚是皇子时,这门婚事就由老皇帝亲自定下了··二十二年前,陆潇尚未出生,齐见思也不过尚在襁褓·允康帝登基不过三载,传言温侯爷这个国丈逼着允康帝立嗣,外戚在朝中树大根深,允康帝不愿过早立嗣,让外戚起了反心。
亦是在那一年,允康帝忍无可忍,明里暗里搜查谋反证据,先是废了皇后,后又屠温氏满门··至于那位在风暴中央的皇子,那年不过才四岁,听闻是亲眼见着温皇后自裁于中宫,幼小的孩子怎能经得起此等冲击,心神俱震,当时便晕了过去。
允康帝仁厚,孩子毕竟是他的血亲骨肉,亲自拨了太医去看顾,用药吊着续了几年命,最后也没能留住··此事虽成了本朝的禁事,陆潇当然不会一无所知,只不过都是陈年往事了,如今竟又翻出了波浪来。
原来这位在众人眼中早已是一句残骸的皇子竟尚在人世,且一直在宫中养着,直至今日突然失踪,难怪允康帝一时难以接受··这事恐怕不会轻易告终,陆潇熟知分寸,向齐见思再三保证,绝不会让这把火烧到他这条小鱼身上。
陆潇用崇敬的目光看着齐见思,小齐大人看着冷冷清清,对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中,没想到心中自有沟壑,连多年前的宫闱秘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他找了这么个媳妇,越发显得自己没用了。
齐见思被他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看得浑身不自在,亲自解了他的疑惑:“照料那位的太医,他的夫人与我母亲是闺阁故交·”·陆潇点了点头,不再纠结于此事,总归只要他守住了嘴,祸事就不会降到他身上。
他随之手脚并用地缠到了齐见思身上,没羞没臊地往人怀里钻··与之同时,宫中就热闹了许多··允康帝虽清醒过来了,但此事像一根刺扎在他胸口,气血郁结,不过半日面上就显露出颓容。
照着太医的方子开了汤药,也未见他好受许多··太子早就闻讯进宫,同他母妃一起站在旁边··几位育有子嗣的宫妃均带着子女凑了上来,郭淑妃领着四皇子在最前面跪着,撺掇谢慎守上前嘘寒问暖。
他母子二人尚在僵持着,允康帝这边是一点儿同这些人搅和的心思都没有,随手一挥,叫殿里殿外候着的人都滚出去··亭亭立在一旁的宁贵妃福身行礼,允康帝咳了一声,抬眼道:“容儿留下伺候着吧。”
·宁贵妃亦是三十六七的人了,允康帝在众人面前仍然唤着她的闺名,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不知多少娘娘主子回去要咬碎银牙了··再是不情愿,人群也如潮水般散去。
宁贵妃手里端着小碗,轻轻吹温汤药,亲自喂允康帝喝了下去·凤印握在宁贵妃手里,虽无皇后的名头,她却远比原先的温皇后要风光得多·允康帝什么都没说,相伴多年,她不至于猜不出这个男人在想什么。
再派人一探各宫,究竟发生了什么,宁贵妃现下实是已经了然于心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允康帝开口道:“这几日的早朝请安都免了,朕想休息一阵子。”
“臣妾这就寻人去传陛下的口谕·”·“去拿笔墨过来·”·皇帝一声令下,外头候着的小太监便领命而去··静了片刻,允康帝面上满是放虎归山的惊惧与悔意,缓缓道:“朕早该知道,留他在这世上,最终只会是朕作茧自缚。”
宁贵妃不去答他的话,而是道:“陛下多休息,莫要伤了神·臣妾就在这陪着陛下,若是哪里不舒服就唤臣妾一声·”·她总能适当地宽慰允康帝的情绪,亦是这么些年咸福宫荣宠经久不衰的缘故。
小慧子将纸笔呈了上来,无需谁的指示,旋即无声无息地退出门外··允康帝静卧许久,手中乏力,提笔浅浅书写了一行字,面无表情道:“拿去给你兄长,擦着黄昏过去,叫他近几日不必来宫中觐见,只消做事即可。”
“臣妾知道,陛下休息罢·”·允康帝握着她柔软的手,心神不宁地闭上了双目··月上梢头,不知过去了多久,允康帝于黑暗中骤然睁开眼:“妙容,过几日叫那些官眷贵女去你那聚聚罢。”
宁贵妃正闭目养神,登时惊醒,安抚地握了握他的手:“臣妾记着了·”·冷宫里关了数十年都没能磨平幼狼的爪子,他绝不可能是以一己之力逃出囚笼的。
允康帝不愿彻查此事,暗地里交代了宁国公去寻人,心中仍然不能安定·所谓贵妃设宴,无非是让她观察女眷举止··且不说女眷未必知道内情,就算真有迹可循,也无异于大海捞针,难上加难。
允康帝许是真被气着了,太医先前附耳说的便是他的病情,体虚气短,心律不齐·今日因怒晕厥不过是个苗头,就算没有此事作引,日后保不齐也会有旁的事·自然是没有人允康帝说实话的,他仍然坚信自己不过是一时气急,修养几日便会生龙活虎。
反复折腾这么一回,宁贵妃到底没再闭眼了··作茧自缚,他竟也知道这个词的含义··虎毒不食子,允康帝却没有一日是想叫这个儿子活下来的·寻太医替他救治,不过是为了皇帝的那点薄面,博得个宽仁的名声。
而他机关算尽,却没想到这个孩子真的活了下来·宁妙容一贯是冷漠的- xing -子,一念之差,怨怼至今,因而护住了这个与她本该是天敌的孩子一条命··她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被允康帝卷进了茧中,从少女熬到人母,从宅中弱质女流变作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今日也同样困在这茧中出不来。
戏台班子似乎快要易主了,从前由不得她做主,今后亦是如此··第44章 ·然年关繁忙,宁贵妃设宴,打的旗号是同贺新春,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官眷夫人该去的都去了。
宁贵妃体态婀娜,风鬟雾鬓,众女眷无出其右··既是寒冬腊月里将这些夫人小姐召进宫里,台面上的功夫可得做足了·烹茶簪花,吟诗作赋,宁贵妃均是亲自出了彩头,宝石簪子,深海明珠,玳瑁耳坠……不过是供前来的年轻女眷讨个乐。
这边宁贵妃正同几位诰命夫人叙话,宴席另一处也未能幸免··齐见慈正“病”着,此类场合理所当然地推拒了,不能将病气过给贵人·齐见慈忝居家中,而齐夫人却不能不去。
齐夫人原是姓沈,尚在闺阁时,是家中女儿脾- xing -最为温和的一个,却是柔中带刚,温柔而不乏主见·当年的沈姑娘已经做了许多年的齐夫人,宴席上遇着的旧识多还是唤她一声沈家姐姐。
要说旧识,沈心十来岁时同如今的宁贵妃曾经来往过·宁贵妃并非家中嫡女,能一同出席的妇人场合本就不多,沈心在女子书塾第一次见着这个少言寡语的小丫头,便有心照拂她。
未曾想几年之后,冷冷淡淡的小丫头成了宫中贵人,二十年转瞬过,当年的小姑娘早已不是小姑娘,由她孕育的太子,差一点就娶了沈心的女儿··未结成亲家算不得什么大事,年少时那点朦胧的情谊毕竟难得。
开席前宁贵妃朝着她露出了浅浅的笑意,并未让沈心卷入妇人堆中··人声嘈杂,沈心领了情,一早就躲得远远的,同她母家的表妹在一旁闲谈·身后郭淑妃身着厚重的宫装,怀里揣着个铜焐子施施然而来。
她今日穿得极素净,与往日穿金戴银的喜好背道而驰,笑意吟吟地望向齐夫人:“沈姐姐怎地没去那边说话,原是躲在这角落里,可叫本宫好找·”·长安城就这么大地方,权贵人家总是沾亲带故,你我是儿女亲家,同他又是隔了一道的表亲。
郭淑妃并非王府旧人,而是在允康帝废后之后才纳进宫的·此前她的亲姐姐嫁给了沈家旁支一位表兄的长子,真要说起来,也算是同齐夫人拐几道弯的亲戚·以往那位小郭氏见着齐夫人喊得可是表姑母,如今水涨船高,齐夫人又不爱四处走动,为着自己扬眉吐气,也为着不丢郭淑妃的面儿,自也不认这低了一辈的亲戚。
常居深宫的宫妃与不爱走动的官眷能有什么交情,她与郭淑妃不过数面之缘,今日郭淑妃端得亲热劲同她说话,未必会是好事··沈心回了个礼,徐徐笑道:“娘娘折煞妾身了,不过是许久没见着娘家妹妹,恰好同她在此处叙话。”
说话间她便扫了表妹一眼,那妇人心领神会,藉口去寻顽劣的女儿,匆匆往西面走去··郭淑妃道:“二姑娘的病可好些了原想着二姑娘今日要来,本宫还准备了些首饰要赠予她呢。”
“小女尚在家中休养,娘娘费心了,阿慈平日最不喜钗环首饰,每每嚷嚷着碍事,这丫头是个不懂事的,可别辱没了娘娘宫里的物件·”·十几岁的小姑娘哪有不喜欢钗环珠宝的,齐见慈房里的首饰盒多得都快堆满了妆台。
四两拨千斤给挡了回去,不过是不愿受郭淑妃的恩惠罢了··郭淑妃哪里知道太子妃人选的弯弯绕绕,平日里齐见慈便是一副魔王样,又听齐夫人自谦之语,断定是太子没瞧上齐家女儿。
当下心中就有了数,连带着生出了些莫名的底气··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前些日子听谢慎守身边的小宣去她殿里汇报琐事,听闻她的心肝儿在齐见思那儿受了好大的委屈,气得郭淑妃摔了一套茶具。
小宣本就是她放在谢慎守边上的人,谢慎守同重毓宫里的谁亲近了些,郭淑妃都是一清二楚的·自己生的儿子长到这么大,正是情燥之时,男女不忌,或是对谁动了心思,在她眼中都是小事。
总归是小打小闹,翻不出波浪来,谢慎守的婚事仍然牢牢握在她手里··那姓陆的小官不过是比旁人伶俐些,才能在允康帝身边说上几句话·就算是谢慎守想要同他有些什么,想必允康帝也不会斥责。
而此事中最值得一提的是,竟与齐家那个冥顽不化的儿子扯上了关系··她曾想让自家侄女攀上这根高枝,媒人却连齐家的门都没能进去·四五年过去了,齐家独子长到二十来岁都没成亲,对着他那张阎王脸,朝中后宫无人妄加议论。
郭淑妃心头滋生了难言的愉悦,原来齐见思是个不折不扣的断袖··郭淑妃次日便亲自挽起衣袖做了茶点,寻了个好时辰送去允康帝的书房·她隐晦地嚼了一番舌根,允康帝果然对阿翎和那个小官的事不置可否,却在她提到齐见思时,沉默了片刻。
而在此之后,允康帝那边却没了下文·郭家上下都是靠着她的裙带关系才在朝中有了一席之地·若是叫那几个投鼠忌器的兄长散布消息,先不说能不能成事,首先他们听见齐见思的名号,都未必敢说出去。
这样一个秘密叫她知晓了,若是只能烂在她心里,实在是可惜··老天都见不得她不豫,将大好的机会送上门来了··念及此处,郭淑妃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开口道:“沈姐姐自谦了,谁人不知齐家独女姿色天然,冰肌玉骨,二姑娘定是被姐姐教养得极懂事。
别说二姑娘,小齐大人亦是朝中肱股,就连小齐大人举荐的友人,在圣上面前都是能说得上话的·”·齐策夫妻一向是散养儿子,娇宠女儿,齐见思在父母的放任下跌跌撞撞走到了现在,长成了既不肖父又不似母的- xing -子。
虽敬爱双亲,却是个闷葫芦,问一句说一句,不问他就什么都不说··这一年来,作为母亲怎么会看不出儿子肉眼可见的变化·齐见思结交了个朋友,她亦是有所耳闻的。
不食五谷,吸风饮露,那是天上的神仙,沈心甚至是感激陆潇的,让齐见思凝塑肉身,成了有血有肉的凡人··她但笑不语,继而等来了郭淑妃的后文··“陛下让那位小陆郎君多来重毓宫走动,阿翎也常说小陆郎君是个妙人,近些日子听话了许多。
阿翎说要出宫见见小陆郎君,本宫想着这是个值得结交的人,也就同意了·”·铺垫许久,该到切入正题的时刻了··不起眼的侍女退到一旁,郭淑妃不动声色地搭上了齐夫人的腕子,宛如收网的猎人,不愿放过齐夫人脸上细微的神情:“不知怎地,小齐大人也在陆郎君家中,还与阿翎起了争执。
众人皆知小齐大人最为正直,阿翎那儿问不出什么来,本宫便询问了同去的小太监·只说是殿下同陆郎君亲近了些,惹得小齐大人不快·这说的是什么话,本宫当即罚那小太监吃了板子。”
“姐姐莫要着急,本宫只盼着姐姐回去问问小齐大人,究竟为何与阿翎争执,好叫本宫安心呐,”郭淑妃蹙眉关切道,“同是做母亲的,沈姐姐想必能明白本宫的心思。”
彻骨寒意在沈心背后浮起,她面上温婉犹在,柔声道:“定是思儿这个直- xing -子的顶撞了四殿下,还要叫娘娘不要同小辈计较才好·”·郭淑妃说这话时,哪里藏得住眼里的幸灾乐祸,恶意喷薄而出,随着字句混迹在周遭的空气里。
满打满算她也在宫里过了十六年,算计起人来甚至不如官宅中的妾室·宁贵妃身居高位,- xing -情叫人捉摸不透,从不去管这些妃嫔的琐事,除非闹大了才勉强去做个了结。
久而久之,掂量不清自己究竟几斤几两的人,只会越发愚蠢··一颗于她来说千斤重的巨石投进了湖心,像是一粒微小的石子,甚至连波纹都没漾出几圈·郭淑妃没在齐夫人脸上找到预计中的震惊与羞赧,自身气焰先降下去一半。
她复又拿起那只铜焐子,瞥了一眼另一侧的妇人,不冷不热道:“沈姐姐通情达理,那本宫便不多说了,姐姐同司业夫人叙旧罢·”·郭淑妃虽既愚蠢又藏不住事,但她的话却未必是假的。
宴饮散去后,沈心将她的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探究,紧了紧宽大斗篷中的手··-·三日后便是除夕,允康帝陡然病倒,陆潇偷得了数日的闲散,早早将檐上挂满了红绸灯盏,给小叶子也置办了几身新衣。
宁淮近几日看着闷闷不乐的,陆潇陪着他去温泉庄子过了两日,今日方才回城·期间陆潇用尽浑身解数也没探出个究竟,只得咋舌道,算了算了,小孩儿长大了,有秘密不愿叫旁人知道了。
这才进屋落脚没半个时辰,门外就有人造访了··陆潇亲自去开的门,将时间算得这么准的,也只有小齐大人了··陆潇自觉是个有家室的人了,临行前同齐见思报备了行程,他与宁淮一贯黏糊,齐见思已经从最初的吃味转变为能够平静地忽视了。
距除夕不足十日,齐见思也不方便整日往外跑,便同陆潇说,年前会叫孟野来一趟··如今来得却是齐见思本人,陆潇拖着他的手将人拉进屋里,扯着他的衣袖乱晃悠:“我就知道你忍不住,这才几天就来见我了。”
齐见思默默把他作乱的手指掰开,“你想多了,今日过来是有事要同你说·”·陆潇不以为意,挪啊挪,往他怀里钻,随口道:“什么事啊”·他跟个狗崽子似的乱拱,跃跃欲试地掐着齐见思的下巴将他的脸转过来,煞有介事地问了一句:“我要亲你了,你觉得亲哪里合适呢”·“……”齐见思将脸转过去,耳尖红红,“说正事,别胡闹。”
陆潇才不管他假正经,睁着眼睛瞧他,看得人心里发麻,直到齐见思妥协地一把将他捞到怀里箍住了,一脸无奈地亲了亲他的眼睛,狗崽子遂老实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齐见思道:“我母亲让你除夕夜到府上来。”
“啊”陆潇愣住了,继而反应过来,震惊道:“伯母不会是要兴师问罪吧”·齐见思揪了一下他耳朵:“你想多了,她不知道。”
·陆潇瞬间明白了,齐母是知晓儿子有这么个朋友,担心他孤单一人,于是邀他到齐府一聚··陆潇想了想,拒绝道:“除夕就不了吧,等正月初二我再去拜访伯父伯母。”
他此前从未拜访过齐府,齐母此举是善良母亲的怜惜之情,而他不能不守礼··齐见思自是明白他的意思,并未多说,只点头道好··离傍晚还早,陆潇既然见着人了,就没有让他现在就走的道理。
于是孟野被晾在了外头一两个时辰,而陆潇缠着齐见思胡闹了许久··待到他黏糊够了,将齐见思闹得面红耳赤,终于肯放人回去了·齐见思起身时拂过一旁案桌,胡乱堆放的书卷四散落地,连着落了一张轻飘飘的信笺。
他随手将书卷重新摆放整齐,一打眼瞧见了陆潇那极为好认的字迹——·姓齐的这个骗子··陆潇当下脑袋空空,愣了半晌才想起这是怎么一回事··当日他将纸张往书册中一塞,之后没多久就迁往云州,辗转半年又回了长安,早将这满是对齐见思的控诉的纸张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笑着将此事说与齐见思听,末了摸了摸下巴,混淆是非道:“我写得难道不对当时你就是说要来探望我,过了好些日子,结果来得还是孟野。”
齐见思道:“……你说得对·”·第45章 ·新桃彤彤,瑞雪降临··自葭月末至今,长安已经下了许多场雪了··陆潇难得心甘情愿地起了个早,对着铜镜束发穿衣,大过年的穿玄衫不是好兆头,红衣会不会又太过轻佻,琢磨了半天套了件最规矩的藏青外衫。
常年混迹街头巷尾,他在拜访一事上留了个小心眼·正月初二,媳妇回门的日子·庆幸齐见思那尊铜墙铁壁没能领会他的用意,不多想就应下了··这边陆潇正手忙脚乱地清点着礼品,方才梳好妆的齐夫人亦是心事重重。
她静静地任侍女为自己簪上玉钗,若有所思地问道:“思儿院里用过早饭了吗”·上前回话的是她的陪嫁侍女,姓邢,年纪比齐夫人稍大些,干脆利落道:“少爷半个时辰前就用过饭了,如今正在前厅歇着。”
“中午的席面可都备好了”·“夫人无需担心,厨房都在忙活着,昨日叮嘱过了,她们不敢松懈·”·无需担心,是啊,她在担心什么呢。
无论府里来的是什么人,齐见思何时像今日一样巴巴地守在正厅,只等着人来·儿子对此人的重视已是铁板钉钉,齐夫人此刻倒是奇异地静下了心··约莫再过一炷香的时间,这个素未谋面的晚辈就要前来拜见她了。
无论出于何种考量,她都很想见一见这个小陆郎君··陆潇这个乌鸦精转世的,说话向来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他虽花枝招展地扮上了,美其名曰讨好岳父岳母,却打死也想不到,齐夫人对此事是看透不说透,心中早就有所准备。
孟野候在齐府门前,同他问了声好··陆潇笑眯眯地应了一声,给他和小叶子一人塞了个利是封,看着孟野的眼神从“你这个妖言惑众的狐狸精”转变成了“这个狐狸精竟然想收买我”。
陆潇视而不见,目不斜视地同他跨进了齐府大门··中秋宴那日远远地见了齐御史一回,这回凑近了看,陆潇默默发出疑问——·相似的五官,为何一个看着貌若好女,一个却刚毅无比,不怒自威·据悉齐夫人被内院之事绊住了脚,要稍迟些过来。
陆潇暗自思量,等会见着齐夫人可不能盯着人家瞧··齐策虽不入朝,但也没沦落到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地步·他晓得陆潇是个聪明人,时常担忧此人太过圆滑,与齐见思来往会缺乏真心。
今日见着本人了,好说放心了些··有陆潇在的场合从不会冷场,齐策更是个风趣的中年人,齐见思只得睁着眼看他二人你一眼我一语,相谈甚欢··齐策年纪渐长,闲暇时间都用来琢磨玩乐之事,赶巧了,陆潇可谓是精于此中之道,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齐策谈垂钓,他立刻说出年少时配的鱼饵方子·齐策提起了兴趣,问他会不会下双陆棋,陆潇笑道家中的棋盘闲置了几年,隔日就带过来讨教齐伯父··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 she -覆蜡灯红。
若不是齐见思在场,恐怕现在已经是把酒言欢,相见恨晚,明日朝中就能传出消息来,陆侍中同齐御史竟是忘年交··屋内热气蒸腾,陆潇解下了来时用来避寒的披风。
侍女上前添茶时,此二人竟还以茶代酒,你来我往地行起了飞花令·用的字眼是“春”字,陆潇神思一恍,脱口而出,银鞍白马度春风··齐见思看向他,陆潇隐秘地朝他眨了眨眼,瞬间恢复成无事发生的模样。
两盏茶的功夫过去了,终于有人记得齐见思尚在席上了·他正欲寻隙开口,坐在对面的父亲却逮住了替他添茶的侍女,低声训斥道:“快下去”·起先他并未注意,目光转向那侍女,才发觉背影极为熟悉。
只可惜尚未有所举动,那小丫头就搁下茶壶抬起了脸,蛮横道:“为何家中来人,偏只有我不能见”·“……”迟了一步。
齐策无奈道:“父兄正在见客,你过来凑什么热闹·又不是将你锁起来了,昨日都许你午膳时同席了,现在还巴巴地跑过来,丢不丢人”·他嘴上说着丢人,却没有责骂齐见慈的意思。
陆潇察觉到众人目光,开口解围道:“二姑娘年幼天真,我十来岁时可比这顽劣多了·”·殊不知陆潇心里头可没在打量齐家姑娘,他无端地浮起一个念头,齐见思扮女装就是这个模样·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齐见慈半点也不怵,转过来朝他福身,眼里盛满得逞后的愉悦,笑道:“陆哥哥好,我曾见过你的。”
见陆潇面露疑惑,齐见慈转了转眼珠子,笑嘻嘻地补充道:“你生得好看,骑在高头大马上,比旁边那个探花俊俏多了”·说罢她的父兄甚至还没来得及训斥,小姑娘就一溜烟没了影,说是知道错了,回房反思去了。
齐见思的妹妹,在陆潇的臆测中,应该会是一个冷静自持的小美人·臆测果然是臆测,小美人确实是小美人,却和冷静自持几个字毫不沾边··就在这档口,齐夫人到了。
许是府中家仆以为今日主子们都去正堂会客了,齐夫人出院子时好巧不巧撞见了一对野鸳鸯,那两人吓得匍匐在地,连脑袋都不敢抬··邢娘子啐了一口:“还是大白天就敢在外头胡来,如此污了夫人的眼”·年轻的外聘仆人勾搭家生子是常有的事,只是这二人实在不守规矩。
正值新年,齐夫人也不愿重罚,便叫邢娘子先将这两人分开带下去看着·折腾这么一出,就耽误了见陆潇的时间··邢娘子在一旁替她草草解释了迟来之由,只道是仆人忙乱,内院之事也不好同这几个男子仔细说。
沈心温婉道:“因杂事耽误了时辰,只盼小陆不要觉得府中失礼才好·”·甫一进正堂时,陆潇起身行礼,沈心见着他是个身量挺拔的年轻人,只瞧见了半张脸。
齐夫人姿容若流风回雪,生了一副好叫人亲近的模样·陆潇记忆里没有母亲的痕迹,亦不常与这般年纪的妇人打交道·市井妇人怎能同齐夫人相比,胸中尊敬之意流于面上,他已经唤齐策为齐伯父,抬首回话时却恭敬地叫了一声齐夫人。
至少是个礼数周全的,沈心安慰地想着,对上了陆潇转过来的脸庞··朝堂浸- yín -多年,察言观色是最趋近于本能的·齐策同陆潇叙了许久的话,再与他孤苦的家世联系起来,见他对夫人如此尊重,齐策心一软,又添了几分对这个年轻人的好感。
“小陆,唤夫人多见外,你既叫我一声伯父,便该唤一声伯母·”·陆潇受宠若惊,自也没能察觉齐夫人频频看向他的目光··两位长辈平易近人,独子外冷内热,幼女天真烂漫,齐家一家都是妙人。
陆雪痕只比他年长十岁,陆潇并无同长辈来往的经验,常常自称能对付全天下的小孩儿,在这样温和的长辈面前却是束手束脚··齐夫人的声音很轻,春风化雨般同他说话:“小陆今年多大了”·陆潇道:“前些日子刚满二十。”
“阿娘,你不记得了,初雪前几日哥哥在房里叮叮咚咚地雕木头,我问他还不说,想来就是在给陆哥哥做贺礼”·小姑娘说是回房反省,现在看来是回房换衣裳还差不多,一过来就揭哥哥的底,齐见思目光扫了她一眼,冻得齐见慈闭上了嘴。
陆潇今日才算是见识到了齐家偏宠女儿是怎么个偏宠法,官宦人家的女儿多是不能上正厅说话的,除非是女眷到内宅探望,更别说在外男面前没大没小·若说齐见慈没个正形,她见到陆潇时还行了个礼,扮作侍女沏茶的功夫更是不逊于宫中之人。
很久之后陆潇才明白,于齐家双亲而言,教养女儿并不意味着要她缚住手脚,雏鸟在羽翼的庇护下自由自在,有朝一日离开巢窝时也能直击长空··“你哥哥就是这么个- xing -子,何必埋汰他。”
齐夫人转而望向陆潇,柔声道:“小陆同我家这个锯嘴葫芦做朋友,也是难为你了·”·陆潇暗自偷笑,齐夫人前脚刚指责过女儿,自己就埋汰起了齐见思。
在家中无甚地位可言的齐见思只得默默应下这一绰号,当作耳旁风··大约是母亲对少失怙恃的孩子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爱,齐夫人望向陆潇的眼神中饱含关爱,让陆潇飘飘然地产生了一种被长辈关怀的错觉。
在齐夫人面前,他下意识地不同于先前般插科打诨,而是正经道:“齐兄面冷心热,平常对我多有照拂,该是我欠了他许多·”·齐见思在心里插了句嘴:“没有。”
一张檀木圆桌上摆着精细的菜式,齐家的席面,陆潇吃过是不止一回·齐策目光灼灼,颇为得意道:“小陆尝尝这道多宝鱼·”·陆潇夹了一块,真心实意道:“好吃”·齐见慈掩面笑道:“爹爹亲自钓的鱼,怎么会不好呢”·齐策瞪了她一眼,陆潇恍然大悟,齐见思在这一面上是与他父亲如出一辙。
侍女端了一盏红豆元宵羹过来,落在陆潇跟前,齐母问道:“炖的官燕呢”·“回夫人,后厨今日炖的是咸口的,少爷早晨说陆公子嗜吃甜食,临时吩咐厨房那边先做一份送过来。”
齐夫人低垂眉目,握筷的指腹脱力,险些落了个难看·她搁下银筷,藏于桌下的手指虚虚屈起,心头思绪风云变幻,在失态之前勾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思儿怎么没提前同我说呢,早些知道小陆好甜口,该叫后厨多做些点心蜜饯的。”
在众人面前被点名道姓指出嗜好甜食,像是在说他还是个孩童,陆潇脸皮发烫,嘴硬道:“多谢齐兄了,不吃甜食也是可以的·”·因着着实是没人信他的鬼话,陆潇故而不吭声地捧起了白瓷碗,坐实了好吃甜的名号。
用完一餐饭,小姑娘行了个礼就退下了··他抿了口热茶,起身转向齐策夫妇:“同知予相交一年有余,直至今日才来拜访,实在是有些晚了·知予待我很好,伯父伯母亦是和善的人,大过节的与我这个小辈一用用饭,于我来说确实是不胜荣幸。”
他这副模样瞧过去实在有些可怜,不过是和友人的长辈吃了餐饭,便宛如受了什么不得了的大恩惠··齐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按了下去,笑了:“你与思儿投缘,与我也投缘,不必再客气了。
我听孟野说了,小陆你现在是一个人带着几个侍卫同住,身边单一个八岁小童·院里养着人也是麻烦,若是不嫌弃,就暂时留在府上住段日子也是好的·”·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他也算是升官了,宁淮问他有没有考虑重新归置一处院子,陆潇对这里还存着念想,笑着说将家里的小院子翻修扩大些就够了。
听这一席话,教他眼底泛了红,对于旁人的关照,陆潇总是无处感激,他艰难开口道:“多谢伯父体恤了,我那院子里还是能……”·“小陆,你伯父整日寻了新乐子,就要折腾我一同去摆弄。
你住些日子,就当是帮我的忙,让我能过几天松快日子,好吗”齐夫人面容温婉,殷切地望着他,似乎真是有事相求一般··庭院里覆了一地雪,新春伊始,陆潇同这一家子聚在一处,竟也咂出了些团圆美满的意味。
他弯唇一笑,克制住心中情绪,不再推拒,重重地点了点头··一直在一旁沉默的齐见思松了口气,拉下面子费尽心思叫孟野在他爹娘面前鹦鹉学舌,总算没落空··谈话间言笑晏晏,齐夫人见陆潇面前茶盏已空,低头吩咐侍女去添上。
那侍女年纪不大,听话乖觉地走了过去,不知怎地手上打了滑,壶嘴偏了位,径直浇在了陆潇衣袖上·出了这样的差错,小侍女吓得赶忙收手,饶是如此,陆潇身上也被小半壶茶水浸- shi -了。
·齐见思霍然起身,刚迈出一步却停在了原地:“烫着了吗”·小姑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陆潇忙道:“没事,天冷穿得厚实,只是浸- shi -了衣服。”
诸人皆沉下了心,齐见思此时走了过来,同爹娘报备了一声,便领着陆潇去换衣裳了·齐氏夫妇自是应下了的,甚至催着他二人快去,莫要着了凉··堂内只余夫妇二人,齐策顿了顿,扭头压低声音道:“夫人此举是何意”·沈心神色淡淡,一开始便知瞒不住他,也不准备隐瞒什么。
她的眼中不含喜怒,静默片刻道:“……再等等·”·齐策握住了她冰凉的手,不言不语··阖着的门开了条缝,冷风灌了进来,门外露了个脸的是个不起眼的小厮。
齐策察觉到掌中人的异动,沈心神情滞涩,一双温柔的眼里却燃起了火苗··那小厮麻利地向堂上二人行了个礼,长话短说道:“回夫人的话,小的在门外瞧见了,陆公子肩胛处的确有一枚红色的胎记。”
听这仆从说完话,齐策仍是一头雾水,他下意识地望向妻子,顿时方寸大乱·沈心是个柔中带刚的女子,外人只知齐夫人温柔似水,却不知她一生中眼泪都不曾掉过几回。
而此时的沈心薄唇翕动,早已泪如雨下··作者有话要说:妹妹:这个哥哥我曾见过的··真的不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误·第46章 ·齐见思将一切都打点好了,没叫人收拾客房,就在他院里辟了间屋子出来,让陆潇住在离他仅有一堵墙的屋子里。
甚至给赵有宝几人也安排好了住处,让陆潇放心地拖家带口搬过去·陆潇心里算着,约莫要在齐府住上好几个月·年后方能找人开工,修缮院子还得耗上一阵子,怎么也不会短。
临行前,陆潇在书桌上留了一封信,正如半年前留在云州府衙的那封信一般,不同的是信中交代了自己的去向··他颇为留恋地看了一眼这座不大的院子,转身将行李塞进了马车。
原先陆潇很惶恐,不是害怕给齐家添麻烦,就是担心相处拘谨让两方都尴尬·幸而齐父是个乐呵- xing -子,齐母又是极温和,两人对待陆潇更像是家中子侄,少了几分客套,多的是亲昵与关心。
眼见着就是上元节,距离初二过去了十来天,陆潇最初惶惶度日的心境也改变了一二··元宵夜满街火树银花,猎猎寒风不减路上游人·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四处皆是喧闹。
三个大男人带着一个小丫头,于格外拥挤的街市上闲逛··陆潇刚从灯谜堆里挤出来,手里攥着根糖人,百无聊赖道:“去年困在家里头,没能出来凑热闹,没想到今年的灯谜与前年还有重合的,真是没意思。”
齐见慈很是崇拜陆潇的小聪明,陆潇一口报出谜底,她就在后头拍着手给他捧场·陆潇意兴阑珊,小姑娘也跟着附和几句·没一会儿,最是耐不住闲的小姑娘就扯断了风筝线,蝴蝶似的在一个个摊贩前游走,孟野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生怕一个不留意就叫大小姐跑丢了。
老实的笨少年追着水灵的小姑娘跑,陆潇自从开了窍,将这一幕瞧在眼里,竟也迅速地明白了,笑道:“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丁香枝上,豆蔻梢头·”·齐见思也在瞧着前面这两人,他是万万不会找妹妹说这种事的,也不知他二人现今究竟如何。
被陆潇说中了心事,齐见思顿时不吭声了··陆潇勾住了他的手指,安抚道:“孟野那个蠢的,大狗似的守着二姑娘,想也知道他是做不出什么逾越之事的·”·齐见思慌忙挣开他的手,低声斥道:“这是在街市上”·陆潇挑了挑眉:“拉个手怎么了,你若再躲,我就……”·不消他说下去,齐见思纤长的手指就拉过他的手掌,牢牢地握进了掌心里,目不斜视道:“别胡闹。”
人山人海,灯火通明,没有人注意到路上这一对俊朗的青年宽大绣袍下紧握的手心··待到齐见慈兴致缺缺,往回走时,两人才悄悄松开了手·孟野怀里捧着一堆烟花,齐见慈杏眼微睁,笑意盈盈道:“哥哥,我想回府里放烟花。”
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齐见思颔首,一行四人缓缓步行回府··齐母身着雪色大氅立在庭院中,小姑娘撇下身后三人,乳燕投林般扑到母亲怀里·齐见慈身量不高,堪堪长到齐夫人耳尖处,齐夫人抚了抚她的背脊,齐见慈道:“阿娘,我带了烟花回来,你同我们一起看,好不好”·她笑着点了点头,陆潇三人姗姗来迟地进了门。
翠檐铜瓦,孟野从怀里掏出火石,摩擦了两三下,火石同烟花火引相触,星陨坠地,彩辉衔空,满院烟火··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大朵烟花在半空盛放,陆潇正抬头望着夜空,忽然听见齐夫人唤了他一声。
陆潇扭过头,从齐见思身旁越过,乖巧地凑到齐母身边··沈心温柔地注视着他:“在外头玩得可好阿慈没乱跑罢·”·陆潇点头,开始睁眼说瞎话:“伯母放心,二姑娘可听知予的话了,一直跟着我们。”
沈心毫不掩饰地笑了一下,道:“你就别替她掩饰了,你们定是叫孟野在后头跟着,让阿慈跑了没影·”·知女莫若母,府里没派人跟着,齐夫人亦是猜得分毫不差。
陆潇翘起嘴角,撒娇般说道:“伯母都猜着了,我可不敢再胡说了·”·雪色大氅下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她几欲冲动地想要轻抚这个孩子的发端,仍是不动声色地压下了。
齐见慈站不住,早就在母亲唤陆潇的同时就跑到了孟野身边,恶狠狠道:“给我一簇,我要自己放·”·她许久没有主动同孟野说话了,乍一开口,孟野愣愣地攥着手中的东西,傻乎乎道:“有火,不安全,你不能拿。”
陆潇竖起耳朵听这对小儿女说话,可惜孟野又燃起了一簇烟花,说话声悉数隐于其间,只能瞧见孟野那个呆头鹅的脸··沈心于响声中开口:“儿女双全本是好事,可儿子太过冷静,女儿又成天闹腾,说起来两个都是冤家。”
“得亏二姑娘在那头,若是听见了,定是不依的·”陆潇笑着看向齐见思,他俨然一副清风拂山岗的模样,从小到大也不知听过多少这样的抱怨,已然习以为常。
“还是小陆乖巧,若是这两个孩子能有你一半懂事,我也就放心了·”·陆潇正偷笑着,忽地矛头直指向他,连忙正色道:“这您就有所不知了,我要是说,私下里常常气着知予,伯母一定不会觉得我听话。”
此人竟然也会反省,齐见思险些对他刮目相看,面上仍是一派“我不与你计较”的云淡风轻··沈心失笑,似是想起了什么,下一刻却说出了叫他二人均是一愣的话来。
“兴许小陆真是与我齐家有缘,这些日子,我同你说话时,心里也是高兴的,只可惜没能生出你这样的孩子来·你是个好孩子,若是不嫌弃,唤我一声……干娘,好不好,小陆”·未等陆潇反应过来,齐见思便开了口:“母亲,小陆虽然是一个人,突然同他说这些,怕是不好吧。”
沈心胸膛起伏,神色不改道:“就是知晓这些,我才不放心叫这孩子一个人在皇城中度日·”·母亲极少同他争论,如今既发了话,齐见思顿时气短。
她望向陆潇,眼中希冀不似做戏,又问了一遍:“小陆,伯母知道贸然同你说这些,是有些唐突,但伯母希望你能放在心上考虑·”·陆潇仍处于惶恐中,张了张嘴,犹豫道:“伯母……”·沈心深知不能穷追不舍,温声道:“你莫要怕,不愿也没关系。
伯母是真心喜欢你这个孩子,想要多疼爱你一些·小陆,你闲暇时能想一想就好·”·这一巨雷砸了下来,直至子夜,陆潇也未能安然入睡··他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悄悄推开门。
往常守在齐见思房前的小厮是家生子,今日是元宵节,那小厮也回了西边厢房去同爹娘过节·孟野也不知是不是回房了,赶巧齐见思门前一个守着的都不在··齐见思房里早就熄灯了,漆黑一片。
陆潇不信邪,抓着门环轻叩了一下,即时便得了回应:“谁”·陆潇掐着嗓子道:“齐哥哥,你怎么没睡”·登时门就从里边打开了,陆潇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进去。
齐见思正摸黑点灯,霎时被他抱了个满怀,那人还得寸进尺地将双腿缠在他腰侧,往上一窜,死死地搂着他脖子,严肃道:“不许放手,你一放手我就掉下去了·”·齐见思索- xing -将他抱紧,就着这个姿势往前走了几步,挨着榻边坐下了:“满意了”·夜幕漆黑,陆潇并未答话,准确地找到了齐见思的口唇,低头亲在了上面,撬开唇缝,唇齿交缠。
陆潇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坐下来也未曾动过,懒散地跨坐在齐见思腿上,又捏着他的下巴亲了一下,方才叹道:“齐知予可解千愁啊·”·齐见思不理会他的混账话,闷声道:“下去。”
“这就翻脸不认人了”·陆潇死皮赖脸地勾住了他的脖子,不服道:“不下去·”·齐见思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低沉道:“别坐在我腿上。”
时常会愚钝的陆潇愣了一下,瞬时如梦初醒般察觉到了什么·他到底不敢再逗弄齐见思了,翻身靠在了一旁,嘴上还没个正经:“这有什么,我替你摸摸。”
“……”齐见思沉默了一会,二话不说将他抓了过来,狠狠地覆上了他的嘴唇,耳鬓厮磨间不忘树威,“以后不准这么轻浮·”·一边做这种事,一边斥责他轻浮,齐见思真是一贯的只许州官放火。
陆潇也不戳穿他,无辜道:“知道了·”·于是齐见思也忘了要去点灯这件事··陆潇坐在床沿,晃荡着两条腿,心事重重地说道:“……你说,伯母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才要认我当干儿子啊”·身后的人僵了僵,笃定道:“不会的。
母亲若是知道了什么,定会是先质问我,不会贸然叫你难做的·”·“哎,那究竟是为什么呢”·天底下做了母亲的女人,大多是怜爱之心泛滥成灾的。
这一点陆潇是深有体会,当年邻家刚生产的姊姊,至今见着他还当他是八岁的幼童·十几岁时拜了崔先生为师,常常去崔府蹭饭,师母那时业已过了天命之年,对他这样听话的少年总是关爱有加的。
陆潇最善观察,虽不好说能否看明白齐夫人这样的长辈,然齐夫人日常举止中对他的关怀已然近似亲人·齐夫人看他的眼神,与她看自己的亲生孩子如出一辙··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邻家阿姊是切切实实见过那个孤苦伶仃的小孩子,然而他与齐夫人相识不足半月,见到他的第一面就已经是高大的成人,齐夫人又并非如师母般年迈,何以至于生出这般浓重的怜惜之情·陆潇想不通。
齐见思突然咬上了他的耳垂,一阵痒意在他身上蔓延开来·陆潇气呼呼地转了个身,正欲拿他口中的“轻浮”指责他本人,转念一想,齐知予难得主动,话又咽回了腹中,只往一旁躲了躲。
“究竟是为什么”齐见思没头没脑地重复了一遍,继而低声说道,“我若是知道就好了·”·陆潇呼吸一紧,转过身抱紧了齐见思。
这样模棱两可的话,从齐见思口中说出,与承认心悦于他,并无多大区别··陆潇仍然想不通,但他同齐见思说了一句话··“过几日伯母若是再提起此事,我会拒绝她。”
“为什么”·“笨,”陆潇忽然笑得眯起了眼,他仰起脸,附到齐见思耳边,“万一我答应了伯母,你真的是我哥哥了。”
陆潇松开手,亲了亲他眼旁的小痣:“我才不要同你做什么兄弟·”·第47章 ·弋阳境内,来了一行人··手持弯刀的男子面容苍白,更胜浅色衣衫,他随手扯下兜帽,冲着被钉住手脚不得动弹的弋阳公扬了扬嘴角:“虽说隔得远了些,依辈分,还得叫你一声皇叔,不知你可担的起”·弋阳公掌心被粗粝铁钉洞穿,满头冷汗,痛得昏死过去,甫一掀开眼皮就对上了眼前人。
一道白绫抛于房中横梁之上,发髻凌乱的弋阳公夫人悬于半空,两条手臂无力的垂在身侧,在弋阳公昏迷之时就已气绝··弋阳公目眦尽裂,嘶哑着嗓音道:“你究竟是谁”·一夜之间,府中女眷悉数被打晕过去,男丁- xing -命不保,妾生子血溅当场,唯一的嫡子被绳索捆缚,不知去向。
思及生死难测的儿子,弋阳公怒号出声:“你将我儿带去哪里了”·白衣人轻笑一声:“谢宗,还有力气不如用来担心自己,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管到你儿子的生死吗”·弋阳公调动全身气力骂道:“畜生你究竟是谁”·白衣人忽然变了脸色,手中那柄弯刀锋刃锃亮,银光一闪,刺出一道血窟窿。
弋阳公痛叫连连,得了白衣人一记怜悯的目光,他神色如常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辱人之词也不过从小畜生变成了畜生·”·昨夜他并未亲自动手,仅仅是冷眼旁观弋阳公是如何被钉在石壁上的。
刀锋锐利,现下才算是给那柄刀开了刃··弋阳公顾不得身上剧痛,面露惊惧:“你到底是谁”·“这是你问的第三遍了,”白衣人温柔地轻抚着刀背,答非所问道,“蠢人有蠢人的好处,你该庆幸生了个蠢儿子,才留了他一命。”
仰躺不起的中年男人口喘粗气,眼中惊恐与憎恨掺半:“你想利用晋儿做什么”·正月未出,房中炭火早已燃尽·白衣人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他骤然失去了同弋阳公周旋下去的兴趣,嗤笑一声,俯身于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多年未见,忘却一个四岁孩童的样貌,实属正常。
而皇叔看着夫人的死状,却记不起我母亲,实在是该死··白衣人爱惜地用绢布擦拭着沾满鲜血的刀口,收刀入鞘··-·十五刚过,陆潇去宫中觐见·允康帝气色如旧,听闻他暂居齐府,甚至有心情说起了玩笑话,我朝俸禄太低,叫一个堂堂四品官只能住在友人府上。
陆潇听他字里行间的意思是要赐座宅子给自己,连忙一番推拒,说了半天才打消了皇帝的念头··御药房的管事亲自端了瓷碗来,陆潇眼尖瞧见一旁还放着药丸,心说允康帝看着气色挺好,竟还在服食汤药。
允康帝也未让他回避,让人将托盘撤下去后,不经意说了一句:“过些日子,乌追王约莫就要来朝觐见了·”·周朝立朝百来年,起初元武帝开疆扩土打天下时,曾收编了一路意欲称王的人马,后天下稳定,则将其安置于偏远之地,封了个异姓王,每十年须得亲自来朝觐见,方能保全族平安。
延续至今,倒也不曾出过什么乱子··“礼部可有的忙了·”先是太子大婚,后要承接贵客,陆潇由衷地说道··允康帝道:“听闻乌追王膝下有一妙龄女,这次是要跟着车队一同过来的。”
陆潇心生困惑:“十日后,太子殿下便要成亲了,恐怕会令乌追王失望了··“朝中难道仅有太子的身份才能配得上他乌追王女吗”允康帝似笑非笑,轻叩桌面,“朕记得,魏相次子,今年十九了罢。
忠孝公的孙儿,年纪小了些,也不是不行·说起来齐知予倒也没娶亲,今年也有二十五了罢·”·“二十三”陆潇不假思索地开口,随即心头一跳。
糟了··陆潇连忙给自己找补:“臣近日在齐兄府上暂居,听闻齐大人夫妇均是不急于齐兄的婚事,只道随他去·”·多说无益,越说越错,允康帝笑意深沉,一双墨黑的鹰眸盯着陆潇,半晌道:“当年齐策亦是拖了好几年,拒了数门亲事,子肖其父啊。”
“齐知予那个- xing -子,算了罢·朕心中自有人选·”·陆潇自然唯命是从,顺着允康帝的话头含糊了过去··出宫时陆潇还是恍恍惚惚的,允康帝必然是对他二人之事心知肚明,却留了三分薄面,未在当场拆穿他蹩脚的说辞。
最令他摸不着头脑的是,允康帝虽然打消了赐他座宅子的念头,却从工部拨了人去照拂他··允康帝的神情仍刻在陆潇脑子,以至于他在同齐见思说话时分了神···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陆潇动也不动,单手托着下巴发呆,拖长了声音道:“为——什么呢”·这段时日以来,从陆潇口中蹦出的疑问源源不断,接踵而来。
齐见思手下一顿,收起他面前的点心碟:“心不在焉·”·陆潇顺着他往下一看,瞬时回神,托着下巴的手打了滑,上下牙一碰,磕着了舌尖,憋着嘴痛得嗷嗷乱叫。
齐见思嘴角一抽,心知他必定是在宫中受了什么刺激··他同齐见思的那点私情,在允康帝心中从来都不是什么大事··权贵官宦结亲本是常事,互相帮扶,稳固根基。
允康帝向来是不指望齐见思的,齐见思肖似其父,眼里全无尊亲媒妁,他后将主意打到了齐见慈身上,虽说不成,倒也不算可惜··齐老太爷虽已身陨,然余威犹在。
从政四十余年,同元武帝极为亲近,先帝登基亦是由他力排众议,坚持元武帝遗命,从龙之功难以磨灭·不仅如此,齐老太爷曾救济京郊饥民,广施恩德,是带着一身金光离了世。
从未有言官做到如此地步,于情于面,齐家宛如一座定海神针,巍然不动地立于朝中··人总是贪心的,齐家三代都在信奉的是如何做一个臣子,允康帝却想要将其纳入麾下,绑上同一条船。
那日郭淑妃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烛火摇曳,允康帝的目光忽明忽暗,她原以为允康帝会怒不可遏,却不曾想到一缕隐秘的快感从这个男人心中升起··齐家一脉单传的儿子竟是断袖。
他太了解齐见思了,年轻、聪明、冷淡,也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执拗··齐家出情种,从齐老太爷到齐策,均是一生不曾纳妾··齐策还有两个亲生的姊妹,以及一个兄弟,姊妹早已嫁人生子,唯一的兄弟是个没志气的,一辈子讲究安贫乐道,不过开了家书院。
至于堂亲表亲,扯得远了不说,还都是些扶不上墙的玩意儿··如今齐见思爱上了一个男子,这意味着齐家这一脉不会再有子嗣了··若干年后齐见思或许会过继教养宗族幼子,也可以收徒授课,但与齐家终归是隔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多好··李万钧是个有真本事的,甚至比太医院剩下的那群人要有用得多·每日按照他的说法服用了药丸,允康帝自觉精神大好,此时大为满意地想起了陆潇。
黄道八宫之初,八字硬,眉清目秀,鼻头丰润,一双招子黑白分明·允康帝见过陆潇,彼时他还是个少年人,精神气压过了面相,因而对他的印象并不深刻··两年前李万钧还未升做监正,于星象一事颇有研究,因缘际会得以面圣。
允康帝提起兴趣,随手指了几个小太监叫他相面,竟无一有错,自此便用上了李万钧此人·半年后,李万钧直言帝星熠熠,左辅右弼隐隐发亮,必有相旺之人··足足推算了近十个月,李万钧方算出此人现在南方。
允康帝愕然,彼时齐见思正在南境几州巡盐··原来那颗隐匿多时的左辅星,名叫陆潇··允康帝剥茧抽丝,回想起陆潇此人头一回出现便是由他亲自点了状元,后沉寂多时,又是因他才接连牵扯出曹福忠父子、云州案的勾当,霎时顿悟。
唯一憾事便是这颗左辅星,同齐见思走得极近··允康帝有些想笑,少年爱恨总是藏不住,陆潇的不解写在了面上·不过他或许永远都不会明白,为何允康帝明明知晓了此事,却一如既往地赏赐于他。
傻孩子,因为你做了叫朕开怀的事啊··不过从工部拨了两个微不足道的人去修缮院子,这赏赐过于简陋了·允康帝一双眼沉沉地望向陆潇常坐的位置,于心中定下了同乌追王女定亲的人选。
门外宫人见允康帝微红的面孔浮上笑意,犹豫再三仍是前来上报:“陛下,葛指挥使求见·”·允康帝迅即收敛笑意,坐直道:“叫他进来·”·葛仲奚是长安指挥卫的指挥使,十四从军,熬了三十来年才坐上了指挥使的位置,常年护卫于宫中,隔日会去郊外大营练兵,算起来这个时辰他本不该出现在宫中。
他像是着急纵马而来,踏进宫门经宫人提醒方才卸甲··“小慧子,去替葛指挥使沏壶茶来,瞧他这着急忙慌的·”·葛仲奚跪拜后一言不发,直至殿内仅余君臣二人时,才缓缓道出惊天之事。
“陛下,弋阳公没了·”·“你说什么”允康帝瞳孔骤缩,神情难辨··葛仲奚将声音压得极低:“已是三日前的事了,一夜之间,公爷府上没能留下一条活口,女眷同世子不知去向,男丁悉数断气。
公爷……”·“说”·葛仲奚打了个冷颤,继续说道:“公爷四肢均被三寸长的铁钉钉入石壁,但……并非当场毙命,而是又被剜去了心口皮肉,流血不止,活活被折腾死的。”
允康帝咬紧牙关问道:“此事多少人知道了”·“是一个常去弋阳公府上送菜的菜贩子夫妇发现的,幸而那对夫妻未敢多言,直接去报了官。
知府不明圣意,暂且先竭力压下了此事·”·“此事切勿外传,你知道该怎么做,”允康帝眼底血红褪了一半,“然后带人去找世子,务必找到,你亲自去,找不到朕治你的罪”·葛仲奚磕头领命,朗声道:“臣必定会替陛下找到世子”·葛仲奚起身时有些欲言又止,眼神闪烁。
允康帝不耐烦道:“还有什么,一并都说了”·“弋阳公夫人,”葛仲奚见过无数种死法,弋阳公死的虽惨烈了些,却也尚能承受,此时他的小腿肚却不受控制地抽动了起来,“夫人,是被一卷白绫毙了命。”
自葛仲奚离开大殿,过去一个时辰了··弋阳公死了··允康帝齿关打颤,单手撑在龙椅扶手上,由最初的震惊转为惊惧·他立即传令下去,让宁国公即时进宫。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他知道那头狼崽子在哪了··一定是他杀的··第48章 ·红绸挂匾,满目喜气··太子大婚,陆潇作为朝中一员,避无可避,同齐见思一起送上了贺礼。
宁淮作为母家表弟,自然也是要去的·奇的是陆潇自开席前见着了宁淮一面,之后竟一直未瞧见他·本想同他坐在一处,如今只能厚着脸皮去与老师同桌。
人山人海,不知太子府是怎么能挤下这么多人的·陆潇今日见的人恐怕比半年都多,觥筹交错,乐声不断,他实在不愿在这样的场合多留,偷偷摸摸地牵着齐见思去小池边喘了口气。
府上仆从都忙得停不住脚,没人注意到悄悄走出来的两人··太子府后头连着一片桃林,尚是初春,桃花未绽,袅袅娜娜地打着花骨朵··林木丰茂,葳蕤叠翠,陆潇看着周遭枝叶,心有余悸道:“一会儿我们回去之后,就寻个借口先走吧。”
齐见思说好,一是他也不太喜欢这种场面,二是担心陆潇又偷摸喝酒··大红喜轿气势澎湃,陆潇笑了笑,勾着齐见思的手往前走:“等我娶你那天,也要叫你坐上这么气派的轿子。”
齐见思凤眼一挑,不动声色地反手将他的手掌扣在掌心··“不成·”·陆潇扭头道:“怎么不成了”·抬眼四下一望,齐见思扶着肩头将人转了过来,低头在他脸上印了个吻,挑眉道:“就是不成。”
……这个人真是变坏了··陆潇环抱着胳膊,痛心疾首道:“你还是那个齐知予吗,你还记得这是在哪里吗”·齐见思不置可否,对待小流氓唯一的方法便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二人出来透风已有一刻钟,掉转回去之时,陆潇瞥见了假山石景后似乎有个人影,小声对齐见思说:“我就说不止你我嫌宴席上闷吧,这边上也有个人呢·”·走近几步,那人竟是一晚上没瞧见的宁淮。
陆潇兴高采烈地向前走去,欲与宁淮打个招呼,忽地被齐见思从后面钳住了手腕··“怎么了”·齐见思没回答他,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一把将陆潇扯到一旁粗壮的树干后面。
陆潇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瞥见了一截金丝线绣边的正红衣角·不消片刻,本该在席间之人,还穿着那件金边的大红喜服,骤然出现在此··今天是太子的大喜之日,他不在厅内接受众人拜贺,怎么会在这里·宁淮神情看不出喜怒,一个劲地劝太子快回去,莫要在外面耽搁了。
谢慎行离得远些,说话声听不真切,一直站在宁淮对面··若是此时离开,那边二人定然会发现他俩,陆潇权衡再三,仍然屏息躲在树后··宁淮忽然往后退了一步,躲闪不及,被太子箍进了怀里。
浅色外衫同刺目的红交织在一处,陆潇茫然地回头看了齐见思一眼,对上了齐见思同样错愕的眼神··一拉一扯间,两人离他俩藏身的树干越来越近,陆潇心跳极快,说不清是在害怕什么。
是害怕被发现,还是害怕听到什么··太子的声音清晰可辨,隔着五六棵树木传到陆潇耳边:“你就这般不愿意看到孤吗”·“殿下,”宁淮倒是没再挣扎,话语中蕴着怜悯的意味,“何必呢”·陆潇从未见过这样的宁淮。
他认识的宁淮,是一个佯装乖巧的孩子,漂亮的皮囊里面装着顽劣的本真··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尊神像··——一尊超脱红尘,供人敬仰,塑了金身的神像。
最虔诚的信徒日复一日前来拜谒,神像终于开了口,说的却是,你走吧,我渡不了你··“表哥,你还记不记得,我八岁那年在御花园走丢的那次·起先我很高兴,以为自己不用和那些围在你身旁的那些人一样了。
后来我在想,那个凶巴巴的表哥怎么还不来找我·”·“殿下,你的固执没有意义,十年过去了,你早就找不到当年走丢的孩子了·”·谢慎行仿佛风中枯叶,听前几个字时抖了一下,听到最后,猛地松开了宁淮,挺直了脊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太子落寞的背影消失在林尽处,宁淮如同没事人般走了出去··距太子大婚那日过去了半个月,陆潇与齐见思默契地不曾提过当日所见所闻··分明是件喜事,除却太子本人外,允康帝似乎也不尽如意。
乌追王一行人已至城门外,殿宇恢弘,庄严肃穆,允康帝端坐于龙椅之上,殿上分立官员,一同等候前来朝见的乌追王室··听闻乌追王女混了异族血脉,一双眼珠子泛着湛蓝,陆潇去的地方不多,从未见过外族人,今日只等着瞧一瞧这蓝眼珠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一行来人均是被安顿在了城内,乌追王身着玄色广袖宽袍,偕同王女上殿拜见周朝皇帝··王女耳边系着淡色薄纱,遮住了半面风光·时下不过二月末,便穿上了花纹繁复的窄腰长裙,一双浅蓝眸子眼波流转,后低垂眉目向允康帝行礼。
乌追王室此行献上的珍品暂且不提,无非是些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宫中宝库从来不缺此类物品·值得一提的是,乌追王带来了由他亲自驯养的一匹悍马,这个蓄起长须的精壮男子拍着胸脯道:“云青已经由人牵进马场,陛下若是不嫌弃,可以亲去一试。”
这马送的正中允康帝下怀,允康帝年前提到久居宫中实在烦闷,曾提议来年开春去城外围猎·然突发昏迷一事,为了允康帝的身子着想,无人敢再提起出宫一事。
允康帝开怀大笑道:“好下月围猎赛马,朕便试试你这匹烈马”·乌追王巧舌如簧,三言两语哄得允康帝无比舒心,于是便踌躇着提了提正事。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若是朝觐,乌追王一人带着侍从护卫前来即可,早两个月就对外放出了要带王女前来的消息,醉翁之意无人不知··王女年方十六,正是议亲的好光景。
白纱蒙面,堪堪露出双眼,却能窥见细白肌肤,那隐于白纱下的半张脸,定然也是极为秀丽的·乌追王儿女众多,带来的这位王女是他与王妃成亲多年后诞下的幼女,也幸得她生得一副美人胚子模样,打小爹娘便是极尽宠爱之能事,甚至比几个兄长更要尊贵百倍。
只是太子月前方才大婚,乌追王所居之地山高路远,起先不知也罢,来到长安地界,不可能不知太子现已成亲··天家婚事与民间嫁娶也有共通之处,纳妾收房是常事,太子今后是要继承大宝之人,后宫更是要充裕些才好。
然而即便是普通夫妻,也没有成亲月余就纳妾的··若是将王女塞给太子做侧妃,且不说乌追王愿不愿意·章太傅是朝中老臣,成亲不足数月便塞了个侧妃给他孙女添堵,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允康帝极好面子,绝不允许旁人当他是不顾旧臣情面之主··乌追王叫王女上前一步,朗声道:“洛萨极为仰慕长安的风土人情,吵闹着要与臣下一同来朝觐见。”
允康帝摆手笑道:“王女若是想多见见长安的人事,自是要留下来住一段时日·”·名为洛萨的王女生- xing -跳脱,在封地受宠惯了,强扭着行礼姿势朝允康帝福了福身,对着允康帝道:“皇帝陛下,洛萨想同您说一件事。”
乌追王扭头斥道:“洛萨,不得无礼”·“无妨,”允康帝心中了然,笑呵呵道,“王女说便是·”·洛萨澄澈的眼珠子瞥了一眼乌追王,不情不愿道:“还是请父亲说吧。”
这对父女不知在玩什么把戏,允康帝也不同他二人计较,扬眉示意乌追王有事就说··“回禀陛下,臣下此次来朝,除却瞻仰圣上容颜,还有一件不情之请,”乌追王跪地行了个大礼,“小女二八年华,此前十数年一直听说周朝乃泱泱大国,亲眼见着之后更是不愿离开了,还望陛下能做主,为小女择亲,好叫洛萨留在长安。”
这洛萨虽- xing -子骄纵了些,本- xing -却不失纯良·在车队进城之前,允康帝早就将一切都打听清楚了·太子虽已成亲,但他可不止太子这一个儿子。
老四,再过两月便要满十六了··若是同乌追王女结亲,倒也是个好人选··重臣之子究竟比不上皇子尊贵,让洛萨冠上王妃之名,是给足了乌追王脸面。
谢慎守这半年来乖顺许多,他那个目光短浅的母妃也生不出什么事端来·断了他对陆潇的念想,算是允康帝赐予陆潇的一份厚礼··允康帝笑了笑,叫乌追王快快起身,道:“格镧,这哪里是什么不情之请。
洛萨身份尊贵,朕自是会为她寻一门好亲事的·”·至于乌追王究竟打得什么主意,允康帝并不在意··万一他一心想叫女儿嫁进太子府上,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允康帝绝不会同意,叫异族人成为谢慎行的宫妃··他将话说的含含糊糊:“朕看着洛萨天真可爱,若是能同朕的孩子结亲也是好的,朕膝下子嗣不多,可惜有一个已经成亲了。”
乌追王不敢抬首,闷头表忠心道:“洛萨天资愚钝,怎能与太子相配,陛下真是折杀小女了·”·倒是知情识趣,但乌追王显然是话只说了半截,允康帝不做声,等着他的后半段。
“陛下宽厚待人,臣下不敢隐瞒陛下·实则是臣下一行人路遇山匪,幸而遇着了大殿下,方能留下一条小命,得见天颜·洛萨自从见过大殿下后,就……”·乌追王道:“臣下途中听闻了太子殿下成亲的盛况,陛下言只有一个成亲了,那想必大殿下现今尚未娶亲。”
朝中一片哗然··无人去听乌追王后又说了些什么,众臣脑中唯有三个字——·大殿下··允康帝瞳孔微颤,几乎快握不住手中珠串。
一名老臣颤颤巍巍地向前两步,代替众人问出了心中疑问:“不知王爷是在何处见着了大殿下”·满殿喧哗入耳,乌追王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仍是答道:“是在途经衡州时。”
衡州,距弋阳最近之地··允康帝险些捏碎珠串,硬生生挤出笑容来,仿佛一切尽在他掌握中··“那就没错了,言儿一直在宫中将养着身子,这两年方才好些,前段时间求朕叫他外出历练历练,朕心疼他二十余年未曾出过宫,便同意了。
不曾想言儿这头一回一远行,还做了件好事·”·大殿下的事,在长安城里是一等的禁事··允康帝对外宣称将谢慎言养在宫中,朝廷内外众说纷纭,大多数人一直默认谢慎言早已身死。
如今允康帝亲口承认他尚在人世,殿上诸人无异于烧开的沸水,顿时蒸腾起来··谢慎言这个大活人就在这儿,并且被旁人看见了·若是寻常人,一抹脖子封口了事便可作罢,允康帝总不能一剑刺死乌追王。
在这朝堂之上,数百大臣见证着,他封不住这么多人的嘴·他不得不承认谢慎言的存在··乌追王同王女洛萨先回了驻宫休息,允康帝只说待谢慎言回后再议。
无人记得今日殿上之事是如何收场的,二月廿三的夜里,万家灯火齐齐照亮了长安夜空,无论信或不信,殿上诸人皆在翘首以盼,谢慎言究竟何时回朝··第49章 ·冬月出逃,二月入世。
陆潇是为数不多知晓谢慎言离开皇宫的人之一,他猜到这位皇子出现之日,必是宫廷大乱之时,却也没想到是这样惨烈的出场··允康帝必定是不愿承认这个儿子的存在,甚至是有些忌惮,当日才会怒急攻心。
乌追王顶着个王爷的尊称,从远方赶来朝觐,在长安方圆十里内都是不能出岔子的··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衡州离长安尚有一段距离,允康帝鞭长莫及,更何况那段时间他尚在病中,如何会管衡州境内骤然出现又迅速消弭的一窝山匪。
当年温后一门之事本就是迷雾重重,再加上允康帝有意遮掩,乌追王远在天边更是知之甚少··透露身份,博得王女芳心,乌追王必然会在朝中提起此事··此中最缜密的是那位大殿下算准了允康帝死要面子的脾- xing -,绝不可能叫二十多年前的事重新翻出来,更不会让远道而来之客看了大周朝的笑话。
无论如何,允康帝都会捏造谎言,替谢慎言打好圆场··如此一来,他便是风风光光地归来·毕竟当年是允康帝为了名声留下了这个长子,又当着众臣的面完整了谎言,允康帝不会自打巴掌的。
厉害,实在是厉害··陆潇歪在齐见思房里的床榻上,前一刻还在抱怨着木板太硬,忽地想起了允康帝曾说过的话··“朕心中自有人选·”·“……朕膝下子嗣不多,可惜有一个已经成亲了。”
言下之意,还有尚未成亲的··允康帝说的总不可能是谢慎言·那还能是谁……·陆潇好像要从一团疑云中找到了答案,他猛然坐起,喃喃道:“为什么”·允康帝知晓一切,却不责罚他,更是亲自为他处理了逾矩的谢慎守。
虽说兴许让谢慎守迎娶王女是早就定下的,但允康帝亦是让他承下了这份情,甚至是在明目张胆地同他说,朕都知道,但这并没有什么··齐见思坐在一旁处理御史台堆积的文书,从一堆书卷中抬起头,正欲问他又在想些什么,却看见了陆潇失神的面容。
陆潇实在是不吐不快,叽里呱啦地同他说了种种迹象··齐见思沉默一瞬:“陛下是在向你道谢·”·“道谢谢我什么”陆潇吓了一跳。
“因为齐家不会同朝中任何权贵结亲了·”齐见思伸手揉了揉他的耳朵,释然地说道··他说得很直白,直白到陆潇哑口无言,垂头丧气地扭过了脸。
齐见思拉起他的手,低低地开口道:“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不许胡思乱想,我……·只娶你一个·”·自此之后,陆潇见着允康帝的心情颇为复杂。
偏偏允康帝还时常召他入宫,陆潇在一旁伺候汤药的次数都快赶上小慧子了··谢慎言一天不出现,允康帝的脸色只会比前一日更差··直至三月初十,整整过去了十五日,谢慎言毫发无损地出现在了宫门口。
允康帝满腔怒意,抬手打翻了汤碗,陆潇连忙退下,唤小太监来收拾干净··他自觉地打算回避:“陛下,臣先回府了·”·允康帝面上山雨欲来,无力道:“你去罢。”
陆潇没由来地想对这位大殿下敬而远之,他算是允康帝提拔的人,闭着眼睛都知道大殿下对他不会有好脸色,就凭这位的本事,他还是离得远些吧··天不遂人愿,事不顺人心。
陆潇抬腿还没走两步,便与一行人正面相撞··允康帝将小慧子派去接人,其中重视可见一斑·小慧子身侧立着个容色苍白的人,陆潇原以为齐见思已是他见过的男子中最白的,眼前此人浑身上下被衣裳罩住,三月天仍披着斗篷,露出的一张脸上泛着病态的白。
小慧子偕同身后的小太监向他行礼:“见过陆大人·”·陆潇扯出了一个堪称友好的笑容,望向面前二十来岁的男子:“见过殿下·”·宛如毒蛇的眼神一直在追随着他,陆潇想不看到都难。
谢慎言对他勾起了嘴角,从喉间漏出几个破碎的笑音,叫人不寒而栗··允康帝驱散了殿内伺候着的所有人··尽管同在这皇宫里,他已经六七年没有见过谢慎言了。
他本就不愿看见这个儿子,上一次去见他,是受噩梦缠身,半夜惊醒,恍惚间想起谢慎言已经二十岁了,方才破例踏入了那座破败的宫殿··谢慎言还是不会说话··林平生暗地里为他施了无数次针,却在刚有了起色时被允康帝撞破了。
那年谢慎言大约是十一岁,自此永永远远地开不了口了·没了为他诊治的太医,谢慎言不仅是个哑儿,允康帝那日见着他时,甚至觉得谢慎言是个痴傻之人··呆坐在庭院里,低头看着杂草,伺候他的宫女绿腰不厌其烦地说了好几遍,才叫他抬起头来,看一看站在面前的允康帝。
·从那之后,允康帝再也没有去见过谢慎言··然而在得知谢慎言出逃的那一刻,允康帝心中万念丛生,其中有一念叫做——·果然如此。
他一边愤怒并惧怕着,又有一种本该如此的解脱感··谢慎言并未束冠,只用一根深蓝的发带束住了发丝,出现在允康帝面前时,宛如越过了二十多年的光- yin -,从一个四岁稚童,长成了深不可测的青年。
允康帝自嘲地笑了笑,说了句最没有意义的话:“你不是哑儿·”·他当然不是,若是痴哑之人,如何能制定得如此周详,如何能同乌追王说出自己的身份,仅仅是依靠笔墨吗·谢慎言也笑了一下:“曾经是。”
蛰伏多年的青年,一朝一夕沉重地从深宫走到了众人面前··允康帝将几处宫门的守卫全数换掉,曾与冷宫有过接触的宫人皆被一刀抹了脖子·每每上朝,见着大殿上分立的各部官员,每一个都像是谢慎言的帮手。
宁国公耗费大批人马也未曾找到谢慎言藏身之处,眼睁睁看着他在朝中横空出世,在府中气得整日整日没胃口吃饭··不光如此,允康帝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月间传唤了宁国公好几次,话里话外数落他这个国舅没本事,这点事都办不好。
宁国公忍辱负重地全盘接受了他的叱骂,心中怒火更甚··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当初是谁犹犹豫豫留下了这条命,如今看不住人,叫狼崽子从笼中逃出来了,现在倒怪起旁人来了·鄙夷归鄙夷,忍气吞声不意味着无所作为。
见着死敌渐渐站稳了脚跟,进而或会对自己造成威胁,宁国公说什么也不会无动于衷··作为□□的乌追王尚被蒙在鼓里,但不难看出这位大殿下对他的心肝女儿毫无兴趣。
乌追王几欲将王女带回封地,只可惜少年儿女多心高气傲,洛萨偏要留在长安,乌追王只得与她做了约定,给她留下了最忠诚的侍卫,若是一年后仍是如此,说什么也要派人将她逮回封地。
芳菲争艳,百草丰茂,槐月初至,允康帝在殿上亲口说了要去围猎赛马,底下人自然着手准备着一切··谢慎言的出现对他来说是根难以拔除的软刺,叫他越发地依赖汤水丹药,近些日子常常询问陆潇,你看朕的气色如何。
陆潇有一说一,瞧着确实是精神抖擞,好了许多··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听见旁人的恭维,遑论这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心里头总是舒服的··围猎赛马一行,陆潇是要跟着去的,但他有一个致命的痛脚——·不会骑马。
不会骑马也是分门别类的,有人是连马背都跨不上去,有的人是勉强上了马,面上还哆哆嗦嗦的·陆潇属于那种,能够装装样子的·当年打马游街,陆潇跨坐在马上,牵着缰绳笑容满面地往前走,一举博得满楼红袖招。
但也仅限于如此··若是叫他夹紧马腹,一边疾驰而去,一边在马上挽弓猎禽,是在为难他了··起先得知齐见思会骑马时,陆潇先入为主地震惊了,不住地感慨皮相害人。
当他不知廉耻地将手伸进齐见思衣襟里,触手而及的是略微坚实的皮肉,并非他想象中柔软细腻的肌理,陆潇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他吞吞吐吐地同允康帝承认了此事,似乎勾起了允康帝年少时的回忆,叫他郁郁多日的面容添上了几分喜色,十分大度地准许他在营帐候着,好好瞧着自己策马的英姿。
天家自有专门用于贵人们玩乐的场地,这一行文官来得不多,大多是驻扎长安的武将随行去了西郊··一同前往的自然少不了几位皇子,以及朝中大臣的适龄子嗣,倒也凑了个热热闹闹。
允康帝同太子策马远去,一老一少,极为和谐··齐见思亦在那一群随行之人中间,陆潇早起扯了件自己的外衫叫他穿上,美其名曰鲜艳显眼,好叫陆潇能从人群中一眼找到他。
目送着人马远去,陆潇将胳膊搭在宁淮肩上,眯着眼睛转向不远处的那位大殿下··允康帝与他的关系一言难尽,陆潇有幸见过几次这对宛如仇人的父子相处·允康帝的厌恶挂在脸上,是了,任谁被亲儿子算计了这么一通都不会好受。
而谢慎言则是能用四个字概括,沉得住气··这对父子间的仇恨与几十年前的灭门一事脱不了干系,陆潇隐约知晓一些,却无意探寻宫闱秘事,但仍然对谢慎言心生钦佩。
谢慎言病弱的名声在外,此类场合本是不必露面,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跟了过来··宁淮忽然戳了戳他,陆潇往旁边瞥了一眼,一个畏畏缩缩的小太监正看着他与宁淮所在的方向。
那小太监偷看被瞧见了,隔着不远的距离与陆潇相顾无言··他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往这边靠近,陆潇看清了他的长相,寡淡平凡,不曾见过··小太监胆子比针眼还小,不知怎么有勇气站在一边偷看的,声如蚊呐道:“陆大人,我家殿、殿下,想与您一叙。”
陆潇正笑着的脸僵住了:“你家殿下,哪位殿下”·他心中实则有数,却一点儿都不想去见谢慎守··宁淮小声道:“外头人多,你进去说吧。”
陆潇有些烦躁地掀开帷帐,不等那小太监回答便拒绝道:“你回去同你家殿下说,多说无益,还请殿下有空多静一静·”·小太监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陆潇狠了狠心,将他撵了回去。
第50章 ·宁淮并没多问,有关朝堂之事,他从不多言··两人往人少的地方走了走,陆潇随手端起一盏茶,抿了一口才发现谢慎言忽然就近在咫尺了··正当陆潇犹豫之时,谢慎言大大方方地同他打了个招呼,看了一眼宁淮,自然问道:“这是”·宁淮悄悄握了握陆潇的掌心,示意他莫要开口,仰起脸直视着高大苍白的男人:“宁淮,我叫宁淮。”
谢慎言颔首,并未追问他的家世,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宁国公府上的二公子,太子的表弟,宁淮身上冠了许许多多的名号·诸如此类,却都是不便在谢慎言面前提起的。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陆潇扯出个笑脸来缓解尴尬,同谢慎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谢慎言倒也就立在这同他扯皮,近似冷血动物般冰冷的眼神如影随形地注视着陆潇。
他似乎在观察,陆潇拉开的弦,能绷到什么地步··随行的侍从端来了茶水果子,陆潇总算得以松懈片刻·呈上来的是一碟杏仁酥,陆潇对大部分坚果都不太感兴趣,便抬手端了一盏茶。
宁淮不好拂人的面子,倒是象征- xing -地拈了一枚··身旁传来轻咳声,陆潇扭头,笑嘻嘻地埋汰宁淮:“这么好吃,都给你呛着了”·宁淮并未答话,脸颊发红,由轻咳转为呼吸急促地猛咳。
陆潇心头咯噔一声,拉起他的手腕,把衣袖往上一卷,细细密密的浅红斑点赫然布在宁淮的手臂上··谢慎言眼观六路,迅即将那侍从拉了回来,掰开杏仁酥置于鼻尖轻嗅,笃定道:“除了杏仁以外,里面还掺了松子碎。”
陆潇默然,宁淮对松子过敏,一向是避之不及的··侍从是谢慎言宫里伺候着的,每日不过兢兢业业地伺候主子,给他一千个胆子也不敢坑害国公次子··红疹迅速蔓延至宁淮白皙的脖颈,陆潇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烦躁道:“跪着有什么用快去请随行的邓太医”·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幸而允康帝极为惜命,带了个太医同行。
待到那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开,周遭的人仿佛才从聋哑中苏醒过来,侍从纷纷赶来听命,未去猎物的公子哥们一个接一个地凑过来打听情况··陆潇半搂半抱地将宁淮拖进营帐里,眉峰紧蹙,紧紧攥着宁淮的手腕。
热水端了一盆又一盆,陆潇不厌其烦地替他擦去身上发的汗··他回头看了一眼剩下的那碟点心,极为用心地摆了个花瓣的形状··宁淮伸手想去挠下颌的疹子,被陆潇啪地一下扣住了手腕,严厉道:“不许抓”·候着的宫人掀开帘幕,邓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而至。
陆潇在宫中与他见过好几面,急忙道:“邓太医,这是宁国公府上的小公子,幼时对松子不耐,方才误食了一些松子碎,手臂,肩颈都起了红疹,还请太医为他诊治·”·邓太医上前察看宁淮起了红疹的皮肤,问道:“宁小公子可有呕吐呼吸如何”·陆潇道:“没有,就是说有些犯恶心。
起先呼吸急促,连着咳嗽了许久,躺下后好多了·”·话音未落,陆潇握着的手腕骤然一松··静躺着的身躯忽地剧烈抽搐起来,转瞬间宁淮头一歪,昏了过去。
邓太医猛然变了脸色,连忙上前翻看起他的口鼻·邓太医年纪尚轻,三十来岁,进太医院的日子不算久,勉强保有医者的那一颗仁心··他眼见着陆潇将仆从悉数驱走,低声说道:“宁小公子虽对松子不耐受,可一枚糕点中的松子碎算不得多,起红疹,呼吸艰难都是正常之象,松子并无毒- xing -,绝不会仅仅因误食一星半点就陷入昏迷。”
陆潇竭力压住心中的震惊与怒意,平和道:“邓太医的意思是”·他并未答话,转而一言不发地端起那碟杏仁酥,逐个掰碎,藏于其中的松子碎散落满盘。
完整的糕点倾塌成一碟杏色与奶白相间的碎屑·邓太医随手拿过一个瓷碗,将浅色碎屑倒进其中,浇上一捧热水,继而散发出一阵微微发苦的气息··杏仁偏苦,用于制作糕点时,通常会掩盖掉一部分苦味。
然而掺入了糖浆的糕点碎屑,在化开时绝不可能是苦味占了上风·邓太医苦笑道:“陆大人可曾听过雪上蒿此种草药- xing -微苦,杏仁亦是微苦。
将其根部磨碎,凉水浸泡风干数日,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融进杏仁酥的酥皮中,任谁入口也只会觉得是杏仁的本味,多添些糖浆,更是叫人分辨不清·”·陆潇垂眸看了昏睡的宁淮一眼:“不知这雪上蒿……有何用处”·“雪上蒿多为药用,然毒与药不分家,长期食用亦会对身子骨本就弱之人,造成不可追的伤害,”邓太医像是在宽他的心,温声解释道,“宁小公子身子强健,误食一两枚本无大碍,原是这杏仁酥里掺了松子,才叫他一时体弱不敌。”
“药汤已经在煎着了,陆大人可叫随行的侍从给宁小公子敷药,小公子体内约是并无毒- xing -,外敷内服几日,便可痊愈了·”邓太医从药箱中拿出一罐药膏递予陆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从头到尾两人都仅在就事论事,无人提及究竟是谁给宁淮递来的杏仁酥·邓太医心知这宁小公子是无意受了牵连,毒决不是冲着他来的·然伯仁究竟是因谁而受苦,他不愿猜测,亦是缄口不提。
谢慎言在哪·似乎说完最后一句话,他就随着那个犯了事的小太监一同消失了·小太监请了邓太医过来,谢慎言却没了踪影·陆潇与他相望一眼,客客气气地起身将邓太医送至了营帐口,甫一掀开帘子,便被一身着骑装的男子抓住了肩膀。
太子行色疲惫,压抑着紧张,邓太医见形势不妙,行礼后立即抽身而退·谢慎行几乎是将陆潇推进营帐中的,宁淮仍然昏迷不醒,面上绯红未褪··谢慎行艰难收回目光,状似一个关心亲人的普通兄长,实则是咬牙问道:“陆侍中,孤的表弟这是怎么了”·陆潇此时见到谢慎行还有几分尴尬,毕竟他知晓了人家的秘密,还得装作无事发生。
陆潇正了正衣襟:“殿下,宁淮是误食了松子·”·谢慎行当然知道宁淮对松子过敏,他瞥了一眼不省人事的宁淮,又变作那个冷静自持的太子:“孤知道,但这何以至于会昏迷”·得了,这位来之前怕是将先前发生的事都打听的七七八八了,陆潇正欲开口,帐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允康帝与宁国公同时抵达。
“别跪了,营帐里面地方小,”允康帝环视一周,掠过了狼狈的太子,朝陆潇问道,“太医呢怎么没在里边候着·”·陆潇道:“邓太医先前来过,留下了外敷的药膏,方才离开去煎药了。”
宁国公目露焦急,坐在榻前握着宁淮的手,迫切道:“若是过敏,二郎怎么昏了过去”·且不说宁国公,若是国公夫人在此,见着宁淮的模样,此时定然已经哭上三轮了。
人群围上来之际,谢慎言似乎已经不在了·众人只知宁小公子误食了糕点,情况颇为糟糕,却不知这糕点是谁端来的·宁国公关心则乱,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找出害他心肝的凶手。
陆潇眼皮一跳,直觉此事不好收场··倒不是怕扯到谢慎言身上,关键是,这雪上蒿的毒,究竟是谁给谢慎言下的··若是他不说,太医那边也得说·陆潇心一横,将杏仁酥内掺了雪上蒿一事和盘托出。
这一过程极是艰难,陆潇卯足了劲观察这三个尊贵之人的神情,似乎每一个都不像是事先知晓内情的··此话一出,众人皆知宁淮是平白无故受了牵连,宁国公一张老脸更是恨不得立即揪出背后之人,添油加醋道:“陛下,在宫中供的茶水果子中下毒,这是要害陛下您啊”·允康帝面子上也挂不住,当即沉下了脸,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那不要命的东西现在何处叫什么名字”·“……臣不曾见过那位宫人,只知是大殿下身边的,那糕点亦是他端给大殿下的。
当时臣与二郎凑巧路过,才讨了盏茶吃,不想二郎遭此横祸·”·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气氛一时间陷入死寂··允康帝轻咳一声,不知在掩饰什么:“朕知道了,今日之事切勿……”·戛然而止是源于营帐外的小慧子朗声报道:“陛下,大殿下与邓太医求见。”
若是他一人前来,允康帝自可打发了去·若是只唤太医一人进来,到底有些说不过去·谢慎言的声线如沙石磨砺过一般,并不动听,甚至隐隐约约地教人感到恐惧。
邓太医捧着药碗,充耳不闻地替宁淮喂着药,褐色的药液顺着他的唇角往下流淌,宁淮的眼皮轻轻动了动,并未醒来··郭淑妃宫中有一位极为得力的冯管事,许多年前曾受过宁家的恩惠,前些日子,爹爹递了一道口信给冯管事,寥寥几句话叫郭淑妃心头如猫抓,火烧火燎,怎么瞧谢慎言怎么不顺眼。
她是温后殁了几年后才入宫的,对当年之事一知半解,只晓得皇帝又多了个儿子,多了个虽看上去不好惹,却病歪歪的儿子·郭淑妃想叫他身子再差些,最好是不知不觉地没了。
这些宁淮都知道··那个畏畏缩缩的小太监哪里是来替主子传话的,宁淮早早地瞧见了,想找陆潇或许是真,伺机去找谢慎行身边的宫人,更是如假包换·想来大约是觉得外头不比宫中森严,暗度陈仓给上一包雪上蒿,又能够用上一阵子了。
小太监垂头丧气踏出营帐时,对上了谢慎言洞悉一切的眼神,第一反应便是将此物立即脱手·宁淮悄悄往陆潇身旁靠近几分,那一包碾碎的粉末漏了些在他衣襟里,纸包却还在小太监的手上。
不多时便有人按时送上了茶水果子,宁淮幼年在松子上吃了好大的亏,即便是一丁点儿,也不能叫他忽视了过去··见面不识旧人,谢慎言朝他客气地笑了笑··宁淮如他所愿,拈起那枚掺了松子碎的杏仁酥,放入了口中。
谢慎言不疾不徐地掀开帐幕,青天白日下外头一溜排跪着五个小太监·前头四个是他宫里带来的,陆潇打眼一望,跪在最后的他倒是见过,竟是先前来找他的那个小孩儿。
允康帝气不打一处来,绷着脸道:“你这是做什么叫这么些人跪在这是什么意思”·谢慎言甚至不去理会允康帝的质问,单手提起最末那个小太监的衣领,目光深深地往陆潇处瞥了一眼:“陆大人,可还记得这个人”·矛头直指陆潇,三道探寻的目光同时打在陆潇身上,他心里暗骂谢慎言,极不自在地点了点头:“记得,半个时辰前才见过。”
允康帝眯起眼睛:“陆潇,他是谁”·陆潇心说这是你问我的,正儿八经地答道:“回禀陛下,这是四殿下身边伺候着的,先前邀臣去一叙,但臣并未答应。”
允康帝倒是一点儿也不觉尴尬,没事人般扭过头··谢慎言道:“国公爷不妨看一看宁公子的衣袖,或许能找到些什么·”·宁国公猝不及防被点到,哪里还顾得上旁的,愤而怒道:“你的意思难道是我儿下毒害了自己”·邓太医将那从小太监身上搜出来的粉末置于鼻尖轻嗅,朝允康帝颔首道:“陛下,的确是雪上蒿没错。”
“陆大人,这东西找你传话不过是个借口,起先已经鬼鬼祟祟地在营帐附近饶了许久·他一时无法将毒物脱手,便生了鬼主意,妄图留在宁公子身上。
你可还记得他退下前脚步虚晃,险些撞到了宁公子”·陆潇皱了皱眉,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谢慎言笑中带着三分诡意,轻飘飘地丢下最后一言。
“人证物证齐全,烦请国公爷亲自在小公子衣襟里找一找,看看到底有没有那残存的粉末·”·作者有话要说:我乱编的(··第51章 ·谢慎言有意将涉及此事的仆从全都拎到营帐前,叫外头人人都能瞧见,是在逼着允康帝彻查,究竟是谁与谁在暗通款曲。
方才近了宁淮身的仅有小太监、陆潇,邓太医三人,陆潇能作证,清醒过来的宁淮更能作证·邓太医不过是前来诊治,陆潇更是众所周知地与宁淮交好·况且此二人均得允康帝几分信任,相比之下,该重点审问谁,是一目了然的。
小太监年纪不大,皮相平平,在重毓宫里向来是不怎么受待见的·好在他寡言少语,听话温驯,除了谢慎守时不时的白眼以外,倒也没受过什么苦·平常最会捧高踩低的许管事有一天忽然找到了他,说是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要交给他办。
若是办好了,会将他调去娘娘那边伺候,若是办不好,便继续伺候四殿下罢··他二话不说便坚定地点了点头,小宣哥哥原就是在娘娘身边伺候的,现在常跟着殿下,虽不曾吃苦,但常常无意中流露出娘娘赐予他的好处。
许管事交给他一个纸包,说他个子小不起眼,让他送去给西边宫殿的小春·他躲着旁人将纸包送给了小春哥,回来后便得了一根簪子·许管事安抚他,每半月一送,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让他到娘娘身边去。
他依着上回的旧例,去墙根底下等着小春哥,等了好久也没等到·回来后许管事对他破口大骂,说小春那边不可能出错,只可能是他太蠢,叫旁人看见了,小春才没按时出现。
小太监很是委屈,但还是听着了,约着在西郊猎场同小春哥见面·他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儿,小春哥也不知在哪里,反倒被陆大人瞧见了··他是认得陆大人的,若是此时离开,定会叫人觉出不对来。
小太监难得聪明一回,想着陆大人若是听了他的胡话去见了殿下,殿下定会很高兴的·然而平常和顺的陆大人却严辞拒绝了他,小太监恨不得脚上生风地离开··一步错步步错,陆大人和宁公子旁边那位贵人不过瞧了他一眼,那一刻小太监便知道,他似乎将许管事交给他的差事,彻底搞砸了。
十一二岁的孩子最为敏锐,跪在允康帝面前,弱小的身躯止住了颤抖,一字一句地将实情娓娓道来··他悄悄扭头看了一眼,外面带上来的小春哥早已皮开肉绽,双腿打着颤,同他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允康帝从口鼻中深深出了一口气,此二人并无提前对供词的可能,他有心想将此事压下去,却也不得不承认,郭淑妃这个蠢货是亲手将把柄送到了谢慎言手中。
事已至此,允康帝颇为冷静地看向他的长子,冷冷道:“看来这毒是冲着你来的,那你说,该怎么处置这两个狗东西”·谢慎言面露惊讶,挑眉道:“儿臣不敢妄言,但打狗还得看主人,总得先问问命他二人下毒之人罢”·允康帝已然料到他不会善罢甘休,丢下一句话便拂袖而去。
“回宫朕自会给你一个交代,休要在此处胡闹了·”·宁国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狠狠地剜了一眼跟在允康帝身后走出去的谢慎言,既恨郭淑妃用了如此蠢笨的法子,又恨谢慎言连累他的宝贝儿子平白受了这样的苦楚。
犹豫多时,宁国公还是迈开了离开的脚步··邓太医喂完药便匆匆逃离了这各怀鬼胎的场面,陆潇身陷其中,被迫看了一场啼笑皆非的好戏,现下正偎在榻边,替宁淮涂抹胳膊上的疹子。
“陆潇……你,照看好小淮·”·陆潇抬起头,太子一直未多言,沉默地站在营帐风口处·他竟忽视了此人,还以为太子也同宁国公一并出去了。
陆潇点了点头,见太子失魂落魄地踏出门槛,缓缓屈起手指,毫不温柔地在宁淮的脑门上弹了一下:“还装晕”·“不装了不装了。”
宁淮嘴上说着,迅速翻了个身,露出一截红白相间的脖子来,叫陆潇继续给他涂药··陆潇答应地好好的,手指间却多添了三分力,按得宁淮嗷嗷叫了起来。
“笨死了,冒了这半身的红疹,你说要养多久才能养好·”·宁淮眨巴着眼睛:“飞来横祸,我也没办法呀·”·此话一出,陆潇便知晓这厮定是醒了有好一阵子了,估摸着该听去的一点都没漏下。
陆潇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趴好了,外头那么多宫女太监的,不然我随手拉一个进来给你上药”·宁淮才不想叫旁人看见他起了红疹的模样,恨不得效仿那王女洛萨,扯一截绢布挂在脸上充作面纱。
当即规规矩矩地趴好,嘶声断断续续地从口中泄出··很难言说陆潇此刻的心绪,大约是不痛快占了上风··这不痛快不仅源于宁淮无故受了牵连,更多则是本能的不舒服。
若说谢慎言事先不知重毓宫那边的龌龊勾当,允康帝不信,陆潇也是不信的·宫中争斗纷纷,谢慎言入主西边的宣华宫后,暗中手段更是只多不少··听那小太监交代的事实,谢慎言定是控制住了与他接头的小春,强行将下一次接头的日子定在了围猎之日。
此事若是在宫中揭露,允康帝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压下去·郭淑妃设计谢慎言,兴许还正中了允康帝的下怀,他必定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无法叫重毓宫真正受挫。
西郊围猎,到场的是无数官员,前朝后宫孰重孰轻,谁都不会不明白··微末一点雪上蒿,不足以叫一个健康的常人当场显现出异样来·贸然加大用量,未免会弄巧成拙。
宁淮对松子过敏,沾上一点便会浑身冒出红疹,简直是个绝佳的引线·由宁小公子召太医诊治,顺理成章查出糕点中的雪上蒿,继而让此事发酵扩大··只是对于宁淮的忌口,知情的无非是宁府里的人,谢慎言又是如何知晓的·陆潇将他的计划一环一环重新衔接扣上,被毒蛇盯上的毛骨悚然之感顿时无所遁形。
宁淮绝不是无辜受了牵连,除非在场还有另一个如宁淮般身份且对松子过敏的人·不仅是宁淮,就连他陆潇也在谢慎言的计策之中··到底是真真切切地受了苦,宁淮阖着眼皮装睡装了半个多时辰,他的爹爹、好友、表哥,皇帝,以及……谢慎言,唇枪舌剑,轮番争斗,在他耳边吵闹地没完没了。
陆潇心里想着事,安安静静地给他上药,宁淮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睡着了··原以为是一阵风过,掀开了帘幕,不想帘后露出的那张脸,是陆潇此时最不想见着的一张脸。
他忽然起身,没给谢慎言走进来的机会,将宁淮和静谧一同留在了身后的营帐里··“殿下,小淮中途醒了片刻,方才睡过去·下官斗胆,若是殿下有事,还请就在营帐外头说吧。”
护短两个字张牙舞爪地罩在陆潇头顶,他若是猫身,此时定然已经拱起了脊背··谢慎言弯了弯眼睛,举手投足间并无尴尬之意,甚是轻松地说道:“无碍,我不过是来瞧瞧宁公子好些了没,既然陆大人都这么说了,那便是无碍了。”
“多谢殿下关怀·”·陆潇不愿同他多话,一副“没事下官就先退了”的神情,坦坦荡荡地看着谢慎言··原先陆潇端的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心思,这位大殿下不是什么好拿捏的人,他与谁斗,陆潇都只管独善其身。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谢慎言不声不响地就放了一道冷枪,陆潇对这样的人一向是能避则避·他宁愿与太子打交道,太子至少在面对宁淮时还有三分真心,而这位起死回生的大殿下却一点儿活人气都没有。
陆潇直觉,普天之下所有人在他眼中只分两类,可利用的和不可利用的··谢慎言往前迈了一步,陆潇气定神闲地立在原地,听见他嘶哑的喉咙中挤出了一句话··“你想不想知道,陆雪痕现在何处。”
他说罢还自言自语道:“他现在是叫这个名字罢·”·谢慎言在放了冷枪后,给他抛出了一块天大的馅饼,将细绳握在手中,只等套上陆潇的脖颈。
陆潇神情惊变,咬牙怔了片刻,到底是缓和了脸色:“殿下有话尽可直说,不必这般吊人胃口·”·他似乎有些诧异,陆潇竟能冷静地同他周旋,而不是茫然失措地捏着肩膀质问他。
谢慎言好奇地抬起眼皮睨了一眼,他望向陆潇时似乎不含丝毫恶意,甚至是和和气气地伸出了手·陆潇下意识往后一躲,谢慎言悬在半空的手掌落了空,毫不在意地垂在身侧。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是谁,”谢慎言的语气中藏着几分莫名其妙的可惜,“你一直对我有戒心·”·陆潇笑得十分勉强。
“陆……雪痕,他对你很失望·我倒是觉得,他或许是一叶障目了·”·时间一直在往前游走,陆雪痕早已不是什么不可说的逆鳞。
陆潇在一天天中变得冷静平和,他仍然盼望着某一天与陆雪痕的重逢,不代表着他会听信旁人不辨真假的话语··陆潇深深地看着眼前人:“殿下,他若是对我失望,尽可到我面前对我说。”
谢慎言几乎要为他拍手称赞,他愉悦地笑出了声,拍了拍陆潇的肩膀··这一回陆潇并没有躲开··“枕边人是意中人,是心上人,或许也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极力提防的人是陌生人,是站在对立面的人,或许也是不会对你下手的人·陆潇,说出来你或许不信,陆雪痕因何离开,与你日夜相对之人,脱不了干系·”·谢慎言上扬的嘴角仍然维持着先前的弧度,凝结成了一幅苍白的画卷。
他似乎有些明白陆雪痕了,这样一个倔得十匹马都拉不回来的聪明人,心已经放到旁人身上了,及时止损才是最好的选择··陆潇背后竖起了寒毛,想也不想便一口驳了回去:“殿下要做什么与我无关,也不必担心下官会对殿下造成阻碍。
谁人的一双眼睛也不是白长的,即便眼睛是瞎的,心也不会就是个摆设·”·“此般试探于我无用,”陆潇顿了顿,“殿下,告辞·”·绵里藏针已然不足以形容谢慎言此人,陆潇心间发笑,他有什么把握光是提了提陆雪痕这个名字,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就能叫他疑神疑鬼·他并不去想谢慎言是如何知晓他与齐见思之事,他都能知道宁淮不为外人知的忌口,窥破他与齐见思的□□也非难事,况且陆潇从未遮掩过什么。
谢慎言纵使长了三头六臂,手眼通天,他说的话,陆潇一个字也不信··第52章 ·这场闹剧在回宫后以夺了郭淑妃的封号而告终··郭氏犯错,禁足半年,连累了四皇子也同她一并禁足。
至于涉及的宫人则悉数交予谢慎言处置,允康帝与他一人退一步,勉强维持着平衡··接连吃了两个哑巴亏,允康帝每每见到他的长子,有如眼中钉肉中刺·两人轮番斗法,谢慎言于朝中并无助力,暗地里帮衬之人亦是不敢浮出水面。
允康帝到底是老于世故,原先就未给他加封,更谈不上在朝中兼领一官半职,于是以体弱的名义将谢慎言钉在宫中,既无上朝的机会,又不得脱身··礼部擅于看人脸色,为讨允康帝欢心,提前数月将庆贺皇帝五十大寿之事拿到台面上来说。
允康帝暂时压下了一道祸患,心中愉悦,大笔一挥,当日便颁下旨意,广纳贤士,大开恩科··恩科难得,乃是本朝自建立以来头一回,一时间数以万计的学子纷纷涌向长安,只等春闱开试。
翰林院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学究均有子嗣孙辈参与科考,允康帝钦定了无需回避的崔誉做主考官··陆潇被老师抓去充壮丁,整日跟在崔誉后头忙上忙下,斟酌试题··崔誉以往见着他时总是恨铁不成钢,堂堂正正的一个状元郎不去翰林院做编修,偏偏同那些二甲三甲的进士一起前往朝中各部补缺。
陆潇一边整理着往年试题,一边道:“老师别气了,您看我虽不在这翰林院,却还是随叫随到的呀·”·“你若是当初留下来了,如今也该是个同考官,可现在呢,被我这个老头子哄来做事还捞不着好处,亏不亏心”·“不亏不亏,能同老师一处说说话,比什么都有意思多了”陆潇情真意切地说着,哄得崔誉没好气地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实则已经露出了几分笑意来。
殿试之题由允康帝亲自出,而崔誉则负责出一道筛选掉十之八九学子的题目··治国之道是老生常谈,其中能辟出百八十道不重样的题目来·整饬营伍、水利河患、解民生贫困……崔誉并非第一次做这主考官,不多时便避开以往旧题,拟定了春闱试题。
陆潇不由得想起当年初入云宫时,允康帝问了一道很有意思,却与朝政并不算紧密的题··——赤子之心··仅此四字,殿中诸位学子答得都是些“竭尽心力,保百姓民生”“心诚则赤,永存□□”,诸如此类,竭力往朝政上靠的语句。
由于是策问,允康帝不喜爱好掉书袋的书呆子,殿中学子只需垂首答话便可,无需在纸上斟酌用句··彼时陆潇低垂着眉目说了一段话,他已然做好了殿试末名的准备,不想哪一句说中了允康帝的心思,一跃成为当年的榜首。
“孟子云,赤子之心,至诚之道,二者知行合一方是彼岸之桥·赤子之心固然是治国之道,然有志为民者或因亲眼见到百姓无赖而后悔,有志功名之士亦可以见民不聊生而失落。
赤子之心难永,纯善也绝非易事··赤子之心固然难得,却难免过刚易折,且过于空泛·常人也不能一条道走到黑,玉石尚且须得切磋琢磨,赤子之心常常只是稚子之心。
草民以为,以赤子之心筑基,求得至诚之道,方是赤子之心真正的意义·”·他这段说辞在殿内掀起轩然大波,赤子之心一题能够发挥的余地极大,为人之道乃至治国之道,几乎是让学子畅所欲言。
熟读圣贤书之人多是将赤子之心奉为难得之宝物,而这一十七岁的少年言辞间却不甚在意,实在叫人不能苟同··此前春闱阅卷的众考官纷纷称赞这名陆姓考生,到了殿前听他这一席话,一半多的人都改了主意。
其中却不包括崔誉··允康帝力排众议,对陆潇起了兴趣,叫他抬起头来·见了陆潇的模样,差点还闹出了状元变探花的妙事来,幸得崔誉极力辩护,方为陆潇保住了应有的名号。
崔誉轻咳了一声,叫陆潇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怎么了老师”·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老人头也不抬地问道:“听说你最近暂住在齐府,怎么,没地儿住也不同老师说”·陆潇赧然道:“怎么好麻烦老师呢”·崔誉扑哧一笑,抬眼瞥了瞥门槛外长身玉立的人,摇头笑道:“明日再来罢,孙宜告病在家,老头子我也不好叫他的得意爱徒在门外苦等了。”
陆潇同崔誉辩解了几句,目光却不住地往外望·崔誉笑着将他撵了出去,目送着陆潇雀跃地离开··路旁杨柳依依,齐见思与陆潇未乘马车,并肩于街巷中走着,与身旁一行车马擦肩而过。
领头的将士身披银甲,陆潇无意瞥了一眼:“是太子跟着的那位薛将军回都城了吗”·允康帝五十大寿,边境又暂无大事,他前段日子听了一耳朵,说是几位驻扎营防的大将都会回长安祝寿。
·齐见思点了点头,默认了他的猜测··两人不过随口闲聊,却不知后头随行的人马中,有一道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二人··薛进临行前再三追问陆雪痕,是否真的要同他一道回长安。
陆雪痕给出的答复均是肯定的··“小玉不能用了,此前的谋划全数作废·他现在谢安身侧,谢安虽听了李万钧的话,对他信任有加,却什么都做不成。
葛仲奚在慎言手里,此时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制住了长安指挥卫,一切都好办了·”·“皇帝未必认不出你来·”·“他手里沾了那么多鲜血,还会记得分属于谁吗”陆雪痕颇为嘲讽地勾出一丝笑意:“小玉那双眼睛同他父亲如出一辙,谢安不是都没认出来吗”·薛老伯爷身子骨硬朗,家里子嗣也多。
薛进在长安住着的时日不多,但也早已分家建府,这一回便是将人马都安置在了自己府上·随后递了口信给宫里,允康帝似乎心情不错,当即就传旨召见了他··临近宫门之际,陆雪痕目光森然,仿佛卸下心头巨石,又似乎背负了更重的包袱。
薛进扭头看了他一眼··陆雪痕道:“走吧·”·层层白玉阶,陆雪痕一步一步拾阶而上,直至站在殿前,看见了允康帝那张容颜渐老的脸··太子立于一侧,两人四目相对,陆雪痕浅淡地向他笑了一下,谢慎行脸上的讶异迅速被允康帝捕捉到了,继而问道:“怎么了,行儿”·褪去最初的惊讶,谢慎行恭敬道:“不知父皇可否还记得儿臣说过的,曾经在南疆救了儿臣一回的陆先生。”
允康帝原以为这瘦削的男子不过是薛进身边的小将,他仍记着谢慎行口中的江湖人士,是个功夫比起江统领也不遑多让的人物·顿时抬眼道:“就是眼前这位”·太子应声说是。
陆雪痕声音如常,保持着一贯的冷淡:“草民路遇殿下,谈不上救命,不过是举手之劳·”·“草民”允康帝奇道:“你与薛进一同进殿,如何自称草民”·“草民路经南境,与薛将军亦是萍水相逢,机缘巧合暂且留在了营中,不敢以军中人的身份自居。”
这说来又是个故事·太子与薛进二人皆对他称赞有加,允康帝听得心痒难耐,恨不得亲眼见识见识陆雪痕的功夫,又不好叫他在殿内大展拳脚,只得作罢。
允康帝看向薛进,忽然笑道:“薛进啊薛进,你这是从哪学的兵鲁子习气,叫人留在营中为你办事,却连个千夫长都不愿意给·”·薛进道:“陛下有所不知,陆兄弟是长安人士,途经南境不过是游历之行,臣又怎好将人强行扣在军中。
这不一有机会回来,就与陆兄弟一同上路了·”·“哦竟是长安人士·”允康帝计上心头,和颜悦色道:“那你是要留在长安,还是继续在外游历”·陆雪痕心中冷笑,饱含深意道:“回禀陛下,草民在外游历一年多了,是该留在家中照顾双亲了。”
他哪里有什么双亲,不过是随口胡诌的说辞罢了,而这一说辞却刚好打消了谢慎行方才骤然激起的念头··陆潇是个孤儿,此人定然与陆潇没有关系··允康帝很是满意,不再将注意力放在陆雪痕身上,转而同薛进叙起话来。
待到二人退出宫时,允康帝缓缓靠在龙椅上,吩咐了禁中几名高手去试试陆雪痕的功夫,又对仍然立在原地的太子道:“行儿,若是他能连败三人,就将他安排到指挥营去。”
禁中均是允康帝自小用惯了的人,到底陆雪痕是个来历不甚明朗之人,将他放在长安指挥营,是最好不过的··数日之后,安置于薛进府中的陆雪痕,领了圣旨,暂代长安指挥营副指挥使一职。
陆潇照例同齐见思一道出府,齐府马车先将他送去翰林院,再转去御史台·马车内边边角角都铺着软缎,犹是如此,陆潇仍像是没生骨头似的揽着齐见思的后颈,在他唇上意犹未尽地舔了一口,方才掀开布帘下了车。
透着一侧的窗格,齐见思眼见他跨进了门槛,启唇唤车夫改道去往御史台··马车尚未往前走两步,一息之间,齐见思骤然提声道:“停下”·车夫不知所措地停了下来,隔着帘子问道:“少爷,出什么事了”·齐见思不语,兀自跳下马车,快步朝反向追去,对着一个瘦削的背影迟疑道:“陆大哥,是你吗”·齐见思与陆雪痕并不熟悉,自然不会记得他的背影,只是在马车上时无意瞥到了半张脸。
那人身着青衫长袍,像是从宫里的方向过来的,可那半张脸着实像是陆雪痕·齐见思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念头,便停车下马追上去了··青衣男子漠然转过半边身子,冷淡地笑了一声:“是你啊,齐大人。”
他的笑意更像是刻意为之,勉强营造出的友好··齐见思一阵血气涌上心头,他年纪不小了,人情冷暖世间百态见得不少,如今更不会因为旁人的冷漠鄙夷就生出了怒火。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这张脸,确实是他印象中,属于陆雪痕的那张脸··叫齐见思手脚发凉的不是这张脸,或是这个人,而是方才极为短促的一声笑。
在云州遇刺那夜,一剑穿过腰侧的痛楚仍然叫他铭记于心·陆雪痕喉咙间发出的笑声,同黑衣人那蔑视的轻笑声,诡异地重合了··或是说,这两道声音,是一模一样的。
第53章 ·胸中惊诧凝成血气,短暂的沉默不足以让浓重的血气散开,齐见思恍然不觉自己的语气不似往常,带上了若有似无的争锋相对··“陆大哥既已回了长安,为何不告知陆潇一声”·陆雪痕皱了皱眉,似是在诚恳地发问:“潇儿不是正在齐府住着吗,我又从何告知他呢”·齐见思一时语塞,又等来了陆雪痕的第二句话。
“齐大人,这般得寸进尺,小心赔了夫人又折兵·”·他话中似乎意有所指,尤其是在“夫人”二字上加重了音··中秋夜里陆潇那双噙着眼泪的眸子适时地在他脑中闪过,叫齐见思暂时抛去了心头疑虑,心平气和地开了口。
他皱眉道:“陆大哥与陆潇许久未见,若是无事,可先去我府上坐坐·陆潇现身在翰林院,不便突然离开,待到傍晚便可回府·”·陆雪痕面上掠过一丝讽刺:“不必了。
我的潇儿不过暂且被人蒙骗了去,他想明白了就会自己回来的·”·我的、蒙骗··齐见思猝不及防被这样的字眼刺中了,大庭广众,人来人往,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在路旁,倒也不显得突兀。
他甚是平静地看了陆雪痕一眼:“既然如此,那就请便吧·”·此时齐见思已然恢复如常,眼前此人身上疑点数不胜数,更极有可能就是在云州加害于他之人。
因着他于陆潇有抚养之恩,齐见思对他已经足够客气,而陆雪痕显然并不领情··齐见思转身向马车方向走去,不远处的车夫正踌躇地看着这边,顿时松了一口气,将横放着的脚凳抽了出来。
身后的陆雪痕忽然唤了他一声,齐见思微微停顿,听见他缓慢地说道:“齐策以为远离朝中就能赎清罪孽,不可能的·”·齐见思锐利的凤眼微微敛起,回身一字一顿道:“你是谁的人”·“也不妨告诉你,云州未能伤你筋骨,算是你命好。”
陆雪痕答非所问,却恰恰证实了齐见思的猜测··齐见思面若寒霜,径直走向马车,冷声道:“回府·”·孟野正蹲在院里看池子里的游鱼,恍惚抬头瞧见个衣袖带风的人进来了,再一看竟是他家少爷,傻乎乎地问道:“公子,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啊”·齐见思的脚步落在他面前:“这段时间你就不要跟着我了,去老爷夫人院里候着。”
孟野惊慌失措道:“我……少爷,是不是我……”·“不是,”齐见思果决地打断他的担忧,神色凝重道,“我最放心你,你去护着老爷夫人,不要叫他们发现异常,若是没事了再回来。”
孟野顿时住口,郑重地点了点头··今日巧合碰面,陆雪痕几乎算是不留情面地撕破了脸·齐见思原与他之间隔着一个陆潇,从未细细想过陆雪痕此人。
现在想来,陆雪痕这个名字定然是化名,依他所言,他与父亲是有着旧怨的··父亲开罪过的人无非是朝中的蛀虫硕鼠,且绝非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齐见思默默排除了一个又一个,依着年岁推算许久,饶是无法将陆雪痕与谁家的子嗣对上号。
春日过半,齐见思静坐许久,一滴茶水未沾,房门紧闭,不曾有任何人前来打扰··一念掠及云州,更叫他顿觉脊背生寒··孟野同府中一应侍卫对证有异,两者前后脚同时在府衙附近看见了刺客,齐见思便断定是有两人里应外合。
分辨出真假杜子修后,他更是默认了刺杀他的是那个精于易容之人·真正的杜子修已死,逃走并留下血渍布条的是假的··易容之人假死时曾说了一句自相矛盾的话,既聪明又愚蠢。
自亲眼见到那带有威胁意味的血布,齐见思反反复复地将身处云州时的一应遭遇回想了无数次,他原以为愚蠢说的是没有人发现堂上之人是假死,如今方才明白这自相矛盾之言的含义。
陆雪痕才是刺杀他的人··与易容之人在一条船上的从来都只有陆雪痕,因而在他对齐见思出手却不慎打落陆潇时,才会露出一副惊愕的神情··聪明是指他二人破了明局,当时的陆潇如何会怀疑到陆雪痕身上,于是这藏在暗处的一局,直至离开云州,谁也没有想到此事与陆雪痕有关。
一旦知晓了陆雪痕就是那个玄衣人,他一连串的所作所为就像串珠串一般扣了起来·当一切都无所遁形之际,齐见思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齐见思自知自己的出现是一个意外,陆潇原意只是与他通信,于信中询问粮草问题,是他自己耐不住,巴巴地跑去了云州。
当时的他都能够为陆潇的安危着想,既然陆雪痕与假杜子修本就是一丘之貉,那在来到云州之际就可多方提醒陆潇,为何要教他受了那么多窝囊罪··再往前推一段时日,就连陆潇申请外调亦是在陆雪痕的干涉下而成。
这其中到底有多少手笔是陆雪痕掺和的·门环轻叩,齐见思淡淡道:“不必进来添茶·”·叩门之人丝毫不理会他,大摇大摆地推开门进来了。
活蹦乱跳的青年瞥了一眼书桌,连张纸的影子都没瞧见,还同小厮说什么自己在读书,无事切勿打扰··陆潇没往他边上凑,就在后头矮榻上坐了下来,随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不等他开口,齐见思便起身离开书桌,伸手拨弄了一下陆潇微乱的发丝·细长的手指顺着发丝,一路向下,最终落在了肩颈处·陆潇攥着他胸前的衣料将人拉了下来,对着齐见思的鼻尖蹭了蹭,眯着眼睛道:“生什么闷气呢”·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齐见思不吭声,一张漂亮的脸像是冰雪铸就,泛着冷意。
陆潇往一旁挪了挪,手指搭在齐见思的手背上,啄木鸟似的一会点一下·两人挤在一处,默契地一同修炼着闭口禅··这人啊,若是铁了心不愿开口,旁人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陆潇自然瞧出齐见思正魂不守舍,然而车夫早早的听了齐见思的叮嘱,陆潇回来的迟,也没能套出什么有用的话来··他叹了口气,两只手覆于齐见思脸颊上又捏又揉,可惜齐见思不像宁淮一样生了张小圆脸,摸着手感多少不如肉多的舒服。
那双作乱的手没能为非作歹多久,就被齐见思给扣着手腕拉了下来··多说废话无益,陆潇懒懒散散地往后一靠:“待会同伯父伯母用饭,你可别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了。”
早几个时辰窗外还是明日高悬,陆潇语毕,近身于窗前,细细密密的春雨压着绿叶,流入泥土中·齐见思盯着他出神,陆潇轻轻一笑,细白的掌心覆在他手上安抚地拍了拍:“出去吧。”
齐见思垂眸,不轻不重地握住了那只手:“再给我一段时间·”·檐下雨滴落窗棂,春雨绵密- shi -润,带了一阵微风,穿过两具身躯间的缝隙。
“你这样说,”陆潇假意发怒抽出了手指,“我会以为你要始乱终弃·”·齐见思忍不住捏了一下他的脸颊肉:“胡说八道·”·“猜一猜嘛,既然你都否认了,那我就放心啦。”
陆潇翘起嘴角,猝不及防地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飞快地离开了书房··幸而叫齐见思担心之事短期内并未发生,孟野做贼似的在齐父齐母院外转了一个多月,更是糊里糊涂地将院里伺候的人盯了个遍,也没瞧出究竟有谁不对劲。
·当齐见思整日整日地忙着查陆雪痕之际,短暂的春日渐渐走到了末尾··街巷里人迹寥寥,多是女子在闲逛采买,而无数少年人正踌躇满志地立在开阔的白墙之前。
更多的青壮年男子,则是心思各异地坐在客栈里,等候前来报信的小厮··春夏之交,恩科放榜·长安城的客栈人满为患,学子三三两两围坐于大堂内,屏息以待第一个冲进来的会是谁家的小厮。
倏地一名瘦猴般的少年人踉踉跄跄地挤了进来,惊声叫道:“公子中了公子你中了会元”·人群中一蓝衫男子惊而站起,诸人艳羡的目光尽数投在他身上。
他看着还不到三十岁,大约才考了两三回便中了会元,而清流客栈里不乏五六十岁仍然远赴长安赶考的老举子·头名已是他人囊中物,还剩三百来个贡生名额,一时间堂内嗡声阵阵,无数学子汗- shi -青衫。
长安城内几十间客栈都在上演着同一出戏目,陆潇在宫中绘声绘色地讲着途经客栈时的所见所闻,允康帝抚须聆听,时不时发出短促的笑声··允康帝轻叩手指,规律地敲击着案桌上的描金摆件,逗弄他道:“那你呢朕记得崔老可是一早就在数万份答卷中瞧上你了,夺得会元有如探囊取物,众人皆知会试与殿试的排名年年均是相差无几,你可曾有什么念头”·“陛下这可又要揭臣的底了。”
陆潇故作烦恼,叹息道:“当年臣进宫复试时险些被剥去殿试资格,差一点儿就不能站在这同陛下说话了·”·金殿传胪是美名,复试时有人有眼不识英才,不过是四年前旁人谈起陆潇时,茶余饭后连带着他的状元身份一同对比罢了。
复试那日陆潇姗姗来迟,倒也并非真的错过了正时,却被一个同考官抓着训了好长时间的话··陆潇只觉莫名其妙,与那考官分说了许久,反而误了一刻钟,那同考官好说歹说非要剥了他的殿试资格。
陆潇年轻气盛,一气之下中了圈套,当场拂袖转身·崔誉亦是那一年的主考官,被此处动静惊动而来,屏息听了二人争辩,待到陆潇意欲离开时,忽地出现拦住了他。
陆潇不知这老者的身份,含糊地唤了一声见过大人,不作他想地迈开了腿··谁知崔誉竟非要问他的姓名,陆潇忍着怒意道:“学子陆潇,今日先拜别大人了。”
崔誉耷拉着的双眼骤然发亮,匆匆问道:“可是单耳陆,潇洒的潇”·陆潇扭头看了这老者两眼,困惑点了点头··原先神情恹恹的老者顿时露出了笑意,再三向他保证,让他安心作答,无需担忧此处之事。
陆潇将信将疑,但也不好拂了旁人的好意,便复返殿内,得以继续作答··至于那同考官有个颇有几分才学的外室子,正是当年会试的第三名,这都是后话了··“胡说,依崔老的- xing -子,若是阅卷时没能看见你的,定要去翻看你的籍贯,找到家里去。”
允康帝想起这么一出旧事,思绪登时飘得更远了些··殿内香炉不知添了些什么,燃出一股清淡的药香,允康帝神色微凝,淡淡道:“今年殿试安排的早了些,不知朕能否得见一两个不拘泥于读死书的学子。”
“四百贡生,复试中削去一些,犹有众多学子能得以面圣,陛下定能从其中择出优异之人·”·“陆潇,你如今站在朕身边,还能否记得当年殿试时说的话。”
陆潇顿了顿,与当日不同的是,此刻他微微抬起了头,坚定道:“没有人生来便熟读圣贤书,父母生养,师长教诲,赤子是在一日一日的切磋琢磨中而成人。
每个人活着,无论是何出身,面前都有一条路要走,为人为官,均是在不断摸索着一条至诚之道,赤子既已成人,又何必抓着那颗不经人事的心不放臣依然认为,赤子之心是人生而有之,而至诚之道,则是举步维艰。”
面上皮肉紧绷,他并无半分松懈,撩起衣摆伏膝道:“臣此言过于世俗,违背圣贤,然句句均是肺腑之言·若是惹陛下不快,是臣的罪过·”·允康帝忽地笑出了声,抚掌道:“好一个举步维艰。”
他不由分说命陆潇起身,深刻的面容上流露出叫人费解的神情··“你说得对·朕与谁都不在同一条路上,旁人又怎配叱责朕的不是·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第54章 ·礼部预拟了试题送到允康帝面前,允康帝随手一翻,安国全军之道、何以正士风、教育之得失……千篇一律,毫无新意。
试题是如何拿来的,又原样复返回众考官手中·允康帝留了一道口谕,待到殿试之时,由他亲自主持,为今次贡生揭开试题··日子是提前定好的,诸位贡生一人一桌坐于廊庑之下,垂首等待同考官分发盖着礼部印章的殿试卷。
试题仅此一道,贡生于一个时辰内答完后,退居宫外等候·无需誊抄,由考官念出内容,若是有幸能得皇帝青眼,则可进殿接受圣上策问·其余则由众考官拟定甲次,允康帝钦定名次。
陆潇同所有人一样,直至开考之日,方才知晓允康帝亲自定下的题目——·君臣之道··自古以来,君臣之道始终是难以平衡的一种关系·一昧歌功颂德是谄媚佞臣,斗胆批判皇帝又要时刻担忧着项上人头。
千百年间不乏此两类极端的臣子,而他们的结局大多雷同·佞臣受万人唾弃,死无葬身之地,铁骨铮铮之人不惧生死,青史留名··因而大多数人臣都如同陆潇一般,心里门儿清,却未必要事事争做出头鸟。
为人臣难,为君更难·今之君人者,尽四海之内为我郡县犹不足也·天子富有四海,仍然忧心有人会从虎口夺食·一州之主尚且忙得焦头烂额,天下之主更是肩负着旁人不可分忧的责任。
允康帝最初并非先帝属意之继,先帝身故之时却唯独留了允康帝一人在身侧·允康帝在位二十余年,知人善用,朝政井然有序,边境偶有来犯,亦有驻扎的将士保卫四境。
虽曾有过错判错杀,然他是帝王,保百姓太平,国库充盈,执着于细枝末节才会被人置喙舍本逐末··君臣之道囿于纲常内,儒家推崇君主臣从,尊卑天定,君代臣以礼,臣待君以忠,以一个义字维持两方平衡。
陆潇在允康帝身边待了近一载,隐隐发觉这周朝的第四位天子,似乎有些……不落俗套··不拘泥于圣贤书,不落俗套,这是加以润饰过的说法··陆潇是在家中读的四书五经,并不似其他在书院度日的学子一般,将经书奉为人生大义,将做官视作唯一坦途。
因而将此类说法按到他头上,便是明晃晃的四个大字,离经叛道··允康帝为何出了一道这样的题目出此一题,绝非是为了听学子奉承。
若是反其道而行之,推翻主从关系,定会引得朝中巨震,就连陛下自身也未必会听之信之,反而滋生怒意··香烛袅袅,一个时辰于谈笑间匆匆而过,监试敲钟收卷,贡生依序而退。
不多时,一十八名读卷官分立于正殿两侧·陆潇屏息而听,不时抬首瞥一眼,其间不乏文采斐然,笔触华美之文·一百来份文章打耳边穿过,均是尽显儒家风格,由明君谈到忠臣,自守礼念至仁义。
允康帝抬手按着太阳- xue -,闭目凝神,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倏然间,一名读卷官打了个顿,殿内声音戛然而止·允康帝鹰眸微睁,盯着那名读卷官,缓缓道:“杨卿为何忽然停下”·姓杨的读卷官手中还捏着那张殿试卷,双膝已不受控制地屈起,直直往地上跪去,口中直呼:“回禀陛下,臣不敢口出妄言”·允康帝使了个眼色,小慧子立即步下玉阶,接过杨兆手中薄纸。
陆潇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嘴角,允康帝期盼见着的人,大约在此出现了··一人下跪,殿中其余诸人均是得了心灵感应般往后缩了一步··礼部印章明晃晃地盖在上方,墨黑字迹工整可观,一眼扫去,文章措辞诡谲华丽。
允康帝捏着白纸一角,却压根儿没有往下精读的意思··只卷首,就叫他额上透出狰狞的青筋··允康帝猛然抄起案桌上的兽形镇纸砸向殿下,那描金的物件咚地一声滚落到杨兆脚边。
众人惊而一同跪下,允康帝粗重的呼吸声,诸人惊惧的抽气声,混乱揉杂作一处后,殿内重归于平静··允康帝指尖捻起那张轻若无物的题纸,眼中映出清晰字迹,- yin -气沉沉地盯着卷首,缓缓念道:“苏文,字望之,年二十三,四月初十丑时生,父昭本贯云州落霞镇……”·年二十三,四月十日生。
允康三年的四月初十,凡是朝臣,无有不将这个日子牢牢刻在心里的·温侯伏诛,皇后自缢,逆党杀进宫中,弋阳公前来护驾,当场斩杀三百兵士·查抄侯府,上至七十老妪,下至八岁小童,尽数身死,血流成河。
苏文,父昭·温侯的名讳中,亦有一个昭字··朝臣惶惶,陆潇充耳不闻,自允康帝沉沉念出这一段话,五个轻如飘絮的字眼如惊雷般贯入他脑中··——云州落霞镇。
陆潇神情不变,牙关却已暗自咬上下唇·他自有记忆起,睁眼看见的第一幕便是扶风山的云雾,落霞镇,则是他足足停留了三年的地方·可这落霞镇人丁稀少,陆潇从未听说有一苏姓人户。
允康帝竟低低地笑了出来:“考官二十来人,竟无一人拆卷排序时查出此人四百人参与复试,此人竟仍能安然无恙”·伏跪于地的读卷官们不敢抬头,立于一侧的主考官崔誉往前迈了一步:“回禀陛下,会试至复试阅卷期间,确有名为苏文的学子。
老臣以一身紫袍担保,此人定是殿试下笔之际胡乱编造了籍贯内容,若是先前便是如此,翰林院决不会知而不报·”·允康帝满面狠戾,倏然起身,丢下一句话:“将人带到朕面前来”·身着官袍的十来人颤抖着身躯慢慢爬起,无一例外往存放会试答卷之处赶去。
出了这么档子事,大大耽误了允康帝服食汤药的时刻,手边药汤早已冷凉·小慧子端来了新熬的汤药,允康帝一言不发,手指抵着额头兀自沉默·小慧子无声地对着陆潇挤眉弄眼,暗示他说几句好话,陆潇无可奈何,只得开口。
“陛下保重龙体,切莫伤神了·”·“苏文……苏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允康帝口中喃喃,翻来覆去地念着这两个极不起眼的字,似乎要从其中念叨出什么秘密来。
二十多名文官一同翻找着厚如小山的纸张,好笑的是那倒霉催的杨兆可谓是有始有终,偏生还是他从一摞纸张中扒拉出了“苏文”的答卷··翻开一瞧,此人乃是长安人士,循着籍贯十分好找。
杨兆的欣喜尚未停留一时半刻,派去的人空手而归不说,带回来的讯息还叫局面越发僵化··“苏文”家中空无一人,四邻作证这家确有一个叫苏文的男儿,但在十几年前就已早夭,那对老夫妇更是已经亡故两三年了。
允康帝大发雷霆,亲派长安指挥卫军士出动搜捕·除去长安人士,贡生中十之六七均是从天下各地而来,暂居于大小客栈中·数队人马分散于街头巷尾,手持兵刃闯进多家客栈,四百学子零零散散被带入大理寺与刑部大牢看管。
或宽阔或狭窄的街巷内人仰马翻,策马提刀的兵士随处可见·有昂首喊冤的当场被打晕,刺藤编的麻绳捆了扔进囚笼里·更甚者则挨了魁梧兵卒的拳脚,嘴角溢血。
杀鸡儆猴向来是有用的,鲜血叫学子们敢怒不敢言,一车接一车的贡生被运送至牢中··路边街铺纷纷关门闭户,天家发怒,百姓遭殃,多看一眼皆是罪过··陆潇透过窗格往外看时心惊不已,他刻意避开大路,小巷间方能看见如此场面,长安街那几间大客栈恐怕更是哭号连连。
他这边刚垂下帘幕,殊不知下一刻就被当作出逃学子拦住了··赶巧今日出府备的是辆小马车,并非为人熟知的那辆挂着齐字木牌的马车··陆潇未下马车,隔着几丈的距离说道:“阁下抓错人了。”
领头一名身型悍壮如铁塔的男子嗤笑道:“我奉的是陛下之命捉拿贼人,你这弱书生还敢雇马车逃跑,这是生怕旁人看不出来吗”·车夫道:“这位官爷您误会了,小的是御史台齐大人府上的,马车里头的是……”·一阵拳风呼啸而过,粗壮男子不由分说,一拳往车夫身前袭去,冷笑道:“你当我是什么人想借齐大人的威风是吧,官爷我见过齐大人,不长这样”·陆潇登时一纵而下,面无表情地将车夫掩于身后,抬眼直视这男子,冷静道:“我姓陆,陆潇,与你们葛指挥使有几面之缘,劳烦阁下请葛指挥使出来一见。”
指挥卫驻守北郊,葛仲奚倒是时常进宫,陆潇与他见过面是如假包换的·近年这些靠拳脚吃饭的兵卒进城次数屈指可数,陆潇原先官职不高,后多侍奉禁中,低阶武将不识文官也是常有的事。
只可惜陆潇不知葛仲奚被允康帝派去了寻人,更不知葛仲奚现下已落得任人鱼肉的境地··“还敢借葛大人的势头你这书生知道的倒挺多,可惜了,葛大人哪有功夫来听你胡说八道”·悍壮男子说着便用粗糙大手扣住了陆潇肩胛,另一只手扯过麻绳,利落地往陆潇身上捆。
陆潇手腕一转,反手往大汉腰间一撞,大汉猝不及防,脚步间踉跄往后退了两步·他没料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会有反击之力,一脸- yin -狠地唤几名同伴过来,眉宇间均是要陆潇好看的暴戾之意。
一个他勉勉强强能打过,几个一起那是全然没有胜算的·但陆潇丝毫不怵,若是这几人是非不分地伤了他,无论将他押送至刑部亦或是大理寺,吃亏的都不会是他。
然而这几人似乎失去伤他的机会了··风中远远传来一声呵斥,似乎是这几人的上级策马而来,那几个健硕的兵卒顿时停下了手上动作··陆潇看不清马上身影,随着人马越来越近,隐隐绰绰的轮廓渐渐凝成了实体。
作者有话要说:陆潇:急需一副隐形·第55章 ·银甲之下,马背之上的长安卫副指挥隔着不到一丈的距离,露出了全脸,对上了陆潇生生滞住的双眸··陆雪痕扬起一鞭落在平地,眸光转向另一处:“蠢货这是侍奉禁中的陆侍中郎”·侍奉禁中四字一出,那悍壮男子立即软了半边身子,低声下气道:“是小人有眼不识陆大人,请陆大人责罚小人。”
陆潇隐隐察觉到下唇里的血腥气,食指掐着掌心,启唇道:“不必了·”·他扭头唤车夫过来,车夫已然看傻了眼,听见陆潇说话时还没反应过来。
“公子,你说让我打他一拳”·陆潇点了点头··那兵士不敢置信地往后看了一眼,似是在说一个家奴凭什么打我·车夫是个老实人,犹豫着迟迟不敢出拳。
陆潇一直沉默不语,等着他下决定··“何必如此麻烦,既然陆大人心慈手软,那就交予在下吧·”陆雪痕开口打破沉默,不等陆潇制止,两指粗的鞭子就抽到了那领头兵士的身上。
只听他怪叫一声:“副指挥使”·陆雪痕收起长鞭,仿佛方才下狠手的另有其人,冷声道:“还不快去别处客栈搜查”·或是服从压过了不甘,几人利索地上马离去。
陆潇余光再也看不见巷头有人经过,缓慢而艰难地掀开双唇:“哥,你是什么时候变成了陆……指挥使·”·陆雪痕偏头望着他,眼里是难以言明的情绪,轻声道:“潇儿,那你又是何时成为了陆侍中呢。”
路旁树木染着绿意,垂柳早已过了吐芽的时节,陆潇却隐约察觉轻飘飘的柳絮落入了他的喉咙里,黏黏糊糊,叫他说不出一句话来··“陆雪痕,那时在云州,你为何要走”·不知是什么在支撑着他问出口,陆潇偶尔也会没大没小的唤他陆雪痕,可他二人都心知肚明,此刻的直呼其名代表着什么。
“潇儿,”陆雪痕自始至终不曾下马,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的小情郎,什么都没同你说吗”·说罢,陆雪痕并未多看他一眼,一夹马腹,消失在了巷口尽头。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逢魔时刻,斜阳西沉··陆潇肩上隐隐作痛,与头痛连成一线,他按着太阳- xue -道:“没事了,走吧·”·他低着头直奔房里去,昏昏沉沉地斜倚着软榻,浑然不知房门何时悄悄地推开了半扇。
温热的身体从后头环着他,纤长的手指温柔地按压着耳上一寸··陆潇迷迷糊糊翻过了身子,安心地往怀里缩了缩,闭着眼睛问道:“你怎么来了”·齐见思轻轻扶着他的腰,悄然攥住赤色衣襟,往下一拉,露出肩胛处微微发红的肌肤。
“老陈还真是什么都同你说,”陆潇懒洋洋地睁开眼,按住他的手,“已经不疼了·”·齐见思看了他一眼,微凉的指尖覆在那片红痕上来回摩挲,诡异的酥麻感刺激地陆潇往后躲了躲,却被齐见思捏着手腕拽了回来。
两人相顾无言,陆潇显然是在外头受了委屈,依着他的- xing -子,一进府就得同齐见思夸大其词地抱怨,而不是窝在房里默不作声·掀开衣襟一瞧,倒也没伤着筋骨,犹是如此,看在眼里仍是叫齐见思心中不悦。
院中雀鸟唧唧喳喳,陆潇的头痛一时半会儿没缓过劲来,勉强笑了笑,说道:“知予,我今日见到了一个人·”·齐见思配合道:“是谁”·“你告诉我,”陆潇埋首于他胸口,言语间不自觉沾染了一丝委屈,“你是不是已经见过他了”·齐见思虚虚环着他的手臂僵了僵,下意识收紧了怀抱,咬牙道:“是。”
陆潇忽然抬头,一口咬在了细瘦的锁骨上,落了个深深的印子,绞着眉头道:“是你告假那日”·“是·”·陆潇闷不作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低声道:“齐知予,你要对我说实话。”
“……”·齐见思进退维谷,心里没底,僵着一张脸接受陆潇的审视··陆雪痕有意无意透露出浓厚的恨意,实则是在极力隐藏更深的秘辛。
他不愿叫陆潇知晓,既怕他不信,又怕他信了会伤心··半晌,齐见思这边终于有了动静··“你记不记得云州遇刺那夜,你反复向我问询刺客模样,我虽不曾看见他的样貌,但那一声冷笑却始终记在心中。”
“我同陆雪痕来往极少,不曾说过几句话,上月无意在翰林院附近见着了人,我……绝无可能听错·”·齐见思将他蜷缩的手指覆于掌心,继而撕裂了最后一层屏障:“……我假意不曾发觉,他却亲口承认了。”
“不可能……他与你素未谋面,为何要害你……”陆潇拼了命地摇头,从喉中断断续续吐出这一句话··齐见思心中抽痛,毅然道:“他直言与我父亲有旧仇,我这些时日一直在御史台翻找文书,排除我父参过审过的案子。
朝中此前并无陆姓官员,陆雪痕这个名字也极有可能并非真名·”·陆雪痕、苏文,落霞镇··陆潇仿佛抓住了些什么,猛然道:“苏文,你知不知道苏文是谁”·街巷中满是盔甲不离身的兵卒,今日殿试一事早已传开,齐见思听到苏文二字并不惊讶,实话实说道:“我不知道。”
人生寥寥几十载,与陆雪痕一同度过的十几年仿佛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一年前不辞而别,一年后重逢之时却对他身边人事了若指掌,名姓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还有什么是真的·一向随遇而安的人偏要他离开长安,适时告老还乡的云州知州,布条上鲜血写就的齐字,·谢慎言言辞凿凿与陆雪痕是旧识,籍贯在落霞镇的苏文……·答案近在咫尺,无数枚碎片黏合在一起,陆潇头痛欲裂,下一刻便失去了意识。
存在于他脑海中最后一个画面,是一个举剑自刎的男人··齐见思瞳孔骤缩,抑制不住高声道:“来人”·孟野迅即从后院牵了匹马,莽莽撞撞地往门外奔去,齐夫人身边的邢娘子正训斥负责采买的婆子,随口问道:“小孟急急忙忙的,出什么事了”·“来不及细说了邢妈妈陆公子昏迷了”孟野一骑飞出,扬起万千尘土。
邢娘子愣了一息,不去管那低头听训的婆子,迈着碎步往齐夫人院里赶去··齐见思抿唇紧握陆潇的手,惊愕的目光投向门槛··他从未见过此般失态的母亲,发髻微乱,未着粉黛,眼里盈着一汪泪水,见着昏迷不醒的陆潇,眼泪就顺着腮边淌了下来。
邢娘子手里攥着锦帕给齐夫人擦眼泪,火急火燎地关上门,退了出去··齐见思迟疑道:“母亲”·“家仆递了信给宫里,这空有头衔的诰命身份可算有了些用处,娘就盼着太医能早些过来。”
齐夫人掀开帷幕,含泪坐在榻边,哽咽道:“好端端的人怎么就昏过去了·”·“是我同他说了些重话·”·齐见思言简意赅,直言不讳地问道:“母亲,你还准备瞒到什么时候”·齐母对待陆潇的态度早已越过了寻常长辈的界限,齐见思虽心有疑虑,到底也不好去质问母亲,趁着今日齐母失态,他便将话问出了口。
母子二人僵持着,终是齐夫人败下阵来,素净的面容上满是歉疚:“……林琢玉,他从来都不是什么陆潇,是你薛姨的孩子,他是小玉啊”·齐见思怔住了。
齐夫人不顾礼节,含着眼泪拨开陆潇外衫,露出一块殷红的胎记,垂眸道:“你眼边生了一颗红痣,小玉肩上也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小时候还总拿此事打趣儿,我绝无可能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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