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岭之花攻略指南+番外 by 冷酷荔枝(5)

分类: 热文
高岭之花攻略指南+番外 by 冷酷荔枝(5)
·母亲- xing -子温柔和煦,不似其他高门贵女般瞧不起庶女,少时闺中最为亲密的朋友便是薛伯爷府上的五姑娘···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薛五姑娘不愿去高门大户做妾,求着她的大哥,也就是如今的薛进薛将军,妙龄少女扮作男装,胆大包天地跟着兄长去了边疆。
薛进处处护着幼妹,倒也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一段时日·薛进彼时是敬王手下小将,一名游医救治了中箭毒发的敬王,一年后,这名姓林的游医同薛五姑娘结为了夫妻。
林大夫精通岐黄之术,将敬王从鬼门关捞了回来,老皇帝颇为看重,将其召进宫中做了太医·薛五姑娘跟着回了长安,却直言薛五跳井身故,同伯爵府并无亲缘关系,在长安城中只同齐夫人一家来往。
边疆风沙漫天,薛五身子骨弱,夫君就是大夫,日日给她熬药,成亲五六年方才怀上了孩子·孩子未出世时,齐夫人还曾笑言要叫两家结亲,结果呱呱落地的是个男孩。
不料几年后齐夫人肚里又揣了一个,未等齐见慈出世,飞来横祸便降到了林家头上··林太医心慈,允康帝让他暂且吊着谢慎言的命,他却暗地里施针配药,治这既痴又哑的病。
当谢慎言刚咿咿呀呀地吐出了个囫囵句子,允康帝察觉了··允康帝勃然大怒,当即派兵去林家抓人,林太医早有预料,将妻儿藏于暗室,自刎于正堂·林夫人将六岁稚童藏于药材库中,挣扎着送信到齐府上托孤,离开时撞见了搜捕之人,毅然追随夫君自尽。
沈心大着肚子亲自去找林琢玉,十来个忠仆将药材库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瘦小的孩子·沈心自觉有负薛家妹妹所托,数十年来心中憾意只增不减··善人视死如归,林宅早已悄然易主,当年林氏夫妇流淌的鲜血历经数十年冲刷不改烈- xing -。
瘦小的身影在迷雾里穿梭,逐渐凝固的轮廓抽节长高,小小的林琢玉笼罩于黑影之中,伸出一只柔软的手撕开薄雾,露出一张属于陆潇的脸庞··齐见思说不出话来,一颗心上下颤动,不可避免地鼻子一酸。
“小玉乖,还记得沈姨吗,沈姨家里有一个漂亮哥哥,小玉在这里等一会,沈姨就会来接你去和漂亮哥哥一起玩·”·“阿娘,爹爹呢,阿娘,你要去哪里”·“草民受人胁迫多年,妻儿的命都攥在陛下手中,配第一副□□时既已后悔,执迷不悟数年,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皆是出于歉疚悔过。
我犯了陛下大忌,出手之日就已看淡生死,劳烦葛指挥使回宫复命时为草民捎句话给陛下,一死万事休,生者何辜,他无人救治只会一生痴哑,求陛下网开一面·”·“小玉别哭,你要听话,千万别出声……爹爹,爹爹没事,阿娘去找爹爹了……”·“薛氏带着一个六岁小童逃不远分三路去追”·“阿娘,小玉不要漂亮哥哥了,小玉要跟你在一起,阿娘,呜呜,你不要走……”·气氛肃杀,忽明忽暗,陆潇似乎置身于密闭的暗室中,手脚并用地贴在光滑的石壁上。
他的身量缩了许多,踮起脚透过圆形的孔隙往外看,堪堪能瞧见数十名刀剑傍身的壮汉,领头的是……葛仲奚·寒光一闪,冰冷的银针刺进皮肉中,陆潇猝然惊醒。
第56章 ·“伯母”·齐夫人半阖眼眸,骤然清醒道:“小玉,你醒了”·陆潇撑着双鲤被面,心力不支,一时摔回了被褥间,喉中腥甜难忍,咳出一口稀薄的血。
齐夫人花容失色,拿着锦帕拭去他唇边红痕,邢娘子朝半掩的门外道:“少爷,邓太医,陆公子醒了·”·“伯母……”陆潇乍然惊醒,没听清齐夫人唤他的一声,就见着齐府的诰命夫人近侍榻前为他擦脸,手足无措地往后退了退。
今日太医院正巧是邓太医当值,背了药箱就随着小厮往宫门走·允康帝一听是替陆潇来请太医的,当即关切地表明了态度,要用什么药材尽可随意,照看陆侍中为先。
·邓太医快步上前道:“陆大人切莫乱动”·陆潇登时定在原地,眼神往下扫去,半身盖着一层薄薄的锦被,肩颈小臂上布着五六根银针,顿时噤声,乖乖地平躺下去。
“陆大人近来可是频频头痛”·“也没有频频……”陆潇悻悻然,小声问道,“邓太医,这针还要扎多久啊”·邓太医道:“陆大人不必忧心,施针是为了调和血气,陆大人方才已吐了瘀血,下官这就为你取针,劳烦夫人与齐大人暂且回避片刻。”
在这片刻之间,陆潇飞快地瞟了齐见思一眼·他恰好正盯着陆潇,两道目光尴尬地交汇,陆潇心一软,支支吾吾道:“知予,我想喝小米粥·”·齐见思紧绷着的面容骤然松动,眸中晦暗不明:“好,我吩咐后厨去做。”
两三个时辰过去了,房里点起了油灯,邓太医起身将门阖上,摇曳不定的灯火晃了几晃后趋于宁静··陆潇道:“满打满算才两月不见邓太医,这一回受伤的竟是下官自己。
现在约莫快到亥时了吧,真是叨扰了·”·两月前春意浓浓,邓太医围猎随行,陆潇站在旁边看他救治宁淮·两月后已入热夏,风水轮流转,躺在软榻上不能动弹的变成了陆潇自己。
“陆大人,你家中可有通晓医术之人”·邓太医缓缓取出第一枚银针,陆潇一个激灵,舒了一口气:“并无·”·五枚锃亮的银针依序摆在绢布上,邓太医继而问道:“陆大人醒来前,可有噩梦缠身”·陆潇顿了顿:“……有,但也算不上是噩梦。”
邓太医深吸一口气,像是蛊惑般问出了第三个问题··“那……是否有过记忆缺失”·陆潇脸色发白,额上汗流如水洗,浸- shi -一层单衣,登时脑袋又痛了起来,咬着下唇道:“我六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烧得有些糊涂,更小时候的事都记不清了。”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隔着一扇木门的齐夫人死死地捂住嘴,不叫自己发出一丝丝声音··陆潇勉强问道:“不知太医何出此言,莫不是与我的头痛症有关”·邓太医静默片刻,若是知而不言,着实并非善意之举。
若是和盘托出,他又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妙··陆潇的情况,显然是有人常年用药物掣肘着·所谓六岁那年烧糊涂了,多半是哄骗他的说辞,实则是幼时被人灌下了汤药,叫他高烧不退,有损记忆。
孩童最好拿捏,言语间加以暗示便信了个十成十··想必这些年间陆潇每每有记忆复苏的迹象,就会毫无察觉地被压制下去·是药三分毒,久而久之,每当陆潇思虑过度之际便会头痛难忍,今日更是到了昏迷的地步。
“……陆大人·”邓太医心中跋前踬后,最终顺从本心,将这一戕害了他数十年的秘密直言宣露··热血冷凉,陆潇喉头涌上一阵恶心,和着血气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夜已深,邓太医留宿南厢房,叫陆潇平心静气,次日再来为他施一次针··刚熬出来的米粥热气腾腾,齐见思亲自端着白玉碗进了屋··陆潇直愣愣地盯着帐顶用彩线绣的翠竹,哑声道:“我不想吃了。”
齐见思手中一滞,将小碗搁在圆桌上,舒展眉头道:“不吃就不吃罢,我扶你躺好,休息一会儿·”·“睡不着·”·他花了一刻钟才将邓太医的话听明白,脑中乱成一团浆糊,却又奇异地在这团浆糊中找到了源头。
现在想来陆雪痕的言辞并非天衣无缝,好若两次离开长安,细细想来根本站不住脚·往前追溯,陆雪痕曾说过自己原是云州人,在扶风山附近的荒石堆后捡到他的,落霞镇人烟稀少,他二人住了三年的小木屋更是临时搭建。
陆潇短暂出任云州知州时将文书看了个倒背如流,也未曾找到陆雪痕的名字··陆潇曾给自己编了个借口,陆雪痕独居荒郊,极少进城,分管户籍的小吏漏了一两个人也是常事。
他费尽心思编制了一个天大的谎言,陆潇傻乎乎地躺在网中央,不厌其烦地替他修补破损之处··陆潇伸手扯住他的衣角,近乎天真地看着他道:“对不起。”
齐见思一把将人抱了个满怀,竭力镇静道:“道歉做什么·”·夏夜里紧闭房门,两人又靠得极近,不多时便都冒了一层薄汗·陆潇扭过脸,一寸一寸地舔舐过齐见思裸露的肌肤,从胸膛舔至下颌,停在了唇边。
齐见思满心燥热,抵住他不断向上的脸颊,无力地制止着他的行径··陆潇一边咬着他的耳廓,含含糊糊地说道:“我好像在齐府住了太久了·”·齐见思一抖,猛然掐着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颤声道:“你要走”·那小院子修缮好了不是一日两日,齐见思同齐母一而再再而三挽留他多住一段时日,情浓之际,陆潇本就不愿同齐见思分开,乐得顺水推舟留了下来。
“嗯,”陆潇笑了一下,“我打算去找陆雪痕·”·起先他还存着一丝侥幸,陆雪痕即便骗了他千万件事,却是真真切切地养了他十三年·今日邓太医一语道破埋藏至今的秘密,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陆雪痕与谢慎言是什么关系,谢慎言又为何对他有着显而易见的友好··他必须要找到陆雪痕,弄清楚陆雪痕究竟是谁,更要弄清楚,陆潇又是谁··齐见思捏着他下巴的手抖了又抖,忍痛松开了手,顽强道:“好。”
陆潇笑着亲了他一下,却被齐见思躲了过去··“……既然如此,你就莫要再撩拨我了·”·火光中映出一张苦涩的脸庞,陆潇带着小钩子的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一瞬间福至心灵:“你想到哪里去了”·陆潇正色道:“我对陆雪痕并无多余的情愫,说了不知多少回只喜欢你一个,怎么就想歪到这地步了”·“那你为何要离开齐府”·陆潇小腿压得发麻,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才缓缓道:“你当我不长脑子,板上钉钉是他心中有鬼又骗我多年,我更不能因此一蹶不振。
我只是不知他为何偏偏选中了我,要去找他问个明白而已·”·“还有,”陆潇想了想,夸大了邓太医的说辞,一脸悲愤道,“我脑子差点儿就坏掉了。”
·齐见思吓了一跳:“你胡说什么”·陆潇悄悄地往他身边挪了挪,顺势倒进人怀里,重复了一遍:“因为小时候有人给我灌药,叫我忘了好些事情,这么些年过来一直没发作,要不是今日被刺激得狠了,我还不知自己竟一直是个有病在身的。”
他说得含糊却不耽误齐见思理解,齐见思远比陆潇知道的要多,现下更是知晓了一切··在药材库等着齐夫人来救的林琢玉,被陆雪痕带走后,改头换面而成了如今的陆潇。
齐见思无声地将人搂得更紧了些,抵足而眠,一夜无梦··次日,邓太医千叮咛万嘱咐陆潇切莫多思多虑,务必平心静气·替他开了几帖汤药,每日煎上两碗,便可缓解体内残余。
“世上本无忘忧草,若想忘却前尘,但凭药材是万万做不到的·孩童体质多孱弱,同成人不可相比,倘若灌下如此烈- xing -的汤药,多半会在强烈的刺激之下意志错乱。
幸而不曾伤到根本,悉心调理,假以时日必能恢复如初·”·邓太医语重心长道:“望陆大人多保重·”·齐见思亲自将邓太医送上马车,目送车辆远去。
好不容易偷得几日闲,陆潇在齐府里被当作了重点看顾对象,就是想琢磨事情也不得空··窗外雨声淅淅沥沥,酷夏落雨后只会越发炎热·自从到了齐家,小叶子整日同孟野混在一处,带来的几个侍卫都算不得熟悉,陆潇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去指挥营跑一趟。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在此之前,他得先找个借口混出府门··恰巧小叶子端来了一碗参汤,他正腹诽着日日大补,都要补得满面油光了,大好的藉口突然在他脑中成形。
陆潇已在府中将养了数十日,他笑眯眯地对门外小厮道:“备马车,同你们少爷说一声,我去宫中谢恩·”·允康帝赏赐的名贵药材一股脑儿都进了他腹中,再不去谢恩,恐怕允康帝心中亦会有龃龉。
抓了三百来个贡生,偏就找不到罪魁祸首,允康帝满腹怒火,骂了朝臣一通后罢朝三日,如今正在殿内小憩··陆潇在前殿候了一会儿,方才得了召见··他“病”的这些日子,允康帝亦在忧心烦恼,本就偏瘦的中年人竟瘦脱了形,陆潇抬眼望去,两道深刻的纹路印在允康帝唇畔,眉眼- yin -沉,比起吐血那日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允康帝恍然不觉自己的虚弱,反倒关切地问了一句:“你的头痛症可好些了”·“多亏陛下庇佑,臣的身子好多了·”陆潇点题道:“臣特来谢恩,谢陛下赐的那些药材,好叫臣能早日得见陛下。”
许久没有人在身边插科打诨,允康帝难得扬了下唇角,尔后又飞速地压了下去··一日未找到苏文,他始终笑颜难开··陆潇来得很不凑巧,往常都是他伺候着允康帝喝药,他这一病,自然有人接过了他的担子。
就在这档口,身着罗裙的宁贵妃施施然而来·那是一个谈不上多美的女人,却有一种叫人移不开眼的冲动,陆潇一瞬间明白了允康帝为何如此偏爱她··外臣与宫妃之间向来隔着天堑,陆潇来不及躲闪,便低垂着眉目行礼:“见过娘娘。”
他与宁贵妃隔着屏风见过一面,宁贵妃极其敏感,仅凭声音就判断出了他的身份··允康帝发话道:“你先回去罢,过几日再来宫中同朕叙话·”·陆潇道是,侧身时无意对上了宁贵妃的视线,孰料宁贵妃的目光中好似淬了钉子,横生诧异地盯着他。
几息后,陆潇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道我脸色难道很难看·第57章 ·世上的巧合真是永远不嫌多··陆潇站在指挥营前时,持戟立于左侧之人正是与他有过冲突的高壮兵卒。
此人脸色一变,满面横肉堆积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对着陆潇道:“陆侍中因何事造访”·陆潇勾了勾嘴唇:“我找你们副指挥使·”·他不清楚陆雪痕在此处是否用了别的假名,唤一句副指挥使总归不会出错。
此人一拍脑袋:“副指挥使恐怕正在练兵,陆大人不如先去营帐中坐一坐”·“不必了,”陆潇道,“你替我传个口信就行了,若是副指挥使何时有空,烦请到长安巷末一聚。”
他原就不打算在这人多口杂之地与陆雪痕摊牌,如此只会横生是非··汉子唯唯诺诺地应了,完全看不出先前跋扈的模样··西郊大营距城中尚有一段距离,车夫紧赶慢赶驾车回了城,夜幕已染上了几分墨色。
陆潇轻轻松松将人打发回去,独自留在了阔别半年的院子里··黑灯瞎火,这么长时间没人住的地方,陆潇猫着腰翻翻找找半天才扒拉出一根红烛,擦了擦火石,房中亮起了微弱的火光。
陆潇托着腮发愣,回想起彼时刚得知陆雪痕离开时的自己··激愤、悲伤、委屈,归结到底还是太过冲动·听见旁人描述了个外形差不多的,就生拉硬拽地往陆雪痕身上套,虽说也叫他误打误撞地说中了。
至于之后种种,他打心眼里不愿意细究,一方面怕想多了脑袋疼,另一方面则是想亲耳听陆雪痕说··他对陆雪痕实在是知之甚少··就好比现在,陆雪痕是如何不发出声响就踏进了房中的,他也并不知道。
陆潇动了动半僵的身子,轻声道:“你来了·”·“嗯·”陆雪痕的答复毫无起伏,出奇得冷静··此时此刻温馨地像是从前任何一个平静的夜晚,陆潇不在自己房里安安稳稳地睡觉,偷摸跑到陆雪痕房里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而陆雪痕就坐在一旁看书。
可惜他二人都明白,事实并非如此··越是关键时刻,陆潇说出口的话越是毫无章法,好若此刻他就问了一个极为无关紧要的问题··“你现在住在哪里”·陆潇此时还有心思胡思乱想,他觑着陆雪痕不动声色地将身后负着的一把弯刀卸了下来,心说原来他不是用鞭子,而是个用刀的。
陆雪痕叹了口气:“我以为你会问些别的·”·他这一说无异于亲口坐实了欺骗陆潇的事实,扭曲的怒意登时从陆潇心中升起,以一种未曾察觉的讥诮语气发泄了出来。
“我问你什么,难道你就会同我说实话吗”·“会的,”陆雪痕点了点头,极尽温柔地注视着他,“你若是不问,就让我想一想,该从哪里说起。”
·温柔的假象恍住了陆潇的眼睛,陆雪痕骤然欺身向前,一手按上他胸膛的- xue -位,露出了个堪称愉悦的笑容:“潇儿乖,你想知道什么,让哥慢慢告诉你。”
陆潇瞪大眼睛,眼睁睁地看着陆雪痕将自己打横抱起,宛如哄小童般叠坐在他的双膝之上·幼时撒娇常常做的事情,如今看来只会觉得羞愤难当··陆雪痕对他挣扎的神情视而不见,自顾自说道:“潇儿,你连名字里都有我,又怎么会怪我呢谢安那个老匹夫真是蠢到家了,苏文苏文,两字调换位置,便会水落石出,还是他已经忘了,这世上还有一个叫温肃的人,还在苟延残喘地活着。”
他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名为林平生之人的故事··林平生是一个游医,俗称江湖郎中··他十来岁就行走于江湖中,看谁顺眼就给谁治病,看谁不顺眼就叫那人接下来几日过得都不痛快。
有一回在路上遇着了中了毒箭的男人,林平生见他长了一张好人脸,大发慈悲就给人救下来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救完之后才晓得原来此人大有来头,是朝中大名鼎鼎的敬王爷。
林平生当时就准备脚底抹油,可此人难缠得要命,取断箭开几帖药的事被他说成了救命之恩,林平生没办法,只得答应说暂留一段时间··名山大川,五湖四海,这天下还有许多他没有去过的地方,怎能停留在这样一个偏僻之地。
老天爷就爱和人开玩笑,林平生日日都想着溜之大吉,却被一个扮着男装的小丫头绊住了脚·姓薛的小丫头比那个愣头青敬王还要难缠百倍,久而久之,他不仅被绊住了脚,还动了心。
小丫头的哥哥是军中的一个副将,薛姑娘自称不愿嫁与糟老头子做第十三房妾室,与家中断绝了关系·哥哥也不是嫡亲的哥哥,同父异母,感情倒还算得上不错·天地为媒,兄长作证,薛姑娘成了林夫人。
老皇帝病歪歪的,眼看就要撒手人寰,敬王是个孝子,跑来林平生这求了一帖药,竟叫老皇帝续上了半条命·老皇帝颇为开怀,使了些手段叫林平生乖乖进宫做了太医。
林平生不太在意,老皇帝最后一段时日很是看重敬王,林平生也误以为能登大宝的会是敬王·若是敬王即位,他便能带着小妻子游历江湖去了··可惜所有人都错了。
直至老皇帝咽气前,林平生都随侍在一旁,目睹着当年的裕王,如今的允康帝谢安是如何将皇位收至囊中的··昔日的中书舍人刘衡,已然做到了礼部尚书的位置,究竟是为何,唯有他与允康帝心知肚明。
那一封明确属意敬王继位,盖了玉玺章印的诏书究竟现在何处,恐怕也再无人会知晓··林平生手握诏书,允康帝恨不得将他杀之而后快,却又对他的医术牙痒痒。
谢安早早绑了林夫人,硬生生逼着林平生留在宫中,以此钳制着他为己所用··起初倒也算相安无事,林夫人不久后便毫发无损地回到了他身边·谢安亲自为他夫妻二人置办了个宅子,严密监管了一年多,见林平生并无异动,后才渐渐松懈。
谢安与王府时便同王妃温氏有了第一个孩子,得以顺利登基更是借了温氏一门之势·人心总是崎岖的,谢安登基第三载,越发地看不惯温家·朝中隐隐冒出了立嗣之声,他本就对皇后没有几分感情,更不会喜欢这个流着温家一半血脉的孩子。
不知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立嗣一事辗转传成了温侯爷自视过高,逼着陛下立嗣·允康帝乐得听见此类小话,甚至在上朝时故作一副委屈模样,默认了这样的传言,亲自往上面添了一把火。
流言传到最后,假的变成真的,谁也不会去追究最初是如何··允康帝登基前几年,朝中局势不稳,外敌来势汹汹,更巧的是,温氏一门在这档口上“勾结”了外敌。
允康帝忍无可忍,屠了满门,斩草除根,连八岁幼童都不放过··林平生心有不忍,温家最后的血脉年仅八岁,是温皇后的幼弟,名叫温肃·林平生给温肃塞了一颗假死的药丸,将其换了一身打扮,藏匿于家中做了个配药小童。
林家是个绝妙的藏身之处,任允康帝心上生了七窍,也不会怀疑到这儿·温肃彼时已能记事,谈不上早慧,但遑论是谁遭此巨变都会一夜成人··他在林家谨小慎微地过了两年多,跟在林平生后面熟记了不少岐黄医理,于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春日留书出走,浪迹江湖。
而宫中的谢慎言却没有他的小舅舅那么幸运,目睹生母自尽,自己一条小命也吓得去了半条··谁又能忍心戕害一个无亲无故的幼童,即便允康帝多番敲打,林平生背地里仍旧照料着痴哑的小童。
林平生怎会不明白,事情既做了就有被发现的一日··那一日来临之际,林平生自知生而无望,毅然血溅青衫··五年匆匆过,温肃去而复返·他熟知林府构造,自密道进入暗室,从暗室踏出正堂,满地狼藉,双目猩红。
林平生的尸体犹有余温,林夫人不知去向·温肃发了疯般在林府内奔走,他出走之前林夫人才诞下一子,温肃也曾抱过那个极爱哭的襁褓幼儿·他遍寻每一处都寻不到林夫人与小公子的身影,发出了悲恸的哭声。
岁月好似倒回了八年前,当年他是如何目睹着全家百十来口死于非命,今日林家又重演了温家的惨剧··温肃枯坐于一堆气味辛辣的草药间,十六岁的少年放声大哭,忽地身后传来了稚嫩的童声,抽噎着安慰他:“哥哥,你不要哭,我娘说会有坏人听见的。”
万千道光束破风而来,温肃胡乱地扒开堆积如山的药材,将眼睛红红的小童抱了个满怀··“你是不是小玉,你爹是不是林平生,你娘是不是姓薛”·林琢玉自小是比姑娘还要娇养的,被习武的少年人不知轻重的怀抱勒得发疼,掉着眼泪呜咽:“我是小玉呀,哥哥你力气好大,小玉疼。”
温肃茫然地松开手,抹了抹面上的泪水,脑中灵光一现,剥开小孩儿的外衫,肩胛骨上红痕刺目··他不再流泪,默默抱起了娇弱的小孩儿,离开了林府,离开了长安。
轻抚着沉睡的幼童,温肃决意不教他同自己一般,日日夜夜带着仇恨入眠··他在林平生身边待了两三年,略通蹩脚的医术,从包裹里取出几味药材煎成浓色的药汤,狠了狠心,灌入了林琢玉口中。
林琢玉高烧不断,嘴里一直唤着爹娘·温肃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把他抱在怀里,错漏百出的故事在他脑中成形,只待林琢玉醒来后说与他听··温肃初入江湖,拜了个整日眠花宿柳却对教导徒弟极为上心的师父。
他说自己没有名字,师父也不追问,只问他愿不愿意跟着师父姓·温肃说好,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雪痕··用以提醒自己,时刻不忘为侯府百来人报仇雪恨。
师父姓陆,从此他便叫做,陆雪痕··温肃凝视着眉头紧拧的孩子,若是叫陆琢玉,有心之人总能察出端倪·夜风吹动纸窗,刮得树叶萧萧作响,叫温肃心头一动。
就叫陆潇吧··愿你一生活得潇洒自在,继续在我的羽翼下做一个骄矜的孩子··温肃亦是有私心的,潇中含肃,如此一来,林琢玉的身上便永远刻着他的印记。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哪怕今后有一天他知晓了一切,会恨温肃不让自己知情也罢,林琢玉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陆潇这个名字,也不会忘记同他不是血亲,却紧密相连的那个人。
第58章 ·陆雪痕,现在该称他为温肃了··温肃没有给陆潇张口的机会,兀自说了下去··“潇儿,你还记得刘信源吗他是死在我手里的。”
篡改诏书的中书舍人刘衡,老皇帝身边早已与谢安私相授受的曹福忠,散播温氏谋逆谣言的宁侍郎,查抄侯府的御史台,前往林府捉拿的葛仲奚……·齐策那时还很年轻,剑眉星目,又不似齐见思般是个玉面阎王,私下里十分好说话。
这样温和的一个人,负手立于侯府门匾前,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拆吧··那块红木牌匾轰隆落地的一刻,温肃永生难忘··桩桩件件,每一笔都刻在温肃心上。
倘若想要报仇,温肃必须先回长安·在他布下的局里,原本是没有陆潇的·林平生因他的侄儿而死,温肃心再狠,也不愿让忘却前尘的陆潇卷入其中··谢安自以为皇位来得名正言顺,内里的龌龊事劈头盖脸泼洒了他一身,亦能装作无事。
造化弄人,皇城根下,陆潇先是结识了宁府二公子,后又偏偏不声不响地考取了功名·这些温肃都可以忍,直至陆潇竟然同齐见思越走越近··事不过三,温肃彼时正踏出了第一步。
刘信源常常混迹花楼,与他交好的流莺中有一官妓花名瑾娘,卖入花楼前的闺名叫做温瑾·温肃合该唤她一声堂姐,瑾娘寻了机会便往刘信源的酒水里添上温肃交给她的东西,刘信源意志不坚,日渐暴躁,闯下大祸也只是咎由自取。
温肃的师兄精于易容,替他改扮了模样,混入刑部大牢,本该流放的刘信源当即命丧黄泉··曹福忠此人是意外提前撞上来的,温肃深谙允康帝多思善虑的本- xing -,无需亲自下手,曹福忠就已经在允康帝面前失去了地位。
处理完曹福忠一事,谢慎言传信与他说道,早晚都得告知真相,何必非要等到尘埃落定··温肃闭上了眼,明明看到了往下几行的墨黑字迹,却想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云州的局已然布好,你还不便出现在谢安面前·坦白一切,将他推近内宫,今后拿捏谢安会更易如反掌·”·温肃本能地无法拒绝谢慎言的建议,百般犹豫中选择了再等一等,先将陆潇带去云州。
他设了无数阻碍,盼着陆潇能稍微笨那么一点儿,却又担心陆潇真的视而不见··那日格外燥热,许是前日下了场雨的缘故·温肃解下绑在信鸽上的纸筒,定定地看着纸上寥寥数言——·齐已出长安。
一步行差踏错,他却再没有机会改正了··温肃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他紧紧扣在手中的光束,正在义无反顾地照亮另一个人··讲到这里,他轻轻擦去陆潇脸上的泪痕,温声道:“还是像个小姑娘,连哭都是秀气的。”
温肃用他特有的声线,冷淡且无悲无喜地讲述了很久··“潇儿,按理说我该带你去见一见你最后的亲人·人非草木,无欲无求数十载,现在我想同你多待一会儿,你不要生气,好不好”·天光撕开一道口子,朦朦胧胧的光束投- she -进黯淡的房中。
温肃扭头瞥了一眼外边,双手抱着怀中人的后颈和膝弯,不回头地往外走去··-·在陆潇失踪的七日里,长安城里发生了许多事··值得一提的是指挥卫一直未能找到“苏文”,允康帝气急败坏,在朝中发了好一通火,继而下了一道令朝臣人心惶惶的旨意。
逆贼“苏文”在逃,其余三百来名贡生做同党处理,流放八百里,终身不得再参加科考·一十八名同考官均为失职,罚俸三年·礼部涉及此次恩科的官员,罚俸一年。
主考官崔誉自行请罪,允康帝怜其年迈,又有太子为其求情,罚俸半年··允康帝面如枯槁,近半年来身体比起久病在床之人还不如·那日上朝,允康帝骂完一句全是废物后竟呕了一口血,即便是朝臣心有不甘,此时也不敢上奏。
高头大马押解着几百名学子上路,一年近六十的老举子不堪受辱,步至闹市中央时用尽浑身气力挣脱,往一旁石柱撞去,撞了个满头鲜血,甚至未来及喊一声冤,业已断了气。
兔死狐悲,鸟尽弓藏,一时间其余学子均是唉声叹气,哭号叫骂,顾不得脸面士风,人人皆在喊冤··长安街上无数百姓见着了这般场面,无不叹息摇头,却又不敢置喙皇帝的做法。
允康帝不知这一行径已在百姓中传开,宁可错杀不可漏杀,仍旧在沾沾自喜··回宫歇着时突觉何处不对劲,念叨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今日御史台竟无一人多话,齐见思也未站出来替谁求情。
唤来人一问,原是小齐大人今日压根儿没上朝,且一连将后几日的假一同告了··问话问到了齐府,传信回来说是陆侍中病痛缠身,又无亲人照料·小齐大人告假为其侍疾,跪请陛下体恤,待到痊愈后定亲自入宫请罪。
允康帝噗嗤一笑,露出了近些时日最为松快的笑容··小慧子伺候着他喝药,口中道:“奴才见着陛下开怀,气色也跟着好了许多呢·”·“是吗”允康帝扬眉,自言自语道,“自个儿有个什么病痛都会坚持上朝,心上人一病便乱了阵脚。
情深无用啊,连齐见思这样的人也会为情所困·”·若陆潇真是在齐府养病还好,关键是告假的齐见思已经急得翻遍了长安,都不曾找到陆潇的去向··车夫自知当日未将陆潇带回府上是犯了大错,绞尽脑汁也只能说出陆公子留在了自家小院这样没什么大用处的话。
派去云州的人快马加鞭也不过刚踏进城门,若是云州也找不到,真该是束手无策了··然而陆潇根本没离开长安··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这么多年过去了,允康帝哪里记得当初派人为林氏夫妇置办的宅邸,如今那宅子明面上是一对老夫妻在住,实则是温肃带着陆潇住在里边。
温肃宛如一头死死守着吃食的猛兽,不厌其烦地同陆潇说着话,几乎快要将前半生的话都说尽了,说无可说之际就抱着陆潇发怔··日夜颠倒,晨昏不明,陆潇甚至不知距离自己离开齐府到现在过去了几日。
陆潇一直没有机会打断温肃的话,在他发怔时才得以喘息··他频繁地梦到小小的林琢玉踮起脚透过缝隙往外看,却始终梦不到接下来的画面·在温肃的描述中,彼时他或许是目睹了父亲的身亡。
陆潇姓林,多可笑的说法··一动不动地靠在温肃怀里时,陆潇仿佛在听旁人的故事·听着旁人的故事,自己却落下了眼泪·故事讲到了结局,温肃同他说,你亦是局中人。
为什么是我·因为你是你,所以只能是你··陆潇那双漂亮的眼睛除却闭上,此刻只能看着温肃·他一寸一寸地看过近在咫尺的这个人,五官并不惊艳,常年不喜不怒,眼里总是蕴着陆潇看不明白的东西。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温肃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轻声道:“潇儿是不是饿了”·两行泪珠挂在陆潇脸旁,温肃静静地看着他发泄情绪,俯身将他抱起,指尖一点,解了他的哑- xue -。
陆潇喉头黏腻,张了张口,吐出轻轻的一句话··“我不怪你·”·陆潇迷迷糊糊地记起了很多事情,缺失的部分一夕之间前赴后继地往他脑中飞去。
阿娘是个很娇蛮的女子,常常同爹爹张牙舞爪地撒娇,纵情肆意,成了亲也不像个大家闺秀·陆潇想,或许他是承了母亲的- xing -子多些,才这般会泼皮耍赖··爹爹不常在府中,最喜欢抱着他和阿娘说话,炫耀自己遍访名山大川,还叫他要快快长大,若是总这么爱哭,还怎么同爹娘一起走江湖。
阿娘这时候就会瞪爹爹一眼,跋扈道:“我的小玉掉眼泪也比旁人看着可爱”·一命换一命,爹娘丧命换了温氏舅甥二人存活于世,是父亲的决定。
母亲将他藏在一堆半人高的药材里,一步三回头,擦干模糊视线的泪水,仔仔细细地再多看她的孩子一眼,直至最终也未说过一句后悔之言··林琢玉死在了十五年前,倘若温肃不曾回头来救他,世上也不会有陆潇这个人。
陆潇咬着嘴唇想,我不能怪任何人··“你不怪我”温肃愣住了,抚着他的眉头道:“那我的潇儿为何要哭”·哭什么呢·大约是因为无能为力罢。
陆潇甚至有些迷茫,他该恨谁,恨允康帝吗允康帝逼着父亲做那劳什子御医,末了还为此丢了- xing -命·可现在日日侍候在仇人身旁的,正是陆潇自己。
若是爹娘泉下有知,定要揪着他的耳朵骂他,为何会蠢成这副模样··陆潇抬眸,目光所及之处根本瞧不见窗户,平静道:“现在是何时了”·谁知温肃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哥,把我其他- xue -道都解了吧·”·“你……你唤我什么”温肃心头翻江倒海,险些失态。
两枚琉璃般闪烁的眼珠子望着温肃,道:“林琢玉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同他的爹娘一起死在我脚下这片土地上·林琢玉一家因温肃而死,可陆潇因陆雪痕,才有了生的希望。
你是陆潇的兄长,你希望我唤你什么呢”·温肃怔怔地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将他身上- xue -道解开··七日不曾动过,陆潇手脚发麻,一时半刻没能活动开来。
“我要走了·”·温肃道:“你走去哪里”·“齐府·你将所知全数告诉我了,但我心中还有疑问须得齐伯父亲自解答。”
温肃听他口中冒出齐伯父三字便气不打一处来,冷冷道:“潇儿,你不信我的话吗”·“信,”陆潇突然伸手抱住了他,缓缓道,“故而齐见思同我说,你在云州伤了他,我虽信了,却一定要听你亲口说出来一样。
我也必须去齐府,问一问齐伯父,听他是怎么说当年之事·”·温肃被他这猝不及防的一拥乱了心神,只听陆潇坚定道:“林琢玉已死,陆潇还尚在人世。
你有温家的仇要报,我身上也背负着不共戴天之仇·哥,你不能替我做决定·”·仇恨已经在温肃身上日夜缠绵了二十多年,盘根错节,痛入骨髓,但亦有习惯二字横贯在心上。
而陆潇是七日前硬着头皮被他灌入了当年之事,头痛心痛交加,若说痛楚,他所受的一点也不比温肃少··温肃一直将他抱在怀里,欺骗自己这便是安慰,此时连直视他的勇气都没有。
陆潇终于等到了他的点头··房门骤开,细碎晨光洒了陆潇满头满脸,他一个踉跄,扶住了门框··“潇儿……你当真,爱慕于他吗”·陆潇眼里流露出熠耀光辉,站稳了脚跟,道:“是。”
作者有话要说:陆哥和陆弟之间大概或许……陆哥应该是死生相连的牵绊,陆弟就是很单纯的亲情啦··第59章 ·第八日了,孟野扒着齐府门槛发愁,这陆公子要是再找不见,少爷得活生生疯了。
他正发着呆,只见身旁的几个看门小厮拔腿就往前跑,随口问道:“你们跑什么呢”·没人理会他,孟野抬头一看,顿时往院子里冲了进去,心说少爷的救命药来了,立在书房门口敲也不敲就喊道:“少爷,陆公子回来了”·房门洞开,齐见思几日不曾睡好,脸色难看道:“人呢”·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孟野对着后边努嘴:“来了。”
紧绷着的弦骤然松开,齐见思二话不说拉着人进了房里,将陆潇的腕子都掐出了红痕来··两府离得并不远,齐见思恐怕做梦都没想到,陆潇这几日一直在两条街外的一座府邸里住着。
陆潇摸索着回到了齐府,约莫只用了半个时辰··陆潇捏了捏他的手掌,疲惫道:“别让我坐着了,躺了七日,都快忘了怎么走路·”·齐见思不答话,陆潇抬眼一瞧,发现他眼中似有水光。
陆潇登时就心疼了,凑过去蹲在他身前,抬手撩起散落的长发,定定地看着那张含泪的美人脸··“别生气了啊,都怪我,我错了,我不该不叫人跟着就留在了外头,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大美人真是气着了,愣是不接招,任陆潇一个人在这唱戏·不过也是陆潇关心则乱了,齐见思哪里会被他气哭,不过是数日未能好眠,眼中雾气朦胧不散。
陆潇将下巴搭在他膝头,仰脸道:“好哥哥,我错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陆潇在心中宽慰了自己一句,心一横,贴在齐见思耳畔咬了句耳朵。
齐见思眉头一皱,轻轻在他面皮上刮了一记,矜持道:“别闹·”·出卖男子尊严果然有奇效··陆潇踢了踢小腿,起身给自己倒了盏茶,边喝边说着这几日的遭遇。
自然是要将温肃一直将他搂在怀里之事隐去的,他算是看透了齐见思此人,就没有他吃不得的飞醋··末了,陆潇闷声闷气道:“对不起·”·齐见思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原来陆雪痕竟是侯府家的幼子温肃,而这温肃竟活到了今日。
他正极力消化着陆潇同他说的话,问道:“你又道歉做什么”·“这不是……他伤了你,我又没法替你出气么·”陆潇眨着眼睛,他同温肃之间的烂账可以一笔勾销,但温肃是切切实实叫齐见思受了伤。
齐见思瞥了他一眼,冷酷道:“不必了,大舅子看妹夫不顺眼,人之常情·”·“……”陆潇沉默,不同你争,你说得对··纵使陆潇极力地掩饰他的情绪,一缕微不可及的迷茫仍是被齐见思捕捉到了。
“那……温肃,当年为何会不远千里回来带走你”·谈旁人的故事总是简单的,陆潇讲完温肃的经历,却用插科打诨的方式混淆了自己一家的存在。
好若温肃是如何从屠府中死里逃生,又正如齐见思所试探的,温肃本不该再回长安,可他偏偏回来救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孩子··陆潇在这一刻有些恍惚,他行事一向痛快,连当初发觉自己是喜欢男子,也并未犹豫多时。
原来向旁人吐露过往,还是极为惨烈的过往,是难若登天的··陆潇轻轻舒了一口气,按着鬓角,低敛眉目道:“因为救了温肃的人,是我父亲·”·二人默然无声,无形的压力分至齐见思肩上,他面色不变,心中已有打算。
“……”·齐见思闭了闭眼:“你爹娘从未想过要将你托付给温肃·”·万千思绪揉杂于胸,电光石火间陆潇从脑海中扯出一片羽毛。
数月前的某一日,陆潇曾枕在齐见思膝上与他抱怨如潮涌来的同僚·那一日他目睹了允康帝昏迷,那一日亦是谢慎言逃离冷宫的开端··而齐见思对他说,为谢慎言诊治的御医夫人,与齐夫人是故交。
被温肃软囚禁的七日里,破碎的记忆与迟来的悲痛交替侵蚀着陆潇满心满眼·他每日缠着齐见思说了太多的话,不可能每一句都放在心里默念··因而忽略了多重要的一句。
陆潇死死地捏着茶盏,再多用几分力,那茶盏便会四分五裂··他的目光落在沉淀的茶水上,明明不在注视着齐见思,带着凉意的眼神仍旧刺得人生疼··齐见思镇定地拭去他面上的冷汗,一根一根剥开他压在茶盏上的手指,沉声道:“你听我说,我也是在邓太医来府上那日才知道的。
母亲当时的行为着实诡异,我便趁机盘问了她,方知她为何对你格外上心·”·“薛姨是要将你托付给齐府的,母亲去迟了一步,你已经被温肃带走了·直至那- ri -你来府上,母亲亲眼见着你的模样……”·陆潇指缝收紧,骨节发出嘎吱响声。
世事无常,在不断的差错与意外中,陆潇长成了今日的陆潇·可当提起旧事之际,任谁的第一反应也不会是释然··自知晓陆雪痕伤了齐见思起,至他从当年的林府见到阳光,短短十数日,剔除慌乱,叫自己镇定下来已属不易。
陆潇一不愿怨天尤人,二不愿旁人为他忧心,故而竭力维持一副没事人的模样··身非木石,压抑苦痛谈何如何··齐见思立在他身前,一把将陆潇的脑袋贴进怀里,不熟练地抚着后脑:“没事了,没事了……”·陆潇挣扎着抬起了脸,抹去面上泪痕,道:“我想去见见伯母。”
他想知道阿娘最后留下了些什么话··从心阁内齐夫人坐立难安,自打听家仆来报信,便抑制不住地想要踏出院门·齐策扶着她的肩头将人按着坐了下来,人既已回来了,不急在这一时。
不想陆潇竟主动要求见她··齐家夫妇二人移步书房,陆潇喉头一哽,低头颤声道:“沈姨,小玉都记起来了·”·沈心同薛五是在闺中结识的,两人分别诞下孩子后,也只叫孩子唤对方娘家姓氏,比起冠夫家姓来更显亲近。
齐见思踱步靠近齐策,父子二人相视一眼,往珠帘后退了几步··“好,好,”沈心暗自掉了好几回眼泪,此刻却是愣住了神,口中喃喃应声,“小玉,你受苦了。”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半年前第一次见到陆潇后,她不止一次查过陆潇这些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听闻是一行走江湖的半大小子施以援手,二人一直过着一贫如洗的日子,直至陆潇中了状元,日子方才好过些。
然而陆潇却笑着同她说,不是的,我过得并没有那么糟糕··宛如撕开血肉还在说着不痛,沈心不愿再提过往,含着眼泪道:“小玉,当年小五将你托付给我,我却辜负了她的期望,今后你就留在齐府,沈姨就是你的半个娘亲,齐府上下决不教你再受一丝委屈。”
“沈姨,我阿娘来找你的时候,有没有留下只言片语·”陆潇紧抿唇缝,咬紧牙关,唯恐泪珠外泄··沈心如梦初醒,泛黄旧纸上笔锋微弱,薛五用一条命留下来的信函还锁在她房中暗格深处。
“姐姐,小玉在地仓的药材库里,带走他,照顾他长大,如依感激不尽·”·二十六个字,笔触凌乱,陆潇闭上眼睛就是阿娘发髻凌乱伏于地上的模样,指尖发抖地留下她在人世间最后的牵挂。
玉镯依旧温润,同泛黄的纸张熨贴地放在一处,用作凭证··陆潇将那玉镯与纸张一同收进袖中,明日过后,他依然要做陆潇·而陆潇不再只是陆潇,他一同背负着林琢玉的念想,为那对世上最好的爹娘伸冤。
·告假数日,人总算找到了,齐见思依照承诺,亲自进宫去同允康帝请罪··龙榻上斜靠着一个皮肉松弛的老者,齐见思不由得皱起眉头·允康帝不说身体康健,至少瞧着是个正常的中年人,不知何时竟变成了眼前这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暮景残光,垂垂老矣,教人不忍多看··允康帝目光浑浊,问一旁的小慧子:“可是齐知予来了”·小慧子道:“是齐大人来了,奴才扶陛下起身。”
允康帝打了个哈欠,缓慢地半坐起来:“陆潇的病好了怎地没同你一起过来”·此时陆潇正耽于仇恨,见着允康帝不目露凶光就算心胸宽宥,怎会上赶着去给自己找不痛快·可惜允康帝并不知己身已成旁人眼中刺肉中钉,与谢慎言斗法已耗费了他大半精力,整日疲惫不堪,胸中堵塞呕血。
齐见思目光森冷,打道回府后将宫中情形据实转告陆潇··陆潇哑然失笑,允康帝自己病得奄奄一息,还有空关心他的安危·“这一两年间,朝中必定动荡。”
齐见思轻声道:“你若是心烦意乱,不愿入禁中也并非不可,在府中我也好照看你·”·陆潇拍了拍他的脸颊,笑道:“为何不去过几日我就进宫去会一会他。
温肃与谢慎言不过是与我有着同一个仇人罢了,皇帝与我家的仇怨不可不解·”·七月十三,两日后便是中元节,陆潇心中盘算着,等过了中元节便去宫中一趟。
他这头疼之症发作了近一月,合该进宫给允康帝一个说法了·若是有机会,他还得去同谢慎言见上一面,将旧事摊开来说一说··他的口信才递过去,十五夜半时分,满长安的官宦人家先后知晓了同一件大事。
陆潇窝在枕边人怀里睡得正酣,揉着眼睛被身旁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道:“别别别,让我再睡一会·”·齐见思身上中衣略微汗- shi -,抬手合上纱帐,凤眼在夜里微微亮起。
“有人装神弄鬼冲撞了陛下,三名刺客两名当场被太子诛杀,留的活口是弋阳公夫人母族一名表侄·”·陆潇睁开了眼,翻过身支着脑袋,眼含笑意地看他:“是好事呀。”
他那得意的小模样格外招人,齐见思将他揽过来亲了一口,道:“睡吧·”·“不睡了,”为非作歹的手掌悄悄往下腹蔓延,陆潇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此等好事,你不与我同贺,说得过去吗”·幸亏是在黑夜里,齐见思面红耳赤地看着他,推阻道:“别乱来,孟野在外头呢。”
陆潇心情大好,挑眉道:“孟野是眼见着我进了你房里且没出来的·”·他是个没皮没脸的,三天两头跟个浪荡子似的溜进齐见思房里·可惜齐公子洁身自好,发乎情止乎礼,最出格的举动不过是按着陆潇亲个没完。
想着想着,陆潇忿忿地在他肩头啃了一口··齐见思吃痛,默默地忍了下去,左手落在陆潇衣襟里轻抚着··陆潇被他安抚地舒服了,心思也活络了些,试探道:“你是不是在……害羞,啊”·他本来想说怕痛,想了想换了个委婉些的词,生怕刺着了齐见思那薄如蝉翼的脸皮。
齐见思顿了顿,温热的呼吸吐在他脸上,凑近耳畔道:“……书上说,承受那方首次会痛得厉害,我在寻叫你不用那么痛的法子·你乖些,这些日子先别闹了。”
许是不曾说过这般放荡的话,齐见思说罢,搂着陆潇不言不语,亲了亲他的眼睛··“……”你看的什么破书·陆潇惊了。
碍于种种原因,陆潇也沉默了··齐见思在情事上一贯不主动,一旦起了开端便是要掌控全局,同他本人的- xing -子如出一辙·幻想中的灯下看美人已然落空,陆潇一口气咽回了肚子里,打算今后再也不提此事。
作者有话要说:小陆:能屈能伸我本人·第60章 ·允康帝许久不曾上朝,但这并不妨碍朝中众臣从宫中打探消息··这边刺客一伏诛,该知道的人也都心中有数了。
陆潇骑虎难下,午后咬咬牙备马车进宫了··倒是赶巧,他下马时见宁府的马车正往外赶·允康帝与宁国公见面时通常不留旁人,估摸着现下允康帝殿里没别的人,陆潇来得正是时候。
饶是他在心中提醒了自己上百遍,由小太监引着进宫门时,不可避免的愤恨适时地窜了出来·他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而他曾受了此人的照拂,甚至同他朝夕相处,为他逗乐解闷。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陆潇这一路走得可谓艰辛,临近殿前时还叫他遇上了个人··烈日当头,陆潇出府前对着铜镜瞟了一眼,脸颊上已是热得泛红·而眼前此人是一如既往的苍白,对着陆潇笑了笑,无声地做了个口型——·你知道了。
实话实说,陆潇对他仍旧提不起好感·父亲为救他而丧命,那七日里陆潇恨过也流过眼泪,仍是尊重了父亲的决定,可这并不代表他会以同样的态度对待谢慎言··此人心思极其狠辣,陆潇对他的第一印象至今不变。
谢慎言像一条毒蛇,不动声色地吐着信子就咬在了你腿上··陆潇平复情绪,眯起眼睛:“见过大殿下,既然大殿下在先,那下官便在殿外候着·”·谢慎言身边跟着的小太监似乎是个哑儿,陆潇心中冷笑,果然是他的- xing -格,不信任何人,放个哑巴在身边。
带路的小太监早已立在了一旁,谢慎言放低了声音,眼中流露出赞许之意:“你比上次在猎场见面那回更冷静了·我还以为你会同小舅舅一般,见到那个老畜牲就会作呕。”
陆潇嘴角微动:“彼此彼此·”·谢慎言笑了一下,道:“你先进去,待会我带你看一场好戏·”·下一刻,陆潇猝然被他往前推了两步。
齐见思这人说起事来从不含糊,风中残烛四个字乍一落在陆潇耳朵里,听着像是齐见思在骂允康帝一样··原来他所言非虚··陆潇顿时冷静了许多,允康帝的衰老早有预兆,想来前段日子的气色红润不过是刻意营造的假象。
骗不骗得过百官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骗过了允康帝本人··“你……来了·”声音还是中年人的声音,却不再如最初浑厚有力,断断续续,从头到脚无不透出人之将死的迹象。
·“是,陛下·”陆潇应了一声··“昨夜朕遇刺之事……满朝文武,是不是都知道了”·“臣不知。”
允康帝从喉管中发出一阵古怪的笑,佝偻着肩背道:“那个孽障是不是来了他是不是在外面等着看朕的笑话”·陆潇背后寒意顿生,一瞬间他以为允康帝洞察了一切。
“畜生谢慎言”·他恶狠狠地咒骂着自己的长子,陆潇掐了掐指尖,虚惊一场,不过是允康帝久病,现在有些彻底不清醒了。
他仍旧喋喋不休地骂着谢慎言,却不想他口中的畜生,昂首阔步地走到了他面前··陆潇道:“陛下,臣先告退了·”·“不许走万一这个畜生要杀朕怎么办你留在这”·允康帝声嘶力竭地嘶吼着,谢慎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冲着陆潇隐秘地笑了笑——·你看吧,就是如此。
陆潇无声地立在龙椅左侧,抠挖着掌心的软肉··三丈的距离,谢慎言耸了耸肩,随口说道:“宁士臣就是个废物,二十年前做的是下作之事,卖妹求荣,信口传谣,二十年后也只会些不入流的手段。
你以为他安插的人是哪些,我会不清楚吗”·谢慎言语速不快,大约是由于曾经不能开口说话的缘故,始终不曾痊愈,勉强能与人对话··“在酒水里下药,和郭氏那个蠢货有什么区别哦,我忘了,郭氏所作所为也是宁士臣指使的。”
允康帝呼吸急促,费力扬起桌上茶盏,用尽气力堪堪才砸到谢慎言脚边,口喘粗气道:“你闭嘴胡说八道”·“有一件事你不会想知道的,不过我并不打算现在就告诉你,等你临死前,我会亲口在你耳边说出来。”
“谢宗死了小半年,你竟然将此事瞒到了现在,我真吃不准你是太愚蠢还是太自信·不过现在好了,很快满朝文武都会知晓你曾经做过的腌臜事,你用大半辈子维护的脸面即将不复存在……好好珍惜这段时日吧。”
谢慎言沙哑难听的声音萦绕戛然而止,毒液浸于他的骨血之中,皮囊之下皆是腐烂的血肉··允康帝狠狠抠着龙椅边缘,摇摇晃晃地站起,又咣当一声摔落。
殿外听着熟悉的哀嚎,却无一人进来扶他··陆潇向前两步,逮着胳膊面无表情地将人扶了起来·允康帝颜面尽失,口中不住地说着:“滚都给朕滚”·他被架空了。
偌大的皇宫中,在勤政殿伺候的宫人就足有一二十人,而当谢慎言踏入宫门那一刻起,这些宫人不约而同地开始装聋作哑··太子本该居于东宫,活该允康帝起初连最喜欢的儿子都有所忌惮,挨到太子在宫外有了府邸,才不情不愿地立了嗣。
谢慎言风光回宫后又铁了心要将人禁锢在身边,允康帝自我安慰,不过是从冷宫搬去了宣华宫·原以为是为他打造了一个新的牢笼,殊不知是放虎归山··毒蛇盘踞于此,随时随地都能咬上你一口。
谢慎言低低地笑着,耐心地同陆潇先后走出勤政殿,道:“我欠你父一个人情,不日定当亲手双倍奉还·”·“你要做什么”陆潇心中一个咯噔,凝眉问道。
“你且等着罢·”·陆潇很快就收到了谢慎言的第一个人情··传言四起,陆侍中行为不端,惹了陛下不快,今后怕是难以侍奉禁中了··果然是一份大礼,此时此刻远离朝堂方为明智之举,齐见思暗示过他,近日是否就在府中待着,被陆潇一口回绝了。
允康帝想不想见他得挂个疑问,谢慎言将他隔绝于外倒是手脚快得很··长安城全城戒严,天家遇刺并非小事,太子得知歹人竟是弋阳公那边的人,也着实惊了一跳。
唯一的活口下了刑部大牢,日夜严加看管,至今也未吐出一言半语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弋阳公身陨半载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允康帝气得又吐了一回血··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宁贵妃不合眼地照料着皇帝,允康帝望着她秀致的眉目,心中颇为熨帖,感慨道至少目前还有贵妃母子伴于身旁。
葛仲奚每隔半月传封信来,信中千篇一律的未曾找到世子·如今终于叫允康帝嗅出了些不妙,他时常梦见长安指挥营叛变,葛仲奚高举大旗策马而来,一刀割去了他的头颅。
梦靥缠身,允康帝整夜整夜地惊醒,直至太子那边传来了消息··——弋阳公世子找到了··允康帝如回光返照般直起了身,难得清醒一回,召来了太子。
“行儿,你拿着朕的虎符……去平、南二州的指挥营走一趟·”·谢慎行指尖微顿,他何尝看不出有人正于朝野间搅动风云·宁家树大根深,党羽众多,现今仍是占着优势的。
允康帝若是真清醒,此时就该叫太子监国,可他依旧刚愎自用,太子空有盘算却下不了决策,与谢慎言一方纠缠得难舍难分··“父皇……”·他下意识地想拒绝允康帝,暗潮涌动,动荡在即,太子被调离皇都,允康帝究竟是怎么想的·“平、南二州离长安最近,若是出了什么事赶来救难最为迅捷,你务必去走一趟。”
“父皇,长安指挥卫……不是更近吗”·允康帝猛烈地捶着软榻,怨毒道:“不可尽信”·太子拗不过皇帝,只得手持兵符,带了极少的一队人马,于傍晚时分便装开拔。
弋阳公世子好歹算是沾亲带故的宗室子弟,指挥卫押解着人不知该往哪送去·一是不便用刑,二是皇亲国戚,送去刑部或是大理寺都有些不妥··思来想去,这位世子被送到了空置已久的御史台大狱。
御史台常与刑部、大理寺三司共审,权贵重臣触犯律法则归于御史台看押·好比先前的礼部尚书之子一案,本该收押御史台,允康帝起先有心袒护,便做主将人送进了刑部。
世子谋逆一案,由御史中丞齐见思主理,刑部大理寺各出一人协理··弋阳公世子本名谢长临,藏匿于长安城中多时,脚步虚浮地被带上了正堂··齐见思公事公办道:“谢长临,当日潜入宫中刺杀陛下之人是你母家兄弟,指挥卫从你在长安的住处中搜到了往来信函为证,你当如何辩驳”·“我认就是我要杀了谢安那过河拆桥的老匹夫”·谢长临脑子不聪明,从一个尊贵的肚子里钻了出来,占尽好处,当上了这个世子。
但他有一个最大的特质,便是对爹娘的愚孝,故而弋阳公对这个儿子也十分喜爱·常常同夫人说道,不比旁人聪慧也罢,他能够替儿子铺好后半生的路··即便是平常与那几个庶出弟妹不对付,眼见着鲜血洒落面前,谢长临吓得白眼一翻,被人套了麻袋打昏了过去。
密不透风的柴房里,门外低低传来说话声··“里边的人醒了没”·“还没有·”·“看紧了,别捆着他,醒了之后就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同他说是陛下派来的人救了他。”
谢长临紧闭双唇,眼中几乎泣血,皇帝竟然一手谋划了一出好戏·屠他全家,还要将他拿捏在手中,若是他不曾提前醒来,便中了这天大的计谋·父亲曾同他说过,他家与陛下有旧,平时安分守己,只要不出大纰漏,允康帝绝不会恩将仇报。
他将毕生的脑子都用来琢磨如何逃出生天,直至今日也未曾想过,从一开始他就错了··谢长临在谢慎言的默许下毫不费力地逃了出去,先是求助母族,后又风餐露宿赶往长安。
行至平州时听到了个惊天消息,当年死里逃生的大殿下不知借了谁的力,重新出现在皇帝视野之中··一念及此,谢长临目光一闪:“普天之下,皇帝最不该坑害的就是我父他轻信谣言,忌惮宗室皇嗣,害我全家,我侥幸偷得一条命,势必与皇帝不死不休”·谢长临并非痴傻,自知王府再无东山再起之日,索- xing -破罐子破摔,同允康帝闹个鱼死网破。
第61章 ·堂内静得落针可闻,谢长临口出妄语,众人的胆子却都因允康帝的衰弱而日益滋生,从而造成了此刻的尴尬··齐见思看着他,冷冷道:“世子答话前务必三思,御史台由不得你编造谎言。”
谢长临慢吞吞地笑着,牵动了唇畔细纹,勾勒出一副势在必得的画面:“皇帝命不久矣,在场诸位有谁不知齐大人,李少卿,你们敢说一无所知”·李少卿居于右侧,一拍案桌,沉声道:“一派胡言”·一声嗤笑,谢长临道:“谁要他的命我不过找人扮作鬼魂,他心中有鬼,还能怪谁”·“让我和皇帝对峙”·齐见思道:“此案陛下交由御史台全权审理,世子若是有话不吐不快,尽可在此说出来。”
可惜谢长临就此闭上了嘴,吵着嚷着要去府衙击鼓申冤,直言他做的他认,允康帝做的事,不知皇帝认是不认··刑部侍郎听得头皮发麻:“世子,你若是清醒,就该知道阶下囚是见不得陛下的,不如留着些力气吧。”
谢长临恨意难消,抖落了几下衣袖,慢慢挺直腰杆:“我一天不死,皇帝心中畏惧不会减少一分·刺杀皇帝按律当斩,叫他等着罢,他不给我弋阳府一百二十六条人命一个交代,奔赴刑场之日,就是他身败名裂之时”·律法里清清楚楚地写着,逮捕谢长临之日,街上数千双眼睛瞧着。
若是弋阳公世子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御史台,允康帝当如何自处·齐见思当如何交代·齐见思决不会让他死在自己管辖之下,世子必定是要活着踏出狱门的。
他这是摆明了要以死相拼,死在狱中会遭人非议,弋阳公之死本就存疑,这一来就是坐实了传言··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死在刑场更是难办,谢长临多半要在闹市街头大放厥词,斩杀宗室子弟,可想而知那日会有多少人前来观行刑。
遑论旁人信不信,他的目的业已达到了··陆潇气得直翻白眼,叽里呱啦冒了一堆话出来:“皇帝能怎么做跋前踬后骑虎难下,这是要让你吃个哑巴亏人是暂且扣在御史台了,他早迟要杀了世子,多半还要将舆论扣在你身上。
皇帝杀个把人算不得什么,向来清流的齐大人却任由旁人摆布,你的名声,齐家的名声都不要了”·允康帝也不可能真叫齐见思闷声吃亏,事后定会补偿他一二,这下更是有口说不清了。
陆潇指尖挠着案几,顺着木纹划出好几道爪印来,愤愤道:“都是谢慎言做的好事”·报丧鸟也不过如此,啄开过往的皮肉,露出鲜血淋漓的骨架,再一根一根拆去骨头。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箴言往往是奏效的··在这条路上,任何人都是他的牺牲品··当谢慎言的手伸到齐见思身上,陆潇出离愤怒了··“没事。”
齐见思伸手解救了正处于水深火热中的木板,冲着他笑了笑··陆潇斜睨着他··“你仔细想想,对于陛下来说,是下策和下下策的区别,他必然会选择叫谢长临悄无声息地死在大狱里。
可陛下现已一连罢朝月余,他想做什么,未必能顺他心意·”·“……”陆潇顿了顿,“不如明日我同你一起进宫,去探一探虚实。”
“没必要,”齐见思摇摇头,“我前日递了拜帖去太子府,太子不见·”·这节骨眼上,太子选择不见他,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太子不在长安,无人知晓太子去了哪里。”
陆潇拧眉,与齐见思对视一眼,皆是满面沉静·太子母家地位深厚,绝无可能在长安被人掳了去,此中更是让人不得其解··齐见思干脆揉了揉他的发顶:“别胡思乱想了。”
“我只是……”有些难受··骤然拾起恩怨仇恨,昨日与今朝并道而行·他原是个没什么大抱负的人,心里沉甸甸地压着前尘往事,前路是被人钳着手脚而行,一切都在朝着既定的方向奔去,而他似乎被排除在外,空有心却束手无策。
若是从一开始温肃就同他坦诚一切,陆潇会长成现在的陆潇吗·天色暗了,熄灭烛火,又是一夜无梦··传言毕竟只是传言,允康帝不曾亲口说过叫陆潇再不许进宫。
皇帝罢朝多日,朝中官员探病者诸多,得见天颜者寥寥··陆潇心底叹息,备车出门··九曲回廊,夏风浮动,缕缕药香勾缠·小慧子端地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拱手请他进殿。
陆潇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能问出口··没有意义··斩草不除根,当年允康帝杀了温家直系的百来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旁系子孙流放的流放,充妓的充妓。
死于千里外的数不胜数,更多的沉默地活了下来·有人改换身份,潜入宫闱,有人遁入军中,做着普通的小兵··温侯是上阵杀敌之将,手底下带过的兵卒不计其数。
虽无意插手朝政,却无法干涉旁人的追随·当初碍于妻儿高堂安危未能支持到底之人,多年后勾起往事,身上的一丝血- xing -也会隐隐激起··温肃于江湖朝堂间游走,从云州编织起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收网于长安。
宫中守卫大多已倒戈,谢慎言蛰伏的二十年间未有一日松懈过,朝中宫中不知安插了多少暗桩,只等他重振旗鼓的一日··天道轮回,是谁种下的幼苗结出了苦果,允康帝心知肚明。
允康帝平静地躺在榻上,陆潇俯下身替他掖了掖薄毯··“你同朕说句实话,你是不是谢慎言的人·”·日日递帖探病的人只增不减,亦有不少迂回行事的,叫自家夫人去求见宁贵妃。
陆潇来时撞见了一位相爷,一品大员愣是被挡在了宫门口,小黄门却放了陆潇进去··陆潇揉了揉腕子:“不是·”·除却一日三餐,洗漱如厕,这张龙榻便是允康帝的囚笼,连翻身下榻都有宫人如鬼魅般站在面前,问道,陛下有何事。
宁国公何等狡猾,知晓这深宫或许是有进无出,朝庶妹宫里递了两回信,两回皆是没有回音后便偃旗息鼓·宁贵妃倒是日日都来瞧他,她似乎一点儿都不担心,火没烧到她的锦衣玉钗上,日子便这么过下去。
允康帝面色漠然,无悲无喜道:“朕已成阶下囚,你还不愿据实相告吗”·上位者的尊严刻在他骨子里,纵使此刻容色难看至极,也要保持着高傲的姿态,连询问都像是逼供。
“陛下心中明白,到了这种地步,臣说的究竟是真是假,您都会往相反的方向推测·即使如此,臣还是要说,臣同殿下并无往来·”·不仅并无往来,甚至是相看两相厌。
“朕不曾想到,这些天唯一能进到内宫的竟是你·”·陆潇道:“或许殿下同陛下心有灵犀罢,都认为臣无根无基,最好拿捏,就是让陛下见着了,也翻不出什么波浪来。”
“恐怕你也是朕见到的最后一个外臣了·”允康帝自嘲地笑了笑,双眼瞪视着横梁,“你还愿意来看看朕,也算是有心了·”·“臣为官四载,一纵跃居四品,皆是陛下恩宠。
陆潇……总是要感怀一二的·”·允康帝僵硬的左臂微动,喉中迸出叹息:“朕不甘心·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将这小畜生一并抹了脖子,留他在这世上,最终反咬到了朕身上。”
陆潇捏紧拳头:“陛下,那当年你究竟有没有错杀过谁呢”·“错杀”允康帝转了转眼珠子,望着垂眸的陆潇道,“何时轮到你这小辈来质问朕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允康帝露出了轻蔑的神情,缓慢道:“纵使时光倒流二十年,朕依旧不会改变任何决定。”
陆潇不曾抬起头,低低道:“臣明白了·”·皇帝的天- xing -使然,温家有没有谋逆自始至终都不是关键,若是温家确确实实地在朝中结党营私,允康帝或许能够像对待宁国公一般容忍下去。
齐家是文臣,翻不起大浪,若是君臣和睦,则是成就一段美名··温家是武将,手中握有兵权,千万将士号称温家军,而非他谢氏的子民··掣肘他的一直都是无形的崇敬,让他这个皇帝做的如坐针毡,寝食难安。
庭中蝉鸣阵阵,允康帝吃力地抬起了小臂,从袖中抖落出一张裁剪成纸片的宣纸··陆潇眼皮一跳,那截纸片已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落进了他的手心里,他低声问道:“陛下此举是何意”·“咳咳……咳,若你是那小畜生的人,就当朕咎由自取。
若你不是,看在宁淮的面子上,将此物交予太子·”·允康帝止住咳声,斑驳的光影照在他枯瘦的脸上,漾出了一丝得意:“你同宁淮关系这般好,若是太子失势,宁家当如何,宁淮又当如何。
贵妃这个侄儿自小娇生惯养,若是戴上镣铐,换上粗布麻衣,怕是在路上就要丢了- xing -命·”·陆潇眉梢一紧,半晌说不出话来··允康帝便知此事成了,愉悦地闭上了双眼,喃喃道:“朕不会叫他好过的。”
诏书太过显眼,不知允康帝在这严防死守的监视下是如何提笔写下了这份简陋的亲笔密函·朝臣人人都递过奏折,得了允康帝批复,识得他的笔迹·见了信函,谁也不能睁眼说瞎话,说这并非陛下亲笔。
薄纸托于掌心,陆潇用右手抚平褶皱,一字一句地掠过纸上墨字··——太子因事外出,回都立刻继位··绛红印章盖着继位二字,背面刻出了不平的印痕,剩余的章纹蔓延于空白之上。
可想而见,允康帝怀着放手一搏的心情印下了玉玺,耗尽了掌间余力··“陆潇……总是要感怀一二的·”·君臣一场,他以陆潇的身份接住了重若千斤的信函,世上难得两全其美之事,允康帝临了还要丢给他一个难题。
陆潇淡然一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第62章 ·静如一潭死水的宫中传来了消息··陛下病重,太子无故出城,并未近侍身侧,四殿下尚未及冠,不通朝政。
国不可一日无君,长达多日的罢朝就此结束,由大殿下监国··谢慎言身着华服立于殿前,嘴角勾着笑意接受百官的质疑··“太子身在何处为何无故缺席”·——府邸来报,太子妃作证,太子并非无故失踪,确是有要事出城,临行前曾与府上交代。
而宫中,却不曾听闻此事··“陛下究竟病重到何等地步”·——太医亲口诊断,体虚气弱,不得轻易挪动·各位若是不信,太医院一十五名御医尽请问询。
“陛下命殿下监国,殿下可有凭证”·——当然有··中书舍人呈上御旨,立于前列的重臣伯侯挨个察看,绢布上字迹分明,带着病弱者的无力,仍能分辨出是陛下的亲笔。
更何况右下角盖着玉玺,做不得假··一道惊雷拐了弯,仍是稳稳当当地劈在了在场朝臣的天灵盖上··归朝不足半载的大殿下身担监国一职,此话含着说不清的诡谲意味,而谢慎言算无遗策,逐字逐句地堵上了文武百官的口舌。
次日,齐见思接到旨意,大殿下要从御史台提审一个人··还能有谁安置于御史台大狱多日的弋阳公世子,终于要得偿所愿了··谢长临巍然不动地立在正殿中央,百官自动分为两列,为他空出一道天然的屏障,只待他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谢长临比谢慎言虚长几岁,眯着眼睛瞥了一眼,看着不像是太子,一时间认不出高居殿上的究竟是哪一路神仙··忽地灵台一亮,他于殿中捧腹大笑:“枉他苦苦隐瞒多年,最终还是叫你这小兔崽子登上了皇位”·他不知谢慎言是暂行监国一职,还以为允康帝已死,现在是新皇当政。
谢慎言往旁边扫了一眼,小慧子快步走下玉阶,扯着面皮左右开弓,啪啪作响地给了他两巴掌:“陛下尚在修养,殿下在殿上提审你已是格外开恩,休得胡言”·“回来,”谢慎言矜持地挑起眉梢,怜悯道,“世子不必顾左右而言他,说说你为何要行刺陛下罢。”
谢长临冷眼望着殿上诸人:“因为他该死·”·“皇帝仰仗我父手中兵力,做过的腌臜事还需要我再一一赘述吗我父常年居于弋阳,一家安分守己,早已不理朝政,甚至连府兵都撤去了大半。
如此度日倒也不失安逸,我本就是旁系的宗室子,皇位就算拐几道弯也落不到我弋阳一门头上,皇帝这才放心用了我父亲·而他呢,这么多年过去了,猜忌之心不改,追到弋阳屠我全府·皇帝做事真是一如既往的可笑,二十三年前留了你一命,二十三年后又留了我一命。
我不知你是如何卷土重来的,但与我弋阳府绝无半点关系皇帝仅凭猜忌就痛下杀手,我捡了这一条命也不准备苟活,就是为了今日揭露他掩盖多年的行径”·此时此刻,殿上乱作一团,弋阳公世子这是亲口承认了弋阳公已死,且是死在了陛下手里。
谢长临又是一声冷笑,对身旁景象熟视无睹,直视着稳坐高台之人:“你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与皇帝谁赢了都不会放过我,你也不会不知当年是我父亲率兵围住了闯进宫中的温家军。”
沸腾声顿时止住,绵密不断的话语割在每一个人的耳朵上··“当年我十一岁,只知府中荣宠一日胜过一日,很久之后才知晓这荣宠是踩着数千具尸体得来的。
殿下好算计,蛰伏八千日夜只等今日,而我万万做不到·弟妹都比我聪明,可父亲偏爱我一人,或许在你眼中,我父亲亦是帮凶,皇帝过河拆桥也是活该·但作为公府世子,我就不能叫父亲不明不白地丧命”·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他不配当这个皇帝忌惮良将、戕害宗室,什么外戚干政,今日这朝中的外戚难道不在干政吗”·宁国公身躯一震,险些摇晃而倒,被身侧的宁渡扣住了手臂。
有宁府门生在后列高声道:“胡言乱语臣有言要奏,殿下岂容得如此疯言疯语在朝中惑乱人心”·“行了,”谢慎言不置可否,“世子有些疯魔了,莫要在殿上说这些话了。
既然你已认了罪行,便转交刑部大牢吧·”·谢长临痴笑道:“我还没说完呢,何止这些,他戕害的何止我弋阳府一门,他是如何登上这皇……”·迟来的侍卫封住了谢长临的嘴,将他拖了下去。
谢慎言忽而坐直了些,怔怔地望着众生百态··将尘封的过往以这样一种可怖的姿态揭开,自他病愈以来,耗费了整整十五载·在场部分人显然慌了神,譬如刘衡,温家旧事原与他无太大的关系,但谢长临却沾衣带水地吐露出了更久远的往事。
——允康帝挣扎多时,终是在壮年便册封了太子·他怕的是什么,怕的是他与宁贵妃的儿子,步了他的后尘··此事很难收场··押解谢长临的途中,他口中不知疲累地念叨着重复之言,每一句都教人胆战心惊。
流水一样的奏折往宫里送,说什么的都有·甚至还有属狗的在朝中胡乱攀咬,浑水摸鱼直指御史台不作为··弋阳公世子先前在御史台看管了半月,好好的人一出来就宛如疯了般诋毁圣上,质问齐见思作何解。
齐见思冷声堵了回去:“若是一头猛兽半夜溜进了你府里,次日那兽冲出来咬了人一口,官府要你赔偿被咬之人,你认是不认”·说得此人哑口无言,恨恨闭嘴。
不止有质问御史台的,大理寺与刑部亦不能幸免··一连几日朝中皆是乱成一锅粥,饶是无人敢提出分辨谢长临所言真伪,谢慎言任凭殿下百官吵闹,他丝毫不担心此事的扩散,恨不得再将水搅得更浑些。
□□既已移交刑部,陆潇偷摸着去给齐见思告了假,晚上照例潜进人房里,坐在他身上严肃道:“我已经去给你告假了,谢慎言会准了的,这浑水你就别去趟了·”·齐见思顿了一下,扬起嘴角道:“随你。”
陆潇怕热,房里放了个四四方方的冰鉴,他提笔欲在纸上写写画画,笔尖顿了半天也未能落下··齐见思单手拢住他,轻声道:“太子那边还没有消息,又多给了你一些思索的时日。”
“真是愁人,”陆潇两只手随意地搭在他身上,“你说太子究竟跑哪去了啊”·允康帝交托给他的信函像是灼人的烙铁,流火时节里烫地陆潇无处安放。
抛开旁的不说,陆潇起初是认真地比较了这兄弟二人·毋庸置疑,谢慎言是极聪明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与允康帝非常相似·就近日朝中喧闹,让陆潇对谢慎言的偏见更深了些。
太子从降世起便受尽宠爱,一群少傅太傅对他的评价亦是孺子可教·他更是深谙朝中各派关系,骄矜却不狂傲,倒还算是个好说话的人··前者狠戾无情,后者知晓分寸,或许……允康帝的选择也并非出于偏爱,太子原就更适合继承大统。
陆潇缓了会儿,好不懊恼道:“横竖都是姓谢的做皇帝,是老大还是老二,干我何事”·霎时间家国天下的担子一股脑推到了陆潇肩上,天下百姓的安危冷暖由他奠基,未免太过沉重。
他恨不得允康帝不得好死是真,若说叫他撒手不管,多少是心中难平··说到底他对谢慎言的偏见一点儿不少,谢慎言自出现起便是一副一心雪恨,不顾旁人的模样。
有关允康帝的传言不仅在朝中沸沸扬扬,普通百姓亦是在茶余饭后多有闲聊·一国之君沦为笑谈,朝臣原本各司其职,现今俱是荒废日子,为着朝中动荡终日惶惶··长此以往,安稳了十数年的天下难免会撕裂一角,分崩离析。
他或许是一个聪明人,却未必是一个合格的上位者··齐见思手里拿着卷闲书在看,道:“温肃之事我问过父亲,父亲不愿吐露实情,但我能保证,他绝非是温肃所想那般。
你我均在局中,日日在刀锋上过活,若是谢慎言有心将你隔离在外,当初也不会将你推到皇帝身前·他的意图很明显,或许不需要你做些什么,但必然会以你的身份刺激皇帝。
天子挟于手,他已然胜了大半·太子此时杳无音讯,他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储君,终有一日会回到宫中··不论鹿死谁手,其中必有一番激烈博弈·”·陆潇道:“总而言之,还是要等太子出现方能下决定。”
齐见思放下书卷:“对·如今谁也找不着太子,你即便心有偏向,也得等到他回来才能将密函交予他·皇帝心中也知晓,倘若教你直接将旨意公布于朝,掀起轩然大波不说,依谢慎言的脾- xing -才不会顾及旧义,反咬一口还差不离。”
陆潇面色不善:“除非……他有把握能够一直拖着太子不回长安,在群臣拥簇下顺利成章继位·”·房内一静,两人皆是预想到了结局。
陆潇趴在窗牖上发呆,漆黑发丝柔软,一阵夜风过,掀起了桌上的线装书册·骨节分明的手从身后绕过来,无情地合上了两扇小窗·陆潇顺从地转过了身子,随手将散乱的书籍摆放整齐。
齐见思弯唇,勾着腰腹将人卷进了怀中,吐息于耳畔道:“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温热的舌尖舔舐着脸侧,陆潇鼓脸瞪了他一眼,心说决不能叫他比了下去,顿时压着嗓子委委屈屈地喵了一声。
齐见思搂得更紧了些,低头认真吻了一吻··唇舌滚烫,灼热肺腑,陆潇身子不争气地软了半截,被掐着腰肢按在了桌上,小狸奴方才整理好的书卷散落一地,却已无人在意了。
衣衫半褪,汗珠滴落,本能教他察觉到了几分危险,陆潇挣扎着扭动,含糊道:“别……”·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齐见思真就停了下来,单手撑在他脸侧,沉静地望着他,眸中似有千言万语,无声地压制着陆潇,直至他招架不住,口中溢出细微的声音:“……桌上太硬了。”
齐见思笑了,比他往日浅淡的笑容要放肆得多,凤眼一挑,托着后臀将人抱了起来··“知予,齐哥哥,好哥哥,我们打个商量好不好,头一回你在上,下一回让我罢。”
陆潇贼心不死,鼻尖扫着他的喉结,软软地卖乖··齐见思伸手从屉中摸出一小盒脂膏,漫不经心道:“好,依你的·”·陆潇眼眸一亮,复又缠了上去。
烛影照帷帐,一室旖旎光··就在这齐府内,陆潇何时悄悄去了内务府告假,齐见思怎会不知··可陆潇是的的确确不知,上半夜还未过去,这下一回就猝不及防地来了。
眼眶里蓄着的泪珠直往下落,眼尾红似滴血·陆潇脑中只一个念头,报应不爽,曾经撩过的闲都化作此刻的胀痛,一面崩溃地挠着齐见思的脊背,一面抽噎道:“姓齐的你这个骗子”·房中啜泣与喘息渐歇,陆潇无力地攀在齐见思胸膛上,一动不动,仿佛受了大罪。
齐见思抬手扯过一件薄衫,轻轻盖在他微红的身躯上,面上薄汗晶莹,低声道:“待到尘埃落定,无论是谁坐上龙椅,我都会递上辞呈·你若想四处游历,我便随你踏遍天涯,若是想留在长安,我就开个书院,挂上你这状元的名号,不愁学子不来。”
疲累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陆潇费力地仰起脸,道:“把我脖子上挂着的东西取下来·”·这是陆潇父母留下的遗物,齐见思犹豫着不敢伸手,陆潇一再坚持,那长命锁紧紧攥在了齐见思掌心。
“你许了诺言,我自然要给你件信物,”陆潇贴在他下颌处呢喃,飘忽不定的声音倏地凝聚在一处,认真道,“收好了,我代替我爹娘认了你这个媳妇,若是哪一日丢了,我就休了你。”
齐见思胸膛起伏,手指抚进他的发间,喑哑道:“莫要想了,不会有这一日的·”·作者有话要说:“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
苏轼写给猫咪的诗~·第63章 ·八月未央,青砖碧瓦砌成了高高的院墙,庭中植有各色花丛,争奇斗妍,于烈日下开得正盛··如今的宣华宫不比谢慎言曾经居住了二十三年的冷宫,荒草凄凄,长了二尺高的野草也无人修剪,看着煞是凄凉。
宁国公府上下已然乱了阵脚,在这节骨眼上,宁氏一门仰仗的太子不见踪影暂且不说,宁府里当成心肝儿来养的小公子竟也不见了··瓷瓶茶盏碎了一个又一个,宁夫人以泪洗面,哭闹着她娇弱的小儿子被贼人骗了去,不愿亦不敢往更深里想。
宁国公一边安抚着夫人,心里恨毒了稳坐宫中的谢慎言,宁淮此时失踪,还能是谁做的·青竹同小棠捆在一起关进了柴房,待到宁渡回府才将他二人放出来。
直言拿小厮撒气无用,这两个还是弟弟平日里最喜欢的,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弟弟归家后得有多伤心··宁渡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父亲莫急,我去将弟弟寻回来。”
宽敞的庭院里吊着一座秋千,宁淮静静地坐在木板上,足下一点,漫无目的地在半空中前后摇晃·未得允许,婢女太监四散于宣华宫内,无人去打扰越荡越高的宁小公子。
又一次临近地面,秋千不再将他送上半空·宁淮双手抓着两条麻绳,手心微微磨得发红,来人擒住了他的腕子,细细地抚摸着被磨红的掌心··谢慎言低头,面上温温柔柔,直勾勾地看着他:“你哥哥来找你了。”
宁淮“哦”了一声,头也不抬:“他走了吗”·“走了,我说不知他在说什么,便将人打发走了·”·宁淮不说话了,不一会儿便从秋千上起身,随着谢慎言一同进了内殿。
·案几上堆满了奏折,谢慎言有时会翻开看一看,更多则是看也不看就往地上一扔·宁淮蹲在地上,捡起一本翻开,三两眼便扫完了数十行内容··桌上热茶转凉,谢慎言揉了揉眉心,朝着宁淮的方向招手。
宁淮慢吞吞步至桌旁,不消谢慎言伸手捏住他的腰臀,他就乖顺地侧身坐在了谢慎言腿上··豆蔻、白芷,沉香屑堆积在香炉里,袅袅地自炉中升起一缕经久不绝的烟雾。
谢慎言略微舒适了几分,埋首于宁淮软软的颈间,无声地啃咬着那块脆弱的皮肤,呵气道:“一切都要结束了·”·他看不见宁淮此时沉静的面容,只听到膝上比他小了近十岁的孩子陡然问道:“慎言哥哥,你高兴吗”·谢慎言抬起头,掐着下巴让宁淮看着他,一双圆乎乎的黑眸里仍旧盛满了他的模样,谢慎言松了口气,指尖从下巴移至脸颊,贪婪地抚摸着宁淮的小脸。
宁淮自知要问一个很蠢的问题,默默往他怀里钻紧了些,小声道:“哥哥待我很好,你不要杀他好不好”·“你今日真是格外贪心。”
谢慎言脸上笑意犹在,大手探进他的衣襟,慢条斯理道:“我已经答应了你,放陆潇和他的情郎双宿双飞,你用做皇后来换了·现在又要我放了宁渡,这次你用什么换,给我生一个和你一样的小傻子,嗯”·谢慎言步步紧逼,手上不忘揉捏着他身上软肉,道:“梓童,你能生吗”·宁淮不语,任由他无休止地说着下流话。
-·齐府··陆潇原以为宁府来人拜访,来的是宁淮,兴高采烈地踏进了正堂,见着的却是宁淮一母同胞的兄长,宁渡··“什么小淮被扣在宫里头了”·齐见思一把按下陆潇,沉着道:“伯怀,你可去宫中探了虚实”·“知予,不瞒你说,偌大的宁府竟对此束手无策,”宁渡笑意颇为苦涩,宛若在托付身后事,“你也知如今是个什么情形,宁家绝无可能抽身而退,我那太子表弟没了影,连亲弟弟也没能保住。
我今日来并非求你二人趟浑水,只是看在你我交情,陆小弟与舍弟的交情上,若是有可能,在事后将二郎救出来,宁某感激不尽·”·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陆潇连忙摆手:“宁大哥,你无需客气,我初入长安一直是小淮在照拂,莫说事后了,我今日便要进宫,定然将宁淮全须全尾的带出来。”
“这恐怕……”宁渡心存疑虑,外人眼中陆潇与他宁家交往甚密,又是允康帝一手提拔上来的人,落到谢慎言手中岂会有好下场·陆潇坚定道:“没事。”
宁渡意欲再说,已然被齐见思制止住了··“伯怀,你且稍安勿躁,让他走一趟,决计比你亲自去要多几分效用·”·齐见思了解陆潇,为了宁淮,他是无论如何都会深入虎- xue -,不然就不是陆潇了。
送走宁渡后,陆潇端起瓷碗抿了一口,掷了枚剥了皮的冰葡萄塞进齐见思口中,轻声道:“你不许同我一起,就在府里等着,若是我回来见不着你,你就别想当我林家媳妇了。”
齐见思哭笑不得,自那日起,要休妻就成了陆潇胁迫他的口头禅,床笫间更是说个不休,非得狠狠堵住他的嘴才能消停··“好,我在府里等你回来。”
十五识得宁淮,再过两月他便满了二十一··六载如流水,陆潇是个同任何人都能说上几句话的,换言之,他对大多数人都是不上心的·无论齐见思在不在他的身边,宁淮始终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早已不需要什么领路太监了,却还是沉住气,跟着那提着灯笼的小太监七弯八绕地拐去了不熟悉的地方··陆潇皱眉道:“这位公公,这是要带本官去何处”·小太监悄然回首,道:“这是去宣华宫的路,殿下请陆大人在宣华宫一见。”
陆潇怎会知晓谢慎言的住处,晕头转向地踏进了一处奢靡的宫殿,一打眼便见着了正在侍弄花草的宁淮··“阿潇……你怎么来了”·陆潇大步急匆匆地走过去,抱住了宁淮,顾不上答复他的话,拽着手腕就要将人带走。
树影摇曳,宁淮轻轻挣脱了腕上束缚:“阿潇,你回去吧·”·陆潇愕然地盯着他,间不容发之际,罪魁祸首从殿内缓步走了出来··“殿下,”陆潇眼底沉沉,“何必将不相干的人牵扯进其中,二十三年前宁淮尚未出生,他什么都不知道。”
事实上二十三年前陆潇也仍在奈何桥上晃荡,哪里晓得现世纷争,如今不也迫不得已卷入了这一场戏中··谢慎言目视宁淮笑道:“难怪你与他关系这样好,见到我第一件事都是要求放了对方。”
“你不必担心他,他在我这儿过得并不似你想的那般水深火热,是不是,来,告诉你的朋友·”他辗转于宁陆二人之间,前脚还在同陆潇解释,后脚又问起了宁淮。
宁淮平静地点了点头,轻描淡写道:“阿潇,你不用担心我,快回去吧·”·前一秒还面露笑意的人,这一刻便敛起了嘴角,四角的小门不知何时悄悄关上了,谢慎言道:“林公子,既然来了,你难道不想去见一见那个老东西吗”·宁淮眉梢一动,抖着唇问道:“你在唤谁”·“当然是你面前这位了,”谢慎言拈起肩上花瓣,指尖轻碾,落于尘泥中,像是方才想起了遗漏之事,“原来我竟一直没同你说过,你的好朋友,陆潇,他的生父姓林,便是当年救治我的那位太医。”
宁淮的喉头一滚,声音不似往常雀跃:“我知道了·”·“放心罢,我并非那般无情之人,倘若你不说,我也不会对他恩将仇报·”·谢慎言继续道:“林公子,我应了你双倍奉还,这第二件事便是他为你求来的。
有朝一- ri -你同齐大人归隐在野,可别忘了他的恩德·”·“小淮……”·陆潇攥紧了袖口,心中如同被巨石碾过,艰涩道:“你究竟答应了他什么”·暮色四合,锦衣少年身形一滞,不回头地走进了殿内。
谢慎言声中含笑,蓦地推开了宣华宫正门,天边残阳映- she -出昏黄的光,一路领着魂不守舍的陆潇往前走去··暗影耸动如鬼魅,在低眉顺目的宫人行礼之际,谢慎言凑在陆潇耳边道:“你进去后,就坐在谢安的床畔。”
陆潇心神不定,往后退了一步:“你要做什么”·“照做就行·你我并非敌人,我总不会害你·”·谢慎言自言自语道:“再等两三个时辰,便是明日了。”
今日是八月初六,陆潇皱了皱眉,思索许久也未想到有什么特别之处··富丽堂皇的寝宫由内到外充斥着将死的气息,允康帝甚至不曾察觉到身旁立了两人,嘴唇微张,鼻翼翕动,时不时吐出一口浊气。
龙榻宛如灵柩,两侧挂上了白纱,待到他徐徐睁开眼,已是亥时了··他费力地睁开浑浊双目,谢陆二人分立南北两侧,井水不犯河水,此时一齐瞥向了允康帝·允康帝破败的身躯僵在榻上,仔细辨认能够听出他似乎在说:“陆、潇,你骗朕……”·陆潇忽然就镇定下来了,同谢慎言无话可说的两个时辰间,无数念头从他心中穿过,他张开手也不曾握住其中的一两个。
“你错了,我不曾骗过你,时至今日我还是会说,我并非为他所用·”·谢慎言似笑非笑地说道:“是啊·”·严格来说,陆潇是一颗废棋。
温肃的犹豫不决,让他的存在从一开始就失去了意义·虽然仍旧依着计划将他推到了允康帝身边,陆潇唯一起到的作用便是叫允康帝放松了警惕,一碗一碗地服下了极为伤身的□□。
从允康帝的脸上也分不清面色难看与否了,打眼望去就是一个垂死的老人··“行儿,行儿在何处”··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谢慎言语气中喜怒不辨:“怪我忘记同你说了,你心爱的太子,千辛万苦赶到了南州,实则是替我做好了嫁衣裳。
说来也是巧了,如今这两枚虎符在我的手里合二为一,倒也不失一桩好事·”·朝中人人皆知,允康帝持一枚虎符,另一枚则在薛进薛将军手中··是他唯一的亲人……吗·素未谋面的故人亦在局中,甚至是不可或缺的角色。
允康帝声嘶力竭的哀声震断了他的思绪,陆潇别开了脸,多行不义之举必自食其果,允康帝高枕无忧了这么多年,最终仍是逃不过当初埋下的种子··大局已定,谢慎言这是感怀旧人,捎带着他一同来清算总账了。
第64章 ·更声顿起,谢慎言眼皮微动,粗粝的声音往轻柔靠拢,温和道:“子时了,现在是八月初七,你看你病成这幅样子,寿宴也办不成了,多可惜·”·陆潇恍然大悟,恩科本就是为了允康帝的五十大寿而开,紧接着发生了这一连串的杂事,礼部不知何时搁置下了八月的寿宴,期间竟无一人提起此事。
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双不住战栗的腿迟迟出现在门槛,往上望去,发皱的双手颤颤巍巍地捧着白瓷托盘,一碗长寿面冒着热气,遮住了来人的脸庞··“陛……陛下,老奴来服侍您了。”
苍老的声音戳破了他的身份,白瓷托盘落在方桌上,清脆的响声叫人心惊肉跳,于黑夜里不断回响··曹福忠嘴上说着来服侍允康帝,实则在放下玉碗后就弯腰屈膝地跪到了谢慎言身后。
谢慎言拍了拍手,五花大绑的一团活肉咕咚一声滚了进来,震得脚下土地一抖·礼部尚书刘衡咽了咽口水,将磕在肉上的痛意吞回了腹中··允康帝吊着一口气,挣扎半晌翻不过身来,陆潇看着他道:“是礼部的刘大人。”
谢慎言快步走到陆潇身旁,静静地欣赏着允康帝惊恐的面容,笑道:“裕王,你对这个场景熟悉吗”·裕王,是允康帝登基前的封号。
由于嫡长子碌碌无为,先帝迟迟未立嗣,不愿将江山交到庸人手中,其余诸位皇子各显神通,斗了个你死我活··嫡长子庸碌,二子与他一母同胞,也是个不成器的。
三子裕王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实则工于心计·四子敬王颇为受宠,肖似先帝,切切实实是个骁勇善战的·五子表面依附于长子,暗地里却也在谋划着·六子年纪尚幼,不足十岁,躲在母妃怀里看这几位兄长争斗。
边疆战事吃紧,四子敬王领命带兵,险些在关外断送了- xing -命,敬王凯旋后得了先帝嘉奖,一时间风头无两·彼时嫡子大势已去,然敬王无心夺嫡,自请戍卫边疆,当年先帝偶得妙手调理身子,硬是又撑了一段时日,储君之选更为扑朔迷离。
好景不长,圣手能勉强续命,却做不到延年益寿·先帝病危,敬王匆匆赶回长安,而圣旨已然颁下,由朝中老臣亲眼见过,确是盖上了玉玺,认定三子裕王继位··谢慎言亲自将刘衡双手松绑,两腿与桌腿绑了个严实,僵硬地坐在了桌前。
曹福忠双膝酸软,几乎连跪都跪不住,颇有几分重量的玉玺自半空抛到了他怀中··“裕王,现在还是记不起吗”·允康帝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嘴里呜咽着胡话,凹陷的眼眶里淌出一行血泪。
“是不是还少一个人”谢慎言不为所动,嘴角噙着笑意,接着道:“林太医若不是有一身医术,何尝能在目睹了你的丑恶嘴脸之后存活于世可惜逝者已矣,活生生的林太医我是带不来了。
不过没关系,有人会代替他,来见你最后一面·”·“够了·”·陆潇冷声制止他,垂眸看向榻上行将就木的皇帝,道:“事事总是未必如人所愿,我爹救了他,在你这里唯有丧命这一条路可以走,你杀了那么多人,还能否记得林家这一桩小事。
他谋划了这么多年,临到末了将我拉进了局中,在我知晓身世后,又见过你三面,前两回连克制眼中的恨意都难于登天··我总是在想,你已是将死之人,我即便痛打落水狗,也得不到一丝报仇雪恨的快意。
这让我很茫然,直至今日我忽然想通了·现今我只想最后问你一句,时至今日,你仍然坚持当初没有错杀过谁吗”·哆哆嗦嗦的老者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拒不回答他的话。
帝王之心欲壑难填,谁也猜不到他此刻在想什么,是后悔还是忿恨,是悲哀或是麻木··谢慎言一声嗤笑,转身立于桌前,苍白的手指抽出一杆笔,亲手递给了刘衡:“你呢还记不记得二十六年前在此处写下了什么”·一道单薄却极具压迫的身影落在他面前,刘衡牙关打颤,双手按着玉轴,绣着祥云瑞鹤的锦缎缓缓现出全貌。
浑身上下已被汗- shi -,刘衡接过那杆狼毫笔,提笔将洁净的赭石色绢布染上墨痕··“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染疾已久,夙夜兢兢,既立元储,然不曾侍疾,不恭不敬,有违祖制。
朝政不可久旷,长子慎言,天资聪颖,恭良谦逊,敬遵孝悌,监国有方,兹改授册宝,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布告天下,咸始闻之。
允康二十六年八月初七·”·曹福忠跪着在圣旨一角盖上了玉玺印章,允康帝连起身都困难,谢慎言含笑立于床前,捧着圣旨一字一句为他念了出来··“你以为我会如法炮制你的行径吗”谢慎言脸色剧变,骤然将撕裂掌中锦帛,几片碎帛洒落在薄毯上,一地凄凉。
谢慎言的笑意有些扭曲:“你的宝贝儿子暂时是回不来了,最迟这几日朝臣必定会上奏请我摄政,还得多谢他的虎符,叫我能够更名正言顺地坐上那把椅子·事成之日便是他归来之时,想必他眼见大厦倾颓,心中滋味一定不好受罢。”
允康帝如同濒死的游鱼,大张着嘴呼气吐气,耳边嘶哑的声音仍在喋喋不休··“消失多日的太子领了一路人马回来,到时他若是带兵进宫,那便是……谋反。”
谢慎言愉悦道:“你说,我该不该留他一命”·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陆潇紧绷着神情,不料允康帝此时已然昏了过去。
谢慎言啧了一声,转向陆潇道:“多无趣·”·陆潇脑中很乱,还没忘记他此行进宫的目的:“前尘恩怨即将了断,与你有仇之人悉数得了报应,拿捏宁府也是指日可待,宁淮一向天真,你擒他做质毫无用处,不如将他放了吧。”
“你怎知我当他是质,而不是旁的”·珠帘后缓缓走出一人,谢慎言抬眼道:“小舅舅,你同他说话罢·”·陆潇绷着的情绪陡然倾泻,默然立定于原地,一声“哥”生生咽了回去。
此刻他居然还有心思在想,若是他唤了这一声哥,谢慎言可是吃了好大的亏··荒凉夏夜,温肃无形地与他隔开了一段距离,于一丈外停下了步伐,轻声道:“潇儿,我似乎又做了一件教你难过的事情。”
陆潇皱眉,下一刻便被蒙上了双目,眼前一片漆黑,只闻温肃冰凉的声线在同他说着话··“你久久不归,齐家小子在宫外备了马车守候,我便将他捉来了。
你若是想同他见面也是可以的,我的目的原不是他,只消齐策有一分爱子之心,我便在这殿里等候瓮中捉鳖·”·长路迢迢,陆潇在他手下全无招架之力,蒙目束手被送至了宫中一处暗牢。
从数级台阶走下,跌坐于枯草之上,锁链缚住玄铁栅栏的清脆响声在夜里无处遁形··“齐知予……”·陆潇手脚皆被束缚住,借着手肘几分力在地上爬行,一遍一遍地唤着齐见思的名字,直至温热的触感侵袭而来,熟悉的声音响起。
“聒噪得很,别乱嚷了·”·陆潇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不是叫你别来找我吗”·倒是没人捆住齐见思的手脚,他昏昏沉沉地被陆潇叫魂似的喊声唤醒,摸黑将人揽了过来,解开蒙在他眼上的黑布以及碍事的麻绳。
陆潇余怒未消,对着他碎碎念:“……现在好了,你我都被困在这黑漆漆的牢里,宁淮没能救出来,还将自己折进去了·”·齐见思按着他的后脑,低声道:“你想如何,又要休了我”·“……”陆潇气短,撇过脸闷不做声。
“你我彻夜不归,我现在最担心的是父亲,他必定会前往宫中与他二人交手·”·陆潇一个激灵,点头道:“是”·他将进宫后的所见所闻悉数转达给齐见思,听完后齐见思眉头紧皱,却又像是松了一口气:“放心吧,宁淮暂且不会有危险。
你我应该同他一般,只是不知他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将父亲关起来,亦或是……”·陆潇打断他的话:“没事的,伯父不会有事的·温肃一直坚持说伯父罔顾黑白,抄了侯府,我与伯父相处不过几月,你与他父子一场,难道不了解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吗”·他几欲追问齐策当年之事,始终开不了口,将难题抛给了齐见思,然齐见思亦是铩羽而归。
齐策一心不愿叫他二人多虑,与谢温二人会面,即便不为了自己,也会考虑齐见思的安危,当年之事定将水落石出··环在他身后的手臂紧了紧,齐见思轻声道:“但愿天亮早些到来。”
外头下了一场好大的雨,嘀嗒嘀嗒,打- shi -梧叶,时至天光乍破,仍是瓢泼不减··地牢内黑灯瞎火,四壁极为潮- shi -,陆潇打了个呵欠,摸着壁面道:“是不是下雨了”·他二人一夜不曾合眼,齐见思还好,陆潇起先在殿内站了许久,现下困得眼皮打架。
齐见思扶着他的后颈,让人舒舒服服地躺在怀里,道:“应该是·”·陆潇硬撑着不叫自己睡着,翻来覆去说了好些话,说到最后都不知所云了··“你小时候比现在可爱多了,现在就只会折腾我……”·“是吗,那我怎么记得有人曾经抹着眼泪要嫁给我”·陆潇张牙舞爪地堵住他的嘴,这事还是齐夫人抖落出来的。
小时候阿娘牵着他的手去齐府,沈薛二女在齐府后宅逗弄着爱哭的小林琢玉·齐见思彼时已经快六岁了,齐夫人派邢娘子去唤他,让他来同弟弟一起玩·齐见思那会儿多半都在书院,见倒是见过陆潇,不过是更小时候的事了。
不愿哄小孩子的齐见思不情不愿地从房里出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就扑进了他怀里·打小就是个冷脸的齐公子愣住了,低头看着小孩儿粉扑扑的脸颊,推开也不是,抱住也不是,下一刻便听见陆潇奶声奶气道:“齐姐姐,你好漂亮,以后嫁给小玉好不好”·薛五同齐夫人笑得前仰后合,薛五走过来分开了两个孩子,将陆潇搂在怀里道:“小玉,这是哥哥呀,他不能嫁给你的。”
齐见思小脸憋得通红,也不知是不是气得说不出话了··陆潇一开始不明白,追着问了半天,为什么不能娶漂亮哥哥,最后哇地一声哭了,眼泪打- shi -了阿娘的裙摆,抽噎道:“哥哥不能嫁给小玉,那小玉嫁给哥哥就好了”·齐夫人不知他二人早已暗度陈仓,含笑说着小时候的趣事,给如今的陆潇闹了个红脸。
·忽地一束微光照进地牢,陆潇眯着眼睛直起了身··宁淮清亮的声音压成了一条线,低低地唤了一声:“阿潇,你在这儿吗”·第65章 ·拨云见雾,嘀嗒雨声随之落进陆潇耳中。
他起身时还有些晕,险些没能站稳,多亏了身后的齐见思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宁淮不知从哪里寻得了锁匙,对着铁链一阵拨弄,铁门大开,将他二人放了出来··陆潇语气温和,既没问他从何而来,也没问他如何救得了他二人,只说道:“小淮,你随我们一同走。”
宁淮闭口不提:“我对宫中地形熟悉,你同齐大人就跟着我,我找机会放你们出去·”·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陆潇死死扣住了他的腕子,提声道:“宁淮你留在这做什么”·宁淮也不生气,浅浅地笑了一下:“阿潇,再不走,我不能保证会不会有人找来。”
“宁二郎,”齐见思将陆潇往身后拽了拽,“现在情势如何”·宁淮从善如流道:“现在是卯时一刻,齐伯父的车马已经进了宫门,陛下仍在昏迷。
齐大人,你劝劝阿潇,不可再拖延了·”·“多谢好意,家父身陷险境,我怎可先行离去·”·陆潇顿了顿,固执地拉着宁淮的手,眼中碎光闪烁:“宁淮,你不许乱跑待到齐伯父无恙,我们就一同出宫。”
宁淮的掌心轻若无物地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后又重重地握住了他··“笨死了·”·溜圆的眸子浮现一抹红痕,宁淮若无其事地松开手,迅速丢下一张潦草而绘的地图,转身步上了台阶。
齐见思俯身拾起那张地图,纸上简略地标注着该如何从此处找到出口··他静静地牵着陆潇的手,将纸张收入怀中,道:“走吧·”·韶明殿,宿着死生一线的允康帝,静候来人的温家舅甥,以及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宫的齐策。
齐策四两拨千斤,昏迷不醒的允康帝就在眼前,他仿佛什么都没瞧见般同温肃打着机锋·话术诡谲,温肃终是耐不住- xing -子了,漠然道:“你不必同我装没事人了,要带齐见思走,可以,看你怎么选了。”
“愿闻其详·”·“一,叫陆潇留下来,你带你儿子走·二,你亲口承认当年之事有你的手笔,同这老匹夫一起到地底下去与我温家人道歉。”
齐策道:“这两条都不行,留下了陆潇,你叫我怎么同内子交代,第二条更不行,如何有你这般逼着人认罪的·”·温肃怒极反笑:“当年查封侯府的难道不是你你能够为全天下伸冤,为何偏偏眼睁睁看着我侯府送死人人皆知你与皇帝年少相识,私交甚笃,这便是你罔顾生死的缘故”·齐策绝不是胆小怕事之辈,他初入朝堂之际年近十五,挑先帝的错处都是丝毫不怵,更何况是与他差不了几岁的的允康帝。
“年少相识,私交甚笃……”齐策重复了一遍,瞥了一眼温肃,道:“年少无知之举罢了,人臣怎能同天子做什么朋友·”·同允康帝那点年少时的交情,早已在几十年的光- yin -中魂飞魄散了。
那是三皇子与齐公子的交情,而非裕王与齐策,更不是允康帝与齐大人·齐见思明里暗里问过多次的往事,今日在旧人面前,齐策轻笑着全盘托出··定北侯顾昭,子承父业,袭了父亲的爵位,前半生一直驻守在北疆,带过的兵杀过的敌数不胜数。
先帝子嗣众多,其中敬王便是个善于作战的·先帝有心分权,美其名曰历练,也将敬王派去了北疆,替了温昭回来··温昭此人颇为溺爱子女,侯爵夫人诞育三子一女,长子从文,次子习武,小儿子温肃不满周岁,豆蔻年华的三女儿是侯府的掌间珠。
三皇子谢安年满二十,行冠礼后加封裕王,生母婉嫔心思活络,琢磨着为他谋一门好亲事·谢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较他生母更会盘算,将心思打到了同他一般在家中行三的温姑娘身上。
将门之后,纵使是个姑娘,也是个豪爽的姑娘·温柳意平日里见着的都是军中的大老粗,几时见过如此俊朗沉着的公子哥,待到三皇子求了赐婚的旨意,温家便高高兴兴地将女儿送上了花轿。
起初也有过一段举案齐眉的日子,只可惜谢安从来就不是安于现状之人,娶亲不过是他为自己的前途亲自摆上的一枚砝码··谢安长袖善舞,明面上醉心诗文,暗地里在朝中结交了无数可用之人,吏部侍郎宁士臣便是其一。
谢安前往宁府做客,惊鸿一瞥,自此对宁士臣的庶妹念念不忘·而此时正是关键之时,他还得依仗着侯府的势力,决不可冒险纳妾,惹怒温家··他一直以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的谎言哄骗着温柳意,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自己只愿当一个闲散王爷,若是旁人塞了妾室来,他是碰也不会碰一下的。
口口声声说着要做闲散王爷的人,折了嫡出皇子的羽翼,戕灭了所有挡在他身前之人,一步一步登上了王位··温柳意水涨船高,成了本朝高高在上的皇后·谢安几乎是明示宁士臣,若是选秀时将他的妹妹录入名册,他可永保宁氏一门的荣华富贵。
然而宁士臣拒绝了·他装傻充愣地问着谢安,陛下说的是哪个妹妹,家父妻妾成群,后院里塞满了庶出弟妹··谢安咬牙切齿,而他初登王位,又不可落得个善杀不仁的名声,只得暂且搁置,同时许了宁家不计其数的好处。
一两年后,新皇登基已有时日,在允康帝的默许下,以宁氏为首的文臣在朝中逐渐崛起·年少的薛伯爷之子薛进此刻正代替敬王驻守边陲,立下了汗马功劳··齐策早已看清他这位少时友人的面目,再者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只管着他的御史台,即便是允康帝大宴群臣,齐策也是说不去就不去。
皇后诞下的嫡长子三岁了,再过些时日便可开蒙·几位少傅均是赞不绝口,天纵奇才这般夸张的话也是常常说出口的··允康帝从未喜欢过皇后,旁人越是吹捧长子,他越是心中不豫。
再者温家的幼子温肃现已七岁,生了一身好筋骨,文武兼修,朝野皆知·此事更是教他不快,他这个皇帝做的似乎一直笼罩在温家人的- yin -影下··一次群臣宴,温家长子在席间吃醉了酒,左右招架不住身旁的朝臣。
齐策与他家次子有些交情,意欲解围之际,远远听见这位温大哥吐露醉话:“我妹妹、自是极好的,我的小外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齐策心中一个咯噔。
自此朝中传闻四起,温家本就树大招风,落得个威逼皇帝立嗣的名声,倒也在意料之中··“祸从口出,侯府若是息事宁人也罢,然你两位兄长都是- xing -子急躁的,你二哥更是在下朝时痛打了一名命官,此事你可知晓”·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齐策沉声道:“无数双眼睛瞧着,旁人只会说你温家跋扈至此,谁人会去过问传言究竟从何而来你二哥露了这第一个把柄,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谋逆一事虽是无中生有,却硬生生地变作了空- xue -来风”·此言掷地有声,温肃霎时间脸色颇为难看,神色恍惚地盯着地面··“侯府是勋贵人家,理应交予御史台审理。
我已安抚你二哥,叫他千万莫冲动,我去同陛下交涉,此事尚有转圜余地·我前脚刚回府,你二哥便大摇大摆地杀出了御史台的门槛戴罪潜逃这一罪名被他坐实了,这便是任人宰割”·齐策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知侯府蒙冤,却不知其中的百般纠葛”·温肃怒道:“住口”·石破天惊的一声震醒了昏迷的允康帝,他二人却都不曾发觉一旁的人悄悄抖动了睫毛。
“这便是你要的真相,我齐策自认绝无一句谎言,信与不信全在你一念之间·”齐策平复了心情,高悬于喉的一颗心回落进腹中,缓缓道:“至于我为何远离朝政,你若想知,我便说与你听,只盼你听完后,莫要再将火气撒在我儿身上了。”
温肃目光森然,紧紧地盯着他··“圣旨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查抄侯府,一个不留,而我身为人臣,却有违皇命,即便此事是出于本心,我也违背了齐家的祖训。”
温肃瞳孔一缩,颤声道:“你……”·“弟妹与内子是至交,我与林兄的交情也不算差·恳请他配一丸药,收留一个配药小童,于我来说还算不上难事。”
齐策平缓地说完了这一番积压于他心头多年的话,心中积郁清减不少··天旋地转,温肃猝然跌坐于椅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举手之劳,我从未想过要你铭记于心,为温家留下血脉是我为臣的过错,亦是为人的私心,不想隐瞒至今反倒害了我的思儿。”
鸟鸣绿荫,绵延了大半夜的雨声骤歇,温肃仿佛置身于冰窖,浑身冰凉··瓷碗扫落地,一阵碎裂的响声为他转移了注意·抬眼望去,允康帝竟是醒了,颤颤巍巍地翻过了身,指着他与齐策的方向,念经般嗫嚅道:“苏文、温肃……”·温肃凛然起身,扭头教允康帝看见了他的面容,咒骂声顿歇,允康帝两眼瞪视前方,不可置信道:“陆,你是陆……”·他的情绪找到了发泄地,冲着允康帝冷冷道:“苏文,温肃,陆雪痕都是我,老匹夫,你看着潇儿那双眼睛认不出他是谁也罢,居然连我都忘得一干二净。”
“你们联合起来骗朕……”·温肃微微一笑:“是啊,把你当傻子一样玩弄于股掌,真是大快人心·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李万钧给你进献的药丸,全都是我配的。”
眼见允康帝又要晕厥,温肃陡然上前为他灌下了一碗备好的药汁,生生吊着他最后一口气··“慎言不知去哪里了,你得清醒着等他回来,他还有一句话要亲口同你说。”
多亏宁淮手绘的地图,齐陆二人自密道竟来到了韶明殿,躲于逼仄的暗格中听完了这一段别开生面的戏··陆潇大气不敢出,期间惊地睁大了好几回眼睛,艰难地扭头望向齐见思,见他也是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
陆潇正欲开口,这边声音又起,他乖觉地闭上了嘴··头顶上气氛冷凝,温肃沉默良久,用轻地不能再轻的声音说道:“你走吧,我待会便叫人将他两送回齐府,决不食言。”
说罢便唤了小慧子进来,当着齐策的面吩咐他:“去放了齐见思与陆潇·”·齐策长舒一口气,拱手道:“如此便好·”·踩在韶明殿脚下的陆潇眨了眨眼,无声道:“可是我们已经逃出来了……”·齐见思:“……”·第66章 ·另一边宁淮从密道内探出脑袋,一抬头便对上了谢慎言深邃的双眼。
谢慎言伸出了手,将他从入口拉进了怀里,眯起眼道:“你去哪里了”·“我去看看阿潇,”宁淮掐着指尖镇定道,“现在回来了。”
谢慎言轻抚他散乱的鬓发,擦去面上汗水,似是毫不在意:“想见他同我说就是,吓我一跳,还以为你……走了·”·一身热气,还要靠在怀里,宁淮往一旁挪了挪,当即被抓着脚腕拽了回去。
谢慎言冷了脸:“你躲什么”·“我没有,挤在一处热得难受·”·“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只此一条,宁淮,你永远不准有想逃的心思。”
静了静,宁淮道:“我想要慎言哥哥·”·谢慎言笑了:“慎言哥哥只会是你的·”·宁淮面上神情难辨,瞳孔失去了往日的亮色,摇头道:“我想和慎言哥哥在一起,但是我不想做皇后。”
笑意凝滞在谢慎言脸上,他神色怔忪,哑太监在外头咚咚敲着门,谢慎言猛然起身,打开门见他手上比划半天,道:“舅舅让我过去”·哑太监点了点头。
谢慎言回身,步至床前捧住了宁淮的脸,怜惜道:“我同谢安不一样,你别怕,我绝不会叫你受委屈·”·他很快便赶到了韶明殿,温肃眼中闪过一丝不明朗的情绪,道:“慎言,他方才就要咽气,我用药吊住了。
你想说什么便说罢·”·短短半日,允康帝遭受了轮番羞辱,心中早已生不如死·身旁群狼环伺,如今不论谢慎言说什么,似乎都没有多大意义了·他只盼着这一切早早结束,好叫他早日投胎,来生再惩治这大逆不道的小畜生。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谢慎言笑意浓重,血缘父子一场,他如何不知除却皇位权利外,最叫允康帝看重的并非他宠爱的太子,而是太子的生母,宁氏··人的劣根- xing -一向如此,宁士臣将妹妹视作待价而沽的玩意儿,吊了允康帝许久,他也未曾对宁妙容失去兴趣。
而宁妙容不因卑微出身而自惭,亦不因荣宠而骄纵,对允康帝数十年来都是不冷不热,反倒叫他少得可怜的一片真心悉数栓在了宁妙容身上··念及此处,谢慎言俯身凑近了他,两片薄唇上下开合,吐出了教允康帝目眦尽裂的真言。
“宁氏虽无皇后之名,这十年来却一直执掌凤印,深宫里的事,她会有不清楚的吗我在她眼皮子底下做事,她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说这是为何。
她的无心之失叫你发现了我在治病,从而害死了她的心上人,你说,宁妙容是不是恨毒了你”·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方是上上策··那时他看不明白宁贵妃的眼神,很多年后才从宁淮的脸上读出了相似的神情。
瞬息之间,允康帝油尽灯枯,至死未能阖上双眼··整整一天一夜,陆潇仿佛历经了人生中最漫长的时刻,见证了一位帝王的死去,回到齐府后,沉默地立在窗前。
“他……死了·”·正如陆潇所言,甚至连痛打落水狗这件事都是由谢慎言在做,与他全无干系·害他爹娘丧命的唯一祸首已然离世,死了不要紧,他留下的烂摊子还有一角握在陆潇的手心。
齐见思捏着圆润的肩头将人转过来,温声道:“我娘当年为伯父伯母立了衣冠冢,若是无事,我同你去祭拜吧·”·陆潇恍然回神,点头道:“好。”
为了掩人耳目,衣冠冢只能安置在城郊,幸好齐夫人替林氏夫妇择了一片极为安静的地,此处除了林氏夫妇的亡魂,再无他人··陆潇撩起衣摆,郑重地跪在坟前,低低诉说道:“爹爹,阿娘,你们当年救下的二人活得好好的,一个要当皇帝了,另一个更会永享安逸,我一想到你们是为了救他而离开,心里就抑制不住地生气。
但我还是忍住了,这是你们的选择,大不了以后我离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阎罗地狱又要多一个永世不得超生之人了,允康帝死了·我虽然没亲眼见着,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若是你们泉下有知,就好了·”·“药- xing -散去,在梦里我常常会记起些过去的事情,睁开眼方知已经过去了十五年·一别经年,我过得很好,就是不知道你们……还能不能认出我了。”
滴滴水雾打- shi -坟茔,陆潇一改往日喜好,白衣胜雪,仔仔细细地束了冠,在爹娘的衣冢前做了一回乖孩子··齐见思亲手插上香烛,同他一起悄然跪下。
草木深深,静谧墓园惟有细细密密的说话声,时辰黯然流走,连话声也渐渐听不见了··前额重重点地,陆潇起身拍了拍衣襟尘土,攥紧的拳头倏尔松开,道:“走吧,改日再来同二老聊聊。”
陆潇手肘搁在马车的窗牖上,脸上被热风一阵一阵地拂过·齐见思同他挨坐在一处,于僻静山路中开了口:“明日我便递交辞呈,趁着国丧还未传出,若是再迟一迟,新帝就该要登基了。”
“就怕他给你挡回来了,”陆潇哼笑一声,嘲讽道,“他那口气,显然是要等自己高枕无忧后才会放你我走·”·“齐家祖训其二便是秉持人臣本分,不得干涉皇家内事。
所谓皇家内事,无非是争宠夺嫡,稍有不慎即是举家受难·以一个普通百姓的立场来说,太子担得起他头上的封号,又因阿慈的婚事,我曾承情于太子·上谏天子,谏的亦是与万民息息相关之事,谢慎言此人行事颇为狠辣,赶尽杀绝犹胜于陛下,若是继承帝位,恐怕……”·齐见思难得表露心中偏向,话说到此便戛然而止。
他自小是由祖父教养的,不说如齐老爷子一般忠君爱国,对家国天下的关怀也不曾少过·齐老爷子敢冒大不韪指责天子错处,端的是一颗宏大的心·齐见思坚持不怵在朝中得罪任何人,是在继承齐家的意志,齐老爷子的遗愿。
换言之,当权者是谁与他无关,他只管略尽绵力,愿天下安平··陆潇收回手臂,搭在他的腰封上,道:“尽人事吧·好在他尚不知我手上还有一封密诏,无论如何,至少在太子回城时提前拦下他,莫叫他一头冲上去送死。”
一切皆若他二人推算的方向发展,允康帝殡天的消息两日后才从宫中流出,这两日间合该是谢慎言为今后算好了万全之策··齐府支派了两拨人,轮着在城门附近守候,一有音讯就通知府上。
宫中忙着- cao -办允康帝的后事,本该由太子扶灵,而太子迟迟未曾出现·即日起停朝,雪花般的奏折涌向了谢慎言,其中不乏宁党质问太子身在何处,更多是旁敲侧击地询问今后朝政该当如何。
太子身在何处·谢慎行被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漫长的囚禁并没有教他心灰意冷,而是进一步确认了,朝中恐怕已经发生了剧变·既然他还存着一条命,就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看管之人不曾苛待他,直至一日清晨,佝偻着腰的老者为他打开了玄铁锁链··他凭借日日送饭的次数,用尖锐的石子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刻痕,如今已攒满了三十多道。
预计的头晕目眩没有到来,与他一同前往平州的骑兵不见踪影,粗壮树干上拴着一匹皮毛油光水滑的棕马··谢慎行低头看了看身上的伤痕,有些已经结了痂,衣衫褴褛,哪里像是一朝储君。
他绷直腰板,纵身上马,日夜兼程往长安赶去·半途被一严肃少年人拦下,他本能地扬起缰绳,只听那少年人急道:“殿下,我是齐府的人”·孟野着急忙慌地吐出了身份,直接在太子面前自称我,谢慎行盯着他看了许久,沉吟片刻:“何事”·一刻钟后,谢慎行语气淡然:“孤知道了。”
说是天翻地覆也不为过,他自然不会蠢到带着兵马进宫,同孟野说道:“替孤谢过你家公子·”·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这一路顺利地有些过了,管家见着他,两行泪登时就下来了:“殿下,您可算回来了”·此刻情形在他眼中洞若观火,谢慎行顿了顿:“母妃在宫中处境如何”·“老奴听说娘娘被那杀千刀同先帝关在一处,四处都有宫人把守,日日对着先帝遗容。”
允康帝已经是先帝了··他漠然地环视一周,问道:“太子妃呢”·管家道:“太子妃被章夫人接回府上小住了,老奴没能拦住,真是愧对殿下。”
谢慎行伸手将他搀扶了起来,眼中情绪一闪而过:“回去了好,在这府里住着,也是孤委屈了她一个大好的姑娘·”·“殿下,老奴先让那些奴才服侍您更衣罢。”
管家望着他残破的外衫,万分心疼··“不急·”·这都不重要,危急存亡之际,他即便狼狈如街头乞丐,也要撑起肩上的重担·母妃在宫里受苦受难,府里人人自危,还有……·谢慎行心间忽地一痛,镇定道:“国公府如何舅舅可有什么作为”·“国公爷一直在找殿下您,一边同那杀千刀的抗衡,现下着实是有些招架不住了。”
管家关切的神情微不可闻地滞了一瞬,迅速恢复如初··不是无人将太子的失踪怀疑到谢慎言头上去,能在朝中屹立之人都不是傻子,一个不知所踪的人,和一个风头正盛的嫡长子,即便此前数年两人的身份地位几乎是相反的,如今也风云莫测地对调了过来。
谢慎行察言观色,哂然一笑:“到了这个地步,有什么不能说的·”·年迈的管家自小照看着他长大,谢慎行心里的那一点念想,在他面前无处藏匿·正因如此,他颤抖着干裂的嘴唇,久久方才开口。
“二公子被掳去了,”管家不敢抬头看他,咬牙心狠道,“大公子去寻过,也托了陆侍中进宫,均是无功而返·”·谢慎行唇畔笑意凝固,渐而消逝:“二公子确在宫中”·“……是,据说二公子夜夜宿于宣、宣华宫。”
第67章 ·人事难违天命,陆潇甚至未同太子见上一面,谢慎行孤身进宫的消息就传到了他耳边··孟野揉了揉脑袋,认真道:“我明明同太子殿下说了,少爷同陆公子夜间请他一叙,让他务必听此一言啊。”
陆潇连点心都吃不下了,盯着青瓷碟发呆··太冲动了··谢慎言绝非想要太子的命,以他那疯癫的- xing -子,多半是要当面羞辱一番太子的·人- xing -如此,陆潇从不畏惧面对内心的- yin -暗,譬如他始终对谢慎言没有好脸色。
而太子虽不曾做错什么,却稳稳当当地接过了本该属于谢慎言的一切·就这么一条毒蛇,若是简简单单就放过了太子,陆潇倒是要对他刮目相看了··他日日都去宫里走一趟,谢慎言从不拦着他,而宁淮也未有一日答应跟他走的。
有时甚至他一扭头就瞧见了谢慎言,那一刻陆潇的脊背上陡生寒意··——宁淮··陆潇忽地悟透了缘由,记起躲藏于树干后的那一日,不远处纠缠的一双身影。
他一开始就想错方向了·若是转嫁对宁国公的恨意,宁淮绝无可能好吃好喝地住在宣华宫·谢慎言掳了宁淮,叫宁淮住在宣华宫,对宫人散播的谣言不管不问,唯一的目的就是牵制太子,让其束手就擒。
念及那些颇为难听的传言,陆潇不敢细想·刻意散播的传言很快最先流到了他的耳中,陆潇貌似不经意地揽着宁淮,实则偷摸扫向了前襟后颈·万幸,不曾看到令他心惊肉跳的痕迹,陆潇悬着的一颗心往下落了落,眉间- yin -翳却始终难消。
不可否认,谢慎言是个疯子,万一他真的对宁淮做了些什么……·“备车吧·”·齐见思垂眸吩咐小厮,握住了陆潇的手:“宁淮是个聪慧的孩子,也是宁家的孩子,忍辱负重留在宫中,许是有他自己的计量。
莫要急躁,或许今日便是救出他的时机·”·“好·”他二人已有一套默契,陆潇并不多话,三下五除二换好了外衫··宣华宫··谢慎言舔吻着怀中人的肩颈,在白嫩的皮肉上留下一连串触目惊心的痕迹。
宁淮夜里总是哭个不停,求他不要咬在显眼的位置,第二天阿潇过来会看见的··谢慎言如他所愿,青青紫紫的痕迹悉数隐于衣衫下··哑太监不合时宜地叩起了门,谢慎言像是早有准备般迅速抽离,掀起软毯将宁淮整个人覆住。
微微勾起的唇角在回身时落下,谢慎言撩开锦帐,侧坐于榻边道:“陆潇来了,你去见他罢,欠着的晚上我再找你讨·”·门闩回落的声音响起,宁淮平静地擦拭着身上的痕迹,压好衣摆,系上腰封,拢紧衣襟,套上罗袜踩进了靴中。
殿内昏暗不明,更显铜镜里的脸颊潮红,宁淮深吸一口气,猫着腰沿密道往韶明殿而去··先帝明日下葬,灵柩一连在殿中央停放了数日,紧挨着灵柩一旁支了简易的床榻,供宁贵妃休息。
谢慎言抚着棺椁上的铁钉,冰凉的钉子滑过指腹,他缓缓道:“委屈娘娘了,按理说,你可是帮了我大忙,我本不该这般对你的·但你心里也明白,有因才有果,是不是”·宁贵妃鬓发整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明知是引狼入室,本宫依旧不后悔。
你只消记清楚了,本宫做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你·”·“我明白的,娘娘是个痴情人,也是个可怜人,无心害死了心上人,这滋味并不好受·”谢慎言低低一笑:“再等等,若是我那便宜弟弟识时务,我便放你们母子一命。”
宁贵妃阖上眼睑,不再同他说一句话··行走的宫人尽数弓腰低头,一路上竟无一人同他行礼·谢慎行抬首,青瓦挂着白绸,宫中一片死寂,小太监握着扫帚在清扫地上的蝉蜕,堂堂太子行于宫中,宛如一个不存在之人。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小慧子守在殿外,柔声道:“见过殿下·”·“你有心了·”谢慎行扯了扯嘴角,扣着门环推开了殿门。
谢慎行与他的生母称不上亲厚,他对宁贵妃一向是敬畏有加,骨血亲缘在作祟,教他见到母亲的一刻便不可避免地心痛了··宁贵妃难得唤了他一声,母子二人隔着数丈之远,谢慎行喃喃道:“母妃……”·“好一个母子团圆。”
粗粝的声音自身后惊起,谢慎行立于宁贵妃身侧,平静道:“明人不说暗话,孤既已遂了你的心愿,你想做什么便说罢·”·“孤”谢慎言挑眉道:“你以为你还是太子吗”·刘衡与曹福忠,前者撰写后者盖章,谢慎言撕裂了一道圣旨,他二人却在看管下不眠不休地赶制了一堆一模一样的圣旨。
·数不清的绢帛洒在谢慎行面前,他生生压下心头气血,捡起一道揭开··“朕染疾已久,夙夜兢兢,既立元储,然不曾侍疾,不恭不敬,有违祖制……”·第二道、第三道,地上每一道诏书都写着相同的内容,谢慎行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呢还有呢”·世事如此,他并非固执之人,自小便知即便是天家贵胄,也有求不得之物。
风水轮流转,他的母亲,他的表弟,太子府跟随他多年的旧人,宁氏一族,纵使在旁人眼中万般不好,那都是他必须要顾及着的·无数条- xing -命都攥在眼前此人的手上,甚至包括他自己。
此时逞口舌之争毫无意义,耐心同他周旋,问清他究竟想要什么,方是上策··兴许是继承了宁贵妃的- xing -子,纵使落魄至此,谢慎行也仍然冷静至极··二十年间枕戈待旦,才叫半数臣子听命于他。
在此之前,作为储君教养的谢慎行从未想过会有个皇兄冒出来·他输在了最初,宁家的脸面已经丢尽了,今朝若是像个莽夫一般殊死一搏,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谢慎言没有看到他预想中的丧家之犬,脸色不大好看:“谢安怎么会养出你这种废物”·身陷险境,自投罗网,竟还能端着天潢贵胄的架子,谢慎言异常愤慨,他尚未意识到,此刻的愤怒与谢慎行的冷静两厢比对,高下立判。
谢慎行将他的辱骂当作耳旁风,想起了管家同他说的话·宁国公在等他归来,要拥簇他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子登上皇位,踌躇满志,全然不曾想,宁家这棵大树就要轰然倒塌了。
宁国公眼皮子浅,收了一堆蛀虫门生,在朝中笼络的都是墙头草,至今仍在做着春秋大梦·宁家本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仰仗着宁士臣与宁妙容兄妹在前朝后宫站住了脚,才于朝野矗立多年。
而这一切都是允康帝给予的,并非宁家原有·毕竟是母妃的家族,谢慎行对宁国公虽是不冷不热,却不曾亏待过宁家,更是规划好了今后该如何剪除这棵大树上枯朽的枝叶。
可惜来不及了··树木从根系烂起,谢慎行即便有心,亦是回天乏力··更何况有人虎视眈眈要将这棵大树连根拔起,他能做的唯有尽力保住树上结的果子。
自古成大事者均是不成功便成仁,一念及此,谢慎行于心中讥诮地笑了笑,我或许不适合做这个皇帝罢··谢慎言心念千转,漾出笑意道:“贵妃娘娘荣宠盛到了如此地步,都未曾当上皇后,不仅是宁士臣遗憾,我也替你们宁家遗憾。
不过旁人不知,我却是知晓的,谢安不止一次动过封后的念头,不愿意的是娘娘你·”·“看在娘娘宽厚待我的份上,待我登基后,必定会为替你们宁家完成此愿。”
谢慎行哑声道:“你要做什么”·“自然是……”·殿外咚咚作响,陆潇破门而入,怒道:“姓谢的,小淮是不是被你带到这来了”·再说陆潇同齐见思进宫后,直奔宣华宫,宫人说宁淮正在沐浴,陆潇皱眉:“正午时分,他沐浴做什么”·等待许久,久久不见人影,小太监便斗胆敲了敲那扇隐秘的窄门,竟是无人应答。
陆潇匆匆赶至韶明殿,二话不说就质问起了谢慎言,齐见思拦都拦不住·不想殿内死寂,谢慎言- yin -沉着脸问道:“是不是你将他带走了,还来我这贼喊捉贼”·“胡说八道”陆潇气焰消下去了些,注意到殿内景象,咽了咽口水,鼓足气势道:“宁淮究竟在哪”·谢慎言神情不似在演戏,眉眼- yin -翳,冷声道:“林、琢、玉,舅舅护着你,我却没有必要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你好脸色看”·“殿下,”齐见思将气成一团的人往身后一扯,“你很清楚,陆潇带不走宁淮。”
谢慎言眸光一闪,数名侍卫出动,满皇宫地找起了不翼而飞的宁二公子·而此刻,宁二公子正悄悄掀开头顶的砖石,于隐蔽的角落对着他的表哥竖起了食指:“嘘。”
谢慎行亲眼见着了须尾俱全的宁淮,顿时静了下来··甫一听闻此讯,谢慎言坐立难安,周身溢出了狂躁的气息··跟在他身边的哑太监步至门槛,端着一碗汤药过来了。
谢慎言平静了许多,亲手掐着汤碗,居高临下地站到了谢慎行面前,道:“我患了七年的痴哑之症,皇弟若是怜惜兄长,就将这汤药喝了罢·若是你不愿喝,那就只能母代子受过了,你总不想教贵妃娘娘受这般的苦楚吧。”
谢慎行余光瞥见宁淮正拼命地摇着头,便仰头道:“喝下这一碗□□,你便会放过我与母妃吗”·谢慎言不置可否:“你也可以试试不喝。”
一只搭着素净玉镯的雪腕骤然伸了过来,一举端走那碗□□,谢慎行眼疾手快推落了药碗,褐色汤汁一股一股地往四处流窜··“真是母子情深”谢慎言冷脸道,“既然如此,那就再端两碗来你若是想喝,就叫你喝个够”·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第68章 ·宫人搬来两把木椅,强行叫陆潇与齐见思坐了下来,只因谢慎言道:“若是找不到宁淮,你二人也就在这坐着罢。”
陆潇轻轻摇头,低声道:“他疯了·”·谢慎言的举止不过是将忿恨转嫁他人,归根结底,同滥杀无辜的允康帝并无区别··宁贵妃抬手抚了抚微乱的发髻,道:“行儿,你身上流着他的血,这总是教我心里不舒服的。
生了你之后,我便喝了许多的红花,直至再也怀不上孩子·我这一生只有你一缕骨血,偏偏你又这般懂事,教我想恨你都做不到,你明白吗”·两碗滚热的汤药呈在托盘里送了上来,谢慎行拧眉道:“母妃,你莫要说胡话了。”
“娘从来没同你说过,我最恨的人不是谢安,而是宁士臣·”宁贵妃露出浅浅的笑意,不施脂粉的面容明艳了三分,柔声道:“行儿,你是我的孩子,不必为宁家做任何考虑。
若是有幸能离开长安,以后再也不要回来了,听见了吗”·谢慎行面无表情地摔碎了新呈上来的药碗,道:“母妃,我不会喝的,你也别想替我喝。”
接连碎了三碗药,谢慎言面上山雨欲来,几名身强力壮的侍卫立于门外:“殿下,各宫都找遍了,不曾找到宁公子·”·顷刻之间,谢慎言几欲抽刀,在弋阳公府上将谢宗凌虐至死的快感犹在,他迫不及待地想再一次用在谢家人身上。
谢慎行目光飘忽不定,不时地往角落扫去,终是教谢慎言察觉到了异样··他是个极为敏感的人,喉头一紧:“你在看什么”·谢慎行迅即敛目,仰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无端的沉默激怒了谢慎言,他的容色愈发难看,直至侍卫拿来了他惯用的那一柄弯刀··刀剑无眼,瞬息间刀刃抵在了宁贵妃娇嫩的脖颈上··“你要做什么”·谢慎言舔了舔唇,雪亮刀锋偏了偏,刺进了纤细锁骨上的皮肉。
除却如砧板鱼肉般平静的宁贵妃,其余诸人俱是一惊·陆潇死死抠住了把手,只觉眼前此人面上单薄的画皮正在渐渐崩塌,拧巴成一副扭曲的面容··宁贵妃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细小的经脉随着说话而滚动起来:“谢安自负又狠毒,到老也没能保住他的皇位,一个疯了二十几年的人,又能苟延残喘多久”·他可不是疯魔了,不曾受过尊长教诲,凭着单一的恨意摸爬滚打存活至今,日日困在那四方的荒院里,谢慎言早就疯了。
他不去反驳宁贵妃的话,幽深的眼眸紧紧盯着这母子俩,冷冷道:“一刻钟找不到宁淮,我便轮流在你二人皮肉里划上一刀·”·话罢,谢慎行胸前多出了一道刀口,隐隐的闷哼声含在口中,任鲜血染透内衫。
三足鼎里插上了香烛,谢慎言挑起嘴角,步至陆潇身旁,高高在上地睨了一眼绳索束缚着的人,逗弄小宠般问道:“你若是带走了宁淮,亲眼见着旁人被剜死,心里头也不好受罢。”
陆潇奋力掀开两片黏住了的嘴皮子,怒道:“滚”·谢慎言丝毫不恼,甚至立在一旁同陆潇说起了话:“宁淮是十三岁那年认识的你吧,起初我只知他识得了一个市井顽童,也并未当回事。
此后陆潇两个字频繁地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听得有些不耐,便找人去查了查你·”·“陆潇就是舅舅身边的小拖油瓶,你说巧不巧,我虽不曾亲眼见过你,林琢玉这个人却始终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陆潇一愣,声音生生添上了几分错愕:“你说什么”·惊诧的反应取悦了谢慎言,说起宁淮时,厉鬼披上人皮,化作了常人:“他八岁那年就见过了我,糕点里的松子碎也是他心甘情愿吃下去的,陆潇,你本不该为了此事记恨我的。”
“我的手还没有长到伸进宁府,你该明白的,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陆潇眼神黯淡,脑中飞速转动,嘴上不饶人道:“你休要泼脏水”·谢慎言也没什么好说的,微微笑着,直至香灰折断了一半。
他率先走到谢慎行面前,挑起他僵硬的下颌,问道:“我同陆潇说的,你都听见了”·“不可能,”谢慎行低低道,“小淮没有理由这么做,他八岁时日日都在我身旁,怎会识得你。”
闻言,谢慎言噗嗤一声笑了,摩挲着刀背,不紧不慢地捅进了他的左肩··谢慎行仍是一声不吭,下唇咬出了斑驳血点,凝眸直视着施暴的疯子··“怎么不可能太子殿下多风光,世家子弟众星拱月,哪里注意得到身旁的小小孩童,稍加引诱,打点好一路上的宫人,他便乖乖地跳进了我的小院里。”
“你——那么早就将主意打到了小淮身上他只有八岁”·“那又如何是他自愿的”谢慎言被他盯得恼火,几名侍卫应声将他按在了地上,这才又道:“放心吧,宁淮这么听话,比你身边这个宁家的女人更适合做皇后,你们宁家一直梦寐以求的荣宠,宁淮一样都不会少。”
心跳愈发急促,谢慎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蛮力,一鼓作气推开四名侍卫,一手扼住了谢慎言的脖子:“你休想”·谢慎言身子骨较常人要弱许多,这猝然一袭,叫他胸口一滞,猛咳不止。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谢慎行以一敌四,堂堂太子被愚汉踩在脚下,好不狼狈··眯眼一瞧,俊脸青紫的谢慎行依旧在与侍卫缠斗,纵使落于下风,亦不屈膝求饶·拳脚击于皮肉之声不绝于耳,谢慎言转念道:“不准动你若是再还手,我这些侍卫身上的伤就要转嫁到贵妃娘娘身上了。”
陆潇听不下去了:“谢慎言,你何必如此羞辱人”·华服青年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疼痛,他听见了陆潇的怒声,意欲扬一扬唇角,牵动颧骨的伤则又是一痛,谢慎行闭上了眼,轻轻道:“齐兄,麻烦你叫他闭嘴罢。”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谢慎言似乎更加确信了,宁淮就是被陆潇带走的·不顾身后的惨声,一扬弯刀,斩断了齐见思双脚上的束缚:“你替他叫什么屈,你若再不说,下一刀就不是落在绳子上了。”
“陆潇”·齐见思面容沉静:“不要动怒,我没事·”·他隐隐使了个眼色,谢慎言此时的心境绝非正常,莫要同他据理力争。
殿内静下来了··谢慎行的闷声,拳脚声,聒噪之声悉数消失·谢慎言脸色一变,扭头看向身后··——一支杏花缠枝金簪,直直地穿进了宁贵妃的喉头。
“母妃”谢慎行呆滞地跪在她身前,眸中血丝密布,几欲泣血··她轻抚鬓发时,这支素净的簪子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入了袖中,她一直在等,终于等到了这大好时机。
“行儿,你为何不听话·娘教你莫要顾及宁家的人,难道娘不姓宁吗你不该受这些人摆布,更不该为了任何人受苦,行儿,记住了吗。”
冷淡的声音渐而微弱,虚无的意识剥离脑海,宁贵妃轻柔的眸光流转至一处,落在陆潇的一双眼睛上··许多年前,一束白绫悬在了中宫横梁之上··许多年后,谢慎行同样目睹着自己的母亲自裁于面前。
谢慎行眼眶通红,但也仅仅如此,他不会在此处落下一滴眼泪··恍惚间数年前的景象重叠在了今日,谢慎言一阵头晕目眩,定定站稳脚跟后,迸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笑声,足足笑出了眼泪来:“宁妙容疯了她疯了”·听见生母的闺名,浓郁血气从四肢百骸倒涌于天灵,谢慎行已直起身,一脚踹地这疯子嘴角溢出了血。
谢慎言不以为意,屈起食指,拭去星点血渍,前俯后仰地笑道:“你们愣着做什么二皇子方才弑母,现在又想杀害兄长,还不将他就地制服”·此刻齐见思已挣脱手上束缚,并解开了陆潇身上的捆缚,两人心照不宣地退至珠帘后,往地下暗格而去。
谢慎言心有魔障,决不可叫他继续疯癫下去·即便是遭人口舌,陆潇也已下了决定,必须先去搬宁渡的救兵,他与齐见思再去一一拜访朝中重臣,魏相、崔太傅、忠孝公……信也好,不信也罢,他手里这封密诏,今时今日必须得叫它重见天日·既是兄弟又是死敌的二人正在僵持,陆潇于帘后悲愤交加地往前走,瞬息间一团宣纸滚落于他脚下,惊得他一哆嗦。
此处还有旁人·陆潇低头拾起纸团,齐见思循着轨迹望去,骤然捏紧了陆潇的手··陆潇来不及摊开手中这皱得不成样子的纸张,目光便已随着追了过去,这一看,教他的一颗心绑上了沉沉巨石,口中迟迟发不出声音来。
锦蓝华服染血,将谢慎行的一袭衣袍浸成了墨黑,疯子倒是聪明,知晓自己不是谢慎行的对手,又不愿让他早早地倒下,便命侍卫除去佩刀,皆以肉身应对·四个侍卫俱是不言不语,拳拳都往要害处落下。
谢慎言噙着笑,注意力悉数倾注在奄奄一息的谢慎行身上,不曾发觉一丈外的屏风后,一雪白少年正冷眼看着这一切··任何人瞧见,都要怜惜地上的青年着实是狼狈万状,而这恰好顺了谢慎言的心意。
他抬手屏退侍卫,向前走了两步,道:“论拳脚功夫,你还不算太废物·”·谢慎行连指尖上都布满了鲜血,在谢慎言看不见的地方,费力地朝前方摆了摆手。
“疼吗疼就对了·凭什么你就可以永享安逸,而我却要在暗无天日的冷宫里过上整整二十三年”·他终于吐露出埋藏已久的忿恨,长久的不公磨灭了谢慎言最后的清明。
谢安是罪魁祸首,因他获利的每个人都是一丘之貉,让他给谢慎行一条生路,绝无可能··“斩草除根,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比谢安要更能感同身受·若是今日不要了你这条命,再长出一茬草来,岂不是作茧自缚。”
炉鼎内香烛燃尽,垂下香灰碎屑,谢慎言在心中道:“宁淮,切莫生我的气·”·他甚至可以依着宁淮的,留宁渡一条命,却是必须要杀谢慎行的。
先是从言语□□到身躯,□□完了还要了这对母子的两条命··谢慎言这一场戏演得教人叹为观止,眼见着他忆起在弋阳府的那一夜,再一次提起了那柄弯刀,目光- yin -沉,忽地往一旁扫了一眼,惋惜道:“他俩跑了,你看,如今再没有能救你的人了。”
陆潇抚平纸团,上书:“我有打算,切勿妄动,宁淮·”·作者有话要说:盒饭X1·第69章 ·他的双脚仿佛长在了原地,深深地嵌进了泥土中。
宁渡一直叫他临摹齐见思的字,写了这么些日子,现在倒真是有三分形似了·陆潇死死地攥着字条,额间冷汗钻进衣领,流过皮肉··他有什么打算·陆潇犹豫了三下,抬起头时对上了宁淮温和的眼神,嘴唇蠕动,似是在唤他的名字。
“阿潇·”·锋刃无情,银光一闪,扎进了雪白的衣衫里··间不容发之际,宁淮欺身扑在谢慎行身上,刀身洞穿他瘦削的胸膛,露出的刀锋悬在了他与谢慎行衣襟间的缝隙之中。
他这一刀使了十分的力,衣袖带风,出手便收不回去了··宁淮宛如钉在刀背上,一袭素白衣衫往下滴血,飞溅的血珠淋在谢慎言微张的口唇上··陆潇的眼泪扑簌落下,他张嘴想要喊宁淮的名字,发出的却是悲鸣的哭声。
没有人比他看得更真切,他亲眼见着宁淮最后唤了一声“阿潇”,便有如飞鸟翱于天空般冲了出去,衣角擦过谢慎言的腰际,与此同时,弯刀亦披荆斩棘地往前送去。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高岭之花攻略指南+番外 by 冷酷荔枝(5)】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