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始梦+番外 by 盐盐yany(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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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世始梦+番外 by 盐盐yany(3)
·瑛姑显然也已听见,拿着扫把把人赶走,关门上锁,刚回房内就见白束脸色惨白的坐在床上,手里提着一只鞋,却已然忘了要干什么··“瑛姑,”白束愣愣看着她:“她们刚说的可是真的师父在函谷关遇伏”·瑛姑闪躲了下目光,低头上前,给人把鞋穿好,这才跟人对视上。
眼底隐不住一片猩红··白束一看便知师父肯定出事了,急急拉住瑛姑半截腕子,把人拉到桌前,铺好纸笔:“到底怎么回事快,写给我。”
瑛姑见已然瞒不过去了,这才拿了笔,颤巍巍写道:·西戎北狄受降,宁将军同九皇子携降书返朝,途径函谷关,遇袭,生死不明··生死不明……·瑛姑写完才抬头望上去,只见白束站在原地,面上不悲不喜,一双眼睛空洞无神,恍若灵魂已然出窍。
小心翼翼拉了拉白束衣袖,见人不为所动又拉了拉那手··指尖冰凉,毫无生气··瑛姑这才慌了神,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拉起白束一只手在虎口处狠狠按下去。
白束在缕缕痛意中总算回上来一口气,却紧随着一阵呕心啼血的咳嗽,“生死不明”四个字上绽开荼靡朵朵,下一瞬只觉眼前一黑,再无知觉··太医院上上下下皆被送进了澍兰苑里,用尽了灵丹妙药吊着人的一口气,三天三夜这才从阎王手里抢回了一条命。
张太医最后满眼血丝地向萧染回禀:“人还未醒,但- xing -命已无大碍了·”·萧染亦是陪了三天三夜,撑着额角点点头:“平身罢·”·见人始终没有动静,叫人上前一看,张太医已然疲累至极,跪着便昏睡了过去。
秦让上前扶着萧染:“既然小主子已无大碍,皇上快回去歇着吧,保重龙体要紧啊·”·萧染看一眼床上躺着的那人,只露了一张小脸,面色苍白如雪,差那么一点就离他而去了。
叹一口气:“当真是好狠的心,竟想着和婵儿一样撇下朕·朕还没有发话,便绝不准你离开半步·”·由秦让扶着出了澍兰苑,回了乾清宫刚待歇息,又问秦让:“怀剑如何了”·秦让回禀:“九皇子已过了洛阳,不日便可抵京。”
萧染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意:“首次出征便大捷,有我当年的风貌·等他回来让他去澍兰苑看看小束,他们自□□好,小束见他回来定然高兴·”·秦让拱手称是,这才给萧染放了垂帘,点了安息香,悄悄退了下去。
这是……在哪·白束看着周遭娇若初雪的玉兰花,漫漫生了整片山脚,远远望去宛自直上青云的一行白鹭·自己赤脚白衫,缓步上前,只觉身子没由来的轻快,胸口滞闷的感觉也消失不见。
花丛掩映处是一间茅屋,篱笆圈了个院,茅草搭的院门,轻扣良久,却不见有人来开··轻轻一推,院门便吱呀呀开了,石桌石凳,簸箕,磨撵,一时只觉时光流转,一草一木都莫名熟悉,四季更迭,白驹过隙,自己恍然已在这院里睹了数年的晴雨风霜。
倏忽茅屋里传来泠泠琴音,一曲《应天长》,用的商角调,古腔雅韵,哀伤宛转·信步上前,推门而入,只见一人端坐窗前抚琴,白袍缓带,墨发倾泻,一侧的铜香炉吐着檀香,余韵袅袅。
白束呆立片刻,轻声唤道:“师父”·那人适时收了手,余音绕梁,良久方歇·回身看着他,一双茶色眸子如千尺寒潭,深不见底,对着他只道:“回自己家还用敲门吗”·“师父,当真是你”白束两步上前,跪坐在宁琅身侧,望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一时不觉已然泪目,“师父,我是不是死了啊”·宁琅愣了一愣,抬手在白束脑袋上揉了揉:“瞎说什么,你不是好端端在这儿吗”·白束打量一眼周遭,一景一物都熟悉,却也知道自己此生并未来过这里,不由问道:“这是哪儿啊”·宁琅静静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宠溺:“白鹭山下,玉兰花开,你道这是哪儿”·白束又问:“这里可有萧染”·宁琅皱眉:“萧染是谁”·白束闻着师父身上的冷香不由舒心一笑:“不必管他了,我也不管这是哪儿了,师父在哪儿,我便在哪儿,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宁琅重新端坐案前,递给白束一杯竹叶青:“喝杯茶,静静心,一天到头净说些胡话·”·白束笑嘻嘻接过来,刚要喝,看着自己杯中倒影不由一愣:“我那颗痣呢”·“什么痣”·“便是眼角下那一颗血痣,”白束跑至窗台铜镜旁仔细端详,天生自带的一颗痣竟然不见了踪迹,不由惊道:“当真奇怪,我的痣去哪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宫斗·“丹砂点的,自然会被洗掉的。”
“什么”白束回头不由一愣··宁琅淡淡摇了摇头,抹挑勾剔,泠泠之音自弦上跃然而出··白束静听了一会儿,只觉已有好久没像现在这般心安,放下一身戒备,一时间竟有了昏昏欲睡之意。
合眼之前却在那和缓音律中听出了一声呼唤··语气焦灼,听的白束不由心头一颤··“师父,你可听见有人在叫我”·“嗯”宁琅愣了愣,指上动作没有丝毫迟缓,只道:“不曾听见。”
可那一声声呼唤却越来越清晰,唤着他的名字,每一声都像含着血,一时不由悲从心起,一滴泪从眸中无声跌落,把人惊了一跳··白束慢慢站起来:“我得走了,我师父在唤我。”
宁琅十指放在弦上收了音,背对人道:“我不就是你师父·”·“你不是我师父,你等的人也不是我·”·宁琅叹一口气:“你可想好了,你回去,便还要受那椎心之苦,被精钢寒锁锁着,日日担惊受怕,不得片刻安歇。”
“我师父在唤我,”白束笑的宛如三月桃花,映了一室明媚:“即便是刀山火海,有师父在,便是胜却人间无数·”·宁琅不由苦笑,看着那人眼角渐现的一颗红痣淡淡摇了摇头:“那便回去吧,莫要让人等着急了。”
白束点点头,刚出房门便见院门被一把推开,进来那人同自己长的一般无二,唯独眼角少了一颗痣·手里攥着一丛桃花,半开半闭,直映的人面也带着桃色。
那人只看了一眼自己,未作停留,奔进房内,冲着案前那人喊了一声“师父”·白束轻轻一笑,慢慢合眼,再睁开时梦中一切皆化作云烟,只眼前那人分毫毕现。
指尖轻点那人眉心,“师父,你回来了·”·作者有话要说:加了一点前世的东西,有感兴趣的小朋友可以去看看《浮生初醒》,关于宁琅和白束前世的故事。
第42章 春宵良度·白束拿指尖细致描摹宁琅的眉眼,人好似还在梦里,要真情实意感知到了才算真的·那人就静静看着他,既不阻断,也不打搅,由着他一点一点去确认。
良久白束才道:“师父,你怎么成这样了啊”·眼前的人,发丝凌乱,眼底猩红,满面沧桑,既不像关外飒爽英姿的大将军,又不像汴京城里风光无限的翩翩公子。
只是不管什么样子,都是白束心里那个谁都无法逾越的师父··宁琅抓住他那纤细指尖,握在手里,抵在心口,“我倒要问你,我走的时候好好一个人,回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们都道你死了……”白束喃喃··一行情泪慢慢流出,左眼汇入右眼,斜插入鬓,濡- shi -了如墨长发·这一年来所受的委屈随着一腔热泪悉数化尽,眼神清亮的恍若漫天繁星,入眸的也只有那一人。
“他们都道你死了,你若是死了,我便去陪你·”·看着那人儿为他落泪,宁琅只觉一颗心化作了一抔水,荡涤一身风尘,洗尽世间铅华,什么国定民安,什么千秋大业,都不及眼前人那一颦一笑。
“我无恙,你也不能有事,”宁琅抬手将人眼角泪痕逝去,“遇伏的不是我们,是我们伏击了他们·”·“嗯”白束疑惑抬头。
“我们打了胜仗,自然有人不想让我们活着回来,”宁琅道:“一群死士,没抓到活口,不过大概就是会宁宫的人·”·“禇珺已倒,萧怀剑又有了战功,对太子无遗是最大威胁,”白束猛然一惊:“萧怀剑呢他怎么没回来了”·“他也没事,”宁琅小声安抚着:“到荥阳人就撑不住了,临近汴京有人再想做手脚就没那么容易了,留他在荥阳歇息一晚,有一骑精锐护送,明日大概就能返京了。”
想了想又问:“禇珺是你扳到的”·“师父可怪我像那些后宫妇人一般玩弄手段”白束慢慢躺回床上,苦笑一声:“我也想像师父那般沙场上纵马驰骋,手挽雕弓,逐敌千里,奈何身不由己,只能藏匿于这深宫冷院里- cao -弄权术……”·“我徒儿是伟略之才,深闺庭院,尚可运筹帷幄,一计无中生有用的甚妙。
上了沙场,也定能料事如神决胜千里·”·“当真”白束眼里有了笑意··“自是当真·”·“只是把师父送我的夜明珠赔进去了。”
“本就是拿来给你解闷儿的,”宁琅道:“你若是喜欢,改日我再给你拿两颗过来·”·“还是鸡蛋大小的”白束惊问。
“也有再大一些的,怕你拿不过来便没给你·”宁琅道:“夜秦国的太子每次约我比试都拿这东西做赌注,他父皇那小私库都快被他搬空了·”·“一颗夜明珠便能扳到一个左相,”白束眉眼弯弯,“我还道这大楚国里富可敌国的是禇珺,万没想到竟是我师父。”
宁琅宠溺一笑,“你喜欢便都送你·”·尘埃落定,一切皆大欢喜,白束缓缓松了一口气,对着宁琅笑了笑:“师父连日奔波,我帮师父沐浴罢。”
“你”宁琅挑眉一笑,将人上下打量了一遭,问道:“你帮我还是我帮你”·一门心事被看穿,白束面上一红,倒也坦诚认了:“要么,一起”·雾汽缭绕。
瑛姑将热水送进来便识相出去了,宁琅兑好水才将人一身衣裳去了,抱起往水里去··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宫斗·“怎么瘦了这么多”人抱在怀里宁琅不由皱眉,养了好些年才在身上长了那一点肉,如今又悉数还了回去,一身骨架抱在怀里都嫌硌得慌。
记得当日临走时脚上铁索已然没了余圜,如今竟生生空出来一指··“想师父想的·”白束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只怕不尽然,”宁琅将人慢慢放进水里,“是我不好,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龙潭虎渊里。
明知你有心疾,却放你在这最需劳神费心的地方·”·白束趴在浴桶沿上对着人一直笑着:“劳神费心是有,但主要还是想师父想的·师父便是我前世心头上缺了的那块,你回来,便把我一颗心补全了。”
宁琅轻叹一口气,只道:“若真有前世,那前世我定是欠了你点什么,所以一心想对你好,就怕你不受·”·“师父要如何对我好”白束抬手勾了勾宁琅衣衫,纤细指尖在人胸口上撩拨了几下,另一只手便顺理成章给人解了腰间束缚,一副嗓子珠圆玉润,紧贴在宁琅耳侧:“我想师父想得紧,师父难道就不想我吗”·宁琅皱了皱眉,后退一步,抓住不安分那手:“你大病初愈,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白束顺着宁琅的腰往下看去,又对宁琅示意了自己身下:“《孟子》有云:食色,- xing -也·《礼记》又云:人生而静,天之- xing -也,感于物而动,- xing -之欲也。
欲久禁而不通,有违天道·师父莫非想逆天而行,徒看我有欲而不得泄,活活憋死在浴桶里·”·宁琅轻叹一口气,走了一年他都快忘了这人还有一副伶牙俐齿,什么歪门邪道到了他嘴边都能变的理正词直。
“圣贤文章被你用作求欢之辞,也不知那些先古圣贤怎么想”·“情之所至,孟子他老人家不会介意的·”白束已然按捺不住,大有要上手为人宽衣解带之意。
宁琅苦笑一下,两人按回水里,自行抽簪散发,三千青丝如瀑散落,褪尽一身外衣,直把白束看的眼睛都直了·长腿一迈,人便进了浴桶··空间有限,宁琅将人拉至身前,叠坐在自己身上,呼吸萦绕,□□不禁又上扬了几分,眼看着人一双媚眼如丝,已然是动情之态。
宁琅念及人大病初愈,也不敢有大动作,手探上去,随着水波节奏给人纾解着··白束趴在宁琅肩头,一张如玉小脸被弥漫的水汽染上了桃色胭脂,也不禁锢,由着天- xing -,不一会儿便柔柔糯糯叫出声来。
直把宁琅逼得茶色眸子里见了红··到最后人已然失声,徒劳张着口宛若涸辙之鱼,破碎喘息由宁琅耳边一直烧到身下·不由加快了手上动作,及至最后人更是咬着宁琅肩头一泻千里。
缓了好一会白束才满足地叹息一笑:“得换水了·”·一场沐浴洗完已至深夜,宁琅将人擦干了抱回床上,两人相依而卧,白束指尖在人身上轻轻拨弄,点点冰凉,眼看着就要向下游走。
宁琅抓住不安分那手:“莫要胡闹·”·一年未近人事,被撩拨到这个份上还能忍住,宁琅不禁都对自己佩服的五体投体··白束倒是一脸无辜,“我说要帮师父,可是师父不允。”
宁琅深吸一口气,力求将一腔□□压下去,只沉声道:“什么时候能下床活蹦乱跳了,再来跟我讨价还价·”·白束撇撇嘴,“那我这病若是好不了了,师父还一直忍着不成”·宁琅皱眉:“一点旧疾,有什么好不了的,我还等着你好起来带你走呢。”
“走”白束愣了愣··“我已找到破这精钢寒锁之法,我们再不理这些事了,”宁琅将人按在怀里,顺着白束濡- shi -长发,一寸一缕,如丝如缎,“谁要当皇帝便让他去当,左右都是他们萧家的天下。
我们退隐江湖,你想留在中原我们便游遍名山大川,累了找处桃花源隐姓埋名,你若想回漠北,我们便养些牛羊,长河落日,策马扬鞭·”·白束闭眼遥想了片刻,笑意止不住地爬上嘴角,再睁眼时却换了一种决绝,“师父,我还不能随你走。”
“萧染不会放过我的,还有宁老将军,我们一走,萧染必定先拿你将军府威胁·我虽也想这么不顾一切一走了之,却也不忍看师父你左右为难·我们要走便清清白白走,我要萧染亲口说放我。”
宁琅眉头一皱,只听白束继续道:“我要让萧怀剑登基·”·第43章 回禄之灾·“当日他把我秘而不宣带回来,我却要堂堂正正从这里走出去,我要我们从此想去哪便去哪,前无阻障,后无追兵,”白束对着宁琅一笑,“所以我只能把萧染从那个至尊之位上拉下去,而登上那个位置的也只能是萧怀剑。”
宁琅眸中带一抹痛色,他走这一年发生过什么瑛姑都一五一十写给他了,包括这小人儿如何智斗禇珺,又如何防着萧染,甚至于旧疾如何发作,病情如何·直看的他痛心不已,一心只想着把人带离这是非之地,却不曾想这人自有一番打算。
只是话说的容易,做起来却是难上加难·即便萧染退位,那也是太子登基,如何也轮不上萧怀剑·但听他那意思,便是把太子也算进去了·萧染,太子,禇皇后,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不慎那便是谋逆,绕是萧染再如何宠他,也断不会再护着他。
“你这身子……”·如何还能耗的起·“我身子如何我自是清楚,”白束一笑,“当日我是因他们说你死了才心如死灰,如今师父都回来了,我自是要好好活着,他日还要与师父中原漠北,春宵良度呢。”
见人还是不为所动,面色铁青如锅底一般,只能哑着嗓子在人耳边求情:“师父,师父我一定好好保重身子,再苦的药我都能喝,砭针灸药我都愿意试,萧染这有座现成的太医院呢,什么天山雪莲千年人参,不给他吃空了都对不住被他锁了这么些年。”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宫斗·“若再犯病”·白束见人终于松了口,心中一喜,急忙道:“若再发作,师父直接把我打晕抗走,我绝无一句怨言。”
·宁琅终是叹了口气,“你打算如何做”·“说起来倒还真是需要师父帮我,”白束眉眼弯弯一笑,“不过不急在这一时,师父连日奔波,还是先好生歇息。”
宁琅把人按在怀里揉了揉脑袋,“今日起你便在这澍兰苑里好好养病,要做什么如何做皆由我来安排,这次换我护你,定将你安稳带出去·”·“好。”
白束闭眼一笑,埋在人怀里嗅着那股清淡冷香,从未有过的安心落意··宁琅当真是累的紧了,绕是钢筋铁骨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折腾,抱着怀里的柔软身子,只消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睡到半夜忽听闻伶仃一声嘶叫划破夜空,宁琅绕是累极却还是留了一丝神志,登时起身查看··白束听见响动跟着坐起来,睡眼惺忪问道:“怎么了”·“你别动。”
宁琅留下一句便冲了出去··房顶上伶仃正与一黑衣人缠斗,宁琅刚待飞身上去将人捉住,心下猛地一跳··只见那黑衣人不顾伶仃抓挠,竟搭弓引箭,目标正是不放心起来到窗前引烛的白束。
宁琅在箭离弦的一刻不顾一切翻身折回,将人扑到在地的一瞬间旋箭擦着耳边呼啸而过··烛台侧翻,顷刻引燃了桌上纸张··白束尚未搞清楚状况便被人按在怀里翻滚了几圈,又几发箭擦身而过,等到被宁琅护送到床后死角处,一口气才将将喘上来,随即大惊:“有人要杀我”·再急急拽着宁琅察看:“师父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我没事。”
把人安顿下宁琅立即返身冲出,瑛姑也已然惊醒,刚追着刺客跑了两步便被宁琅喊住,“先救火”·火势要比想象的来的更快,桌台上尽是些白束平日习作用的书本纸张,本就易燃,又加之临近窗台,借助风力顷刻便攀上了床头帷幔。
换作旁人两步跑出去就是了,白束却是被锁在在房内的·白束从床后出来,看见火势登时一愣,浓烟滚滚,火舌已然攀上了房梁,扑面而来的灼热温度直将人扑了一个踉跄。
宁琅从门外冲进来用一席被冷水打- shi -了的袍子将人周身一裹,再将人拦腰抱至墙角,周遭一切易燃之物皆被推走,留下两个字“有我”,便又急匆匆冲了出去。
白束窝在墙角,只见宁琅和瑛姑进进出出,黑烟弥漫,已然很难看清周遭事物,但那卓然身姿却清晰如旧·只是纵使人有三头六臂,火势却全然不见颓败之意,灼热的温度绕是他躲在墙角披着一身- shi -衣袍尚还觉得刺痛,更不必说身处火场之中救火的人。
火焰直将房梁烧的噼啪作响,在宁琅一个转身的瞬间轰然崩塌··“师父”白束惊呼·“别过来,我没事”宁琅直被逼的踉跄了好几步才将将站稳了身子,看了墙角的人一眼,又义无反顾冲了出去。
白束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在宁琅出门汲水的瞬间奋力而起,冲到门前将房门紧紧关闭··宁琅一惊,急忙折回来,奋力一推手上猛然颤抖··白束抵在门后,一副后背紧紧撑着滚烫的房门,将一干人等全都拦在了门外·“开门”宁琅怒吼·“师父,师父你走罢别管我了,求你了”白束大口喘息,浓烟顷刻漫进口鼻,涕泪横流,喉咙被呛得像刚刚吞下大把沙子,嘶哑的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徒然瘫坐在地,却还是低声喃喃着:“别管我了,快走……”·瑛姑在门外徒劳地拍着门,眼泪簌簌落下。
宁琅后退两步,奋力一踹,刚开的一条缝又被人用身子用力抵了回去··“开门”宁琅嘶吼一声,带出浓浓的血腥气··白束看着烧的熊熊的烈火,脚上铁环传来的余热烧的周围皮肤隐隐作痛,不由惨然一笑,当日许下私愿,若能再见师父一面,便此生无憾了。
只是不想应验的这么快,他尚还不及温存片刻,便被索命来了··弯腰猛咳,意识模糊前,只见一人自那火势最猛的窗台翻身进来,将他护在身前挡住了房顶上坍塌的横梁。
“师父”白束眼泪决堤而下,泣不成声··砸下来的虽不是主梁,却还是将人砸的眼前一黑,宁琅只觉一口腥甜顺喉而上,在白束的白衫上留下点点红梅。
“同生则同福禄,同死则共黄泉·”·宁琅强撑着站起来,手里一方- shi -透的帕子遮住白束口鼻,又将一身- shi -衣脱下来将人兜头盖住,从地上拉起被烧的滚烫的铁索,用尽平生力气奋然猛拽。
那铁索早在火里烧了良久,一入手便生生烫掉一层皮去,宁琅却浑然不觉,铁索被拉的绷直,环环窸窣摩擦,与地面交接处竟当真被拉的裂了条缝··但也就如此了。
上面是精钢寒锁,地下还坠着几百斤的铁球,本就不是人力能及的··忽觉背后一凉,白束将人环腰抱住,只轻声道:“师父,够了·”·抬手拉下宁琅早已脱力的一双手,青筋暴起,颤抖不止。
“看来我们是要共黄泉了·”白束贴在宁琅背上淡然一笑,“刚刚还觉得心慌的厉害,现在反倒不慌了,我早便说过,有师父的地方,琼林仙境也好,刀山火海也罢,于我都无异。”
“别怕·”宁琅拼尽最后力气将人拦腰抱起,及至墙角膝下一软,单膝跪地·将人贴墙放好,以人为盖,把那小人儿护在身下··“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第44章 引火烧身··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宫斗火势渐小时已至黎明破晓··见火刚被扑灭萧染便不顾众人阻拦非要入内··当初在乾清宫听见后宫走水时萧染先是一惊,再听闻走水的是澍兰苑时,萧染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是他亲手把人锁在了房内,整个后宫谁都能逃出来,却独独那一人不能··而他倾心相付的却也只有那一人··房内早已烧的面目全非,房顶尚还烧塌了一块,萧染顶着未散的浓烟越过一地狼藉满屋找人,看见墙角相依相偎的两人时不由一愣。
看清是谁后更是吃惊:“宁……宁琅你怎么会在这”·宁琅抬头,一双眼里带着嗜血的猩红,嗓子已然嘶哑,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你差点害死他”·萧染何曾见过这样子的宁琅,一时竟吓得后退了两步,由秦让扶着才将将站住,还是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良久才找回自己嗓音:“你何时回来的怀剑呢”·“九皇子携西戎北狄两国降书,今日便可返京。”
“那你怎么……”萧染一边问着,一边又看了一眼被宁琅抱在怀里的人儿,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温顺蜷在宁琅怀里,一双眼睛只呆呆看着宁琅一人,自他进来至今连瞥都没有瞥他一眼。
萧染急忙上前要把人从宁琅怀里接过来,刚待伸手,却见宁琅往后一躲,将萧染将将避开,全然没有要让他接手之意··萧染张着手愣了一愣,再看那两人神态,幡然醒悟。
“是你……”·他围了大半年的澍兰苑却始终没有逮到人,起先还以为是他将人吓退了去,如今才知那人本就不在宫里了·而白束就默默看着他像个傻子一样,在那布阵捉人自唱自戏,甚至还沾沾自喜·是他亲自把人送过来,读书习心法是假,过来暗度陈仓偷人才是真当日在他心口插下的“自愿”二字,那副玉莲身子上颓靡绽放的姹紫嫣红,全是拜他的骠骑大将军所赐·眼前这两人,眼里只剩了彼此,一如当日在漠北,那个小人儿便是这么一副眼神看着宁琅,而他就从来没有入过那眼·“是你竟然是你”萧染指着宁琅,指尖颤抖,连着声音都发了抖:“来人,来人”·白束眼里的泪已然流干,愣愣靠着宁琅,火烧了一夜说出的话却冰寒彻骨:“今- ri -你若敢动我师父,明日来见的便起我的尸骨。”
萧染只觉胸口一阵刺痛,直逼的眼前一黑,险些跌坐下去··“皇上息怒,保重龙体啊”秦让急忙扶着萧染,“小主子刚经此大祸,想是神志不清……”·“神志不清”萧染大笑一声,“他清醒的很神志不清被他们摆布的,自始至终只有朕一人”·跌跌撞撞由秦让扶着出了澍兰苑,刚出院门,秦让冲两个影卫做了个眼神,两人领命,无声无息消失在队伍里。
不几时那两个影卫又回到了澍兰苑里,对宁琅道:“秦公公让我们护送宁将军出宫·”·宁琅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秦让是什么意思他自然明白,且不说他一个外臣留在宫里本就是犯了忌讳,刚又惹怒了萧染,即便萧染被气昏了头一时没有发落,等反应过来万一要过来拿人,届时他还在这儿被捉个现成不说,还有蔑视皇威之嫌。
只是澍兰苑烧成这样,怀里人儿又受了一夜惊吓,让他如何能就这么一走了之··还没等他回应,白束已道:“师父,你先回去吧,我没事·”·宁琅静默。
“一会儿便有营造司过来修缮房顶,师父在这里终归不合规制,便是给萧染个面子,师父先回去罢·”白束看了一眼早已哭成泪人的瑛姑,“我还有瑛姑呢,师父不必担心。”
瑛姑一愣,急忙擦干了泪点点头··宁琅凝眉沉思了好一会儿,终是默许·一张床早已烧的不成样子,宁琅从火势稍小的地方拖来一张贵妃榻,一对四开柜橱架在左右,柜门都拆了盖在顶上,这才将白束抱过去放好。
惠妃娘娘听说澍兰苑走水,一早便差人送了几床锦被过来,宁琅拿来将人一裹,被角处皆掖好,只露了人一张白玉小脸··转身对着身后影卫道:“托你们秦公公帮我拿个刺客,手上有猫的抓痕,捉住了你们公公自然知道怎么处理。”
宫里的影卫虽隶属御前直驾侍卫,只听命于萧染一人,却因选拔任用甚至指令都由秦让安排,多数皆以秦让马首是瞻·另外这两人是秦让特地派来给他引路的,想必定是秦让亲信,宁琅有什么便也不避着,接着道:“不过人多半已被灭口了,猫在外面是现成的,你们影卫多的是手段,再从哪里找个人来该当清楚罢”·两个影卫愣了愣,对视一眼,抱剑领命。
宁琅从前向来不屑这些人上不了台面的卑劣手段,但那人竟胆敢动他最珍视之人,他便也不能让这场火白烧一晚上··得让人知道什么叫做引火烧身··转头换了个温和表情在白束身前蹲下,抬手给人擦了擦脸上蹭到的灰尘:“九皇子今日就回来了,缺什么都问他要,我夜里再来看你。”
白束乖巧点点头··宁琅走后不几时两个影卫便提了一条破麻袋过来,打开只见一小太监手脚皆被绑住,嘴里也塞了布条,瑟瑟蜷着打量四周,看到白束不由一愣。
只见那人还是一副少年模样,披着床大花锦被靠着贵妃榻坐着,一张玉瓷小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声音温和又带着几分柔弱,轻问道:“哪儿的人”·小太监呜呜叫着,白束示意瑛姑给人拔了嘴里的布条,小太监立马趾高气扬道:“你大胆,我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呜呜……”·白束笑着点点头,“原来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公公,”忽的眼睛一眯,对着伶仃一指,“伶仃,挠他。”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宫斗·等人被抬走了白束对着瑛姑笑道:“看我师父厉害罢,我筹备了一年才扳到一个禇珺,师父一回来便给我解决了一个禇皇后。”
那一双搀了蜜般的眼神看的瑛姑直觉齁得慌··秦让的办事手段也确实高超,没到晌午宫里便传来了消息,禇皇后已被软禁在会宁宫,没有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虽未言明怎么回事,但昨天夜里澍兰苑里一场大火人尽皆知,稍一联想便都知道了怎么回事··登时往澍兰苑里送衣服的,送吃食的,甚至送家具的络绎不绝,白束应付累了便将烧的漆黑的房门一闭,剩下的都留给瑛姑应付去了。
第45章 解衣卸甲·原本与宁琅约好一早于城外驿站集合,再一起入京面圣,萧怀剑从鸡鸣破晓一直等到日上三竿,茶水喝了三壶,没等来宁琅,倒是等来了宁家的一个小随从。
那随从只道:“我家少爷睡下了,让我告知九皇子您自己面圣即可,还嘱托您回去一定先去澍兰苑看看·”·萧怀剑一副下巴掉到了地上,这可是携敌国降书回京复命的大事,宁琅竟说的这般轻巧,他一个主帅心安理得在家里睡觉,让自己一个监军去复命·再一想定是那两个人昨夜相见干柴烈火,一时没收住,这才酿成了今日这结果。
心里不由对白束又多了一份敬佩之情··能把他钢筋铁骨的宁将军搞得下不来床这得是何等功力·萧怀剑冲那随从做了个“我都懂”的表情,仰天大笑,扬长而去。
直把那小随从看的一脸迷茫··今日清晨是他开的门,只见在外征战了一年的三少爷莫名出现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两个宫里的人·把人接进来刚关上府门便见少爷瘫倒在门后,只嘱托了这么两句便昏了过去。
将人送回房内叫来老爷,又请了郎中过来瞧看,这才见人背上大片淤青,身上也有好几处灼伤痕迹·一家人急得团团转,只见郎中诊了大半个时辰,叹一口气:“没什么大碍,劳累过度,睡着了。”
这小随从这才想起来清晨少爷的嘱托,等赶过来就已然这个时辰了··萧怀剑只得自己面圣复命,正事讲完了还不忘替宁琅开脱:“当日在函谷关遇伏,宁将军一马当先,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为掩护我不幸中了流矢,我本想留他在灵宝养伤,但宁将军念及父皇定然牵挂着边关战事硬要跟我回来。
伤病未愈又连日奔波,引发了高热,我便将人先送回将军府了·”·“伤病未愈”萧染眼睛一眯,今日辰时宁琅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可不像是伤病未愈。
萧怀剑浑然不觉,继续自说自话:“可不是嘛,今日还是我把他从马背上抱下来的,宁将军不愧为大楚第一良将,病成这样了还不忘让我先回来向父皇复命·”·宁琅是不是第一良将他不清楚,自己这儿子撒起谎来倒是一把好手,今日若不是他亲眼看见宁琅出现在澍兰苑里,真就信了他是个心系天下为国为民的良臣。
鉴于人刚打了胜仗回来,萧染便也没有揭穿,褒奖了两句,只道明日早朝再论功行赏,便将人打发走了··一闭眼全是那两人相依相偎,眼里再容不下其他的情态。
怒从心起,将龙案上一应摆设扫落在地··萧怀剑直到夕阳顿下才抽出功夫来到澍兰苑看一眼··倒不是没想着早些过来,只是刚回去母妃便拉着他好一通嘘寒问暖,又亲自下厨给他做了他最爱的糯米鸡。
没等吃完宫里得了消息的各宫院娘娘们便一个接一个的上门道贺,虽不用他来应付,却也不好一走了之·又送走了西福宫的庄妃娘娘,萧怀剑这才抓着一点空缺跑了出来,本想着过去给那个小崽子一个惊喜,没想到却是自己先受了惊吓。
向来清净著称的澍兰苑里难得一见的有了人气,营造司的人进进出出,院子里乱作一团,瑛姑见了他也只是福了福身便给伶仃喂食去了,全然没了再搭理他的意思·连伶仃也只是瞥了他一眼,接着便叼了条鱼跟不知从哪里蹿出来的黑猫厮混去了。
萧怀剑一脸震惊,他这走了不过一年,自己在澍兰苑的地位就连只猫都不如了·进了房门更是大吃一惊,这小家伙素来得父皇宠爱,房内布置大到一桌一椅小到笔搁盆栽皆是精挑细选,苍茫大气里不失精巧细致,颇有佛语“一花一世界”的意境。
只是如今这火烧火燎一片狼藉,房顶还开了天窗的态势是要闹那般·而那小崽子就在这一派纷纷扰扰之中悠然自得地抱着个手炉窝在榻上看书··没等萧怀剑回过神来,一块板瓦砸在面前一步之遥,四分五裂。
这要是早走一步,这瓦就该在他头上碎碎平安了··白束循声看过来,看见来人不由会心一笑,熟稔地冲萧怀剑招招手:“快过来·”·萧怀剑紧盯着房顶三两步上前,到榻上坐定了才算舒了一口气,皱眉问:“这是怎么了”·“看不出来吗走水了。”
白束不甚在意地把书翻了两页扔在案上,“九皇子大驾,我这蓬荜只怕容不下您这尊金佛·”·萧怀剑知道这是埋怨他这时候才过来,好言好语解释一通,见人不为所动,又从怀里掏了两个袋子出来。
还没等打开白束就笑了,一袋肉干一袋乳酪,光闻味道就知道是漠北的东西··萧怀剑笑嘻嘻送上,“后面还有很多,都随大部队回来,走的急先给你带了一点尝尝鲜。”
白束随手衔了块乳酪,入口醇香,与瑛姑从御膳房里找来的那头发育不良的羊简直是天壤之别·幼时那些记忆悉数泛上心头,父汗抱着他骑马,给他讲草原上的风土人情,许他长到马背高便送他一匹小马驹。
但他终究是没等来父汗送的马··说来奇怪,入了关在汴京城里待了这么些年,学着汉人□□脍细,举止言谈皆与汉人无异,好些时候他自己都忘记身上还有半数胡人血统,只是如今一沾上这些漠北的东西,那腔隐匿了多年的血脉便清晰起来了,即便他学的再像汉人,骨子里却还是苍狼部的伯颜束,终有一日要破锁而出,还父汗母妃及万千族人一个交代。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宫斗·萧怀剑自是不知道白束心里的想法,打量着周遭皱起眉头:“好端端的怎么就走水了烧成这样……”猛地心下一惊,急拉着白束察看:“你没事吧”·“你总算想起来问候我一句了,”白束笑了笑,“还好师父回来及时,不然今- ri -你真就见不着我了。”
昨夜便是宁琅将他抵在墙角护在身前,拿一席- shi -袍裹紧了,任他挣扎哭闹,嗓子都喊哑了,那一副钢铁身躯岿然不动··他不怕两个人共赴黄泉,却独独怕师父留下他一人在这尘世浮沉。
“当初宁将军说你定是出事了,执意要出兵攻打西戎,我还道他是大惊小怪,没想到当真出事了”·白束笑道:“等着你察觉回来救我,坟头草都两尺高了。”
“谁干的,查出来了吗”萧怀剑皱眉问··白束笑而不答,反而问道:“你今日回来,惠妃娘娘宫里可还热闹”·“岂止是热闹,我们昭阳宫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不然我也不至于现在才抽出身来看你。”
“你可知这是为何”白束接着问··萧怀剑挠挠头:“为何”·“这几年来太子与陛下失和,皇后被软禁会宁宫,适逢你又带着战功回来,他们不巴结你还能巴结谁”·萧怀剑一耳朵便听出了问题:“皇后软禁会宁宫这火是皇后放的当年她谋害四皇兄尚还有个说法,谋害你又是为何”·白束笑了笑,“大概是看我不顺眼罢。”
“怪不得今日去昭阳宫的人都那般热忱,不过只怕他们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东宫乃国之根基,除非萧怀瑜犯了什么大错,否则这太子之位断不会轻易变动·”萧怀剑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真不想回来,边关虽苦寒,将士们却都是真- xing -情,真热血,哪像这里,人人脸上涂着一层厚厚的粉,比汴京城的城墙还要厚,与他们打一天交道比我- cao -练一天还要累。”
“终归是要回来的,”白束看着窗外落日余晖,洋洋洒了一院子,灿烂的恍若不知黑夜即将到来,收了视线对着萧怀剑一笑:“再不回来,皇上该不记得自己边关还放着一个傻儿子了。”
萧怀剑也不恼,看着眼前言笑晏晏的人,一颗心沉静下来,点了点白束眼角小痣:“你这一年倒是没怎么变·”·“日日耗在这深宫大院里,我能怎么变”白束笑了笑:“倒是你,高了,瘦了,也黑了。”
萧怀剑摇摇头,“我不是说形貌,就是……就是一看到你就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离开过,一年的边关风月都似梦一场,我好像昨日才从你这刚走似的。”
“敢情这是不想我,”白束笑道,“若是想我那定然一日三秋的记挂着,见了我也该先抱头痛哭一场才是·”·“我不想你”萧怀剑起身去抢案上的肉干乳酪,被白束抢先一步抱在怀里,萧怀剑冲着白束伸手:“那你还我,谁想你你问谁要去。
宁将军是神兵利器,我是块破石头,《莲华经》也不给我抄,亏得我还着急忙慌赶回来看你·”·“都是有了军功的亲王了怎么还这般小家子气,”许久没同人斗嘴白束倒是笑得开怀,从烧的一塌糊涂的橱子里掏了个紫檀木书箧出来,“说来奇怪,我所有的书籍文章都烧光了,偏偏这佛经没事。”
打开盖子,所有经文皆是一式两份,用的是簪花小楷,一笔一划,全无勾连凝滞之笔··萧怀剑看着鼻头一酸,人不给他写他嫉妒,给他写了又心疼起来,“我就那么一说你还真抄啊这么多,你得每天抄到什么时候去”·“你们是我兄长,师父,皆是我此生最珍视之人,你们任何一个我都不希望有事。”
“小束……”萧怀剑红着眼眶抬起头来,“我换你出去吧”·第46章 宁家家法·“父皇说要论功行赏,我什么都不想要,甚至于这亲王头衔我都不要了,我换你自由之身,你便可以跟着宁将军走了。”
白束怔了怔,抄起几块肉干砸在萧怀剑身上,登时怒道:“萧怀剑你是傻子吗是不是边关风太大,你脑子里进沙子了你这一年在外面抛头颅洒热血,到头来就为了寻死,早知如此还不如就让你就在汴京城里待着,到时候太子登基被作弄死了最好”·萧怀剑躲了两下也便不躲了,由着白束打骂,见人住了嘴不由苦笑:“你这个人啊,不轻易抛露真心,一旦抛露了也便毫无保留,别人对你一点好你便要百般千般的还,你这样迟早是要吃亏的。”
“所幸值得我抛露真心的也没有几个人,”白束笑一笑,又凝了神色,“我与师父之事我自有安排,你尽管受你的封,领你的赏,少了一样我都跟你没完。”
“我该说你什么好”萧怀剑看着白束温润脸上的倔强神色终是叹了口气··宁琅一觉睡醒月已中天,刚待起身才觉全身酸痛,每一根骨头都像打断了又重新接回来的,咬咬牙刚坐起来,一个小随从立马上前:“三少爷您醒了。”
大哥二哥不在多年,家里的下人还是规规矩矩称呼他三少爷··“什么时辰了”宁琅问··“三更了·”·宁琅点点头,自行穿上鞋袜,刚起身那小随从又跟上来道:“老爷……老爷让您醒了便去祠堂跪着。”
宁琅愣了愣停下步子,回头看了那小随从一眼:“那你便说我还未醒·”·“三少爷……”小随从跟在身后,话没说完宁琅已经开了房门。
看着门外宁琅登时愣了愣·只见门口三五个家将守着,皆是父亲一手□□出来的,好几个在他幼时还随着父亲上过战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宫斗·“孙伯……”宁琅对着为首的人皱了皱眉。
被唤作孙伯的家将抱一抱拳:“三少爷,老爷在祠堂等着你呢·”·“我与人有约·”·“老爷只怕就是不想让你去赴那人的约。”
宁琅佯意妥协,握了握拳,手上悄悄运了力,刚走出房门两步,道一声“得罪了孙伯”,手上登时发力,摆脱了左右两人,刚待飞身上墙,只听身后一声怒吼:“你给我走了试试”·宁琅愣了愣,纠结再三,一身气力散尽,回过身来:“父亲。”
只见一人夜色下赫赫而立,鹤发银髯,目光如炬·宁老将军退隐多年却还是一身战场上的杀伐气,迎着夜色星辉拉满了弓,宁琅知道自己再动一步一柄穿云箭就能将自己钉在房门上。
宁老将军收了弓交到一旁的家将手里,对着宁琅道:“去祠堂跪着,”又转头对着孙伯道:“去取家法·”·孙伯愣了愣,点点头退下,一句话没敢为宁琅说。
宁家家法不是别的,正是与军队里一模一样的军棍,全长三尺三寸五分,重十二斤十两,从来都是宁老爷子亲自掌刑,打断了便再换新的,连个能放水的余地都没有··宁家家规还有一条,谁为他求情加罚一倍,宁琅小时候眼睁睁看着老爷子把二哥打的一个月下不来床。
宁老将军执杖立于一旁,还未动作先是问道:“你先说,为什么罚你”·宁家家法行刑前须得自己把罪状陈列一遍,说对了则认罚,说错的遗漏的再加罚。
“我昨夜回来,不复命,不归家·”·一声钝响自宁琅背后绽开,祠堂里的众人心都跟着颤了颤·杖刑也有个讲究,响则表,钝则深,老爷子那一棍子下去便知已深及筋骨,是当真动了怒。
“那你去了哪里”·那一棍子下来,宁琅只觉五脏六腑都跟着移了位,咬咬牙捱过去,余力未散又一棍子下来,直将人打的向前一个趔趄。
·宁老将军怒斥:“说话”·宁琅知道真跟老爷子硬碰硬今夜真能被打死在祠堂里,如是回答:“去了宫里·”·“那这条你认还是不认”·“认。”
“好·”宁老将军老当益壮,毫不犹豫抡圆了棍子带着劲风呼啸而下,全然不顾自己儿子在半个时辰前才刚从昏迷状态爬起来··宁琅只觉自己背后像拿刀斧劈过砍过,火辣辣连成一片,昨日便被那一横梁砸出了内伤,接连几棍子下来只觉胸口滞涩,急忙悄悄提了一缕气护着周身。
气还没提上来便被老爷子一棍子打散了,“别在我面前跟我耍这些小花招,接着说,还有什么”·宁琅缓一口气:“我将九皇子留在半路,自己一个人回来了。”
“九皇子那是皇族血脉,出了意外你担待的起吗”宁老将军将军棍往地上一杵,“放着该保护的人你不护,半夜三更跑到皇宫内院去救火这条你认还是不认不认”·宁琅握了握拳,沉声道:“怠慢了九皇子我认,可宫里那是我徒儿,我答应要护着他。”
“好个徒儿”宁老将军提起棍子便招呼下来:“你真当我不知道,宫里囚着的那位,那是伯颜律之子”·宁琅据理力争:“他尚不及弱冠,大哥二哥的死跟他没有关系”·“骁儿肃儿的死跟他没关系,那你呢你跟他有关系吗”·宁琅一时梗塞。
“罔顾礼法,罔顾人伦”·宁老将军一时怒急,接连几棍子下去,宁琅真倒不躲了,敛尽一身内力,由着老爷子出气··这顿打就当是他还给宁家的,不管被打成什么样子,他都认了。
又一棍子直接把人带倒在地,宁琅一只手颤抖着撑了下地,拭罢口中血,又将背挺得笔直··宁老将军一点没犹豫地又下去一棍··及至宁老将军打得一双手发了颤适才停手,孙伯上前接着,一根军棍上早已血迹斑斑。
“跪着,跪到天亮,明日自己到朝堂上去请罪”宁老将军拂袖而去··及至所有人都散去,宁琅动了动筋骨,还好,都没断··一抬头正对上灵台上两个空白牌位。
大哥二哥走的时候他还小,犹记得他在房内琴棋书画大哥二哥在院里搭弓引箭,明知他坐不住了还上前逗他,“琅儿好好读书,以后要做大丞相,咱们宁家光宗耀祖就靠你了。”
他既做不成大丞相,又做不到光宗耀祖,记事以来从文从武皆听从他人安排,幼时没人问过他想不想读圣贤文章,大了也没人在意过他为何要去保家卫国··六岁随父从军,十三岁挂帅,开疆拓土,守大楚边境安宁,关外夷族只知令人闻风丧胆的宁家军而不知大楚天子,他自问不欠宁家,不欠大楚,顺理成章地活了这么些年,唯一自己做的主意便是护着那一人。
所以绝不妥协,绝不辜负··房顶还未补好,入了夜便嗖嗖往房里灌冷风,瑛姑搬了几个火盆过来,原本紧靠着卧榻给人放着,想了想又移出去两丈远,就怕再有个不慎给人点着了,小主子好不容易捡回的一条命再给送回去。
白束笑了笑,不置可否··模模糊糊睡到半夜,听见房门一声轻响,白束闭着眼往里靠了靠给人腾出地方,哑着嗓子叫了声师父,揉揉眼睛刚眯开一条缝,但见寒光一闪,下一瞬一柄匕首直直插进他身侧的被褥上。
第47章 深夜行刺·睡前瑛姑怕他冷,把惠妃娘娘送来的几床棉被全给人盖上,又加之他方才往里靠了靠偏离了中心位置,如若不然这把匕首现在已然插在了他心口上···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宫斗白束一时间睡意全无,借着夜色看过去,只一眼,呼吸当即一滞。
那双眼睛,像极了母妃··但转瞬白束便明白过来,不慌不忙,反倒对着来人一笑:“皇后娘娘深夜到访,不知所谓何事”·他入宫这么些年,与这位后宫之主倒还是第一次碰面。
第一次便是要来杀他··禇皇后大概也没料到自己一身夜行衣,这人只凭一双眼睛就能将她认出来,心中暗道一句这人果然不简单,从榻上拔下匕首紧握在手里··“我禇家与你无冤无仇,你害我瑜儿,害我兄长,如今又想把我打入冷宫,”禇皇后目光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刀已将白束剜了千百遍,提着匕首慢慢上前,“杀了你,我瑜儿照旧是太子,他登了基我照样是皇太后”·却见那小人儿全无惧色,一张如玉小脸平静如窗外月色,眼角一颗小痣红的通透,静静看着她,甚至还提唇一笑,“即是如此,皇后娘娘又为何不动手”·“我……”禇皇后一时滞愣。
明明手握匕首的是她,受制于人的却也像是她··“你无非是想知道我为何要这么做,我死了谁还能对太子之位造成威胁·”白束笑了笑,那笑里却藏着毒,直看得人心底一片寒寂,“无论如何,太子都输定了。”
禇皇后眼里寒光一现,一刀狠狠下去,贯穿肩头,将人钉在榻上·倾覆碾压而来的疼痛几欲没顶头上顷刻便起了大片冷汗,白束只觉眼前一黑,意识有一瞬模糊,却又由尖锐的刺痛一点点拉回神志。
眼前是母妃那双眼,眼里却带着嗜血的光··禇皇后满意地看着那张脸上总算有了痛色,像条濒死的鱼徒劳地张着口,所有的挣扎呐喊却又被硬生生咬碎了咽下去。
眼看着禇皇后又一指指攀上了那精雕细镂的刀柄,白束急急告饶:“我说……我说……”·他要的是拖延时间,无妄之灾能免还是免了的好。
“你说的没错……我与你们禇家是无冤无仇,我要对付的也从来不是你禇家……这宫里与我有仇怨的无非就那一个人·”·禇皇后手上一滞,一脸震惊地看着白束:“你……你是想……”·“他背信弃誓,逼死我母妃,屠我全族,当日他留我一条- xing -命,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后院起火,父子离德,兄弟阋墙,我要对付的自始至终只有萧染一人,”白束唇色惨白一笑,“你们不过是我路上的一颗绊脚石,踢与不踢,不过是看我心情。”
·“你这个疯子”·禇皇后将匕首从白束肩上一把抽出,血花四溅,白束当即捂着肩蜷缩起来,面有痛色却全无惧色,对着那滴血的匕首挑了挑眉,“我……我若是你……便定然不会干这种蠢事……昨夜我澍兰苑走水,是人便知是你皇后娘娘放的火……我若今夜死在这里,只怕萧染闭着眼也能猜到是谁干的……”·“我死了,萧染定然不会放过你……届时留一个孤苦伶仃的萧怀瑜在宫里……你猜他那太子之位还能不能坐稳”·禇皇后手里紧握着匕首,指节僵硬,已然颤抖,“你……你是乱臣贼子,我杀了你,便是首功”·“乱臣贼子……”白束笑一笑,“你见过我这样的乱臣贼子吗身陷囹圄,手无缚鸡之力,身边只有一个哑巴侍女……我若活着,你找出证据,尚还能指认我是那个乱臣贼子。
我若是死了,还是死在你手上,你觉得萧染会信你为国除害还是信你妒火中烧”·“哦,我都忘了,你现在是禁足会宁宫的废后禇氏,不是那个点点手指就能碾碎我澍兰苑的皇后娘娘,拿什么来找证据”白束目光如一根刺楔进禇皇后心头,唇色苍白如雪吐出的话也带了一层冰碴,“你是不是还等着有朝一- ri -你那不成大气的傻儿子即位,届时再将你那傻哥哥从岭南接回来你可知前往岭南的必经之路在哪江南。
皇后娘娘该不会不记得江南了罢当时江南大旱,皇后娘娘还以此为由削减了我澍兰苑半年的用度·我听闻大旱时江南诸省饿殍遍野,已然到了生啖活人易子而食的地步,皇后娘娘,您猜,我们的左相到了那里是个什么待遇”·褚皇后脚下一软,始才觉出后背早已冷汗浸透,看着那张夜色下姣好的面容,竟不觉发起抖来。
“你可知一个小小盗贼,怎就能扳倒一国之相”白束接着道:“你们都拿萧染当傻子,实则自己才是那个傻子,从状告唐潘案起,一桩桩一件件,没有萧染默许,哪一件做的起来,而我也算不上罪魁祸首,充其量不过是推波助澜罢了。
褚国舅倒了,你觉得萧怀瑜还能撑多久,萧染不会不明白,如果真要让萧怀瑜即位,那褚国舅及其朝中势力定是萧怀瑜皇位稳定之根本,而萧染处理起褚国舅来竟毫不犹豫,”白束微微一笑,“所以我说,太子输定了,无论我是生是死,他都登不上那个至尊之位,只因萧染心里早已下了决断”·“不,不会的,瑜儿是最像他的……”褚皇后脸色惨白,宛若中了那一刀的是她才对,嘴唇颤抖着喃喃重复:“瑜儿八岁就立了太子……他那么喜欢瑜儿,怎么会……怎么会放弃瑜儿”·“八岁……”白束仰躺过来,望着漆黑的房梁沉沉道:“你知道我八岁在干嘛吗我八岁看着母妃自缢于部落前那棵歪脖子树上,看着我族人化作焦土,差点死在草原上葬身狼腹,本以为忍辱负重求得一个安身之所,却从被带来的第一日起就锁在这方寸之地。
他八岁做上太子,享遍世间荣华,不亏了,”忽的偏头对着褚皇后一笑,“我倒要谢谢你,这些话我没人敢说,甚至于师父我都没说过,我做了这么些事却没人知道,想想终归有些不甘。
我们虽是初次相见,我也算是对你抛露真心了,日后穷途末路,也让你走个明白·”·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宫斗·“我……我要去告诉皇上……”禇皇后后退两步,“我兄长是被人陷害的……我瑜儿,我瑜儿对他绝无二心,都是你干的……我要去告诉皇上这一切都是你干的”·还没转身只听白束轻声道:“你还会梦见她吗”·禇皇后登时停住。
“你用与她肖似的容貌做了这么些年后宫之主,也该知足了罢”白束看着那双眼睛,眼里却没有一点温情:“他们都道你与我母妃生的像,在我看来却一点都不像,我母妃是为了大楚安宁和亲异域的一国公主,你却只是个躲在暗处勾心斗角的- yin -险妇人,说你像我母妃我都觉得侮了我母妃的名讳。”
“萧婵”禇皇后定睛一看,这才发现眼前这人眉眼间皆是那个贱人的神态··便是那副生而高贵怜悯众生的神态··她从一个小宫娥一步步走到如今后宫之主的位子,却还是要受人悲悯·禇皇后顿下步子,握紧了手中匕首,对着那双眼睛一步上前·一抹冰凉穿胸而过,她蓦然回头,正对上萧染一双冰冷的眸子。
作者有话要说:为到死都没有名字的褚皇后默哀三秒钟·第48章 皇后殡天·第一瞬回归的感觉竟然是冷··冷到心里一片寒寂··萧染反手抽了剑,禇皇后一身力气似抽干了似的登时倒地,眼看着那人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越过她身子,只将榻上那人抱在怀里小心安抚着。
她十三岁入宫,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步步经营盘算,送走了萧婵,登上了后位,将兄长送上了朝堂,儿子送入了东宫,却独独没得到那人温情一眼··她这一世可悲又可笑,成于萧婵却又败于萧婵,临死前最后一眼都是那张带着萧婵神色的脸平静地看着她。
白束温顺蜷在萧染怀里,脸上带着还温热的血,眼看着禇皇后在地上抽搐挣扎,狠狠瞪着他直至一双眼睛慢慢失去焦距··一腔热血慢慢散去,心里泛起点点寒意。
竟平白无故发起抖来··他在暗处绸缪策划了这么久,多少人的生死都握在手里过,却从来不知道一条- xing -命那么轻易就没了··轻如蝼蚁,徒劳挣扎几下,就没了。
“小束,小束没事,朕在这儿……”萧染将人抱在怀里,能清晰感觉到那副小身板紧贴着他抖得厉害,一时间心痛如刀搅,徒然给人顺着后背,这才始见人肩上还有一个血窟窿,正源源不断往外渗血,沉声对秦让道:“快,宣御医”·秦让看了一眼满屋狼藉,为难道:“这……”·小主子负伤,皇后娘娘陈尸厅中,皇上还溅了一身的血,这时候传了太医过来,事后便该考虑该不该灭口了。
萧染看了看禇皇后最后的遗容,一双眼睛狠狠瞪着,直至最后都死不瞑目,皱了皱眉冲着秦道:“先把人拖走·”·等两个影卫进来,萧染又道:“皇后急火攻心,病逝于会宁宫,剩下的秦让你去安排罢,朕要是听到一点风言风语,唯你是问。”
秦让领命退下,萧染适才好好看了一眼身下的人,一张玉瓷小脸上遍布斑斑血迹,那一点直落到唇上,映的平日里浅淡的唇色像点了胭脂,竟是说不出的颓靡妖冶,一双纯透的眸子失神般盯着地上血迹。
命瑛姑取来药箱,为白束褪去外服,看到那个深可见骨的刀口不由眉头一皱·小心翼翼清洗伤口,上药包扎,自始至终怀里的小人儿一言不发··“没事了,没事了,”萧染只当人是吓到了,好生安抚着:“朕来晚了,让你受了委屈,但你别怕,朕在这了。”
“你知道她为何要杀我吗”白束抬头问··“可能是因你母妃罢,”萧染道·他到的时候只听见房内喊了一声萧婵,推门而入之时便看着人已提着匕首上去,慌乱之间刀已出鞘,一切皆成了定局。
“朕知她记恨你母妃多年,如今见你得宠迁怒于你,”萧染把人抱紧些,“是朕不好,没护好你·”·白束慢慢埋下头去,心底一片刺骨的寒。
他是害怕,怕的不是手持匕首的禇皇后,而是抱着他的萧染··他从没想过要置任何人死地,那些话他敢对禇皇后说,便是断定禇皇后手里没有证据,他不怕对薄公堂,自信萧染会信他而不是禇皇后,却从未想过萧染会那么毫不犹豫,甚至都不问缘由,就那么一刀把人杀了。
最是无情帝王家,那是他的结发之妻,为他育有皇子,- cao -持后宫二十余年,如今人死了,死在他手上,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当年对母妃亦是如此,关系到他的江山皇位,口上说着再多情深刻骨,送走的时候只怕心里也没有过一丝动摇。
而自己之所以还能留到现在,只是因为这层表象还没有撕破,来日若是出了一点破绽,他,师父,萧怀剑,只怕一个都留不下··所以每一步都得走的慎之又慎,任何一点代价他都付不起。
“舅舅,我害怕……”白束两只手轻轻环在萧染腰间,扬起脸看着萧染,眼底的瑟缩一览无余··萧染何曾见过这小人儿对他这般,从来都是只张牙舞爪的小刺猬,一时收了刺蜷起来抱在怀里却也舒服,直叫人心里软的塌了一大块。
烦躁了一日的心情豁然开,不过是抱着宁琅嘛,换了他火场中将人护一夜白束必然也会抱着他,年少无知做些错事在所难免,人还是他的,终有一日心也会是他的··萧染在澍兰苑待了半夜,及至辰时秦让过来敲门,萧染才将人放下跟着秦让回了乾清宫。
白束刚睡下不过一个时辰,又有内务府的公公上门送来一身素服,问及缘由,只道皇后娘娘昨夜突发急症,今日清晨发现,已然殡天了·白束虽不必前去会宁宫行祭奠礼,却还是要随宫人们素服三日。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宫斗·白束道过一声谢,从内务府公公手里取过丧服,倒也没显出什么异样来,只让瑛姑伺候自己穿好,为人抄了一段往生咒,焚于火盆,算是替人超度了。
只求来世能得一真心待己之人,不为权,不为利,不为家族,只活的像自己··年关将至又逢国丧,便知这个年是过不好了·禇皇后最后虽被软禁会宁宫,却仍是皇后衔,还是以皇后规格将其厚葬。
萧染罢朝三日,全国上下禁屠宰三日,停音乐百日,停婚娶百日·白束依坐榻上,听着远处传来的缕缕哭丧声,面上不悲不喜,只是徒然捻着一页书,足看了半晌也没看懂究竟说了些什么。
成王败寇,禇皇后之死说到底是自作自受,怪不得他,却也无从否认,是他一步步把人推到萧染那刀尖上去的··刚用过午膳就见萧怀剑气冲冲闯进来,也顾不得房顶上丢砖漏瓦,站在房间正中就开始破口大骂:“疯了,都疯了,萧怀瑜那个疯子”·白束抬了抬头,递了手头一杯茶水过去,看着萧怀剑问:“你怎么回来了”·国丧期间东宫、亲王该素服诣皇后宫门前,跪经哭祭三日,这第一日才过了半天人就回来了·萧怀剑接过水猛灌了几口才把一腔怒火压下去,往榻上一坐,对白束道:“你都不知道会宁宫乱成什么样子了。”
“怎么了”白束问道··“不过这事也确实蹊跷,平日里宫里有人殁了都该先发丧举丧为逝者沐浴更衣,但今日清晨我过去的时候皇后娘娘的遗体便已然入殓了,萧怀瑜更是连皇后娘娘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当即就闹上了。
找来昨夜守夜的宫女太监,众人都道夜里什么动静都没听见,清晨一看人就没了,甚至连太医院都没惊动,只道染了恶疾,急急便入殓了·萧怀瑜执意要开棺,紧紧扒着皇后娘娘的梓宫不撒手,被父皇撞见给了一耳光,这会儿还在会宁宫撒泼打滚了。”
“毕竟是亲母后,萧怀瑜要见人最后一面也无可厚非,”白束叹一口气,“你就不能体谅体谅,为了这么点事还跑我这里来抱怨·”·“他要真的只是为了见人最后一面也便算了,可他一心怀疑皇后娘娘死于非命,现在就是条疯狗,逮谁咬谁,刚刚攀上我说我一回宫皇后娘娘就崩了,要传大理寺过来抓我,过一会又道是哪个妃子争宠下毒害人,更可笑的是他竟然还提及你。”
“哦”白束愣了愣··“可不是嘛,他就是把所有与他们娘俩有仇的都咬了一遍,他也不想想,你日日住在这澍兰苑里,怎么可能去害他母后。”
白束只笑了笑,搓着衣角默不作声··“不过还有一件事就是父皇做的有些不对了,也不怪萧怀瑜要闹,”萧怀剑压低了声音,对着白束招招手,示意要人凑上去悄悄说与他听。
白束翻了翻白眼,回了个爱说不说的眼神··萧怀剑只得自己凑上来,“你听说了没,父皇让人在西山给禇皇后重修皇后陵,而皇陵早在几年前就建好了,父皇这意思是不许禇皇后陪葬皇陵”·白束心下猛地一惊。
“当朝皇后却不得陪葬皇陵,你说父皇这是什么意思这便是不认禇皇后这个后宫之主的位子……”·白束只觉萧怀剑的声音慢慢模糊,寒意一点点从指尖漫上来,冷到心里。
皇后不得陪葬皇陵,那他又是想带谁陪葬·第49章 合葬棺椁·“小束,小束你听见我说了吗”见人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萧怀剑抬手敲了敲桌面,撇撇嘴道:“我这与你说正事呢,你还能走神”·白束咬了咬唇,“大楚历代皇帝里可有不要皇后陪葬的”·萧怀剑思忖了片刻,“倒是也有,但那是因为卑不动尊,皇帝死的早,发引后便封陵了。
像禇皇后这种当了二十多年正经皇后,死在皇帝前面,最后却不得陪葬皇陵的我倒是没听说过·”萧怀剑叹一口气,“所以我说父皇做的过分了嘛,若是没修凤棺也便算了,明明修了,还是合葬墓,最后却不让皇后下葬。”
“合葬墓”·“我也是皇陵完工时趴在父皇门外偷听来的,据说乾陵主墓里是有两副棺椁的,一副龙棺,一副凤棺,寓意龙凤呈祥,我原本一直以为凤棺是为禇皇后准备的,现在看来父皇是另有人选。”
萧怀剑还待再说什么,门外来了一个小太监,对着萧怀剑施礼道:“祭奠礼开始了,请九皇子移驾会宁宫·”·萧怀剑问:“太子还在那撒泼吗”·小太监躬一躬身回道:“太子殿下伤心过度,被送回东宫休息了。”
萧怀剑点点头:“那我过去,”转头看了白束一眼,这才见人脸色惨白,急问:“小束,你没事吧”·“我没事。”
白束勉强一笑,“你过去罢·”·等人走了白束又加了一床棉被,怀里抱着手炉却还是冷的不行··没由来就想到萧染画在自己背上那只凤凰。
他知道萧染不会轻易放他,却从未想过死后萧染还想拽着他不放,皇陵在皇帝驾崩后便会封陵,那他必然会在封陵前便将自己送进那墓内,哪怕是生殉活葬·宁琅在祠堂跪了一夜,第二日没等来上朝的消息,却是等来了宫里来的一位公公,人穿着一身素缟,手里捧着一身素缟,站在院中等着人接旨。
宁琅刚换完衣服出来,看见来人脸色一瞬- yin -沉,两步上前抓住那位公公的肩膀,眼底带着猩红的怒杀之气··“怎么回事”·那小太监登时吓了一跳,话都说不囫囵了:“宫,宫里贵人殡天……请将军前去行奉慰礼。”
宁琅只觉腿上一软,周身撑着的一口气顷数散尽,单膝跪地胸口刺痛,一开口竟在地上绽了朵朵荼靡···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宫斗“将军”·宁老将军赶过来看到这一幕心下一惊,他虽知自己昨夜下手重了,却也了解自己儿子这身子骨有多硬朗,但若是伤及内脏就不是卧床养两天就能好的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小太监慌了神,心道竟不知宁将军与皇后娘娘竟有这么深的交情,无从安慰,只道:“将军节哀顺变,皇后娘娘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您如此啊。”
宁琅:“……皇后娘娘”·“啊”小太监愣了愣,“是啊·”·但见那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往后一仰瘫坐地上,过了一会又没由来地笑起来,宛若天边霁风朗月,说不上来的温和柔情。
接着从地上翻身而起,接过小太监手上的丧服往身上一披:“走,我随你入宫·”·适时等撒泼打滚的萧怀瑜被萧染强行送回了东宫,一应祭奠礼节才得已进行。
宁琅随武将行列素服诣会宁宫门外,具丧服入临,素服行奉慰礼·礼毕后又随一众人出了会宁宫··因与宁琅同衔的武将多已半截入土,宁琅站在一群年逾半百的人里尤显卓尔不群,直把两个门外侍奉的小宫女看的眼都直了,窃窃私语一句话的功夫再一抬头,却已然找不到宁琅身影了。
时至宫里大丧,人都在会宁宫待着,出了会宁宫人渐稀少,宁琅翻墙过院没一会儿功夫便到了澍兰苑··听见声响白束猛地抬起头来,眼里的惊慌失措暴露无遗··宁琅看着穿着素衣的小人儿瑟瑟缩作一团,脸色苍白与衣袂无异,不禁眉心一皱,心里当即便知禇皇后之死定与这小人儿有关系。
三两步上前蹲在塌下,对着人轻轻问:“怎么了”·“师父,”白束瑟瑟伸出一双手环外宁琅肩头,嗅着宁琅身上熟悉的清淡冷香,不由鼻头一酸,再也忍不住,眼泪刷的就下来了,“师父,师父我害怕。”
宁琅只觉心里像沤了一颗青梅,酸的直抽抽,将人抱在怀里顺着后背,由着人在他颈间哭的放肆又委屈··“萧染……萧染杀了禇皇后……就在这里……就在我面前……”·“我没想害死她的,我只是,我只是……”·“我知道。”
“他就那么杀了禇皇后……师父,师父我害怕……万一我失手了,他是不是也会那么杀了我”·宁琅蹙紧了眉。
“他还不让禇皇后陪葬皇陵……他,他想让我给他生殉……他那副棺材就是留给我的……我不想待在这了……师父我想走……”·“再待下去我就死在这里了……”·白束憋了一夜的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顺着宁琅脖颈直滑入背脊。
倾覆而下的泪像一口井,直将人溺在井底,喘不上气来··等人哭累了从宁琅身上抬起头来,一天一夜受的委屈总算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只觉得身上总算有个点活气儿,吸了吸通红的鼻头:“我刚才都是瞎说的,让师父见笑了。”
宁琅知道这些话现在说来不过是一时痴妄,却也知道这是人遭逢大变逼出了心中所想,也未点破,只道:“把衣服脱了,肩膀给我看看·”·“嗯”白束愣了愣,“师父看出来了”·“你左手不敢着力,左肩不敢高抬,自然是受伤了。”
白束犹豫了片刻,层层叠叠扯下半幅衣衫,只见那嫩如白藕的肩头上果真缠着白纱,点点殷红浸透白纱隐约可见,足见包扎并不得法··宁琅眉头紧皱,“谁给你包的”·白束喃喃道:“萧染。”
那便说的通了,堂堂一国之君躬亲干这种事,即便做的不好,那也是无上的恩宠·但是如此隐秘的地方,要想包扎,必得先去一身繁复,即便当时情形不允许传唤太医,那也该由瑛姑来做,萧染此举,用心立现。
·“我给你拆了,重新包扎·”宁琅道··白束愣了一愣,转而笑了,“师父这是不乐意了”·宁琅抬头看了他一眼,“届时伤口溃烂,需得断臂保命时你再来跟我巧言令色。”
“啊”白束脸色一霎惨白,立时不敢再多话了··宁琅给人拆了肩头白纱,看见刀口不由皱了皱眉,暗红血迹还未干,伤口深可见骨,想必凶器拔出时用力过猛还造成了伤口的再次撕裂。
宁琅咬咬牙,拿来金疮药给人敷上,触及痛处,白束直缩着肩膀往他怀里钻··“疼”·白束点点头:“疼·”·宁琅眉头皱的更深些。
但见那小人儿另一条胳膊从他背后攀上去,拿一双澄澈的眼睛直直盯着他,“师父,你亲亲我,我便不疼了·”·宁琅拿着纱布的手愣了愣,沉声道:“别胡闹。”
“我是真的疼,”白束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打一巴掌尚还给个甜枣呢,更何况我这是刀伤,吃什么都甜不到心里,就想着让师父帮我转移神思,不要净想着疼的那处,师父还不允我。”
宁琅看着这人,眉头微皱的样子倒真像受了委屈,叹一口气,低头下去,却越过人上扬的嘴角,一副冰凉的唇落到人藕粉肩头上,借着人反应不及,三两下便将白纱缠好了。
白束撇撇嘴:“师父你耍赖,我还是疼·”·“疼是要你记得,以后再出这种事,不要逞强·”·白束暗道谁愿无故受这无妄之灾,人为刀俎,他为鱼肉,当时那情景能保住命已是大幸,受点伤也纯属无可奈何。
宁琅慢慢俯身下去凑近那两片荷瓣般的薄唇,接着道:“甜是要你知道,以后无论什么事,都有我护着你·”·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宫斗·“从今以后,我不为家,不为国,只为你。”
第50章 情之所至·三日后复朝,萧染难得一改常态,竟没有就那日宁琅出现在澍兰苑的事对宁琅多加刁难,反倒对人大胜归来一番褒奖,金银玉帛赏了无数,好一副君臣一心的表象。
受益最多的当属萧怀剑·萧染当即便把殿前都指挥使的职务给了萧怀剑,统辖殿前诸班直及全城禁军,为的便是把皇家安危放在自己人手里·同时特允萧怀剑临朝听政,必要时可参政议政。
萧怀剑弱冠在即,已然到了分封建府的年纪,萧染这明显就是要予以兵权,留朝重用的打算··太子因皇后殡天悲伤过度被萧染责令在东宫休养,如若不然朝堂上还得上演一出同室- cao -戈的好戏。
直到年底澍兰苑才算修了个大概,仗着有萧染恩宠又有萧怀剑这个议政亲王依附,内务府施工耗材皆是用的最好的,之前引起火灾的轻纱幔帐皆被撤去,全换成了精雕细琢的镂空雕花黄檀屏。
一张书桌倒还是依着白束- xing -子放在窗前,只是桌面换成了一整块卓然天成的昆仑青玉,质软细润,淡雅清爽,冬而不寒,夏而不温··萧怀剑过来看一眼,不由啧啧称叹,这一把火反倒把澍兰苑烧的越发韵致了。
白束边修剪一盆刚送来的雀梅边回了个白眼,“改天夜里给你昭阳宫也放一把火,届时营造司肯定比修我这澍兰苑还要卖力·”·“得了吧,便宜还是少占的好,”萧怀剑往榻上一靠,“父皇把殿前司交给我管,我如今脑袋都大了一圈,过来看看你都得偷摸着,让都虞候逮着又得给我讲什么步骑管制,殿前诸班直之类的了。”
“你这才叫得了便宜卖乖,”白束对着那盆雀梅左右打量,最后还是把一根横生的枝叉一刀剪掉,剪完之后再看,果然就顺眼多了··“你知道殿前都指挥使那是什么职位吗”白束收了剪刀道:“前任指挥使宋大人曾任镇宁军节度使,随先帝两次出征西戎,戎马半生年逾半百才混到这么个位子,被你一回来就截胡了,宋大人上哪儿哭诉去那可是掌管全城禁军的重职,换言之……”白束突然贴近萧怀剑,耳语道:“你都可以逼宫了。”
“……”·萧怀剑登时一惊,还没等反应过来,白束已然撤了回去,端着那盆雀梅看了半天,最后满意地放在了博古架上··萧怀剑轻咳两声缓了缓神,才继续道:“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头疼呢,宋大人那是真正的军功,底下人都心服口服,这突然换我上去,别说下面的人不服,我自己都没底气。”
“你是平定漠北的议政亲王,也是实打实的军功,怕什么·军功这种东西不过是傍身用的,统领禁军又不是真的打仗,有那么点意思意思就行·这个都指挥使说到底文韬胜于武略,人怎么管,怎么服众,怎么安排布防,怎么选任下属搭建自己的班子都是学问,你既然领了这个职那便好好干,干不好那才遂了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愿。”
白束顿了顿,“给你个最简单的法子,找两个乱嚼口舌的出来打一顿,革除军籍,先把军威立下·我知你当初在边关的时候多和那些将士们打成一片,那是因为师父是主帅,将士们服他顺带着也便服你,但在这里你才是他们的统领,你需得把自己择出来立于他们之上他们才能看见你信服你。
还有宋将军遗留的那些旧部,选一部分人给些恩赏,再对另一部分冷面相加,他们内部有了矛盾便不再是铁板一块,这便是逼着他们站队,到时候再逐一击破,能用的便留着,不能用的也不必怜惜,你迟早是要搭建自己的队伍的,需得留出一部分空缺由你自己来提拔任用,他们才真的认你服你。”
萧怀剑愣了愣,从榻上下来,到白束头上兜了一把,“小崽子你都从哪儿学的啊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伸个懒腰,“那我走了,再跟都虞候请教请教哪些人能用。”
“萧怀剑,”临到门口,白束从背后喊了一声:“你到底在害怕什么”·萧怀剑回头,看着那小人儿倚着镂空鱼纹四扇屏,一双纯黑眸子闪着琉璃光彩,一如当年枕着盛夏光- yin -睡去的样子,温润如玉,安稳静好。
“你本可以干的更好,师父说你在漠北攻伐从容,带兵处事皆有自己的一套做法,若是因为萧怀瑜……”·“小束,”萧怀剑皱了皱眉,就这上个问题回道:“我有点怕你。”
白束靠着屏扇微微一愣,转而不悲不怒,只静静看着他··“我能到今天这个位置,是你一步一步把我推上来的,若只是为了将来谋一条出路,根本不至于做到如此,如今我已手握禁军,足以和萧怀瑜抗衡,下一步呢,你想让我干什么”·两人静默对立,萧怀剑站在门前,日暮顿下,寒风穿堂而过。
终是白束先败下阵来,低头一笑,“你放心,我不会真的让你去逼宫的·”·“我不会逼你干任何你不想干的事,”白束认真看着萧怀剑,“你走到今天不是什么人给的,是自己拿激情拿热血在苦寒边关换来的,你想干什么便去干,任何人都左右不了你,不必有所顾忌。”
萧怀剑愣了一愣,终是点头一笑:“好·”·给人把门带上,萧怀剑一头扎进霭霭暮色里,卓然挺拔的身架亦如当年鲜衣怒马的少年··除夕之夜因着国丧缘故,既无烟花爆竹,又无丝竹管弦,白束一时间甚至都没意识到过完今夜便又是一年了。
往年萧怀剑还能过来扎一头,如今人是御前当红的豫亲王,自然要留在乾清宫侍宴的·当年嫌弃一群人勾心斗角,到他这里找清闲的人只怕也清闲不下来了··白束用了晚膳看了门口一眼,对瑛姑道:“去关门吧。”
瑛姑看了看院门,又看了看白束,犹豫了一下··白束笑了笑,边往床边走边道:“师父过来何时走过门·”·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宫斗·瑛姑上前要伺候人宽衣,被白束摆摆手拒绝了,“怎么也是你们汉人眼里顶重要的节日,你该干嘛干嘛去罢,今夜不用过来了。”
瑛姑继续瞪着人,不为所动··“咱们汉人,行了吧”·瑛姑这才请了个安退出去了··白束站在床前不禁苦笑,过完这一夜便是他到澍兰苑的第十个年头,算起来这小半生超过一半时日都是在这么间房里度过的,这房里一桌一椅一草一木皆有他来挑选布置,但却始终对这里没有归属感,过了这么些年汉人生活,脱口而出的却还是“你们汉人”。
可能真应了那句“此心安处是吾乡”,这里终归不是令他心安之所,若他日当真能出去,再回念此处,会感怀,会追思,但绝对不会想回来··褪去一身外衣,白束看了看肩头伤口,已然结痂,露出嫩红的新肉来。
忽闻房门轻响,一阵冷香随风袭入,白束刚待回头,一缕清甜滑入口中,一双眼睛弯弯笑起来,“糖”·“我们汉人小孩过年是要吃糖的。”
宁琅道··白束轻启舌尖舔了舔唇上粘的糖末,“真甜·”·宁琅看着那一小簇粉红扫过唇上的纹路,烛光映衬下水光潋滟,一块饴糖顶在腮头,那小人儿正歪着头认真咂么。
竟情不由己俯身下去,触及那副菱唇的瞬间,宁琅便知一切都刹不住了··烛影摇红,一截如玉胳膊从锦被中伸出,勾住床头镂花围栏,随着人一个挺身,纤细指节猛然收紧,手背青筋林立,如溺水之人抓紧了最后一截浮木。
一声短促的低吟还是从紧咬的唇齿间滑了出来··金鼓摐摐,水声潺潺··一只手在雕花缝隙里绞紧,再绞紧,指节虬曲,渐成青白之态·不知僵持了多久,终是伴着一声哭腔脱力滑落,指尖皆是颤抖着的。
宁琅将人圈在怀里吻去额角的汗,看着人一脸潮红还未散去,檀唇微张,小口喘息着··“这么舒服”·“嗯·”白束垂眸应了一声便无力搭理了,直至气喘匀了才微开眼角,眼里盛着带露桃花,“沦肌浃髓的舒服。”
“既是舒服又哭什么”宁琅抬手给人拭去直插云鬓的泪痕,如墨长发都濡- shi -了大片·方才情至兴上,便见着小人儿开始流泪,好几次他都要停下来了,这人却又挑起两条腿将他牢牢勾住不让离去,让他一时也拿捏不好该轻该重。
最后还是人哑着嗓子的一声“给我”,彻底烧尽了最后一方神志··“师父可知,痛极了要哭,悦极了却也是要哭的,情之所至,身不由己·”·“那你是痛极还是悦极”·“既是痛极亦是悦极,”白束笑了笑又阖上了眼,“师父给的,什么都是最好的。”
“累了”·“嗯·”·“那便睡罢,”宁琅收紧臂弯,将人揽在胸前··激情褪去,倦意袭来,白束只觉没由来的安心,枕着师父半截胳膊意识渐渐模糊。
“桌上是两瓶药水,二者相融,谓之‘王水’,可灼世间万物,自然也能溶你的精钢锁·”·“嗯”白束含糊应了一声,又被庄公拉去下棋了。
“如遇险境,便将铁索溶了去找九皇子,让他送你出去·”·“顺着汴河一路下去有间草屋,屋里住了一对老夫妻,我在那里留了盘缠,你取了便往东去,去东海夜秦,找苏蠡,他自有办法把你藏起来。”
“若是……若是信得过我你便等我,清清白白带你走,前无阻障,后无追兵·”·蒙汗药的作用这会才发作起来,白束努力颤了颤眼皮,却也没能睁开。
迷迷糊糊间只听师父还说了什么,却也听不真切了,梦里只有一句话不断重复着··“小束,无论发生什么,我只需你记得,这次我一定带你出去·”·作者有话要说:化学狗做个科普,王水是浓盐酸和浓硝酸3:1配制成的,现用现配,可以溶黄金,所以溶铁链子是没问题的,大概是在公元800年一个波斯炼金术士发现的,本文架空历史,就不要纠结那个年代有没有的问题了。
我目前也没想到别的好办法给他断这铁链子,总不能找把倚天剑给他砍了,所以先这么写吧··第51章 风起云涌·翌日清晨,白束是被门外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换作往日他当即便醒了,今日却是挣扎了好久才睁开眼,脑中钝痛,身子酸痛,看一眼窗外,天光大亮,师父早已走了不知多久了。
披了件衣服刚开门,白束微微有些诧异,来的不是别人,而是影卫沈青江,看样子人明显不是来给他拜年的··“沈侍卫”白束让开门把人请进来,“出什么事了”·沈青江一个侧身闪进房内,刚才门敲的急,这会儿又吞吞吐吐起来,看了看白束,才道:“恩公,我说了你可别急,我们再想对策。”
·“到底怎么了”白束皱眉··“宁将军被抓了·”·“什么”白束登时一愣,“师父昨夜还在我这儿,怎么会……”·“就是今日清晨拿下的,”沈青江小声道:“……在承天门。”
白束只觉胸口一滞,连连退了几步,呆坐在凳子上··“恩公”·白束摆摆手,示意他接着说··沈青江道:“我们也是今日寅时突然接了旨让去承天门拿人,等看到人我们才知是宁将军。”
“谁下的旨”·“皇上亲自下的旨·”·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宫斗·“那师父……师父可有受伤”·“宁将军无恙,没怎么与我们缠斗就束手就擒了。”
“在承天门抓人……”白束抠着桌角思忖片刻,“既然是目的明确冲着师父去的,那他为何不直接来我澍兰苑拿人若是伪造当场碰见,那也该由值夜的禁军来拿,为何要动用影卫”抬头问道:“师父现在人在哪”·沈青江回道:“已经关入刑部大牢了。”
“没有过堂,没有提审,直接就下狱了”·“什么都没有,我们接到指令就是拿人以后押送刑部大牢·”·“师父是堂堂骠骑将军,即便是出入宫闱那也没有直接就下狱的说法,一来没有人员伤亡,二来没有财物丢窃,人是在承天门抓的,你们影卫不可明堂作证,那便是没有人能证明师父是从宫里出去还是要从宫外进来,萧染拿什么罪名昭告天下他抓了厥功至伟的骠骑将军”·沈青江显然没想过这么多,只能站着看着白束在那凝眉沉思,过了好一会儿白束才抬起头来对他道:“今日之事多谢沈侍卫前来相告,你先回去罢。”
沈青江知道自己在这也帮不上忙,点点头退了出去··等人走了白束又唤来瑛姑,差人出去打探昨夜宫中还生了什么事端··这事绝不是这么简单,别的不说,以萧染的- xing -子就断不会找个模棱两可的理由把人随便关两天了事。
“萧染……你到底想干什么”·白束只觉脑中乱的厉害,撑着额角刚待细细再捋一遍,余光却瞥见桌上两个瓶子,拿到手头一看,将梦将醒的那些记忆霎时清晰起来。
王水……汴河……夜秦……苏蠡……那颗糖以及昨夜排山倒海涌来的困意·想醒醒不来,想睡却又不敢睡去,徒然挣扎,对抗,被淹没。
白束凝视着那两个瓶子,喃喃道:“……师父,你又想干什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瑛姑领了个小宫女回来,这人的哥哥当初在府衙里当差,开罪了上司,是白束给出了主意这才虎口脱险。
来人给白束请了个安,自报家门:“主子,我在翠羽轩当差,我家娘娘是婉嫔·”·白束点点头,让人继续说··那小宫女眼睛一瞬就红了,“我家娘娘昨个夜里……殁了。”
“殁了”白束心下一惊,“如何殁的”·小宫女显然受了惊吓,犹豫了半天才小声道:“是……自缢,今日是我当值,清晨去叫我家娘娘起床,叫了几次都没动静,当时只道人是昨个儿守夜今早起不来,后来才发现门没关,我推门一看就……就……”·白束给个人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慢慢说。
小宫女缓了缓神才继续道:“就看到我家娘娘吊在横梁上,脸色惨白……”·“昨夜……昨个儿值夜的宫人说半夜看见有人翻墙而出,看身形像是……像是宁将军,他们都道是宁将军昨夜欲……欲逼辱我家娘娘,娘娘不甘受辱,这才自缢了……”·“夜黑风高,一个粗鄙宫人认得什么宁将军,”白束咬了咬唇,心下顿然,萧染这是打的一手好算盘,抓了人再伪造成皇家丑事,便可不必过堂审问,直接给人冠一个祸乱宫闱的帽子便能便宜处置。
他知道他和师父之事萧染不会善罢甘休,但没想到人竟如此急不可耐,能用到这么下三滥的手段··但既是要伪造畏罪潜逃,让禁军当场擒拿岂不是比动用萧染直驾的影卫更有说服力·禁军……殿前司……萧怀剑·“九皇子呢”白束惊道。
小宫女和瑛姑俱是愣了愣,显然没搞懂刚刚还是婉嫔之死怎么突然就变成九皇子了,那小宫女看了瑛姑一眼方道:“过来路上看见九皇子风风火火往乾清宫方向去了。”
“瑛姑,”白束噌地站了起来,“快,去拦住他,别让他为师父求情”·瑛姑也顾不上缘由,点点头跑了出去··萧怀剑跪在殿里,他这边急的快要烧着了,那边萧染还在内厅里同秦让赏看一件黄杨木雕。
黄杨木雕并不稀奇,奇就奇在这黄杨根系在地下自然盘曲折叠,竟长成了一个寿字,幽州节度使借着新春佳节献上来,寓意圣上福寿康宁,大楚江山万寿无疆··萧染啧啧称奇,秦让在一旁不时附和几句。
皇上不提,他自然也不敢多言,两人像齐齐忘了外面还跪着个人··等把木雕看的再无可看,萧染才直起腰来问了一句:“怀剑在外面多久了”·秦让回道:“半个时辰了。”
“走,看看去·”·萧怀剑正一门心思盯着内厅,看见来人立马挺直了身子道:“父皇,宁将军不是那种人·”·萧染脸上笑意慢慢收起来。
萧怀剑浑然不觉,“宁将军为国为民,赤诚之心苍天可鉴,断然不会干出这种事来,此事必有蹊跷,还望父皇明察·”·萧染目光一点点森寒,“宫闱内由外人来去自如,你可知你这个殿前都指挥使也是罪责难逃,还有功夫来为别人求情”·萧怀剑直视着萧染浑然不惧,“我守卫不严我认罪,父皇要责罚我绝无一句怨言,只是宁将军是负屈含冤的,他昨夜分明是来找……”·门口内官适时来报:“澍兰苑瑛姑求见。”
“让她等着”·借这个空档萧怀剑倒是清醒了,若说宁琅是来找白束的,那便真就坐实了祸乱宫闱的罪名,当即改了口:“宁将军昨夜是来找我的。”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宫斗·“找你”萧染眯眼打量着地上的人··“我向宁将军请教禁军安排布防,这才把人叫来的。”
“一派胡言”·萧染大怒,刚待发落门外内官又犹犹豫豫来报:“启禀陛下,瑛姑很急,好像是……澍兰苑的小主子出事了。”
“小束”萧怀剑当即着了急,“小束他怎么了”·萧染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过去看看,睨了萧怀剑一眼,“你回昭阳宫待着,朕回头再处置你。”
第52章 一触即发·萧染急匆匆赶到澍兰苑,推门一看,只见人好端端坐在桌前,既没有咯血又没有昏迷,甚至还泡好了茶,俨然就像在等着他来··只是那些繁复的礼节不再施了,白束静静看着他,那些恐惧,疏离,瑟缩全都消失不见,眼里平静无波,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萧染摆摆手,秦让从外面把门关上··他看得出白束有话跟他说,恰巧他也有话要对白束说··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还是白束先递了杯茶过来,萧染愣了愣,盯着那杯子良久没动,白束笑了笑自己收回来抿了一口,“是你送来的新茶,还有,我没下毒。”
萧染依旧不动声色,耽耽打量着眼前的人··“我当你是多高明的手段,原来也不过如此·”白束拿杯盖瞥了瞥茶沫,“你既然要做,便不要留下那么多破绽,人若是自缢而亡,面色会呈青紫之态,那位婉嫔娘娘面色却是惨白的,明显是先被杀死又被吊上去的。
还有你找的那个值夜的内官,师父常年不在京中,他如何能在夜里认出宁将军的身形人是你御下的影卫守在承天门抓的,难道你是未卜先知,知道师父今夜一定会去找那位婉嫔,还能提前做下埋伏可怜那位婉嫔娘娘,只怕到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死后尸体还要悬吊在横梁之上,遭世人非议。”
萧染倒也不介意,大方认了:“一个婉嫔换一个你,朕不亏·”·“换我”白束笑了,“萧染,你最大的问题便是从来不把人当人看。”
“在你眼里人不过是个物件儿,你不要了可以丢弃,可以转送他人,哪天想要了再去讨回来,母妃没回来就是因为对你寒了心·”·萧染看着人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对一人两人如此也就算了,更可笑的是,你竟然把天下人都当傻子,”白束轻轻摇了摇头:“这么拙劣的借口便想动战功赫赫的大将军,你当你之前假意施恩,便能堵住世人悠悠之口,你便不是那个过河拆桥翻脸无情的小人了”·“世人皆愚一年之后,十年之后,谁还记得宁琅而朕还是大楚的皇帝,你也还是朕的侧榻之人”萧染凝视着白束,“成王败寇,宁琅现在就在狱里,朕一句话就能要了他- xing -命,一人敢非议朕便杀一人,十人敢非议朕便杀十人,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开口”·“那你为何不先杀了我”白束端着茶杯,朦胧雾气氤氲于面前,一字一顿道:“我还是那句话,今- ri -你动了师父,明日便能看见我的尸骨,而且我后悔了,我连尸骨也不想留给你了,届时在澍兰苑再放一把火,便同这关了我这么些年的地方一同化为灰烬。”
萧染只觉眼前这人从未有过的陌生,当年锁他,人会哭喊,会愤怒,欲对他用强,人还会恐惧,会害怕,如今只是静静坐在这,语气甚至是温和的,他竟然从里面听不出一点情绪。
白束笑一笑,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不缓不急道:“当初我是怕你,怕死,怕连累了师父,如今我再不必小心应对你了,慎以畏为本,无畏则无所惧,大不了是一死,届时我便自由了,谁也别想再锁住我。”
萧染抄起白束手头的那杯茶猛掷到墙上,反弹回来的锋利瓷片瞬间在那张平静的脸上划下一道血痕··他就是要看这张脸上出点变化,哪怕是痛,哪怕是血·“你是朕的,朕不许,你哪也去不了”·白束浑不在意地拿袖口一擦,“萧染,你自诩坐拥天下,我却只觉得你可怜。”
萧怀剑敲摸溜进澍兰苑,看着站在院中的瑛姑和秦让不由愣了愣··“父皇还在呢”萧怀剑上前悄声问,“小束怎么样了”·他原本该在昭阳宫禁足的,只是实在担心那小家伙的身子,这人平日里就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这要知道了宁将军出了事,指不定会急出什么病来。
秦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叹一口气,压低声音道:“皇上还在呢,人没事,九皇子先回去罢,让皇上知道了又该罚你了·”·“那我过会儿再过来,”萧怀剑看了房门一眼,刚待回头,适时听见茶杯破碎的声音,当即便刹不住了。
秦让急急把人拉住,“九皇子,九皇子您冷静点·”·“都打起来了”·萧怀剑甩开秦让上前,刚到门口只听白束道:“那么萧怀剑呢”·萧怀剑登时愣住。
只听白束冷冷道:“你容不得师父要置他死地我能理解,但我还是低估了你,你连自己的儿子都信不过·萧怀剑为了你在漠北吃了一年沙子,对战夷族好几次死里逃生,在函谷关差点就回不来了,你却还是对他诸多猜忌。
你让影卫去抓人,不过是怕他会对师父网开一面,顺便试探他会不会为师父求情,然后便可借着他禁守失职之嫌再把兵权夺回来·他要真是一句话都不敢说,不是怯懦便是寡情,你就敢把兵权交给这样的人”·萧怀剑站在门外放佛被楔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寒意从脚底下升上来,心里叫嚣着快走,脚却挪不动分毫。
随着萧染一句“他生在帝王家,便知会如此”,彻底耗尽了一身力气··有什么正从心底一点一点坍塌掉··他知道这些年朝政并不清明,也知道父皇猜忌心重,却还是相信父皇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大楚,良臣会得重用,佞臣终将罢黜,他还是愿意用自己一腔热血去守卫这片的土地,去巩固萧楚的疆土。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宫斗·如今却有人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什么激情,什么热血,换回来的是猜忌和试探·因为忌惮,便可以将赤胆忠心的大将军随便找个借口除掉,因他生在帝王家,就该被牺牲在政权斗争中。
“所以我说你可怜,”白束仰视面前的帝王,眼里却全无低下之态,甚至是带着怜悯的,“从不真心待一人,也不曾得到任何一人的真心,身侧无一可信之人,你晚上能睡得安稳吗”·“朕有天下”萧染振臂一呼,上前一步将人拽住衣襟提起,“朕告诉你有天下能干什么,朕可以为所欲为”·转手便将人摁倒在桌上。
他见不得这双眼睛,明明至高无上的是他,这人凭什么拿一副悲悯的眼神看着他··“什么真心真是可笑,”萧染拽住人后襟衣领往下一扯,“朕当初竟还想着等你愿意,不愿意又能如何,朕从来就不稀罕什么真心”·一身光洁的皮肉呈在乌木圆桌上,萧染眼神却一点一点寒了下去。
还未回神,先是听到了白束一声轻笑,“你不是说昨夜师父去找婉嫔了吗,我来给师父作证他没去,”自行将衣衫解开,转身对着萧染,蝶翼锁骨,莲花肩头,肤若凝脂,领如蝤蛴,只是其上却是开的姹紫嫣红的万般风情。
“我告诉你师父去了哪,”白束指了指床,“我们便是在那,缠绵了整夜·”·萧染意识到的时候,手上已经裹了掌风呼啸而下··白束被那一巴掌打的后退了两步,撞翻了桌椅,桌上一应物件全部侧翻在地。
几乎是同时,房门霍然大开,萧怀剑站在门前凝视着房内的一切,最后把目光移到萧染身上,沉痛唤了一句:“父皇……”·第53章 廉颇老矣·萧染登时愣住,连白束也是一愣。
萧怀剑站在门前,眼里猩红一片,说不清是痛还是愤怒··“谁让你过来的不是让你在昭阳宫思过的吗”萧染手上尚还带着那一巴掌带下的火热,指节却已经僵硬回缩,避开那审视一般的目光对着院里,“秦让,人来了为何不通报”·秦让登时跪下,事情发展的太快,他尚还没反应得及人就已经踹门而入了。
萧怀剑却是直直看着萧染,眼底是化不开的沉痛,“那是小束啊,父皇,他是靖和姑姑之子,比我尚还小三岁呢·”·萧染抿了抿唇,森寒吐了一个字:“滚。”
白束将衣衫一件件穿回去,敛下目光轻声道:“怀剑,你先回去·”·他不怕惹怒了萧染,却不想连累了萧怀剑··萧怀剑却是结结实实跪在了地上,“恭请父皇回乾清宫。”
“你要造反吗”萧染眼里寒光一现,反手抽了萧怀剑腰间佩剑,架在人颈间··“皇上息怒”秦让伏首。
白束亦是一惊··“恭请父皇回乾清宫·”萧怀剑字正腔圆,“开印复朝后我会辞去殿前都指挥使职务,自请戍守边关·”·“萧怀剑”白束怒斥。
“父皇,我一直拿小束当亲弟弟看,”萧怀剑直视萧染,“你若对我还念及一点父子之情,便不要为难小束了·”·两相对峙,一个不妥协,一个不退缩。
萧染目光一点点收紧,临到爆发,却终是把剑往地上一扔,拂袖而去··出了院门没走两步萧染又停下步子,回头看着秦让:“人什么时候来的”·秦让愣了愣,回道:“刚到没一会儿,听见动静才上去的。”
萧染看着院门沉思片刻,对秦让道:“让人禁足昭阳宫,没朕准许哪儿也不许去了·”·秦让拱一拱手:“是·”·等萧染走远了萧怀剑才往地上一瘫,“吓死我了。”
“你是傻子吗”白束没好气,却还是上前拉了人一把,“没见过上赶着送死的·”·萧怀剑借力站起来,刚起来又道:“快给我张凳子,腿软。”
白束递了张凳子过去,翻了个白眼,“出息·”·“自然是没你厉害,敢那么跟父皇呛,”转而叹了口气,“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白束勉强扯了扯唇角,“你都听见了”·“从宁将军,到我,再到你,都听见了。
所以,父皇是什么时候对你……”萧怀剑咬了咬唇,“对你图谋不轨”·“从什么时候呢”白束苦笑了一下,“大概从他在漠北决定不杀我的时候罢。
我有一阵一直想不明白,萧染那个- xing -格的人,斩草怎么可能不除根,怎么会把敌人的孩子放在眼皮子底下养着后来我就明白了,因为我长了一张像母妃的脸,所以我还有用。”
“小束,你从没跟我说过·”萧怀剑看着那张脸,所幸先前被碎瓷片划的伤口不深,如今血已凝成了痂,暗红的一道留在脸上,像掺杂了血色的蓝田玉。
他只知道白束在父皇那里倍受恩宠,却从未想过这恩宠是怎么来的··“跟你说了有什么用,”白束笑一笑,“开了朝你别去上朝了,告个假,那些话说在气头上,过两天服个软,萧染也不会为难你。”
“我是认真的,”萧怀剑皱眉,“我是真的想去边关·”·“说你傻你还真傻啊”白束在萧怀剑头上敲了一下,“边关现在局势稳定,你去干嘛学着怎么放羊吗”·“我就是……就是不想待在这。”
萧怀剑小声道··“那惠妃娘娘呢”·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宫斗·萧怀剑张了张口,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怎么办今日父皇是走了,但保不准他明日还要过来,还有宁将军怎么办”·“萧怀剑,”白束没回他的话,反而认真问道:“如果有一日,给你一个机会改变这个局势,荡涤邪佞,清源正本,还大楚江山一派清明,你会接手吗”·萧怀剑愣了愣,登时惊道:“你想干嘛”·白束看着他:“我就问你,我把那个位子送到你手上,你要吗”·“小束……”萧怀剑只觉嗓子发紧。
“我说过,不会逼你干任何你不想干的事,你若是发现我有不臣之心谋逆之举,要是乐意也可以过来抓我杀我,我绝无一句怨言·我是想着把那个位子干干净净送到你手上的,如今看来是没有时间了,”白束冲着萧怀剑一笑,“我知道师父想干什么了。”
萧怀剑看着人沉思良久··“我要·”·萧怀剑下了决意,“但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白束会心一笑,道:“撤藩。”
正月初九,恰是五九第一日,天一冷白束那副身子立马就有了反应,被瑛姑灌下两副药刚躺下便见天降大雪,眨眼功夫就在院里盖了薄薄一层··“宁老将军今日来了吗”白束问。
自打宁琅入狱,宁老将军日日去乾清宫宫门守着,一站便是一日·不管对宁琅如何,萧染对这位老将军却还是恭敬有加,头几日还把人好生请进殿里,却见人不喊冤也不求情,就是站着,只求给宁琅一个审理。
过了几日萧染也烦了,就由人在外头站着,辰时来,酉时走,一站一日,一句话也不说··瑛姑点了点头,看着窗外大雪不由也蹙了眉··“你代我给宁老将军送把伞。”
瑛姑点点头,服侍人躺下,拿着一把伞出去了··到乾清宫门口瑛姑不由一愣,只见那年近古稀的老将军站在宫门前寸步未动,腰板挺得笔直,周遭皆被霭霭白雪盖的齐整,唯老将军脚下那方寸之地未见风雪。
见人全然没有要走的意思,瑛姑只得撑起伞帮人遮着··宁老将军看了她一眼,总算是说了这一日以来的第一句话:“不用管我·”·瑛姑点点头,纹丝不动。
又过了半个时辰,雪丝毫没有见小的趋势,瑛姑伞上抖下来的雪积了一小堆,宁老将军又看了人一眼,“是他让你来的”·宁老将军并未严明这个“他”是谁,瑛姑却只一愣便已明白,冲人点了点头。
“走吧·”宁老将军只道··见人还是不动,宁老将军自己先移了两步,“走吧,带我去看看他·”·瑛姑愣了一愣,立时跟了上来。
张太医开的这些药又苦又涩,最难受的还是每次喝了都神思恍惚,得怏怏过上半日才能缓过来··白束刚有了点睡意,就听见房门轻响,问一句:“伞送到了”看见来人不由一愣。
当即便从床上下来对人庄重行了一礼··宁老将军打量着眼前的人,身娇体弱,面上带着病色苍白,外面一阵寒风便能将人吹倒似的,房里弥漫着一股药味,那人身后拖着的一条锁链尤其扎眼。
白束循着宁老将军目光看过来不由苦笑,“让老将军见笑了·”·宁老将军皱了皱眉,“你是……伯颜律的儿子”·“伯颜律是我父汗,我是伯颜束。”
白束几个字咬的喉间发紧··他有多久没跟别人说过了,他是伯颜束··“瑛姑,帮我烧水,”白束及时掩盖掉眼底一丝慌乱,招待人坐下,取来上好的茶叶给人泡茶。
“你坐着吧,”宁老将军看着人忙前忙后,甚至有些担心那纤细的腕子到底能不能沏得了茶··白束却没停下,只道:“老将军在外面吹了风雪,我泡壶茶给老将军暖暖身子。”
宁老将军突然抓住白束一只手,温度甚至比白束手上还要高上两度,趁着人愣神的功夫快速探了探人的内息··心脉紊乱,气海空虚,身上确实是一点内力都没有。
白束笑了笑收回手,“我到这里的时候才八岁,幼时愚笨,父汗也不曾教过什么功夫·”·“你跟伯颜律不像,”宁老将军道:“我跟他打过几年交道,鲁莽竖子,沉不住气。”
白束也不恼,反倒觉得无比亲切,笑了笑只道:“父汗倒是跟我提过您,说大楚要是没有您,他早就入主中原了·”·“他做梦”宁老将军一时又沉不住气了,“别说当年我正值壮年,就是如今,我往嘉峪关一站,也能把他震下马来。”
“只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白束眼中黯了黯,从瑛姑手里把水接过来,先洗去一层浮色,又加水冲泡··宁老将军看着人手法娴熟,一举一动皆是行云流水,颇具大家风采,实在难以想象这人是在风沙肆虐的漠北待过的。
怎么活下来的·未品茶味,先闻茶香,再见茶汤浓酽,是上好的铁观音·这人知道他久居沙场,心仪浓茶,若不顾及这人的身世经历,他倒真有意与人把盏言欢。
见人只沏了一杯送到他手头,宁老将军不由看了他一眼··白束苦笑:“我刚喝了药,不宜饮茶,老将军若是不放心……”白束又拿了个茶杯出来,还没等倒茶,宁老将军早已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敢给我下毒的人还未出世呢·”·宁老将军边喝茶便打量这房内陈设,乍一看只觉得顺眼,再仔细看才见每个物件皆下了心思,不几时便注意到,房内书尤其多,不由就想到一些陈年旧事。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宫斗·“那个北郭先生可是你”·白束愣了愣,神色当即有了一丝慌乱,忙道:“我当年年幼无知,多有冒犯还望老将军见谅。”
宁老将军哈哈一笑,“我还道是哪个嘴巴没毛的小太监嫉妒我家琅儿生的好,当年要是让我逮着你,肯定把你揍得伯颜律都不认识·”·白束揉着鼻子陪着笑了笑,不由庆幸好在现在病着呢,宁老将军应该不忍下手了。
“你跟琅儿……当真到那一步了”宁老将军接着问··话题转的太快,白束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一回神立马猛烈咳起来。
心里却道咳死算了,这问题怎么答·“你不用惊慌,我不是来找你问罪的,那日见琅儿忧你忧到吐血,我一瞬就想明白了·他自小到大都是最顺服的一个,我说什么他都按着去做,却独独为了你跟我争执起来。
这样也好,我一直怕他不知自己所求为何,如今看来他心里是清楚的,”叹一口气,“只是如今……功高主必怛,他驻守边关这么多年,虽非他本意,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我会把师父接出来的·”白束只道··不是救,而是接··唯有自身清白,才能把人端端正正从牢里接出来。
宁老将军看了人一眼,低头饮尽杯中茶,才道:“需要我做什么”·“您什么都不必做,”白束对人一笑,“您只管好好待在家里,闭门谢客,剩下的我来处理。”
第54章 鸟尽弓藏·过完初十年已算过了大半,各地藩王陆续入京述职,萧染于上元节当夜于庆华殿设席,宴请群臣··庭宴标准皆是按照皇家最高规格来的,象箸玉杯,珍馐美馔,尽显皇家气派。
群臣按位阶入座,紧邻御席右首的便是燕王萧启··当年与萧染争皇位争的差点兵变,还是先帝当机立断,立下萧染为储,又将萧启朝中势力一一拔除,这才遏止了血洒文德殿。
及至萧染登基即位,萧启请辞京去,到天高皇帝远的大名府做起了闲散王爷··前例可援得圣心者得天下,自己办不到的自有老子来帮你办·坐在左首的萧怀瑜和萧怀剑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一个是名存实亡的太子,一个是手握兵权的豫亲王,筵席规格本该萧怀瑜较萧怀剑高一等级,统筹宫宴的礼部却只当忘记了这么回事,席上两人一应酒水吃食全都一般无二。
萧染落座,众臣跪拜山呼万岁,各路藩王一一上呈了奏表,禀明这一年封地内大小事宜,这才宣布开宴·萧染先启了筷子,殿下群臣才一一动箸,酒过三巡气氛正浓时,席下忽然出声道:“舅舅,怎么没有舞姬啊”·殿内霎时间阒无人声。
太子脸色一瞬惨白··皇后大丧,全国禁音乐百日的布告早已下放地方,如今竟有人问为什么没有舞姬·众人循着声音一路看下去,看清出声之人不禁了然。
此人名为秦俞榷,其父是前朝大将秦寰,当年先帝为表彰秦寰功勋将太宁公主下嫁,委其于西安府开藩设府,封靖西王·秦寰死后,秦俞榷便袭了爵,整日饮酒作乐,流连于烟花场所,将西安府搅的乌烟瘴气。
秦俞榷能说出这种话只怕不是故意挑衅,而是当真不知正值国丧,见众人都看他不由也愣了愣停下筷子,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萧启哈哈一笑:“大外甥,你是初来乍到糊涂了罢,只记得汴京繁华,忘了日子了吗”·绕是秦俞榷再笨这也听出来萧启是在为他解围,当即吓了一身冷汗出来,他确实没把国丧当回事,平日里依旧歌舞升平,却忘了这是汴京,而不是他的西安府。
“舅……皇,皇上,”秦俞榷察觉萧染脸色不对,当即放下筷子伏首殿前,“臣舟车劳顿昏了头,望皇上赎罪·”·萧染脸色这才缓了一些,过了一会儿才摆摆手道:“平身罢。”
刚直起身子又听萧染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为臣者便要懂得为臣之道,政令布施需得上下齐效方得贯彻,这便如顺流之河,水从源上来,下游若是淤塞了,河水便会决堤,到时候逆水横流遭殃的还是自己。”
秦俞榷当即又跪了下去,“臣谨遵皇上教诲·”·“入席罢·”·秦俞榷回了座拿袖子擦了擦额头冷汗,对萧启报以感激一笑。
萧启举杯示意·他这一手既解了秦俞榷之围,又成全了萧怀瑜的面子,不可谓是不聪明··得罪的就只有萧染了··吃到一半萧染停了筷子,“五弟,朕听闻你大名府可是又在招兵啊。”
萧启不紧不慢放下筷子回禀:“大名府地处北方要地,背临燕云十六州,近年来契丹时常进犯,臣弟既然驻守国门,就断不能让敌寇入关,征兵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皇兄不知,民皆成了兵,光是粮草一日就得千石,臣弟还想着请皇兄帮我想个对策呢·”·敢情这不光是要征兵,还让萧染再给他拨粮草过去··萧染脸色瞬间就寒了下去,还没等发话,倒是萧怀剑来了精神:“契丹进犯刚好我年前刚平定了西戎和北狄,如今正愁没事干呢,父皇再给我四十万大军,我去帮五皇叔解决了这隐患。”
“你现在可是殿前都指挥使,统筹全城禁军,怎么会没事干”萧怀瑜不冷不热嘲讽,“五皇叔不打自然是时机不对,你别去瞎添乱。”
“这有什么时机不对的,”萧怀剑蹙眉,“如今大楚境内安定,此时不平定祸乱更待何时兵法讲究兵贵神速,空养着几十万大军而不动,这不是浪费粮食吗”·“你以为你去漠北待了一年就真会打仗了,还不是……”·“够了,”萧染及时喝止,冲萧启道:“怀剑说的也不失为一种策略,若五皇弟真是应顾不暇,朕就让怀剑过去帮你。”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宫斗·萧启敛了神色,低眉顺目回道:“臣弟领命·”·“朕还有一事要与诸位爱卿商讨,”萧染见气氛合适便接着道:“诸位都知当年北狄之战我大楚折损了数位良将,如今境内能任将之人寥寥无几,适逢国泰民安,朕有意在京中成立卫军营,培养一批新的精锐,以备不时之需。”
“这敢情好,”萧怀剑来了兴致:“如此一来就不至于每次一打仗就捉肩见肘了,只是这精锐从哪里找总不能大街上去抓壮丁来训吧”·萧染宽厚一笑:“莽夫俗子怎能任将,从军队中层层选拔也颇费时日……”·“臣倒是有个想法。”
卫业征从席位上站了起来··从漠北回来,卫业征也提了车骑将军,这才有机会来参加庭宴··萧染点点头,卫业征便按照来之前陈源给的方案继续道:“我大楚幅员辽阔,人才分散地方,只从一方选拔恐怕不能揽尽人才。
各地藩王均有各自的军队,自然也有能带兵的良将,只是屈居一方,才能不得施展·臣建议从各藩王军中择取贤能,送入京中统一受训,既节省了时间又提高了效率。”
萧染颇为赏识地点点头,“你叫什么”·“臣卫业征·”·“好,”萧染示意人坐下,对着庭下问:“诸位爱卿意下如何”·萧怀瑜看了萧启一眼,道:“精锐都送到汴京,万一敌寇突然袭击藩地,军中无将如何应对”·卫业征道:“也不是要征收全部将领,千人择一将,各藩王根据自己军队人数上送人才,届时万一真的打起来了,朝廷自然也会派人支援,诚如陛下所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会厚此薄彼的。”
·“诸位还有什么疑义”萧染又问··话说到这份上谁还敢言语,互相看一眼之后齐声道:“陛下圣明。”
是夜散了席萧启自宣德门出宫,车驾刚到御街就见一内官提着宫灯上前:“参见燕王,太子殿下请您到东宫一叙·”·“哦”萧启意味深长地一笑:“刚刚席上不是刚见过吗”·“太子殿下说一年不见甚是想念皇叔,刚刚庭上人太多,没来得及与皇叔叙旧,特请皇叔过去一叙叔侄情分。”
“如此的话……”萧启摸了摸手上的墨玉扳指,“你转告太子,我初到皇都,今日身子有些乏了,改日再去与他叙那叔侄情分·”·“这……”内官一时语塞,断没想到这人竟然请不动,一时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走吧·”萧启没理会,车驾缓缓隐没在宫门外··“王爷,”随行侍卫终是没忍住,“那可是太子殿下,您不是打算……”·“太心急了,”萧启阖眸撑着额角,“萧染想学宋□□杯酒释兵权,如今正想拿我开刀呢,我怎么还能往刀口上撞”睨了一眼案上一张弓:“你可知他为何送把弓给我”·刚刚筵席最后,萧染命人拿了一张弓赏给了他,众人只当恩宠,他却是看得明白。
“为何”侍卫问··“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他这是警告我呢,”萧启笑了笑,“在人家地盘上,总得给人个面子。
还有我这个大侄子,心太躁,还欠磨砺,再晾晾吧·”·第55章 黄袍加身·“混账”萧怀瑜将案几掀翻在地,“他当他是谁,我为了他把父皇都得罪透了,这只老狐狸竟然跟我玩- yin -的”·“殿下……殿下息怒啊。”
小太监急忙规劝着··“都看不起我,连一个秦俞榷都敢欺负到我头上”萧怀瑜怒不可谒:“当日一个个的像条狗似的巴结我,见我失宠了跑的一个比一个快,转头去巴结萧怀剑,也不看看他算个什么东西”·手头没东西可砸萧怀瑜又去砸桌上的,刚一脱手,立马吓了一身冷汗出来。
“殿下”小太监急忙上前接着,直被砸出一口老血··那黄布包着的可不就是他的太子印,这要是砸了是要治大不敬之罪的··萧怀瑜急忙接过来小心查看,见印玺无恙这才松了口气。
看着那由浑然璞玉雕琢而成的印玺不由悲从心起··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八岁立为太子,父皇恩宠,百官拥护,宫中有母后,朝中有舅舅,在大楚算得上风光无两,谁能夺其锋芒·怎么就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还有那个萧怀剑,出身卑贱,只会舞刀弄枪,从小到大他都没放在眼里过,怎么就能跟他平起平坐了·明明他才是那个天定之人,从小学的就是为君之道,所有人都指着那个位子对他说:看,你父皇下来就换你上去。
他耐心等着,等了十多年,却发现竟有人抢先他一步坐了半个屁股上去··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到头来竟是为别人做了衣裳··他不甘心,所以他要拉拢萧启,萧启虽不在京,却是手里兵最多的藩王,其在朝中势力也不容小觑,若能攀上他,自己便又有了靠山,还是一个手握兵权的靠山,来日若真到了要抢位子的地步,他也不至于背后无人。
所以他放下身段放下地位即便是惹恼了父皇也得把萧启争取过来··但这人竟然不理他·怎么能不怒·尊称他一声皇叔那是给他面子,这人竟然不识抬举·现在一闭眼全是父皇对他厌恶的眼神,揣摩圣意,谁不懂他要不是不得已,会顶风而上做那个出头鸟·萧怀瑜咬碎了牙往肚里咽,抬头冲那小太监道:“去,把那副《千里江山图》给五皇叔送过去。”
白束那一病之后就没再好利落,看着瑛姑端来的汤药不由皱了皱眉,“我这都快把药当饭吃了,能不能跟张太医打个商量,给我减几副”·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宫斗·瑛姑没理会,把药碗往人手里一递便站在一旁等着,白束无奈地摇摇头,当着人的面把药一口喝尽了,苦的嘴角直抽抽。
瑛姑把碗收回来,递了个柑橘到白束手上,这才端着碗出去了··“你猜的没错,父皇果然有意要撤藩,昨日筵席上处处针对那些藩王·”萧怀剑抱着伶仃凑上来。
自打白束病了伶仃就不喜找他了,可能是嫌弃他一身药味,转而投向了一身龙气的萧怀剑的怀抱·白束只道小白眼狼,一双势利眼也不知随了谁·“唔。”
白束继续低头剥橘子··“你不好奇父皇是如何说的”·“无非就是给个下马威,再削其兵权·一口吃不下胖子,更何况胖子也不止一个,萧染不会一上来就提撤藩的事。”
白束塞了瓣橘子到嘴里,这才冲淡了一些舌尖的苦涩··“你还真能料事如神啊说的一点也不岔,父皇说要在京中成立一个卫军营,让各地藩王送精锐过来。”
“如今漠北安定,萧染自然是要着手撤藩事宜,兵权所在则随以兴,兵权所去则随以亡,第一步肯定是要夺其兵权,”白束笑一笑,“不过萧染把这些人想得太简单了,他们不会这么容易把人交过来的。”
“嗯”萧怀剑愣了愣,“他们在席上也没说什么啊·”·“你太不了解你的五皇叔了,”白束边吃橘子边慢慢道,“你知道当年先帝为何立了你父皇为储,而不是你五皇叔吗”·“为何”萧怀剑歪着脑袋问。
“因为先帝忌惮他·”·萧怀剑愣了愣··“萧染的狠尚且有个底线,萧启狠起来却是全无下限的,”白束看着人道:“当年萧启想对付的可不只是萧染一人,他不光要把自己的兄弟推离那个位子,更要把自己的父皇也一并拉下来。
当时萧启已经联合了燕云十六州,只等他从内部发动了兵变,外面的人自然能帮他把各路不服的人铲除掉,把他送上那个至尊之位·”·“先帝识破了他的- yin -谋,没等兵变便把人囚禁在宫中,外面的人得不到信号自然不敢轻举妄动,这才化解了一场惨剧。”
·“杀兄弑父,你觉得这样一个人,会乖乖把兵权交出来”·“……”萧怀剑目瞪口呆,显然不知道大楚历史上还有过这么惊心动魄的时候。
“他勾结燕云十六州,父皇怎么可能还会让他封藩大名府,这不是放虎归山吗”·“你忘了我们的楚乾帝上位之后干了什么吗”白束苦笑了一下,“出兵北狄,折损四十万大军,导致大楚境内无将可用。
这时候燕云十六州伺机而动,他拿什么去镇压萧启说放他过去就有办法让燕云十六州不反,萧染也是被逼无奈才把人放回去的·”·“这些你都是怎么知道的”萧怀剑还是合不上下巴,这些皇家秘事他一个皇子尚且不知道,白束又是怎么知道的。
白束狡黠一笑:“我有位年纪大一些的朋友,当年差一点就见证了那场兵变·”·“你还有这种朋友呢”萧怀剑也没细问,转而问道:“那他会怎么做父皇圣旨已经下了,他还能公然抗旨不成”·“他怎么做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该怎么做。”
“嗯”萧怀剑看着白束,“怎么做”·白束打了个呵欠,慢慢躺下来,“你现在把伶仃放下,出门直走,别忘了帮我把门带上。”
萧怀剑一脸茫然,“然后呢去哪”·“想去哪去哪,别打扰我睡觉就行·”白束怏怏地闭上了眼。
萧怀剑:“……”·转眼过完了十八,白束日日吃药吃的脑袋昏沉,往往一觉睡醒一天就过完了大半,倒是没觉得日子过的慢··那日醒来觉得房内昏暗,掌了灯才发现原来时辰尚早,只是大雪将至黑云蔽日,披件大氅看着院内像要被压垮的海棠枝干,只轻声道:“要变天了。”
萧怀瑜便是在暮云掩映下,乘着车驾从朱雀门而出,一路向着城南而去··当日萧启说改日去找他,他左等右等却始终等不到人,眼看着明日便是筵九,过完了各路藩王便得辞驾离京,萧怀瑜只得自备了车驾亲自出宫去见萧启。
到了驿馆却被告知燕王正在处理要事,不便见客,萧怀瑜憋了几天的怒火一瞬爆发,他堂堂一个太子降尊纡贵到这破驿馆来,萧启不出来相迎也便算了,竟然还给他吃闭门羹·当即从马夫手里抄了马鞭,谁挡路抽谁。
一众下人自然也不敢拦当朝太子,由着人一路闯进了后院,还没来的及通报,便见一人从房内出来··青袍缓带,俨然是刚刚睡醒的样子,但人往门前一站,院内瞬间鸦雀无声。
“喧闹什么”眉间带着不怒自威的威仪··萧怀瑜一时间也忘了初衷,他印象中的五皇叔一直是温文尔雅的,平日里待人处事宽厚圆润,唇间一抹笑看的人如沐春风。
如今才知这风里是掺着刀子的··那种天生自带的王者之气只在无人的时候才显露出来··萧怀瑜气焰一时就弱了三分,将手头马鞭一扔,只觉得没由来的心慌,弱弱叫了一声“皇叔”,心里已有了退缩之意。
萧启从善如流地换了一副温和面孔,意味深长对着萧怀瑜一笑,“原来是太子大驾·”·“皇叔,我……”直觉告诉他这人并不是他能驾驭的了的,萧怀瑜正想找个借口回去,萧启却没容他开口。
“既然来了,就进来罢·”·萧启转身回了房内··萧怀瑜往后看了一眼,他刚刚进来的匆忙,两个侍卫一个都没带进来,倒是燕王府的人早已守住了院门。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宫斗·无奈之下,只得上前··进了厅内,萧启全然没把他当回事儿,已然在正位坐下,萧怀瑜只得悻悻坐了侧位··“你来找我有什么事”萧启端着茶杯撇了撇茶沫。
“我……”萧怀剑咽了咽唾沫,事前准备的寒暄说辞全都没了用处,事已至此,萧怀剑也豁出去了,直截了当:“我想让皇叔助我……除掉萧怀剑。”
“哦”萧启衔着一抹笑,面色从容道:“那我有什么好处”·“萧怀剑一死,父皇便只能把皇位给我,来日我登基,你便是从龙之功。”
萧怀瑜飞快看了萧启一眼,“在此之前,我会力荐父皇不撤藩,想必皇叔也在大名府待够了吧,等我继位便把皇叔调回汴京·”·“还不够。”
“嗯”萧怀瑜愣了愣··“你觉得萧染还能活几年”萧启问··萧怀瑜登时一惊。
“他现在正值壮年,等他退位再等你继位,我只怕也一只脚在棺材里了·”·“皇……皇叔”·萧启放下茶杯站起来:“你知道你为什么能被萧怀剑压下去吗”没等人作答又道:“因为你不够狠。
不管是禇珺还是你母后,都是这个通病,那个位子本身就是被尸山血海堆起来的,能坐上那个位子的人哪一个不是踩着别人的鲜血上去的,不够狠的都成了上位者的垫脚石。
你今天干掉一个萧怀剑,将来也还会有萧怀瑾,萧怀策,你只有狠下心来把最上面的人拉下来,才能免被别人踩在脚底下·”·萧怀瑜噌地站起:“皇……皇叔,我还有事……我先……”·没到门口便见门外两个侍卫把门一关,萧怀瑜一颗心瞬间一凉。
“我猜的没错的话,你来见我,必定没人知道·”萧启笑一笑,“当朝太子一夜消失只怕也能成为澄光年间一桩奇事罢”·萧怀瑜双腿止不住抖起来,只听萧启继续道:“既然你来了,那我也送你一件大礼。
没等萧怀瑜反应,便见侍卫推了一人进来,看清那张脸,萧怀瑜不由一惊:“画屏你怎么在这”·画屏是母后生前的贴身女使,母后殡天后本该由内庭司重新分配宫苑,如何会出现在这驿馆里·萧启声音温润如旧,说出来的话却冰寒彻骨:“你来告诉咱们的太子殿下,禇皇后是怎么死的。”
第56章 四面楚歌·萧怀瑜从驿馆出来时雪已经积了有一尺深了··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马车旁,差点一步就摔倒下去··“殿下。”
侍卫及时扶住··萧怀剑摆摆手,自顾自上了马车,守着滚烫的炭盆还是觉得冷的不行··原来自那个人入宫开始,他就注定已经输了··母后的尊位他的恩宠不过是源自一张肖似萧婵的脸,而当父皇找到有着更相似的脸,骨子里甚至还流着萧婵骨血的人,他们便已经被抛弃了。
萧染不会放任一个跟他有杀母之仇的人在身边继续当太子,萧怀剑得势便是在母后殡天之后,只能说他回来的太是时候,不过即便萧怀剑不回来,萧染也定要提其他皇子上来取代他的位置。
应该说在萧染把那一剑插在母后胸前时,他就已经被驱逐出这场游戏了··萧启的话虽让他胆寒,但有一点不容反驳,那个位子是尸山血海堆起来的,萧怀剑现在便是站在母妃的尸骨上向那个位子靠近,他若还想僭越,就必得把这些人都踩在脚下·正月二十,开印复朝,藩王离京,喧闹了大半个月的汴京城总算又恢复到正轨。
开朝第一日萧染便下令在京中开办卫军营,殿前司统筹,兵部协理,监督选拔各地上送的人员··过了没多久,各路来的人就有了动静··萧启给他送来了二十万大军。
澄光二十三年正月二十六燕王萧启协同太子萧怀瑜携大军二十万,自河北东路大名府出发,打着出兵勤王的名义一路南下,迅速攻占了北方军事要地开德府··开德府是为保卫京师和河朔安全的最后一道屏障,素来有“北门锁钥”之称,却因萧怀瑜手握兵符,不费一兵一卒便将其拿下,节度使魏来瑛甚至开城门相迎,将咽喉之地拱手让人。
开德府失守,意味着汴京便如襁褓之婴落在敌人虎视眈眈之下··举朝震惊·一众朝臣这才发现当朝太子早已多日不来早朝了··“他哪来的兵符”萧染震怒。
兵符素来由他亲自保管,随身安置在乾清宫匣箧里·萧染急急忙忙赶回查看,看到空空如也的匣子心下顿然··那日天降大雪,太子亲自送来甜汤,萧染喝完便觉身子乏累早早歇下了,只怕就是那时萧怀瑜禀退众人,取走了兵符。
如若加的不是迷药,而是毒药……·萧染甚至没来的及搞清自己该悲该怒,就已经来不及悲也来不及怒了··靖西王秦俞榷率兵五万自西安府起兵勤王·齐王萧胥命其子萧子桓统兵十万自青州向西逼近·宁王萧沛自江宁府走水路,由长江入淮河,经泗水再入汴河,百艘艨艟巨舰沿水路北上·四面楚歌,齐齐围攻一个小小的汴京城,届时都不用兵戈,这么些人光是挤进来便能将城墙挤塌了。
萧染早已坐在龙椅上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十天之前他还坐在这里给这些人讲为臣之道,君臣之礼,十天之后这些人就让他见识了什么叫逢场作戏,什么叫阳奉- yin -违·这些人,全部都是他的亲兄弟,亲外甥……甚至是亲儿子,捅在他身上的刀口却要比关外夷族还要深··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宫斗“父皇,父皇……”萧怀剑一连唤了好几声才把萧染的神思拉回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萧染看了萧怀剑一眼,问道:“我们有多少人·”·萧怀剑抿了抿唇:“禁军三万,兵部还有八千,加上各府衙的府兵……不到五万。”
“不到五万……”萧染闭眼深吸一口气,“单是萧启就领兵二十万……河南府的嘉庆军呢为什么不调过来”·“父皇,”萧怀剑凝眉:“我们没有兵符。”
“朕还在呢,要什么兵符”萧染拍桌怒道··“兵符一分为二,将符与王符合二为一才能调兵遣将,没有兵符,调不了兵,”萧怀剑顿了顿,“更何况他们打的旗号是出兵勤王,那便是我在京中劫持了您,太子携兵符搬来救兵,只怕从京中出去的人都调不来兵,还有可能直接就被当成叛臣杀了。”
“朕每年那么多军饷养着他们有何用”·“父皇,还有一支军可用·”萧怀剑道··“哪支”·“肃州军。”
“肃州军”萧染愣了愣··“北狄刚刚归附,怕他们再次反叛故在肃州留了二十万大军,这支军队是因北狄受降而生,还未编入军籍,故主将也还没有分派兵符。
我在漠北时与肃州军主将蔡庸相识,派我的亲信携父皇圣旨过去应该能调过来·”·“肃州……”萧染沉思:“从肃州过来得用多久”·萧怀瑾咬了咬唇:“驿使过去再整顿军队,再到军队过来……最快也得一个月,这还是在蔡庸信我并且路上没有拖沓的情况下。”
“一个月……萧启都到开德府了,不出时日就能到汴京城门下,我们拿什么撑一个月”·“要么……”底下有大臣唯唯诺诺道:“迁都吧”·“迁都”萧染喃喃重复了一句,看不出喜怒。
“四面夹击,能往哪里迁”萧怀剑显然不认同··“可以走襄州,到江陵府,西路只有秦俞榷的五万人,实在不幸碰上了,我们也不见得就会输,到了江陵有群山峻岭,他们便不好追了。”
“那汴京城的百姓怎么办”萧怀剑怒道:“我就问你,迁都的话你把汴京城里几十万黎民百姓算上了吗萧启是什么样的人,你能保证他攻下汴京之后不屠城吗”·“这……”那大臣心里也犯怵,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道:“保存皇室血脉重要啊,到时候与肃州军汇合,我们还能重整旗鼓再打回来。”
“那几十万百姓就不重要了吗我们一撤萧启攻下汴京便如探囊取物,能把几十万人的- xing -命寄希望于萧启一念仁慈吗”萧怀剑看了看萧染,只见人若有所思一言不发,顿时急道:“父皇,不能迁,在汴京我们尚还有城墙可依,到了江陵我们自己尚且摸不清地势,拿什么来阻断追兵如今我们弃城而去,来日再回来便是攻坚之战,城内有的是萧启的二十万大军,我们如何再攻回来”·“九皇子此言差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够了”萧染及时喝止。
殿内霎时鸦雀无声··萧染撑着额角凝视着殿内众人,像一头沉寂的豹扫过每一张脸,恐惧的,悲痛的,忧虑的,坚定的,所有人都在等他一个决定··萧染振袖一挥:“不迁都,朕就在这等着他们,城外人在,城毁人亡”·作者有话要说:快要完结了,我也没有存稿了,以后就写一章发一章了·要打仗了,瑟瑟发抖ing,为萧怀剑打个call·第57章 虹桥之战·“召集文武百官凡是没有作战任务的全部到文德殿待命,一应府兵上缴兵部,由兵部统一编制安排,任命豫王萧怀剑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统筹汴京防御事宜,肃清紫宸殿为战时临时军情处,用于军情讨论和安排布防。
文武百官及全城百姓誓与汴京共存亡·”·圣旨一下众人也便定了心,一时间人人各遵己任,面色严肃,步履匆匆,俨然已是战时状态··紫宸殿内通宵达旦,烛火亮到鸡鸣破晓,几个将领面色凝重地盯着汴京城防分布图,已经良久未发一言。
“所以,会是萧沛从水路先达,”萧怀剑打破沉默,“顺着汴河直抵汴京城墙·”·“我听闻他那艨艟巨舰高约三丈,舰上配备了火炮,届时甚至不用破城门,在船上直接架短梯便能登上城楼。”
左军将军何温道··“不能让他靠近城墙,得在他靠近城墙之前便把人拦下来·”萧怀剑凝眉,巨舰靠上城墙,便等同于开了一扇城门,随后到来的萧启秦俞榷等人皆可以从此处入城,他们的最后一道防线――汴京城墙便形同虚设了。
“道理大家都懂,问题是如何拦”何温道··萧怀剑眉间皱的更深了些·汴京城内虽水运发达,但皆用于商货运输,实则并没有自己的水军,先不说有没有能打水战的将领,拿渔船货船去对战斗巨舰,无异于以卵击石,没等靠近便已被巨舰掀起的巨浪吞没了。
不得不战却又无以为战,第一个对手给他带来的就是个死局··房门轻响,打破了殿内沉寂,一人穿着银光铠甲上前,一身寒气险些带灭了微弱烛灯··看清来人,卫业征急问:“怎么样将军怎么说”·来人正是陈源,受众人委托夜探天牢,刚从宁琅那儿回来,看着众人殷切目光,只道:“不能让萧沛到城下。”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宫斗众人瞬间泄了气,卫业征叹一口气:“这不跟没说一样吗”·“你急什么”陈源狡黠一笑,“将军说水战我们不行,陆战倒是可以一试。”
“陆战”萧怀剑重复了一遍,皱眉道:“大军吃喝拉撒全在船上,谁会跟你陆战”·“要是他们不得不下船呢”·“嗯”萧怀剑愣了愣。
陈源也不再卖关子,指着图纸上一点道:“这儿·”·指尖所示,名曰虹桥··“这是他们来的路上唯一一道阻障,虹桥距河面不过两丈,艨艟巨舰不可能足足吃水一丈深,他们若想过来,必得拆桥。”
陈源一笑,“拆桥的话,就得停船靠岸·虹桥附近乱石林立,本就适合埋伏·”·萧怀剑眸光一闪:“届时便化水战为陆战,敌在明我们在暗,正好可以打一波伏击。”
“将军还道毁船为主,不要恋战,还是要以城墙为据,防守为主,萧沛此人急功近利,一抵城门必定会有一波猛攻,让我们以逸待劳,做好准备·”·众人皆点头,一时又像有了主心骨一般,莫名觉得踏实。
“九皇子,你跟皇上说一声,这军情处开在天牢算了,省的陈兄还得来回跑·”右军将军戴至德都有了心情调侃··“你是不是傻,那还不如干脆把将军放出来呢。”
卫业征笑道··一句话说完众人都沉默了··这些人无一不是跟着宁琅出生入死过的,对宁琅的为人自然也是一清二楚·若说宁琅有罪,那便是只有一条,为大楚打过太多胜仗,以至于功高盖主。
宁琅含冤入狱,众人却都无能为力,若是宁琅自此对他们不管不顾他们说不定心里还能好受些,但人现在在天牢里,却仍不遗余力帮着出谋划策,反倒叫他们更加惭愧··“都打起精神来,”萧怀剑强颜欢笑,“打场胜仗给宁将军看看。”
二月二,龙抬头··宁王萧沛的船队浩浩荡荡由泗水入汴河,艨艟巨舰船宽两丈有余,军队尚可在甲板上- cao -练·武器兵甲银光熠熠,映- she -河面波光粼粼,萧沛站在船头满面春风,正肖想着他那皇帝哥哥该如何跪地求饶。
前方探路的小船回报,前方一百里有一石桥,巨舰恐怕过不去··“石桥”萧沛轻蔑一笑:“城墙我都能给他拆了,还能惧怕一座石桥”·“传令下去,加速前进,天黑之前我要见到那石桥。”
萧怀剑携卫业征,何温等人此时正埋伏在河滩乱石后,就等着一行人到来了··巨舰在长河落日余晖下缓缓驶至,临近虹桥果然停船靠岸,萧沛亲自下船勘探了石桥形貌,当即有条不紊指挥人开始拆桥。
萧怀剑偷摸看了那巨舰一眼,不由咋舌,庞然大物硕大无朋,确实不是人力能抗衡的,此等巨物定然不是近日赶制而成的,江宁府并不靠海亦无海寇可防,萧沛私建这巨舰用心立现。
薄暮冥冥,桥头还在叮当作响,船上已经开火起灶,萧怀剑等人从黎明等到日暮,众人没有一句怨言,耽耽注视着船上的人,心里已将那些人茹毛饮血的数遍··一直等到后半夜,敲击声停了,人声渐小,最妙的还是――起风了。
一弯娥眉月垂挂西天,倒映河面,被风吹出麟麟细纹,宣告着这一夜最后的宁静··一群人像暗夜里逼近猎物的狼,眼里闪着冷峻的寒光,从四面八方向河里的庞然大物涌过去,先头军手脚麻利地做掉巡查兵后,一把火自舰队最后吃水最重的粮草船上率先烧了起来。
火趁风威,风助火势,很快攀上了相近的船··霎时之间火光蔓延人声鼎沸,呼救声哀嚎声不绝于耳,前头石桥相阻,后头火势逼近,这种巨舰最大的缺点便是机动- xing -太差,在狭窄的河道里根本无法完成掉头。
·前头士兵拿着水桶簸箕去后方救火时,等着他们的是拿刀拿枪全副武装的禁军··方寸大乱·萧沛眼看着后方战舰救火无望,当机立断弃尾保命,下令前头舰队奋力往前开,就是撞也得把那石桥撞开。
萧怀剑却早有防备,刚刚趁乱已有善水之人偷偷凿了船底,巨舰一离了岸往河心去,河水立即涌进船舱,不消片刻两艘巨舰便沉了底··这两艘巨舰变成了河里的天然屏障,将后船彻底堵死在河道里·萧怀剑手下一挥,千枚火箭齐发,璀璨宛若漫天星辰,霎时点燃了河面。
火光冲天,浓烟障月,河面上瞬间化作一片火海,火逐风飞,直上云霄··他就是要把这百艘巨舰全部葬送在虹桥·陆上有禁军手持兵器相抵,杀声震天,船上的人只能弃船跳到河里逃生,二月的河水冰寒入骨,河面上一时间如同下了饺子,乱作一团。
每个人眼里皆是耀眼的红色,目之所及,连成一片,不是烧的旺盛的火便是尚还温热的血··连河水都变的猩红一片··萧沛心里却是彻骨的寒··他的艨艟巨舰尚还没抵到汴京城下,他装弹的火炮还未打出一发,一切皆化作了汪洋火海。
好一个龙抬头,龙却是条火龙,将他的全部心血付之一炬·第58章 汴京夜袭·萧怀剑带领昨夜突袭部队回京的时候天光已然大亮,远远望去还能看见虹桥那里直上云霄的烟焰,背景是光辉万丈的一轮的红日。
一行人进了城城门立即关闭,萧怀剑马不停蹄地吩咐:“召集全部武将到紫宸殿商讨城墙布防事宜,”从没来得及关紧的城门看了一眼城外一座拱桥,下令道:“把桥炸了。”
“什么”随行侍卫愣了愣··“把桥炸了,”萧怀剑又吩咐了一遍,“一座不剩,全炸了·”·汴京城外有护城河环绕,往来进出全靠一座座横跨河上的桥,把桥炸了护城河便成了一道天然防线。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宫斗·只是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别想出去··若是城破了,城里所有人便成了待宰羔羊,一个也逃不了··“有家人在城里”萧怀剑问。
那侍卫弱弱地点了点头··“我也有,”萧怀剑一笑,转而眼神一凛:“所以不拼尽最后一兵一卒,我不会让他们进来的,在城墙外围设陷坑、木桩、竹签,我让他们游上岸也到不了城墙下。”
一群人风风火火赶到紫宸殿,历经一夜的奔袭之后面上却全无倦色,萧怀剑到的时候殿里已有几个人在候着了,也没细细打量,脱了一身烟火气的披风,直接问:“宁将军怎么说”·临走之前他派陈源又去天牢找宁琅,询问城防安排。
等了一会儿却没人应答,萧怀剑这才抬头问看了一眼,只见萧染正站在图纸旁边,面色沉重地看着他··“父皇……”萧怀剑瞬间弱了三分。
“不去歇歇”萧染问··萧怀剑愣了愣,再看萧染脸上确是关怀之色,并未与他计较他派人夜探宁琅的事,不由也会心一笑:“宁王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他昨夜吃了大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我得先把布防安排好,不打无准备之仗。”
萧染点点头,对秦让道:“让御膳房送膳过来,让他们先把饭吃了·”转头又道:“说吧,我也听听宁将军的安排·”·他虽对宁琅多有忌惮,却也不得不承认那人确有将帅之才,十三岁挂帅,屡次挽狂澜于既倒,这也是他为何把人抓了又不发落的原因,天降之才,留之存患,杀之可惜。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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