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收尽 by 雪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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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收尽 by 雪毅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文案·澄翠宫中,安之正览卷窗前·一抹秋阳斜照,安之面如冠玉,临风窗下,还似当年一般:气定神闲,长身玉立,如劲松翠竹,观之生宜。
寒轩一时看痴,想十六岁那年,少年负手吟诗,月中对语,高谈幽赏,博古论今,是何等清白畅意·经年已过,寒轩一意孤行如此,早覆水难收·少年心上,想是恨意深种,二人之间,再也只有相对无语了。
自始至终,不论何时何地,安之终是不可得之人·而寒轩自知,如此强求,不过是将二人一点相惜尽数毁尽,再无来日可言,他此生,只可沉湎旧事,聊以自遣罢了。
寒轩心中暗笑,哪还有什么残生·内容标签: 前世今生 - yin -差阳错 青梅竹马 宫斗 ·搜索关键字:主角:寒轩 ┃ 配角:天阙/任安之/天若 ┃ 其它:·第1章 关口·“在你选中我的地方等我回来。”
在二人尴尬的空白之中,寒轩突而忆起这句话·唯一一次梦到任安之,挣扎醒来的时候,能够清楚记得的内容只有这个··此后总想极力追索那个梦中的其它细节,却终不可得。
只记得那人满面春熙,立于一片暖光之前,缓缓伸出手,说了此句··而此时,这个人就在自己的面前,寒轩从关口那边波本而来,只是为了看他一眼,吃一顿饭,走一条街。
天色渐晚,两人之间断断续续的空白却又一次出现,寒轩不堪其累,便想作罢··“我回去了·”寒轩立在街灯之下,强颜一笑··“好。”
任安之没有太多言辞,只礼貌地扬了扬嘴角··“你回去的时候小心一点,这么晚了怕不安全·早点睡,不要总打游戏·” ·寒轩说这一句的时候,身旁有一男子匆匆走过,男子微微转头,斜看寒轩一眼,寒轩见此,不觉微微发赧。
“知道了·”·至此再无多话,寒轩默默转身,走进地下通道之中··两个人都知道,天色已晚,寒轩一人要匆匆赶过关口,还有两个小时的路途颠簸。
但是两人都没有多说些什么·任安之自然是不想再有枝节,寒轩亦是不愿再接受更多的敷衍··寒轩裹紧外套,一个人穿行于人流中,华灯广厦,将其身形映得愈加单薄。
人潮中多有依偎而行的爱侣,他眼中略略发瑟,不敢多看··虽是南国,但是到了秋冬,还是有瑟瑟冷风,从地铁幽深的来处吹来··看着玻璃幕门倒影的一抹清影,寒轩黯然伤神:他自己明白,自己是一个很能一个人生活,很能忍受孤独的人。
甚至常常因“早就看穿人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去的”而小有自豪·他与他的父母不同,对他们而言,每个人所身负的社会关系是更早于这个人的种种属- xing -来介入对一个人的评判的,所以他父母总说:“别管他怎么样,这是你亲戚,这是我朋友,你就该如何如何。”
寒轩恰恰相反,每个人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都可以是与自己无关的人,所以寒轩总会说“这是个聪明人,这是个蠢人,这就是个臭虫·”·可是这个人,让他觉得不同。
十六岁的时候,寒轩第一次见到任安之,就是在南国的这一座城市·在那个昏暗的小房间,他在旁人身后,寒轩看到一个侧影,从此便开始这样煎熬地爱着这个人。
从那时起,任安之似乎都未见什么变化,一副书生样子,白净清瘦,微微伛偻,一看就是案牍劳形所致·其实任安之不过是少年里最庸常的样子,可那第一眼摄人心魄的剪影,却这么多年都不曾消退。
其实那良宵初遇外,让寒轩不可自拔的,是任安之的笔下风雷·在这个年代,不哗众取宠地真正写点东西的人真的不多了·寒轩自己亦常撰文,谁都知文人自古相轻,而任安之却正是寒轩唯一在写文章上甘心承让的人。
喜欢的太深,寒轩不敢对父母讲,其实是为了他,寒轩才执意要来南国··可所有执意,都是一厢情愿的吧··走在夜色下,寒轩明明清楚回去的路,却觉得自失。
华灯稀落,他要赶着午夜的节点,回到他自己生活的地方··地铁之中空空荡荡,零零碎碎的几个人,一眼看去,好像各自的辛酸故事都写在脸上,亦假亦真··他孤子坐着,面无波澜,喜怒深藏,默默听着地下铁中呼啸着的,近午夜的风。
他坐在地铁的最前面一节车厢,人来人往,最后只剩下一个男子,坐在他对面的一排座椅上·那男子裹着黑色的风衣,留着长发,面容有精心保养的意味,残存青春的痕迹,但是难掩已逾不惑之年。
寒轩分明记得,那男子曾在他眼中出现过,只是难以忆起相遇何处··一站一站,那男子都没有下车,寒轩生出一丝惧意,时近午夜,孤身独行,总是难免忧心·寒轩极力安慰自己,那男子怕是也要去关口。
为防失色露怯,寒轩便不再看他,只是看着空空的车厢,那些不停摇曳的把手,起伏摇曳,好似车里装满了鬼魅,陪着二人同行··下了车,疾步往关口赶·关口已不似白日里拥挤,往日里人声鼎沸的大厅,也一时寥落下来。
可纵寒轩有心加快步履,仍能感到那男子就在他身后·细想来,此处到底有公职把守,如何也不会有人在此图谋不轨,便只怪自己多心· ·过安检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想要把肩上的手提包放入机器之中,却突觉被什么拉了一把。
“手提包可以不过机器的,你这个包没有拉链,免得一会东西掉出来了·”·寒轩心中大惊,愕然之中,回头只看到那男子面含浅笑,一手轻轻托住寒轩的包。
笑意之间,寒轩亦捕捉到其别有深意,便不置可否,举目望去,看安检机旁的人早己倦怠不堪,根本没注意到二人举动,便面无表情,把包拉回了肩上,紧紧夹住,向前踱步。
虽神色未变,寒轩背上到底出了一层细汗,因为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包比方才更重了一些·他明白,一定是那个人放了什么东西··悬心更紧,只是猛然想要打开包一看究竟,竟然被那男子,带着一个幽深的笑意,轻轻止住。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现在不要看·”那男子不容寒轩插嘴,也不看寒轩满面恓惶,只目视前方,沉声道:“不是害你,你放心·”·“你……”寒轩从未遇过此事,只脸色发白,思绪纷乱,机械地向前挪步。
他脑中此刻疯狂地检索:是炸弹是毒品还是……·因是午夜,通道中早就不见那些当值警卫,诺大的空间里,一时只有二人。
“你要干什么你不要害我……”寒轩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沉声道··“别怕,没事的·”·行到关卡上,那男子快走几步,抢在寒轩前面通过,回首对寒轩抛出一个气定神闲的笑意,更教寒轩胆寒。
寒轩此刻神思张皇,既不敢把手伸进包里,也不敢贸然求助·忧心之外,也怕若是包内唯见是寻常之物,自己一番无稽言辞,只更会招来无妄之灾··见寒轩过了闸机,那男子又与寒轩并肩同行。
“你很喜欢他吧·”·寒轩不意一眼便被人看穿,忽而想起与安之作别之时,那侧首而望的路人,才明白这一路是如何被人盯上··这个世界,还是汹涌着满满的冷眼,寒轩亦要自保,便没有作答,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
“我看一眼就知道,你喜欢他不是一天两天了·”·听此语,一股悲意袭上心头,好像在肺腑之中打翻了一杯酸液·寒轩强作镇定道:“你怎么知道。”
“和他说话时候,那眼神,那语气,和我当年一模一样·” 那男子此刻看着通道尽头一抹夜色,似是沉湎往事,眼中空蒙··“好吧。”
寒轩不知应对,便喃喃道了句··男子看寒轩惊魂未定,浅笑道:“你实在怕,就打开来看看吧·”·寒轩闻言,如逢大赦,便慌忙翻开自己的帆布包,夜色下,隐隐看得其中有点点熠耀光华。
取出来时,才见是一把短匕,玲珑小巧,刀鞘上镶满珠玉,一眼便知不是俗物··“送你的,喜欢么·”男子看寒轩面锁浓云,怔怔看着手中这把小刀,却神色异常轻松。
“我又不认识你,我不要·”说罢便要将刀塞到男子手上··男子反手一推,将刀轻轻送回寒轩手中:“我跟你同路,你实在不喜欢,我下车的时候你再还给我吧。”
事态至此,寒轩还是脑中一片懵懂,便不敢再多话·只是心底生生蔓生出一丝绝望·许是方才见过安之,神思未定,依常理,第一次有所接触,便该当机立断喝退来扰,他竟迁延到如此境地。
到了此处,便再无谓反复,寒轩不语,只继续坐地铁,二人便一路同行·此刻的都市并未安枕,一片苍茫里,自有那灯火盈虹,广厦万千··男子裹挟着寒轩,行至车尾。
上了车,二人坐定,才见这节车厢中,再无旁人··两人都不说话,耳边只有车上那小小电视里聒噪乏味的新闻··“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男子忽而开口,寒轩稍有舒弛的心弦便再度绷紧。
寒轩微微摇头,只等着男子后话··“我是写小说的·”男子看寒轩战战兢兢的样子,略停一停,又道:“你就不想知道我写的什么故事”·听男子自说自话,寒轩心中不解,却也无处遁身,只可听他继续讲下去。
“我写了一个平行宇宙的故事,穿越过去,那边都是我们这样的人·主人公一去啊,就是最普通的一个人,嫁人生子,没有顾及,不需要遮掩,活得自在·”·“哦。”
寒轩明显兴味索然,甚至觉得这男子幼稚·可是想到那把刀,便也不敢疾言··男子似是察觉,便转而道:“你一会儿怎么走·”·寒轩冷汗如雨,强自镇定道:“与你无关。”
“我话没说完,说完了就走·放心,不会跟到你家·”男子脸上那舒展自在,看得寒轩如坐针毡,“说不定一会儿你还不要我走了。”
寒轩满心惴惴,那男子轻钳住寒轩手臂,伴着寒轩下了地铁,上了小巴,走到最后一排·车上只有两三个人,夜半中宵,霓虹之下,平添心悸··“拿出来吧。”
车开上路,男子才道··寒轩小心翼翼将那刀拿出来,夜色下,看那珠玉之光,璀璨生辉··“这东西,除了好看,还有一个妙用·”那男子从寒轩手上接过小刀,抽出锋刃,一只手按住刀柄正中那一枚红石,刀身竟变得通体明亮。
男子略环顾四周,小心将手压低,让前排椅背压住这异样光芒··接着,男子举刀在空中轻轻划过,竟然凭空划出一个缺口,闪着金光··“不是什么高科技诈骗。”
男子看着寒轩满面狐疑,更添笑意,“你就这样试试·”·不等寒轩回应,男子便伸手去抓寒轩的手·此刻寒轩已经无力抵抗,长时间精神紧张已消磨殆尽了寒轩所有气力,只能任凭那男子抓着自己冰凉十指,缓缓地接近那一个空气之中漂浮着的,闪着柔和金色光芒的裂口。
寒轩感受到了,自己的手被那金色光芒覆盖……·他竟然把手伸进那裂口了··他知道他的手所在的位置,早就超过了前排的椅背··“这是什么”寒轩顿时陷入了巨大的惊骇之中,瞠目望着那男子。
那男子收回小刀,关上刀鞘的一刻,光芒随之消失,寒轩的手受了一股巨大的冲击力,被狠狠推回··男子将小刀交到寒轩手上,面带柔意:“我不是说过了么,我写了个穿越小说。
总要有点生活素材吧·”·寒轩尚难以回神,双唇颤颤道:“你胡说吧·”·“你自己试过了,你也是读书人,心里肯定明白我是不是胡说。”
“是,我读过书,才不信你这个东西·”·“你见没见过科学家也怕鬼啊·”男子朗笑一声,“你就算不信,也自己去试试,看看我怎么骗你的吧。”
“怎么试”·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我把刀传给你,你自己拿回去试吧·”·“传”·“这把刀认血,你可别怕疼。”
说罢,那男子再度抽开那刀,在自己的指尖划了一道,说着,又拿沾了点点鲜红的刀刃,划开了寒轩的指尖··寒轩几乎感受不到疼痛,也没有退缩·此刻,他还溺亡在刚刚那个场景之中,连自己的安危也早已无力顾及。
“是你的了,你试试·”·寒轩颤抖着,按住了那一颗红宝石,果然,那刀变得通体光亮·他小心翼翼地划开一个缝隙,就在空气之中··他伸出手想要触碰。
是真实的,他真实地触摸到了另外一个空间,在那缝隙中,在那金光里,是一片空洞,比这午夜的空调车中- shi -润,也更温暖,还好似有点点微风··见寒轩尚沉意其中,那男子却正色道:“刀别弄坏了,否则你自己就永远回不来了。”
男子略停一停,又道:“你如果想要带人过去,就牵着他的左手·”·寒轩不觉间,竟然有两行清泪,无声滑落··男子不看寒轩,只看窗外那灯红酒绿,广厦高屋,言辞浅淡:“这刀妙就妙在,你去了那边,再回来,这边的时间却不曾动过。
我这辈子,一有不顺心的事,就逃到那边去,到现在人过四十了,还是碌碌无为·这刀给了你了,我此后就无路可逃了,也能好好活一回了·”·男子替寒轩关上刀鞘,寒轩才惊觉失态,强擦了一把泪痕,看着眼前那个男人,那男子的微笑,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
“为什么是我”寒轩横目看男子,低声问道··男子默然良久,才徐徐道:“你看他的眼神啊,跟我当年一模一样·”·男子说完这一句,车也停了,他只是径直向车门走去。
“你……”寒轩本欲阻拦,然而今日之事只让他思绪不堪重负,一时口不能言··男子下车之前,回身看了寒轩一眼,扬声道:“衣服我准备好了,去了就能看到,应该挺适合你,衣服上有一封信,交给我儿子,他叫天阙。”
只是转瞬,那男子便消失在灯影幢幢中··独留寒轩一人,手中握着那一把小刀,失魂落魄··回到房间的时候,他不敢开灯,只是慌张地拿出那一把小刀。
世界很静,隐隐听见渺远处有船只轰鸣,近处偶有车声,更清晰的,还有自己突突的心跳和难平的呼吸起伏··寒轩突然生出恨意:为什么要让自己拿到这个东西为什么要打乱自己按部就班的生活自己不断长大的过程中,已经尽量修身求一个风平浪静,他不追求刺激,也不追求什么短暂的快乐,只是安于自己平静的生活,但求无过。
而却有这飞来横祸,投石入水,平地起涟漪·他疯狂地想忘掉今天的事,忘记手伸入光芒中的细微感触,忘记那个男子口中有关那种生活的绮梦··可当那柔和的金色的光芒出现的时候,他知道,他再也放不下了。
他怯懦地,带着迟疑,将那缝隙越划越大,直到金光照得他脸上一片支离,照出这几平米的笼屋里的纷乱颓唐··而此时,他想到了任安之,他想到了他的面孔:他离开时候的冷面,他第一次出现的侧脸,他在梦中的满面和煦,全部是他。
寒轩其实并未做好准备,甚至有意思念头是打算一举拆穿这个骗局·可当他一脚踏入其中,触到一片丝帛,便已无可退却,只纵身滑入其中··金色退去,他只惊慌地想要遮掩自己的身体,因为本能地意识到他身上已经不再有自己原来那个世界的任何东西。
只是,刀还握在手上··第2章 迥秀·寒轩回神之间,顿感通体生凉··当其意识到自己的躯体暴露无遗,寒轩只下意识地护住私隐·可当他眸光初定,发现四下漆黑,似乎置身柜中,才算稍定心神。
“这是真的”寒轩暗自思索,唯见柜门处投下一道细长光束,正照于胸口眉间,看得身上肌肤如雪··觉察身下有丝帛之物,寒轩略略撑起身体,抽出身下衣衫。
幽光中,可见是一件素色长袍,暗绣点点青色翠竹,两襟盈满兰花图样··忆及那男子所言,寒轩便将长袍穿在身上·此柜极大,寒轩可立身其中,起身时脚边触及那封书信,信笺上,淡墨一束幽兰。
寒轩迟疑一刻,胆怯愈盛,可纵久立沉思,亦不得分明·终是手中生汗,紧握那一把短刃,推门而去··柜门之外,乃一方闺阁,目之所及,仿佛唐宋之间。
只是室中陈设朽败,遍结蛛网,多有积尘,想是久无人至··寒轩一身素衣,冰肌玉骨,赤足而行,踏着那青石地砖,足心一片冰凉··见四下无人,犹疑再三,还是摸索着下楼,欲推雕门而出,那门上所绘碧桃春枝早已褪色,唯余点点斑驳,不禁引寒轩遐思,当日该当是何等灼灼其华。
门枢一声长响,只看那小楼之外,一片黛色远山,掩映零星青瓦·近有疏兰金英,染烟承露;荒溪古木,遍生新苔·远有山亭岩牖,翠微屏障;壑起轻岚,云山相接。
见得此景,寒轩不觉心旷神怡,惧意稍减·面前一条山间回廊,逶迤而下·寒轩便蹑足拾阶,欲探其究竟··回廊通向一处小轩,轩上只书“迥秀”二字。
小轩临山,轩外一片苍翠·偶有一支杜鹃探入轩中,满目鲜活·轩内有一张书案,一个少年,正临于案前,挥毫泼墨··细看去,少年面容方正硬朗,身姿挺拔英武,更有一头乌发,束于一抹青绳之下。
听得响动,少年抬首,寒轩只对上一双令人炫目的眼眸,如晴空沧海,深渺无极··寒轩几近看痴,可那双眼看到寒轩时,却立刻起了波澜··“你是何人何人许你穿得这身衣服”少年声如洪涛,只将寒轩激醒,心头惧意复如潮升。
“你是天阙”寒轩自知不及相避,便怯怯问道··“是·”天阙依旧颦眉而望··“你母亲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寒轩拿出那一封信,缓步上前,放于案上,复退几步,赧然孑立··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天阙一把拿下信笺,利落拆开,草草读过,眉目之间的- yin -云散去几分。
他细细将那花笺折起,藏于袖中··天阙嘴角,一时舒展开来:“敢问佳人名讳”·“我叫……寒轩·”·“不知是谁家佳人”·寒轩这才一时慌神,自己对此间一无所知,若贸然如实以告,怕将自己暴露无疑,成为众矢之的。
为今之计,当先拟一虚名,只是那厢问的急,此刻当如何编造··他乍然想起轩上所书“迥秀”二字,答道:“‘磊磊乔松,凌风逈秀,响振虚谷’,我出自磊氏。”
“磊·”天阙笑意愈浓,“如今府里怕是要热闹了,多了一个‘磊磊睁睁,巍巍耿耿’之人·”·“公子……取笑了。”
寒轩只依样改了称谓,拟其措辞谈吐,不至惹人疑忌·正凝神间,山风方过,吹动一襟幽兰翠竹,衣衫之中,寒轩玉体偶现,春色难掩··“纵是肤如凝脂皓质呈露,也不必只一件幽兰友竹,在此纤毫毕露。”
天阙似是说笑,却教寒轩大窘,方才行走之时倒不觉,此时那落于石上的双足,才更不堪凉意··天阙见一对赤足,肤如莹玉,纤腻无匹,只浅叹一声,大步流星而来,径直抱起寒轩,走上回廊。
寒轩一时靡措,任由天阙怀中点滴温热,微御那幽谷清风·初来此间,便遇此事,寒轩不敢有分毫沉溺自失,只觉每一刻,皆是惶恐煎熬··入得阁中,天阙直上小楼,将寒轩放于内寝榻上。
此举唐突,寒轩羞赧,然其- xing -情儒弱,便一味紧束衣衫,侧首看轩外山色,不敢看天阙眉目··天阙行至窗前,一声急哨,不时便有一清隽少年入阁,着浅葱色衣衫,恭谨立于身前:“世子,您叫我”·天阙转头应答:“寒轩是母家来的,今后便住在这柔柯阁,你照料着吧。”
·寒轩一头雾水,未有多言·只暗忖:母家许是指自己乃天阙之母引荐·而他唤天阙世子……·未及多想,那少年却对寒轩道:“小人溪见,见过主上。”
寒轩不知应对,倒是天阙笑了声:“你倒是和母亲一样,来的神出鬼没·”言罢便起身而去,“画还未完,我先回了,你好生歇着吧·”·榻上寒轩,依旧茫然无措,侧身向内,亦不敢看溪见,只盯着窗外万木密林。
忽而察觉,这座阁中遍用桃花纹饰,连绿纱之上,亦有那芳菲柔红··“柔柯阁”寒轩喃喃道,柔柯二字亦正是写那暖春娇蕊··“取的是‘顾拖戏儿童,勿折吾柔柯。
’”溪见出言··“‘明年结其实,磊磊充汝家·’是妻室的痴情之语·”·“真是奇了,不愧与夫人同宗,小姐与王妃当年所言一字不差。”
寒轩听其言语,多有不堪之感,然扪心自问,人既已在此间,遇事便想寻隙退身,到底也是不甘·思虑至此,便欲多探此间究竟,终是回首,问身前少年:“你亦见过天阙的母亲”·“是。
臣下入府侍奉之时,王妃尚在府中,便是居于此处·”·忆及昨夜言语,寒轩约莫猜到几分原委,便愈发砌词道:“我竟不知当年之事,兀自扰了一段佳话,柔柯二字,确是极好。”
溪见不置可否,只自顾自道:“当年王妃与王爷结情于此,王爷便定了这‘柔柯’二字,供王妃平日起居·听府里的老人说,当年此处不过一座别院小楼,观山色之用,年久失修,连牌匾都腐坏不堪。
只是有一日,王妃如天人下界,莫明地自阁中走出,于山下的迥秀轩遇见王爷·王爷发妻新丧未久,竟对王妃一见钟情,便娶入王府,立为继妃·王妃一生长居于此,更是于此诞下世子,只是……”少年一时凝语,眉目含悲,“夫人亦是于此没了踪影,杳无音讯,如此来也有七八年了。”
寒轩大体明白其中始末,便道:“王妃亦是身不由己,王妃如今安好,且托我带信于世子,你们大可放心·”·溪见转悲为喜:“小姐是王妃母家什么人呢王妃可是在母家”·“是呀,都是姓磊。”
寒轩只可将计就计,含糊其词,“王妃许是思念世子,便遣我来……” ·“这珵骥王府中,两位正妃都去的不明不白,实是……”溪见许是察觉自己失言,便转而道,“山间清寒,小姐怎只着一件外氅,我即刻去取衣衫。”
溪见做事灵巧,寒轩虽多有不惯,还是由得其替自己穿上贴身衣裤鞋袜·见溪见似非诡诈之人,便小心问道:“方才见过……世子……那王爷可在府中”·“王爷被皇上招进京议事了,一去两月,竟还不回来。”
溪见眼中黯然,“如今帝君昏聩,后宫之中又盘踞着众多世家的势力,中宫早死,领宫年迈,延贵妃独霸后宫,她父兄便在前朝兴风作浪,我们珵骥王府于宫中又无人照应,这一去怕是……”·溪见寥寥数语,寒轩便洞悉其中汹涌,心下一片瑟瑟。
初闻宫中之事,大体可以清楚,唯有一点不明,便问:“领宫”·溪见抬头,微微愕然:“您不知道领宫”·见自己露怯,寒轩不免心虚,勉强遮掩道:“于母家时,为使家中子弟安心读书,是不许问宫中之事的。
连帝王将相,亦是不过是自戏文上才略知一二·如今遣我出来,倒教人笑话了·”·听这一句,溪见面中有一抹难测的疑色,嘴上只道:“小姐言重了。
这内宫之中设有领宫和密宫两司,共襄宫中繁务·密宫只管人老之事,旁的皆有赖领宫,但有一样最为要紧,就是宫中的锁钥·”·“锁钥戍守防务,难道不是羽林之职”·溪见此时却面有点点红潮:“此‘锁钥’非彼‘锁钥’。
宫中的侍职,为防当值之时生不伦之事,下身皆要穿一枷锁,出宫轮休时便取下,而此物的锁钥便由领宫司管理·领宫统领宫中上下侍职,于宫中威权最高,又掣肘后宫,亦可言朝堂之事,可谓位高权重,若得其庇佑,众家便可心安了。”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寒轩看溪见害羞,便不再提领宫:“那所谓‘人老’之事,又是何指”·经此一语,溪见面上浓云愈重,缄口一刻,才轻声道:“小姐……是从……那边来的吧”·寒轩一时大惊,讷讷不能言,左手已死死按住袖中那一把小刀。
见寒轩失色,溪见温然一句:“小姐无需害怕,我近身侍奉夫人数年,许多事亦可猜得一二·与小姐明言,只为消小姐顾虑,别无他意·”·“那……你也是从那边来的”·“我不是,小姐放心,我也无意于此。
数年之中,夫人每每自那边而返,皆有怏怏之色,想来那边亦非安乐之所·”·寒轩微微颔首,久久才吐一句:“那……世子……他知不知道……”·“世子想是不知。
夫人对此事讳莫如深,连我,亦是侍奉多年,才得蛛丝马迹·世子自幼读书骑- she -,自懂事时便少与夫人同住,恐难有所察·”·寒轩这才放下心来,看着溪见满面坦然,防备之心渐涣,便复提起方才所言:“那密宫司,是什么地方”·溪见莞尔:“无怪你不知。
夫人走前,我见夫人白发,才只两处有一个最大的不同·此间的人青春常驻,自少年时起,可数十年不衰·然一旦华发始生,便再无转圜之地,寻常人不过一年便将撒手人寰,纵悉心保养,亦不出十数月。
而宫中避忌,只愿看繁花似锦,不愿见此衰朽悲情,若有人命势衰微,密宫司便将送其出宫·死生为大,这存亡之权,自可与领宫相提并论·”·寒轩片刻失神,两个世界如此迥异,一时想处处周全不漏痕迹,实非易事。
看溪见纯善,寒轩生出几分信任,便开口问了一件更私密的事:“说来也怪,天阙见我第一眼就知道我是……女子,我以为自形容身量观,该是难以分辨的。”
阁中陈腐,多有不洁,溪见便一边打扫,一边淡淡道:“这世上男女,虽面容身形差异非殊,但气质体态之中,还是能看出一二的·自此之外,男子的脐带在母体之中便会自动脱离,不必出生之后再行剪断,所以男子的肚脐很小,且没有结状物;而女子因要生儿育女,脐带要出生之后剪断打结。
您只穿了一件外袍,怕是世子无意间看到腹中了吧·”·溪见说笑着,倒是让寒轩自顾不暇:“我初来乍到,不习规矩,恐生是非,还要请你多多提点。”
“小姐无需客气·”溪见会心一笑,“自王妃遁去,王爷再无续弦,府中唯嫡妃所出之郡主天若,和继妃所生的世子天阙·世子本就不拘小节,府上侍奉之人又不多,本无人计较那些繁文缛节,小姐宽心便是。”
“天若……天阙……”寒轩玩味道,“都是好名字,一个‘收拾旧山河,朝天阙’,一个‘天若有情天亦老’;一个男儿伟业,一个女子情深。”
寒轩转头看向少年,“你叫溪见”·“是·”·“‘坐看红树不知远,行尽青溪不见人·’亦是不俗。”
“名字是夫人取的·夫人于我有大恩·”·寒轩看溪见面中有点点寥落,便轻轻拉住溪见的手,“你我既已挑明,之后还要托赖你多多照拂,处处周全。”
“那是自然·”溪见亦莞尔,“时候不早,去用膳吧·”·用膳在蘧庐逍遥馆,王府依山而建,前庭在山下平原,后府便顺山势而上,蘧庐逍遥建于峭壁之上,厅下云烟袅袅,青山翠木,如此选址建宅,亦与那边相异。
寒轩来时那边虽是深夜,此间却是时入黄昏·方此时,岭头暮云如火,谷中一片暖色·溪见陪寒轩步下山间回廊··渐入谷中之时,看廊下一片园圃,乃一架佛手,架中枝繁叶茂,排叶翠净,馨葩丹妍。
葱郁间隐着一只秋千,一佳人坐于秋千之上,轻倚绳索,低吟浅唱·那佳人面色月白,白璧无瑕,眉目清浅,一副不谙世事养在深闺之态·一身米色素纱,随晚风而动。
夕阳的红晕落于园中,苍翠中点染柔光,佳人迎着落日烟霞,轻声呢喃·枝叶与素纱一同,随秋千起落而微微摇曳·寒轩依溪见所言,断定其在此间是与自己一类,然纵如此,寒轩亦是许久不曾见过如此无忧无虑的脸孔,不禁驻足细看。
看了片刻,那佳人目光流转,正看上廊间寒轩,一脸羞涩,寒轩自知失态,只又匆匆而去,上了那边蘧庐逍遥馆··“磊小姐到了·”溪见扶寒轩入内,厅内数张小几,摆着一些菜品。
庭中游走布置的是管家钺叔,面目和善·见寒轩,虽不知其身份,亦略略行礼,以示恭敬··天阙见寒轩来,面中亲切,只说了一句:“你坐·”·其身侧乃一个男子,似入不惑之年,身形魁梧,寒轩细看,只觉其面容上,有种难窥的诡谲。
忆及溪见所言,此间之人青春长久,衰老迅猛·此男子面上沧桑如此,想必年岁更长··寒轩暗叹,此间人朱颜常驻,于彼处定是世人艳羡,然沉心思量,此事是否真为一件幸事,倒也难说。
“不知是何方佳人”见生人入席,那人玩笑出言,略带半分不恭··“磊寒轩,母亲家里的·”天阙淡淡道,又转头向寒轩,“思澄平,是家父的老臣了。”
“见过大人·”溪见小心推推寒轩手肘,寒轩晓悟,只学着众人样子,微微施礼··“姐姐怕是还在阁中,你先坐会儿·”天阙只言片语之间周全着寒轩,不使冷落,亦不至殷勤。
言罢转头同思澄平继续交谈:“据宫中线报,珽骓王手中东南四十万大军已悉数收入陛下手中,父王此去,怕是亦有凶险·”·“山高皇帝远,怕他作甚”思澄平朗然一声,“谁家不是三分实七分虚,到底是看家护院多些。
再者,兵权尽在一处,调度艰难不说,当今圣上又何曾读过几本兵书到底是作茧自缚·若是九城提督手上兵勇亦尽数收去了才是真好,他自可做个独尊将军。”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不知何事,聊得如此兴味盎然”身后一语传来,似有霜雪随风而降·回首而视,见一曼妙美人,着一身赤色,玉面楚腰,翩跹袅娜而来。
细看美人面中,唇红如红桃含夭,黛眉似绿柳舒荑,美则美矣,只是面若冰霜,挑眸削颌,尽显锋芒毕露之态··“老臣嘴快,郡主海涵·”思澄平一言而过。
溪见俯身行礼,天若亦不在意··天若目光掠过寒轩,携风带雪,寒轩一时难安,如临朔风··“不知谁家碧玉”天若一句嗔笑,却不曾细看寒轩,只用余光掠过。
天阙自然出言化解:“母亲家里的,磊寒轩,在柔柯阁住下了·日后在府上还要姐姐多多照拂·”·天若却哂道:“你的母家又非我的母家,我如何顾得周全既然敢送入府中来,自然兰心蕙质八面玲珑,又何须照拂”·寒轩不意这霜雪会劈头盖脸而来,只不做声。
连天阙面中亦有难色··好在此时又有客来,凭那足音就可知是一英气少年,血气方刚,步履如风··思澄平先开口:“萧贤侄姗姗来迟了·”·众人亦循声看去,果真见一凛凛少年,大步流星而来。
少年面容方正,肤色黢黑,一柄剑眉实在英气逼人,只因年少,尚有几分稚气·寒轩腹诽,怕是此人家中显赫,否则亦不可上此桌··天阙怕寒轩仍介怀天若所言,此次便主动出言引见:“我母家表妹,磊寒轩。”
又转向寒轩道:“萧遇,其祖父在麟皇年间曾为翊国大将军,其父追随父王,如今子承父业,虽是年少,却也百战在身,足有赫赫之功·”·寒轩点头示意,那边少年拱手行礼,动作果毅,甲胄生风。
众人皆是落座,天阙便先举杯:“如今天下动荡,怕是英豪辈出之时·得二位将军,定可扶摇直上,不枉此生·”·一时飞觞欢饮,觥筹交错。
宴饮之中,多是男人们间家国大事,天若亦不大出声,寒轩更是噤若寒蝉··酒过三巡,寒轩却清晰地捕捉到萧遇的点点焦灼,其言辞应对略带敷衍木讷,目光时而涣散,似是有意注视某处。
萧遇终是熬不住了似的,宴饮最酣之处已过,席间略有些寂寥,他便起身请辞:“习武之人,实在不宜饱腹酣饮,应时尝饥寒,卧薪尝胆,才知功勋不易,仍当奋力。
今日谢世子赐宴,臣下先行告退·”·天阙与思澄平相谈正欢,只是挥手示意,萧遇便转身而去·寒轩于侧席,窥见其面中如遇大赦,一缕畅意··“世子,”寒轩亦起身,“天色不早,柔柯阁路远,在下亦告退。”
从蘧庐逍遥下来,天色如墨,唯剩一片残阳,东南已是一片繁星·初夏时分,山中竟有萤火虫,在园圃中星星点点·耿耿银河,碧空如洗,其下熠熠流萤,飞复露草之中,更是一片幽清。
·再过那园圃,秋千上多了一人,两人之间,有一只锦盒,一盘青团··二人多是静静相对,面含浅笑,偶有言语··秋千左边是萧遇,那黢黑的面孔中,仍可捕捉点滴绯红。
残红欲尽,错落星河,照流光几点,满架苍叶,一只秋千,同一对恩爱仙侣,当真教人慨叹,唯有如此青葱年岁里,才有这满面澄澈清宜··寒轩依旧看痴·溪见见寒轩如此,只于身后轻轻道:“此二人乃青梅竹马。”
“人间痴男怨女无数,又有几双如此,直是羡煞世间万千离人·”寒轩旋生一丝苦笑,问道:“那女子是谁家的·”·“此女名为君月,亦是老臣之女,只是随王爷来封地,亦不再是狂澜之中那般显赫。”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纵君东征东山,西逐西风,车遥马憧,两情如斯,天公亦不敢晦月遮星了·”·二人只浅叹,便向柔柯阁行去。
看远远处,天若亦回自己阁中··“不知郡主住着何处”寒轩问··“月如阁,虽是各占山头却与咱们柔柯阁遥相呼应。”
溪见道··“‘月如无恨月常圆’,他又名天若·”寒轩浅叹,“尽是白华之怨啊·”·“自嫡妃去后,郡主一人看尽君恩云散,欢爱随波,个中苦楚,自是难以冰释。”
第3章 新桃·绿槐高柳,新蝉阵起,薰风初入弦·又是初夏时分··昨夜微雨翻荷,晨起自窗而望,只见樱笋方夭,芭蕉分绿,风烟山径长··寒轩来此间,已风平浪静住了半月。
刚来时尚满心惴惴,然十数日来深居简出,清闲度日,倒教寒轩生了怠意,归于来处的心思,亦愈发少作··因那日席间风波,天阙便少传寒轩赴宴,寒轩日常起居,多在阁中,其与府中诸人,自少往来,唯天阙偶来一探,亦只清谈闲语,未有出格之举,更教寒轩心安。
是日晨起,梳洗已毕,寒轩见天色青白,晓风送凉,便问身畔溪见:“天阙现下在何处”·“世子想是在书史溪山堂中·”溪见道,“这时候,怕是读罢诗书,正要用早膳。”
“那带我去看看吧·”寒轩难得出门,披衣起身,由溪见一路相伴,下了柔柯阁而去··二人行经迥秀轩,见条案之上,昨日天阙所绘尚在,便上前一观。
只见一副泼墨山水,笔力雄健,刻雾裁风,气吞霄汉,尽现那孤峰奇险,急湍万丈·山上一轮皓月,几抹微云,将那凉夜空山,画的淋漓尽致··可纵览全卷,寒轩却生枯寂之感,那枯墨山石亦略显沉气,似是胸臆不畅。
沉吟一刻,寒轩摆开碟碗,取一支细笔,蘸点点署红,略调几分钛白,于天阙卷上,细绘一柄春枝·只见那嶙峋山壑间,一支山杜鹃,华枝春满,朵朵红绯,横于眼前,一扫卷中腐气,点得画中灵气逼人。
寒轩复又提一支墨笔,于那卷额作一阙小词:“月近寒山夜近高,风也潇潇,木也潇潇,潇潇风木响轻涛·但知山红不知涛,心且迢迢,路且迢迢,迢迢新路赴鹊桥。”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数行簪花小楷,字字娟秀·寒轩搁笔之时,眉心一抹浅笑·却不想身后一语,只惊得其慌了神色··“不想你既通丹青,又识词赋,真是不容小觑。”
天阙朗笑而来,满面欣然,立于寒轩身侧,细看纸上丘壑··寒轩赧颜道:“寒轩贸然提笔,亵染世子佳作,有失分寸,望世子莫怪·”·天阙不以为意,只问:“画功不俗,词亦清丽,想是有多年功夫了吧。”
“少时略通工笔,至于写意,已是多年不练,笔力生疏,实是令世子见笑了·至于词赋,亦是兴致所至,偶尔为之,难登大雅之堂·”·天阙玩味道:“‘迢迢新路赴鹊桥’,是心有所属了”·寒轩面生潮红,不敢答话,看身前天阙,那隽朗玉面,明眸如海,一时心旌微动。
天阙见寒轩含羞之态,便不再追言,只道了句:“如此佳人,清仪高才,若为世人所知,必是求者无数了·我可先睹风姿,实是幸哉·”·寒轩更是一时无措,缄口不言。
好在此时见得轩下园圃之中有一抹素色,乃知是君月,而几步之遥外,萧遇正牵马而来··许是察觉寒轩尴尬,天阙便不欲再论此事,只对寒轩道:“咱们亦去看看。”
下了迥秀轩,行至二人身前,二人见过礼数,天阙便问:“日日议事都寻不见你,原来是在此与夫人浓情缱绻,当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本是一句玩笑,二人竟都红了脸颊。
萧遇开解道:“我久在行伍,夫人本就常日独守空房,好在近来军中无事,我亦暂居于王府,便想多陪陪他·来日若生战事,便又不知何日可再相见了·”·天阙点头道:“这是自然。”
看君月一身束身衣袍,便又问:“你二人这是要去何处”·“园中新桃已熟,正要陪他去摘·”·“是了,你二人最爱那数亩桃林。”
天阙转而看寒轩,“你自入府,便未曾出门,不如一同去看看,以解你长日空乏·”·寒轩见此情状,只推辞道:“将军难得陪夫人,怎好扰了二人。”
天阙亦一时察觉,自知失言,不知进退·君月却开了口:“无妨的,夫君此次归府,亦有大半月了,我二人日日相对,倒想旁人解语为伴·”·说罢,众人皆是释然。
溪见引来一架小车,扶寒轩与君月上车,萧遇便自己策马于前,出得府门,向东行去··与君月相对而坐,寒轩细看去,才知何谓清妍·君月低眉之间,一抹楚楚烟柔,连寒轩亦生醉意。
道中无聊,寒轩便欲闲话几句:“见你年岁还小,本意你二人尚未成婚·方才听世子言语,才知你二人早已喜结连理·成婚日久,尚能恩爱如此,实是难得。”
君月莞尔:“当年他才十六,便已随父征战,冲锋陷阵·漩水一役,他身负重伤,危在旦夕·我不顾家人阻拦,一人迎乱流而去,非要入得军中见其最后一面。
王爷不忍,怕我二人抱憾终身,便当即将我二人赐婚·递过婚贴,亦于帐中草草设宴,只是当日他卧于病榻,未曾拜堂·好在天公见怜,调养数月,他终是痊愈如初。”
“你二人之情,羡煞世人无数,天公亦不忍折损·”寒轩心中亦生艳羡,忽而想起安之,心下寂寥,不免露出半分霜色··见寒轩如此,君月安慰道:“你亦得良人如此,何须羡慕旁人。”
·寒轩纳罕:“我”·君月笑道:“府中之人都已看穿,世子是真的喜欢你·你且不知,往日多少红袖佳人,世子都不曾展颜如此的。”
寒轩不虞此语,两颊添一抹红霞,喃喃道:“世子乃侯门贵胄,我不敢有非分之想·”·君月抚上寒轩十指:“你无需自谦,世子心中若有决断,便是无人能改的。
你且好生消受吧·”·笑语间,车架便已到桃林之下··数亩桃林,卧于山坳,放眼无极·初夏时节,桃生叶婆娑,其- yin -良已嘉·桃花落尽,唯有满树青枝,藏颗颗仙桃,如碧雾裁红,绿鬟点朱。
萧遇下马,扶君月下车,溪见亦搀寒轩·四人立于桃林之前,寒轩不禁叹道:“好一片桃林,若是春日,红雪满山,当是极美·”·“夫人素爱桃花,喜食桃肉,我便种这一片桃林,我不在时,夫人亦可一慰相思了。”
萧遇言罢,与君月相视一笑,一眼便是无际浓情··君月复回首对寒轩道:“桃可补气益血,更可解酒·你亦采些,与世子分食吧·”·寒轩含笑点头,便见二人相携而去,踏入那重重嘉木之中。
远远见得,萧遇一把将君月托于肩上,君月一双素手,便可伸入枝头摘果·二人同抬首,眉目中一片清欢,只教寒轩心头微动:此二人容谐如此,真不似红尘中人。
看其恩爱,寒轩虽是欢喜,亦生点滴自伤,故不曾相随,只择几棵低树,摘了数个新桃,便要折返··见二人行远,又不愿寒轩久待,溪见便道:“不如我摇橹,咱们乘舟自湖上回府吧。”
寒轩自然应允,便随溪见穿林过木,行不多时,即到岸边··湖中水清见底,蓼花随西风而动,一叶小舟,破雾而来·兰棹雕舣,起微澜点点,破绿萍沉浮。
远山如玉,尽收清潭底·昨夜- yín -雨刚歇,潭上一片清明·此间万籁俱静,唯高渺青天,似有风携歌而来··见船中有一台书案,寒轩便将其搬至船头,见此两山清景,不觉文思大动。
舟尾侍女欠身摇橹,船头佳人一身天水色,纤纤素手,执一尖毫,于几案之上,字字写的娟秀··将达之时,岸上天阙策马而来,碧蹄新压,宝驹良骐,金络青骢。
白玉鞍上,天阙一身玄色,与寒轩遥遥相映··潭上一张白绢悠然而来,落叶残花纷纷退避·绢上数行小字,随波而泛··天阙翻身下马,一柄长剑挑起水中白绢。
展卷而读,只看一阕小词——“潇风幔雨细布,轻屐薄伞暗踱·积潭有浮影,可是横塘寥雾何慕,何慕,肯得君郎一顾·”·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微生浅笑,天阙翻身上马,跃马扬鞭,一声长嘶,迎着渐近的小舟,飞奔而去。
岸边水浅,天阙跃马其间,几步便到小舟之侧··寒轩添了墨,将手中之笔递了出去··天阙略停一刻,面中含笑,只是一把接下,调转马头,拉住寒轩广袖,下笔风雷。
“世上几得如君颜,美眄流光,一顾恍经年·怕是秋风轻唤起,何教闭目又寻见·  青衣浅笑淡云天,若逢微雨,无遮更可怜·长向青丝成鬓梦,闲看梧桐谢堂前。”
书罢,天阙一把拉起寒轩,寒轩一身水色如云跳升,只翻上马背,俯身天阙身后··天阙策马,二人踏碧水而去,天阙玄色戎装,刚劲如铁,寒轩一身轻纱水色,随风逸动,二人行于苍翠两山,静美清潭中,留得身后一片斑驳潋滟。
归得府中,天阙将寒轩送回柔柯阁,便自己回书史溪山去··天阙走了多时,溪见提篮而归,寒轩才想起与天阙共尝新桃·见天色将晚,不时即要晚膳,便欲访天阙。
才下山间回廊,却见一人掩身向高处行去·寒轩看溪见一眼,溪见定睛细看,才道:“似是思澄平,怎的往郡主阁中去”·寒轩不语,只默默看其沿阶登高,入了月如阁,便再无踪迹。
月如阁上,公主身边仕女泩筱见思澄平行色匆匆,亦是张皇四顾,见周遭无人,才引其入了天若书房··天若独立殿中,凝神墙上一幅兰草·其身前书案之上,放一支步摇,乃杜宇式样。
步摇之下一枚信封,早已遍布霉斑··思澄平一眼便生异色,欠身施礼,天若回身,二人眉间皆有微云··“我前日收拾母亲遗物,偶然发现此物,自知其中轻重,心下没有着落,还望大人为我分忧。”
天若淡淡道··思澄平凝眉,将那步摇拿起细看,又小心拆开那信笺,展信而读,奈何暗置多年,此信早已腐坏,字迹不可辨别,唯有文末可依稀看得落款,乃“麟皇二十八年”。
“此物乃上用,亦是当年式样·当日王爷落魄,王妃平日唯通草簪发,哪可得此物,想是宫中所出·”·“麟皇二十八年,当今圣上得封太子,先帝曾为其选妃。”
天若略顿一顿,“麟皇三十年,珽骓王为祸地方,父王带兵征讨,得胜而归,我家王府自此发际……”·思澄言见天若神色,只愈发恭谨道:“公主似已猜得其中关窍”·“我不过疑心,若母亲当日果真送人入宫,以为王府内应,助父亲功成,则必是宫中高位。
放眼宫中,如今的延贵妃,修嫔,当日源妃,皆是世家出身,与我王府鲜有往来,如此细想,实是死路一条……”天若转而低声道,“我不过担心父王,想着如可知其是何人,互通关节,此次父王入京,亦有一重心安。”
“郡主说的有理,只是二十余年已去,当日公主亦不过五六岁,连老臣都只是一介千户,未成王爷近臣,实在不知其中究竟·且当今圣上封为太子之时,亦不过十余岁,想来选了许多幼女养于宫中。
内廷诡谲,朝不保夕,年深日久,如今此人是否尚在人世亦不可知,遑论再动其用了·”·天若闻言,只微微颔首:“我不过见此物,略有心惊,才传大人一议。
我心中明白,此事需从长计议,难求速成·辛苦大人来一趟·”·“公主言重了·”思澄平拱手施礼,缓步退出阁外··泩筱自屏风后转出,看天若面色微凝,不敢轻言,只唤了句:“郡主……”·天若沉默良久,终道:“魏穰闻道可有来信”·“不出郡主所料,魏穰闻道刚有急函到府。”
天若幽微一抹忧色,踱步出阁,迎夏夜微风,看得山间回廊上,天阙手持一物,提灯往柔柯阁去··方才寒轩到书史溪山时,钺叔将其挡在门外,道天阙正于堂内与众将言事。
寒轩无法,便放下提篮,打道回府·此时想是天阙事毕,听得通传,便要去探寒轩··天阙到时,寒轩正提笔灯下,正绘一副工笔牡丹·见天阙来,寒轩含笑起身:“世子怎的这么晚了还过来。”
“听钺叔讲,你曾上书史溪山送果子,奈何我公务正紧,未得见你·只是尝了你摘的新桃,如何能不来致谢·”·“我见思澄平往月如阁去,以为你闲在堂中,才去叨扰,原是不巧。”
寒轩嗔道:“再说举手之劳,如何敢受世子一谢·”·听寒轩所言,天阙有一瞬微微失神,又复寻常颜色:“你纵是不要,我也已带来,你便勉强收下吧。”
天阙说着自身后取出一盏灯,为琉璃所雕,其上纹饰细密繁复,一见便知非俗物,“你阁中年久失修,如今打扫出来,还是多有不足,我便用这盏八面琉璃灯,为你闺阁添一分精致。”
寒轩接下,放于手中赏玩,天阙便用寒轩案上灯盏,点亮那盏琉璃灯,一时阁中光影陆离,斑斓绮艳·天阙拿柜旁撑杆,将那灯挂于梁上·二人静立阁中,浴于那溢彩流光之下,只觉心神舒弛。
天阙满面春风,对寒轩道:“你今日两阙小词,皆是上乘,我平日不着心辞赋,便只答一首,尚有一首,未曾写完,先得两句,却也想说给你听·想来你听过,便知我心意。”
见天阙眸光灼灼,寒轩亦郑重其事,将笔递到天阙手上··天阙提笔疾书,只见纸上两行飞扬墨迹:多愿与君分杯水,何惧凉夜长抵眉··寒轩心中顿起一股暖流,只看这淡月疏星,漫山苍翠,心中明白,如斯良夜,只可抵眉相销了。
第4章 常秋·绿筠尚含粉,圆荷始散芳··今日夏至··池上明波,倒影千棵艳柳,岸边绀屋,面朝万里风荷··两月光景,寒轩已初习此间行事,一身清逸逍遥,悠游自适。
与天阙虽仍守礼相待,而眉间心上,早已无计相避··然于无人处,寒轩却常生自责:竟纵自己沉梦如此,不知自矜,不识初路·对任安之多年苦守,这边一点温言巧语,便似将前情化为一纸虚言。
寒轩只恨自己贪心愈盛,总想占尽春风·可寒轩亦是凡人,虽有自责,如今让他惊梦身退,怕是不肯··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故而唯有自宽:纵是再守十年,安之之心亦不会稍有转圜,良人于前,实是不想错付韶华。
这不过是每个少年心中,多少都会有的打算··暑热微至,寒轩只着敞襟轻纱,一身清素,凭栏沉思·晨光里,看得那边月如阁,似有缕缕青烟·茂松掩映中,院内熠熠有光,心想大约天若趁天色晴好,在晾晒陈杂。
快正午的时候,溪见来报,天阙将于柔柯阁中用午膳··“暑热难当,怎的不在蘧庐逍遥用膳,又是你一个人过来”天阙来时,寒轩随口问道。
如今二人相对之时,早换了寻常语气,仿佛已熟稔多年··天阙并不理会,只是神采奕奕道:“今日夏至,只你我二人,便让人备了过水面·”·待得呈上,只见碗中云面通透,面上肴蔌杂烩,十分清爽,于炎夏之中,更令人生津。
看天阙食指大动,寒轩不免含笑·然笑意中,亦生隐忧:多年来,寒轩自是明白,何等恩爱仙侣,都敌不过岁月蹉跎·今日二人琴瑟合鸣,将来难免有情淡一日。
想到此处,眼前这花好月圆,亦生微瑕··且寒轩尚有另一重思量:那把修罗刀本就来的蹊跷,自己现下快意沉沦,得意太甚,万一实是自投罗网,落人彀中,再无后路,则更使人心寒。
见寒轩一味沉思不语,天阙开口闲话道:“你常穿一身天水色,本觉着甚是好看·今日一身素色,亦是不俗·只是常爱一抹冷色,未免有些孤清·笔下牡丹,亦是靛青居多,不见红粉。”
寒轩回神,清浅一笑:“最不爱便是一位正红,只觉艳色袭人,不堪俗陋·” ·“寒轩你眉目清丽,纵是正红加身,亦当不落俗套。”
“谬赞了·”寒轩羞涩莞尔,更引得天阙眼中怜爱横生· ·二人絮絮又说了几句,用罢午膳,便目送天阙轻快下了那山间回廊,自己复临窗继续作画。
时而看山色苍茂,青天浩远,不禁心中暗叹:如此清夏,宁和安适,夫复何求·这或许便是自己在那边不可得的静好年光:前路无忧,良人相伴,与世无争··黄昏时,天阙来的尚早,或是夏至昼长之缘故,看窗外彤霞,似日落仍遥遥无期。
“纵是深夏,夜来总有些许凉意,寻得一件轻纱披风,供你夏夜里用·”·寒轩临案工笔,不曾回首,天阙便小心将手中披风披于寒轩肩头·那一水藕荷色,薄如蝉翼,两肩点点芙蕖暗纹,落于肩上,轻若无物。
虽未回头,寒轩仍嫣然一笑·天阙见此,便轻轻拥住寒轩双肩,探出头问:“画得如何”·“花色还差两分,枝叶还未动。”
言语间,溪见已领人前来传膳,二人便搁笔回身,不再言画中之物··待用过晚膳,天阙带寒轩策马于沙洲之上··夕阳如火,映得满江欲燃··“真是‘半江瑟瑟半江红’。”
寒轩见此景,便于天阙耳畔轻语··“何止半江,你身上亦是·”天阙笑道··寒轩自顾,竟看得身上那藕荷色,早已是一片鲜红,丹炎如火。
远远处一行路上客,一行淄色,马上都有杜宇铜饰,于匆匆赶路中,亦是驻足,似是看痴· ·“你黛眉玉面,一身赤色,恰是‘荷花著雨锦衣红’,连那行客都瞩目于你,我又怎会不心动。”
天阙朗笑,只是催马向前··寒轩听此语,只双颊如烧,低低问:“本是一身藕荷,怎得变得艳红·”·“此物乃用樱草染就,日落而天凉,便由一水淡色,变作鲜红。”
寒轩不再有话,亦只是带笑迎风··沙汀之上,远看夕阳如火,江上细浪翻金,十里燃遍·近处苇草之中,玉郎美眷策马飞驰,佳人一身艳红,迎风而展,正如身带火翼,款款而飞。
一把深夏之火,正于二人眉间心上,燃得热烈··策马一时,日落西山,新月初上·汀上蛙鸣一片··二人下马而行,听虫鸣随细浪,点滴起伏··“终年里,最爱是夏。
‘满架蔷薇一院香’·愈是暑气逼人,世人却更可觅得清雅·”天阙立于汀上,细嗅那隐约芳草传馨,欣然道··“夏日是好。
可看堂上燕雏匆忙来去,水中鸥鹭交颈缠绵,老妻画纸相弈而乐,稚子敲针溪头宜欢·”寒轩想起此句杜诗,不免心中患得患失:夏至一过,秋风将起,不知那时,二人可还有这雨梦闲情。
 ·“四季之中,不知你最钟情哪一个”天阙问道··“‘暮云收尽溢清寒’,最爱是秋·”·“‘独吟秋思苦’,怎的不爱围炉共暖,不爱赏莲啖藕,但爱这风雨愁煞人”·“如今有你,何来愁肠宿酒,相思之泪呢。
唯爱这白云红叶两悠悠罢了·秋日心静,心静才可品得至美·”·“若是如此,我便将这秋山秋水赠与你便是·”·见天阙意兴满怀,寒轩虽是不解,却也只得随之上马。
是月上梢头的时候了,本早该回府,天阙却更是向山中行去··山势陡峭,上升极快,行了甚久,却也只是见到重峦叠嶂之后,仍是山色··“累不累”寒轩紧紧抱着天阙腰间,无心看山色,只是不厌其烦地感受其背脊起伏,听其胸中跃动。
“累的是马,哪里是我·”天阙爽朗一句··寒轩本紧紧瑟缩躲避山间飞虫,而随山势而上,夏虫渐渐退场·丝缕寒意,无孔不入地钻入寒轩一身素纱之中。
寒轩只紧了紧环抱的手,更贴近天阙体温··“真是‘澄江一道月分明’·”天阙莫名一句,寒轩不觉诧异,听得水花之声,才忽而察觉座下之马,已踏于浅滩之上。
今夜月华熠熠,满目生辉·高山之上,有一汪清潭·潭水清浅,倒影两山,正中一轮明月,随水波轻动··两山空明,秋潭清净,夜来点点微霜,迎着月华,如点点繁星,坠入丛莎。
山下还是翠色,却不想这峰峦之中藏匿的潭谷,已然是数树深红,半山浅黄·袅袅秋风而来,两襟生寒,木叶纷纷而下,偶有红叶浮于水上,不知谁人寄来,又浮嗟何处。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常秋谷,双悲潭·”天阙道,“此地终岁如斯,好似远遁红尘之外,凛然不受四时之掣·”·“‘霜惨晴窗琴独冷,月明秋水剑双悲。
’双悲潭,乃悼亡之意·”寒轩道··“母亲去后,父亲带我来此·此后他便不再来·”·秋风徐来,水纹如鳞甲而生。
寒轩冰冷的双手还紧紧抱住天阙温热的身躯·二人无话,只看天中玉轮,水中山色··归家已是二更,二人皆有些疲累,然方入府门,便见一幕触目惊心··远远听得一声呼号,见一盏琉璃桌灯飞出柔柯阁二楼南窗,落于山间回廊,即时廊上火起,一片烈焰。
近前几步,更听得有剑戟相撞之声此起彼伏,只见三五缁衣莽汉,携一素衣女子飞出柔柯阁,身后追出一提剑少年,正杀将而去··少年与缁衣之人皆落于回廊之顶,兵刃相接,战事胶着。
“萧遇”复听廊下一女子呼号·循声望去,正是君月·其手提水桶,正跌跌撞撞,沿回廊而上,向那烈焰而去·· “不可”只看钺叔亦是奔上回廊,一把揽住君月,眼前回廊一处已沦陷烈焰,椽梁崩陷,纷纷而下,正落在几步之遥处。
天阙见状,立时策马而上,提腰间佩剑,如疾风而去·纵身一跃,正落于火光之前··寒轩留于山下,见此情急,却无计可施,胸中亦是煎熬··天阙隔火相望,相机而动。
一柄长剑,挑起檐上正燃着的残梁,看那梁木携火而去,正击上缁衣之人,顷时间已有二三匪人深陷烈焰··为首之人见情势不妙,一手锁人质命门,一手持剑迎击萧遇攻势,不多时便自顾不暇。
抵挡几招,只可松手仓皇逃去··家众取水而来,好在回廊多是石材,只烧缺了一处,不多时,火势便已被扑灭··萧遇扶起素衣女子,才看清是天若··见万事稍安,一众人等才聚于柔柯阁中,查看阁内情状。
“你何苦以身涉险,火势不小,你区区一桶水又有何助益倒是伤了你自己,我又如何专心临敌”萧遇看君月手肘膝间皆有擦伤,嗔怪道。
“纵是一桶水,浇灭几方瓦片,你亦能有片刻落脚之地,我亦可多一分心安·”君月许是受了惊吓,一时梨花带雨,簌簌不止··萧遇不忍,轻叹一声,举袖帮其拭泪。
寒轩惊魂甫定,却看天若脸上亦是戚戚之色·细看去,才察今日天若,并非平日那一身赤色,而是一身清素,偶有青绿暗纹点缀·那一件外氅,如何看来都像极了寒轩那件幽兰友竹。
“姐姐如何可有受伤”天阙方检视过那贼人尸身,一如阁中便问··“无妨·”天若仍是傲雪凌霜之态。
“何以被挟至柔柯阁”天阙继续问,又转而向萧遇,“你又如何察觉异动”·天若冷眼只看窗外:“怕是我今日一身素色,被错认为某人,才引得此番祸端。”
寒轩大窘,看自己身上一身署色,而天若正是平日自己所着素白,故而那些缁衣贼寇实则意在自身,而非天若·想到此处,寒轩背脊如临霜雪,一时语塞。
萧遇见寒轩面有讪讪,便出言化解:“我与君月本于柔柯阁下园圃中,闻得郡主呼号,才觉出事·” ·“可知那匪人到底是为何事”天阙亦撇开寒轩,复问天若。
“其虽不曾言语,倒是火急火燎地将这柔柯阁翻了一通,谁知这佳人藏了什么奇珍异宝,要引得其如此大费周章·”·听天若句句言及自己,寒轩心中更是张皇,那多日来的清闲快畅,便一时散尽,只不想此间险恶如此。
天阙面中波澜不惊,不经意间将寒轩掩于身后:“姐姐今日怎得如此素简”·“今日夏至,亦正是家母入府之日·”天若目中锋芒,直投向天阙,略有凌厉之色。
对着天若眸光,天阙丝毫不怯,只道:“此衣倒是眼熟·”·“父亲那件翠竹荫兰,你当真以为是你母亲大婚之时,成双成对的佳品吗”天若嗔笑,“那翠竹荫兰本为我母亲为父亲所做,若说成对,倒是我身上这件绿萼宜竹更登对些。
你母亲自以为风光入府,不过是做了别人影子,那幽兰友竹亦是效颦之作·”·天若傲然而去,天阙亦面中- yin -郁·萧遇见一时尴尬,亦携君月告退。
柔柯阁一片狼藉之中,便唯余天阙与寒轩二人··“抱歉”寒轩不知如何开口,“都是被我连累·”·天阙并未理会,只是孑立窗前,横目看阁外重山。
良久才复生浅笑,一副温柔语气:“寒轩,画被弄污了·”·寒轩上前,果然见案上墨碟倾覆,画中墨渍横斜··“可惜了·”天阙喃喃道,未曾看寒轩,只自架上提一支大白云,蘸了墨,沉吟再三,终是挥毫下去,运笔如风。
·“你看这样改好不好”·寒轩眼中,只见那横斜墨迹,已盖于片片墨色荷叶之下,莲叶交叠,偶有几只新荷,含苞欲绽,却仍含羞未开。
原已绘上的几只牡丹,则犹抱琵琶半遮面,掩映于重重风荷之后··“只是春看洛阳天香,夏来才见芙蕖溪客,此两者如何相聚一处”寒轩仍是怅然。
天阙亦不做声,只复提笔而书,才见卷上两句小诗作:“芳菲歇去何须恨,夏荷亭亭正可人·”·此时,天阙才抬眼看目中失落的寒轩,一笑温婉:“想你必定心有余悸,这些时日,我还是陪你在柔柯阁住吧。”
寒轩看夜下重山,才觉今夜之月,因无恨,而长圆··第5章 跳珠·雷声千嶂落,雨色万峰来··寒轩应雷声而醒,看得枕畔天阙,眉间仍是一片舒展。
逐打窗之声,盈盈望去,只看得万山浮动,千里顽云·那劲风穿林,似有拔山之势,骤雨倾盆,如见天河决堤··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寒轩起身披衣,才见昨日那件轻纱,又复藕荷之色。
风雨如晦,柔柯阁中黯然一片,寒轩轻唤外室溪见,便要点殿内正中梁上那一盏八面琉璃灯··点灯之时,天阙惺忪睁眼,亦是醒了,看窗外苍龙正欢,这边殿中烛火乍起,如晓光穿户,自八面琉璃灯中投出,照得室内一片斑驳疏影。
 ·忽而天阙眉中略有不畅,定睛看着殿中景象,才开口:“我记得旧时点这灯,你妆镜之上是熠熠一片,今日怎得只如残月抱云”·寒轩回首去看,铜镜之上亦只明暗交叠,似非旧时情状。
“许是昨日匪人入得阁中,不意动了这灯吧·”寒轩道,“此灯虽美,只是明时殿中一片参差光影,夜里看来,倒有些瘆人·”·天阙怔怔良久,寒轩并未在意,只示意溪见,领人入殿服侍二人梳洗。
待得事毕,寒轩见天阙面含不豫,坐在床沿并不言语,便对旁人一句“你们都下去吧”,自己婉然坐于天阙身畔,问道:“这灯可是有何掌故”·天阙掬寒轩入怀,浅浅道:“灯虽工巧,总也只是凡物罢了,无妨的。”
二人默然一刻,天阙低眉看怀中玉面,才吐一句:“柔柯阁哪一件不是父亲的心思,旁人如何能解·”·寒轩听天阙提及旧事,便宽慰道:“此后的桩桩件件,便都是你的心思了。”
天阙亦生一抹幽微笑意,不语片刻,再道:“今日颠风暴雨,不知姐姐昨日受惊,今日可还安好,午后你且去瞧瞧吧·”·寒轩闻言,只一时为难:“我与之有亲疏之别,怕是……”·“姐姐要强,我去怕是受惊之外,会更添郁结。”
“我本想着,贵胄王侯之家,雨露广施本是寻常,府中又是向来只有正妃,你二人如何诀意至此,冰霜难涣”·“辛苦经营,休休倦役,不过覆手一场空。
本想旌麾争起,无奈玉颜先弊·”天阙叹,“她母亲才略过人,于宫中王府、内院朝廷,均如鱼得水·苦心筹谋多年,王府才蒸蒸日上,父亲才得以威势坐大。
只不想未曾享一日安乐,其却一朝玉陨,万古成空·而我母亲贸然入府,独揽欢爱,坐享其成,姐姐心中不豫,亦属寻常·”·“一人‘貔貅威镇,虎韬熊略’,一人‘花浓上苑,鱼游春水’,到底是不同。”
寒轩亦是轻叹··“我年幼,又是男儿,父亲难免多关护些·姐姐冰寒雪冷,大多是这个缘故·”·见天阙面色怅然,寒轩便柔声道:“我午膳后便去。”
天阙神色舒缓,轻抚寒轩额发:“姐姐若不在月如阁,便是在吟秋馆·”·寒轩看天阙目中略有寂寥之感,便欢颜道:“如何一早便想到姐姐”·“不过你提了一句昨日之事罢了。”
天阙略收神色,放下寒轩,起身出门··“廊中有所缺漏,记得撑伞·”寒轩轻轻道一句,便看着那笑靥,隐于潇潇风雨之中··一日暴雨,黑云无际,满目昏晦,了无丝毫喘息。
人言“若决千仞溪,追奔下天铠”,差可拟之··因天阙交代,用过午膳,溪见便撑伞伴寒轩下了柔柯阁·廊中流水早已成溪,一双薄纱绣鞋才行几步便已- shi -透。
然纵此行艰难,寒轩也无可奈何,只看雨中松篁愈健,擎荷如只只绿扇,款款而翻,倒有情致··行至未半,隐隐见远处,思澄平匆匆入了那书史溪山堂·忆及天阙早上沉郁脸色,更兼当日思澄平夜入月如阁之事,寒轩不免心生忌惮。
到山下园圃之时,见萧遇撑一把大伞,将君月紧紧护于怀中,二人艰难行于那滂沱急雨里··寒轩站定,只待二人上得阶来·萧遇收了伞,二人早是衣衫尽- shi -,恹恹贴在身上。
君月肤如凝脂,此时偶沾雨珠,如桃花蘸水,更见清妍··君月怀中抱着一只竹篮,篮中数个新桃,沾了清露,红粉相宜··寒轩只问:“今日天水骤倾,道中泥泞难行,你怎还去摘桃”·君月略有羞涩,偷偷觑萧遇一眼,低眉道:“他今日得世子急召,听闻内宫出事,恐近日将入营寨,怕再吃不到今年的新桃了。
故而纵是今日卒风暴雨,我亦要去摘的·”·萧遇未有言语,只复紧紧搂住君月瘦削的肩背,满面含情··寒轩看二人情浓,心生暖意,可听其所言,难免担忧,便问:“世子今日亦走的急,不知到底是何眉睫之危”·“我亦不知,故正要去书史溪山复命。”
萧遇对寒轩答道,转而低头柔声对君月说:“你且先回阁中,待我今日事毕,定来陪你·”·君月含羞,略略点点头·萧遇便将手中之伞塞入君月手中,自己披风冒雨,健步向书史溪山而去。
寒轩与君月相伴而行,只叹:“见你二人,才知何谓鸳俦凤侣,比翼连枝·”·君月面有红潮,低低道:“你与世子亦是天造佳偶,见你们琴音相喝,泼墨丹青,我是极艳羡的。
不似我,什么也不会,只是一个痴人·”·寒轩宽慰道:“你不必妄自菲薄,无外物所恃,才是真的情义笃深·”·君月却别有所思:“若论情深佳话,我听闻思澄平有一女,与当今镇国将军魏穰闻道之子互生情愫,两心相印。
思澄平祖宅便在锦都,而魏穰氏当日亦守城于此·二人皆习武,常日相伴骑- she -·那魏穰闻道之子曾于二人策马道旁,种了一棵红豆树·取‘江南红豆相思苦,岁岁花开一忆君’之意。”
·“当真是用心·”寒轩暗叹,君月到底不通文墨,这两句诗,原是悼亡之作··“我听府中人讲,思澄平本有意将其女嫁予世子为妃,奈何两边皆不肯,他又只得一女,怜之甚笃,便只好作罢。”
寒轩听罢,不觉心起愁绪·君月亦察觉失言,只讷然缄口·好在几步即到其阁中,君月微微施礼,作别寒轩·寒轩便满怀心事,继续向月如阁而去。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月如阁不高,拾阶而上,须臾便到·天若久来避世而居,阁中虽清素,却不乏精致·步入阁中,唯见天若贴身侍女泩筱一人立于殿中,看桌上午膳,像是未动过。
寒轩轻叩门棂,泩筱回身,略略行礼,满面愁容··“出了何事”寒轩开口问道··“今日暴雨,侵晓郡主打发我寻人修葺殿中缺漏,自己只避入耳房。
待得事毕,我再寻郡主,便寻不得了,午膳亦没动过·”·“可有知会了世子”·“郡主的- xing -子您是知道的,小的不敢去。”
“不必急,我去寻她·”寒轩忆及天阙所言,温婉一笑,只看得泩筱懵然不明,“溪见,我一个人去即可,你们留在阁中备好热水,公主雨中出行,怕要着了风寒。”
不及溪见出声,寒轩便一人撑伞,入了那漫天狂霖··上吟秋馆只是一条石阶,嶙峋难行,道中只如飞瀑,一路洪湃急湍·两旁参差山树,于雨中拽曳拍打,只击得寒轩一身狼狈。
跋涉一时,便见那松竹掩映之中,是一座别馆·隐隐看去,角门之外、松竹之间有一席淄色蓑笠,孑然立在雨中··寒轩不禁大骇,怕是那昨日匪徒正伏于此处,欲擒自己。
正怔在角门之内,不想那缁衣之人似是察觉寒轩行色,虽罩一席面纱,看不清脸孔,却莫名有杀气,携风带雨而来·寒轩转身欲走,却听一声马嘶,震彻山林,一时吓得魂飞魄散,跌坐在石阶上。
无措之间,回首看那缁衣之人,却掀开面纱·面纱之下,只见天若一张素面,鬓角一抹艳红··寒轩这才六神归位,挣扎着站起来,看天若徐徐到了身前。
“可跌着哪里了”虽是关切,天若话中,仍是如常的凛寒··“无妨的·”寒轩将伞遮上天若头顶,“今日墨云翻涌,雨脚飞急,姐姐怎在此”·“你又怎会在此”天若反问。
寒轩自知话中轻重,便婉言道:“昨日变生不测,今日又风骤雨瀑,不知郡主阁中可否安好,便上了月如阁一探,不想郡主未用过午膳便外出赏雨,故寻来此处·”·“你自己能寻到这里”天若一针见血道,“他让你来的吧。”
寒轩心生怯意:“世子怕惹郡主不快,心中又记挂,便差我来·”·天若默然良久,鬓角眉间均是雨水,眸中那霜寒,此时亦化为清露··“回去吧。”
天若浅淡一句·寒轩才稍止惧意,为天若撑着伞,二人蹑步踏入急流,向月如阁去··“翁主怎着这样一身蓑笠”·“早年间王府所用不过如此,不比后来践贵,吃穿用度不可同日而语。”
寒轩无语来对,犹豫再三,才道:“其实,世子对郡主甚是敬重,亦知郡主辛苦,到底血脉相连,亲情总是难断·”·天若许是专心看路,并未接寒轩此语,沉寂片刻才开口:“母亲去时,便是在这吟秋馆,连夜暴雨。”
“‘候馆吟秋,离宫吊月,别有伤心无数·’”寒轩心中亦有伤怀,“只是王妃已做‘凄凄愁赋’,郡主更不应‘断续琴音声声更苦’。
王妃鞠躬尽瘁,不过是为了王府能蒸蒸日上·如今万事向荣,郡主更当好自将养,享钟鸣鼎食,才不枉王妃一生捭阖之劳·”·见天若只是不语,寒轩略有赧颜:“失言了,郡主恕罪。”
“无妨,说的不错·”·寒轩看天若指尖的水滴,涓然不绝,自己亦是半身衣袍都已- shi -透,便语生亲近之意:“我让泩筱备了热水,郡主当再进些姜汤,以保无虞。”
“你有心了·”·石阶行尽,步入山间回廊,撤了伞,二人互看对方一身狼狈,竟忍俊不禁··“怪不得弟弟喜欢你·”天若说着,笑了个圆满。
寒轩不禁失神,此间数月他从未看过天若这般不着嗔讽、只澄澈一片的笑靥·纵青丝飞乱,云鬓微斜,满面红妆- shi -透,天若会心一笑,可谓倾世无双,艳压人间芳菲无数。
泩筱疾步而来,为天若披上一件外裳,道:“外面凉气癝瘮,郡主还是快回阁中吧·”·“今日多谢你·”天若眉中只是冰消··寒轩微微行礼,细细回味天若难得的欢颜。
“雨不见停,你一个人早些回·”·听得天若所言,寒轩此时才从沉湎之中醒来,察觉此中异样,便问泩筱:“溪见呢”·泩筱却一时为难,不敢言语。
天若亦看向泩筱:“可是出了何事”·泩筱迟疑片刻,只低声道:“府里有差遣,大人匆忙进京了·小姐阁中想必已换他人,定会照料周全,小姐不必担忧。”
寒轩心中一紧,两日来风波不断,不免心生忧虑,只不敢露于人前·寒轩微微点头,转身步去·无伴山行,心境愈怆:此间数月,那点滴累积的温情信赖,仿佛化入这漫天凉雨之中。
一把修罗刀,几番波折,皆是难测的暗涌,兼之自己这个孤人,许是正自投罗网,步步踏入此间的波谲云诡之中··一头愁云,扰得寒轩深思纷乱,便不愿深思,只是天若今日几句言语仍萦绕心头。
心中暗忖,那诗本是话草间鸣虫,却不想叹人世无常,亦是字字彻骨··漫语诗书,灯下欢谈,转眼不过是西窗暗雨,都是曾听伊处··作者有话要说:·初次上传自己的作品,这部小说后半段开始才开始真正的把所有的线路故事铺开,希望各位看官坚持到后边有什么意见探讨欢迎留言。
第6章 云梦·此后数日,皆是- yín -雨霏霏,寒轩便不得出阁·想来此番事态非轻,天阙亦是分身乏术,每日月入中天才回柔柯阁,一身疲累,无意多言。
寒轩见天阙辛苦,便只谈诗书雅趣,未曾提及溪见一事··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七八日后才见云销雨霁·晚膳后,寒轩折数枝清荷,莲步轻移,独自一人缓缓向书史溪山堂去。
书斋建于半山之上,离前庭不远·到书史溪山时,隐隐见堂中灯火昏晦,人影落于窗上,看得寒轩心有戚戚··本意来探天阙,亦想借机问溪见之事,却不想思澄平亦在书斋内,透绿纱而望,见两人神色微霜。
寒轩不敢轻扰,便驻足廊后细听分明··“眼下正得其时·近年来,圣上将兵权悉数收归,王爷此次入京亦是为了此事·守臣手上无卫土之士,此乃国之急难,却亦是吾辈之机。”
“你是让我……若是事败,你我的下场可以想见·”天阙犹疑道··“人活一世,若是事事顾忌成败,畏首畏尾,患得患失,终将庸庸碌碌。
为英雄者,当相机而动,放手一搏·”思澄平说得斩钉截铁··“那你可有良策”天阙还是语有不定··“数十年来王爷休养生息,我们自家兵卒已有三十万之多,粮草齐备,兵甲丰足。
陛下近年来疏于政事,纵意而治,各家多有怨怼,兼之如今宫中动荡,熙氏专权,朝中早生暗涌·其余诸王,或是老迈沉疴,或是年少无知,皆不可成事·经收归兵权一事,现下四方军队或是易主交接,或是重组调度,一时之间权属不明,无人执掌,难成气候。
我们不妨乘此京中空虚之际,起兵逼宫·”·“话虽如此,起兵总要有个因由,若是不义之军,民心向背,实为艰难·”·“世子”思澄平倏忽激起,语有哭腔,“王爷一去数月,杳无音讯,世子还不明白么”·一语如晴天霹雳,不仅书斋之内悄然无声,窗外寒轩亦心悬一线。
“哪里的消息”天阙想是震骇到极处,久久才挤出一语··“溪见已经顺利入宫,在茂苑殿当值·”思澄平哽咽道,“王爷初七入夜时分被召入德池殿,便再不见踪迹。
不日陛下便赏了延贵妃一顶簇蕊裁红冠,溪见说他只见过一眼,但看得一清二楚,那冠上花心处一颗蓝宝,与王爷冠上所缀无异·”·夜风剪剪,夏虫起伏,寒轩立于檐下,似可听得天阙几声哽咽。
“若父王被囚于内,我们一旦起兵,圣上定会以父王- xing -命相要·”·“若真如此,便以退兵为筹,逼圣上放人·我思澄平平生不为荣华富贵,但求人情之上无有拖欠。
若真有那一日,我思澄平愿以一死,报王爷多年恩遇·”·天阙强忍泪意,沙哑道了句:“好吧·”·“世子,臣下尚有一事·”思澄平说道,“溪见来报,当朝的领宫年事已高,宫中正张罗着选新的领宫。
此节我们王府必要拿下,今后为成大业,宫中必要有一个位高权重者以为内应·宫中有延贵妃专擅一时,自嫔妃处实难下手,若是领宫出在我们府上,则必事半功倍。”
“若陛下已心生疑忌,欲动我珵骥王府,我府上送出之人,其必不会用·”·“那便不要送我们府上之人·”·思澄平一语悠长,别有深意,寒轩心下顿知不好,堂中亦是一时无语,耳畔那蝉噪林吹,只愈发扰人心神。
“你是说……”·“可堪领宫者,当慧心机变,才学过人·且若将为我等所用,则又需忠肝义胆,对世子深情厚义·而世子恰得此人,实为妙绝。
此乃天意也·”·寒轩立时听出此中玄机,心中顷刻翻江倒海:自得修罗刀那一日起,或许自己便是局中之子了·他不欲再听,只失魂落魄,横斜下了那山间回廊。
而寒轩不虞,那书史溪山中,二人尚有后话··对思澄言所言,天阙一时激愤,“不可,磊氏为我此生挚爱,宫中险象环生,我断不可为一己私欲,断送他一生。”
“正是因为他是世子此生挚爱,才更应该为世子,为咱们王府杀入暗流·磊氏从未出过王府,就算是府上之人亦对其来历不甚明了·且以其与世子之情,若得入宫,定为世子赴汤蹈火。
最要紧的,磊氏乃偏门小姓,世上甚少见到·延贵妃为了稳固自己宫中势力,若无自家之人参选,其断断不会选世家之后,只要我们暗中于遴选之时稍作手脚,当选便如探囊取物一般。”
“可是我和他……我如何肯……”天阙眉心深蹙,恨恨道··“世子可是忘了日前柔柯阁遇袭一事”思澄平一针见血,说得天阙眸光一跳。
“可是……”·“将其送入宫中,为我们江山伟业都是其次,先是为了他自己·”思澄平语重心长道,“别让他走你母亲的老路。”
天阙再无反驳,只见暗处,两行清泪无声而下:“那我筹备几日,便着人送其入京·”·“不可·你当明白,他若半路变节身退,你我则将束手无策。
为防夜长梦多,你明日便亲送其北去吧·想来有你在,他是不舍独归的·”·寒轩独自回得柔柯阁中,静坐良久·阁中未曾点那八面琉璃灯,唯有案上一支残烛,照出寒轩满面凄清。
寒轩一路走来,心头极空,眼中微微发涩,却了无泪意··忽而想起任安之,于他生命之中,寒轩从来都与“可用”无关·或许,于天阙而言,自己更有价值。
可悲的是,在两人命中,寒轩所担的角色,都不是单纯地被爱··虽有伤情,寒轩扪心自问,是未曾想过拒绝的,更遑论身退·与那边不同,在此处,他时刻都有退路,便不怕前路难行,不如无畏而往。
而此外,寒轩更有一层思量:二人细水长流如此,时日一长,总会相看两厌·若得助天阙功成,那于天阙心头,自己的位置便再不可同日而语了··纵思虑如此,还是难免伤怀。
他自己明白,心中为憾的,不过是再度看清,世上只怕是没有真正花好月圆的仙侣的吧··听得足音渐进,寒轩晓得是天阙,便敛容斜坐,于案前略翻卷帙··“寒轩。”
天阙含笑如常,而寒轩抬眼间,自可捕捉其眼中微岚··寒轩也强颜欢笑:“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书史溪山到柔柯阁尽是山路,你近日事忙,当好生将息才是。”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为了看你,这点路不算什么·”天阙不过呆立于门边,看这灯下的寒轩,面中自有难测的意味··“还不睡”·“知道你会来。”
寒轩一时目中黯然··“几日大雨,见你案上半幅南窗宿雨,可画完了吗”·“还要再染两遍·”·两人不过闲话,语气轻缓,与往日未见不同。
只是几句过后,两人言语间皆是寥落了··突然间,天阙快步走向寒轩,将其一把抱起·寒轩尚在惊诧之中,却已感到了天阙唇间点滴温融··“寒轩,等父王回来,我就娶你做我正妃。”
二人之间不过寸许,寒轩只清晰地感受到天阙那- shi -润而温热的呼吸,阵阵打在脸上·寒轩直直看入天阙眸中,那一对眼,仍是渺如沧海,只是此刻,亦可见其中难掩的哀情。
明知今夜多是虚情,而寒轩看天阙眸中切切之色,亦生不忍,只极力绽出一丝笑意,满面欢欣,答了句:“好·”·天阙面中立时浮起一片快慰,复用双唇,去掩住寒轩樱口。
“寒轩,这一世,我只要一个你·”·寒轩不知该如何应对,心下煎熬,便只微微颔首··而天阙却将寒轩横抱至榻边·随之,寒轩才在这幽光之下,第一次看到天阙那背脊如山,胸襟臂膀,身上沟壑。
渐渐地,寒轩的每一寸肌肤,亦都留有天阙的唇间暖意··寒轩纵意沉溺于天阙胸怀,再无抵抗·石榴帐中,鸳鸯锦下,玉山枕上,只粉融香汗,云雨高唐。
退潮之后,寒轩满身倦意,侧身向内躺着,不敢看天阙·天阙喘意未平,平躺于寒轩身侧,一手轻轻揉着寒轩耳垂··天阙见寒轩没有动静,便道:“都累了,睡吧。”
“好·”寒轩闻言,只轻轻答了一字,未有回身··因是山居,阁外鸣蛩不断,偶有风过,送林涛阵阵·那盏残灯已尽,绿纱窗上,微现流萤点点,自帐内而观,只觉亦幻亦真。
天阙以为寒轩熟睡,便悄然起身,蹑足而去·寒轩余光中见天阙背影,亦生颓意,不免心疼··然寒轩明白,纵览近日诸事,想于此间立足,若毫无机心,恐难成气候。
思虑良久,寒轩亦翻身下床,自簟席之下取出那一把小刀·打开衣橱,将柜中衣衫撒了满地,自己置身于内,阖上柜门··数月以来,寒轩第一次回那来处。
再见那陋室幽光,一地鞋袜的时候,寒轩只觉生疏··第一念,便是按亮手机,去看时间··“十二月八日,十一点三十六分·”寒轩见此,只长舒一口气。
旁的都已记不清,却分明记得,十二月八日,他曾要去会任安之··横卧于床上,寒轩思绪万千·却似听得别有人声,一缕微弱而急促的呼吸,为寒轩所察。
寒轩自床上弹起,环顾四周,才见门开一隙,门后有张玉面,正瞠目而望··“勋儿·”寒轩上前,打开门,只看一纤弱少年,正惊慌失措,立于身前。
“你都看见了”寒轩立生额汗,只看那少年微微点头··“我看你慌慌张张地回来,进了门,又有好强的一道光,我不放心你,就来看看。”
那少年期期艾艾,说了个如是··寒轩心知不好,一把将少年拉入门中,锁上房门··少年是梁勋,与寒轩自儿时便是挚友,如今二人成年,便租住于一处,互相照应。
梁勋身形颀长,肤白如玉,瘦的不堪一握·兼之眉目纤长,悬鼻俊颐,别有古韵··“那是怎么了你怎弄的”梁勋惊魂甫定,只跌坐在寒轩床边,昂首看着寒轩。
寒轩只无奈道,“你都看见了……我倒真不知道怎么说·”·梁勋倒愈发激动:“你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怎么不知道那边什么样”·二人自幼无话不说,此语更让寒轩愧怍。
近日之事太多太乱,寒轩早不堪重荷,此时面对梁勋质问,更不知从何说起··“那边……怎么说呢,就像古代一样……而且……都是咱们这样的人。”
“你是说……”梁勋即刻会意,讷讷不能言,许久才唇齿站站,道了句:“我能去看看么”·“当然……只是……你不怕”·梁勋想是亦是震悚到极处,早不知自己在说什么:“这边的事我都不曾怕过,那边也一样吧。”
话说至此,寒轩倒生出他念,脱口一句:“你愿不愿意去帮我一把”·梁勋不意寒轩会有此般唐突一语,只怔怔难言··“你放心,到那边去,这里的时间不会动。
你看我一来一回,不过片刻,而在那边,其实已经有数月之久了·”·见梁勋不语,寒轩却愈发脑热,将话说了分明:“在那边,我遇上一件难事,若你能替我在府中照应几月,我在别处自可放心。
到时再来接你·你只当去那边隐逸几月吧·”·寒轩之言,更是添了梁勋心惊·梁勋喃喃问:“府上”·“时间紧迫,我无法细讲,你去了就会明白。
你只信我便是·”寒轩此时脑中早是一团棼丝,何曾想过,自己已是险境重重,怎可为一己私怨,累他人入局··梁勋默然良久,看着寒轩眼中恳切,终是低低道:“好。
我信你·”·听此语,寒轩顷刻生出一脸笑意,而那笑意之下,却似生起一抹自责:得勋儿如此信任,却不知此举,可会成为勋儿一场梦魇··未可多想,寒轩便拉住勋儿纤手,没于那金光之后。
到那边时,勋儿见两人□□,自生羞怯·寒轩却无暇暂顾,只利落穿好衣衫,复取自己平日一身牙色素衣,递给梁勋,便背身过去··待二人穿戴齐整,寒轩只一把拉住满面茫然的梁勋,快步下了阁去。
月入中宵,廊中灯火半残,二人为避耳目,不敢提灯,只跌跌撞撞,摸索前行·暗夜之中,见两山如墨,风动重林,顿生心悸··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这是王府,明日他们便要将我送入宫中,你便以侧妃之位,入侍世子,沉机观变,与我遥相呼应,以备不虞。”
“侧妃”梁勋仍在懵懂之间,“他会不会对我……”·寒轩明白梁勋疑虑,只定定道:“放心,他不会动你分毫。
如此行事,不过保你不受旁人慢待·”·“咱们两人,孤身在这,怎么联络他们将你我制住,还不是易如反掌”·寒轩脑热未退,根本不可思虑周详,只强言道:“我早有所思虑,我曾见他们鸿雁往来,其中遣词用句,书体行文,自与你我不同。
只需稍加文饰,他们纵是看到,亦难解其意·”·梁勋闻言默默,只跟着寒轩,一身素色轻纱,于夜下微展,配其肤光如雪,更见清韵··“咱们现下要去哪”·“咱们去找郡主。
我今夜便将启程,这王府之中,唯其一人,可荫蔽于你了·”·一路奔来,二人皆生香汗·好在到月如阁时,见阁中尚有光·寒轩轻扣门扉,多时才得泩筱应门,见是寒轩来,不免诧异。
·“郡主可安置了我有要事,来求郡主·”·见寒轩神色,泩筱自知轻重,便引二人入阁·此时天若一身红纱,正斜于榻边看书。
天若方浴过发,云鬓松挽,簪一朵山吹色牡丹,姿容可堪国色··天若见寒轩来,更兼身后一位并未见过,不觉纳罕,起身道:“这么晚了,出了何事”·“寒轩夜来搅扰,请郡主赎罪。”
寒轩一把跪于天若身前,身后梁勋虽一头雾水,却也跟随··“自那日吟秋馆送伞,我便未曾拿你当过外人,你不必如此·”天若起身扶将,又命泩筱取来两个绣墩,叫二人落座。
“夜入三更,郡主尚未安置,怕是亦闻得风声了吧·”寒轩此时略收细汗,心神稍安··天若不意寒轩单刀直入,便淡淡答道:“我略略听得一二。”
“想来今夜天阙便要将我送出府,我放心不下,便连夜接梁氏入府·我与梁氏幼年相识,多年知交,我最信的过·日后我不在府中,往日我为世子所做,便都有赖于他了。”
寒轩言辞恳切,天若却神色疏淡:“你要送新人入府,固宠生势,只要世子乐意,又与我有何干”·料到公主冷语,寒轩只愈发低婉:“山雨欲来,天阙必将挺身弄潮,府中之事,其必不得周全。
勋儿初来乍到,不谙礼数,还望郡主多多照拂·”·“如我当日所言,敢入府者,必有过人之处,还是自求多福吧·”天若一抹冷艳,教二人皆是心凉。
“天阙心- xing -,郡主是清楚的·郡主以为我此举乃绸缪布阵,我不过是想,我不在其身边时,能有人帮衬照料·若论私心,不过是希望,勋儿日日在他身前,他不至忘了我。”
言罢,寒轩眸中有晶光闪过,天若见此,便收了锋芒··“宫中波谲云诡,如春冰虎尾,你善自珍重·府中之事,你且安心·”·听此言,寒轩终眉目舒展:“多谢郡主。”
方此时,五更钟响,东方已有微暝··“天阙怕将入阁中,寒轩先行告退,一切劳烦郡主了·”寒轩深施一礼,转身欲走,然见梁勋满面凄惶,一副楚楚之态,自责之外,更生不舍。
只拉住梁勋十指削葱,泪眼相看:“勋儿,你多保重·”·梁勋亦生别情,方才一腔热忱好奇,皆微有退却,其察觉此间凶险暗流,如清寒入骨,侵袭周身,便对寒轩切切道:“我都信你的。”
眼角见窗外有灯火欲动,寒轩不敢蹉跎,终是脱手而去··晓风吹来,满襟生凉,寒轩只觉身心俱疲··第7章 骖尔·寒轩方归阁中,便见天阙提灯自书史溪山堂出,遥遥望去,一点暖灯,于深沉夜色下,愈见孤清。
寒轩不忍细看,只卧于榻上,和衣假寐·朦胧间,竟睡意愈浓,以致不省人事··想是天阙曾用香药将寒轩迷倒,寒轩睁眼之时,尚着昨夜衣衫,只是一身已在车架之中,不知行了多远。
轻起车帘,窗外群峰似带,重云岩壑,一片苍茫·偶有莺啼林深,黛叶缃枝,松萝交翠·远处一片春麦,尚未成熟,郁郁青青··天阙策马于前,寒轩只见其背脊,便是五味杂陈。
“你不必忧心,我不会恨你,你所托之事,我亦会尽力·”·车内一语传来,天阙微微吃惊,只因其中有愧,不敢回头,便淡淡道:“你都知道了。”
寒轩语带秋霜,冷冷回了句:“总要知道的·” ·天阙轻叹:“是我对不住你·”·寒轩默然良久,话锋一转:“昨夜你来前,我将那南窗宿雨画完了,你我作别,算是一份薄礼。”
“你我来日尚要相见,暂别一时,本无需如此·”·听天阙语生哀情,寒轩心有不畅,便道:“此事非朝夕可就,你勿要急于求成,更无需记挂于我,因小失大。”
寒轩佯作大器,其实心中多有不忍·二人又息语片刻,寒轩才开口:“我昨日连夜通传,将我儿时挚友送入府中·以后便由他替我来照料你吧。”
天阙久久才道:“其实不必·”·寒轩却不留丝毫回绝的余地:“人既已经入府,便无可退路·我已面呈郡主,当行侧妃礼遇·勋儿- xing -情柔弱,隐忍谦和,你要善待于他,就好似我尚在府中一般。”
“我明白·”·天阙苍白一语,寒轩却又道:“我思虑良久,虽不知细末,但略听人言,亦知延贵妃不好对付,朝堂后宫,他皆是最大的掣肘。
若要成事,必要安排人进熙府,此事线要放长·” ·“知道了·”·天阙不知还有何可言,只复陷入良久的沉默·忽而却有一句:“寒轩,对不起。”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寒轩不觉一股泪意涌上心头:“我只问一句,你昨晚所言,可全是谎话”·“我要娶你,是真;我此生只要你一个,亦是真;而我此刻的身不由己,同样是真。”
寒轩闻言默默·二人行于田畦之上,见麦田葱郁,无边绿锦,直通垂云,全幅青罗,遍覆大地··二人语稀,车行一日,时近黄昏,天上一片血红。
漫天彤云下,骏马雕车,少年红袖,只款款而行·偶有蛙声虫鸣,牛铃点点,一片静谧田园之景··田的尽头,又是重山·夕阳太艳,照的重山太过黑漆。
行入山中,似是万籁俱寂,唯有林间阵阵樵声,丁丁入耳··天阙偶尔抬头,见重重枝叶间,有一方碧空,几点繁星,教人神怡·略略回首,见寒轩亦起帘而望,便道:“寒轩,今日是七夕。”
“想是我多年不知乞巧,才不识针线,你休要怪我·”·听寒轩玩笑一句,天阙便又问:“天色渐晚,行入深山,你害不害怕”·“山中豺狼,如何有灯火憧憧处暗流汹涌,来得教人殚骇。”
 ·“饿极的豺狼,本就不及红了眼的人可怕·”天阙说到此处,却一时立住,眉峰深聚·寒轩观之生疑,可四顾之下,唯有耳畔伐木之声,声声不停。
可正在这空山静处,锋芒却一刻间逼近——一支铜镖,正扎于马身,那马一时大骇,疯狂向前奔去,天阙亦一时失手·正在跃马的当下,一丝银线划破夜色,趁着马车向前冲去的力道,割开马车的车顶。
顷刻间,寒轩头顶上的雕花变成了万叶千枝,一片残云··“天阙”寒轩大惊失色,高声呼道··天阙方勒住马,却看那车顶径直飞来,下意识拔刀抵挡。
劈开车顶之时,只见有人一袭黑衣,踏着那银线滑到近前,一把将寒轩自车厢之中提起··“天阙救我”寒轩竭力一呼,响彻山野,好似那丁丁伐木声都因此停歇。
可天阙审判,亦有数个匪人逼至,其只陷于锋镝,与人苦战,一时不可脱身·而那边寒轩为人擒住,无可动弹,随之踏那银线而去·待天阙抵挡几招,欲再寻寒轩,却已难辨踪迹,唯有这重林万木,流萤暗生。
匪人手上的寒轩,只看得那千枝万叶,簌簌自身旁掠过,自己一身素衣,早已被打得破败不堪,期间渗出点点血色··恍惚间,看得林隙一抹残阳,艳红如血,教寒轩一刻心,愈发凉透。
稍定心神,寒轩发现此行并非只身后这一人,四周的枝桠之上,还奔走着数个同党,均是一袭黑衣,刺虎断蛟,身形矫健,于林间上下翻飞··“不知好汉所求何物”寒轩极力镇静道。
“你自己心里清楚,还不就是你那一把……”·话音未落,寒轩只觉那匪人手中再无气力,一股暖流喷上寒轩脸颊,尚未回神,寒轩便直直坠了下去。
“不好”周遭匪徒见状,便知生变,一齐自枝头降落,又有一人一把揽过寒轩,仍是紧锁喉头,机警四顾,持戈相待,不敢稍有懈怠··四下极静,夕阳渐消,那繁林密幄间,皆是一片漆黑。
众人心悬一线,略生急喘,惧意陡生,似是那远近虫声,亦因此暗弱下去··却不想,嗖的一声,又有一黑衣之人,仰面倒下,细看去,才见一支箭簇,自其胸口刺出。
寒轩只看得那箭的尾端,是一抹雪白··渐渐地,那声响愈发密集,随那一抹抹雪色划过林间,黑衣人一个个应声倒下··“不知何……”话未说完,寒轩身后之人只惨叫一声,手中失力,寒轩见机立时脱身,跌扑几步,遥遥回首,见那人腿中一箭。
而那呼号尚有回响,便又听得一声箭响,那匪人只被一剑穿喉··寒轩惊惧万分,四下张望:“不知何方好汉,还请现身,今日得好汉相救,感激不尽,来日当涌泉相报,以厚礼相馈。”
 ·寒轩隐隐见一道刀光,晃过眼前,不免满心惊惧·定睛去看,那暗红夕阳下,林隙之间,行来一个英武男子,一身不羁,手提一把利斧,背一张弯弓。
走到近前,才看清眉目,其人面廓硬朗,略有沧桑之感,一对细目,极是有神·身上粗衣短褐,腕上缠有粗布,一双草鞋,裤腿挽到了膝间··寒轩只觉,其从头到脚,都是一股野气。
 ·“多谢好汉相救·”寒轩怯怯施礼··那男子声音浑厚利落:“别文绉绉了,入夜了,山里太危险,先去我家吧·” ·寒轩点点头,然身上早已没了力气,几经挣扎,还是站不起来。
“真是……”那人微微蹙眉,放下弓,一把抱起寒轩,甩上自己的背··起身时,那男子踢了一脚那缁衣匪人,尸身翻转,只见几枚铜镖仍握于其手中,其上皆有杜宇纹饰。
“兵刃上还弄些个花花草草,果然绣花枕头,没个屁用·”·言罢,那汉子便背着寒轩,提着弓和斧子,一步步向山间行去··“你哪儿来的叫什么”·“我是……磊寒轩,是……自母家入京探亲的。”
寒轩不敢多嘴,便只能慌报··“磊家……我只知道个沂川磊氏,也算是贵人啦·”那男子轻笑一声,“那些人为何截住你啊”·“怕是想要我身上财帛吧。”
寒轩回想柔柯阁之祸,更不敢乱言,“多得好汉箭法如神,矢无虚发……”·“不必奉承我,山里东西难得,倒白费了我几只箭,明早再来取吧。”
那男子似不识礼数,未及寒轩说完,便自说自话起来··“今日若非好汉相救,贱妾怕早已命归九幽,贱妾身上还有些珠玉,留给好汉聊表心意吧·来日归家定当好好谢过好汉。”
“别一口一个好汉了,听着矫情·我就是这山里一个樵夫,你就叫我骖尔吧·”·“骖尔·”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经方才一劫,寒轩尚惊魂未定,此刻伏于骖尔背上,那一身山中气味,伴身上温热,倒教寒轩生出心安。
步步起伏中,林隙清风吹来,将寒轩面中残血吹干,寒轩想起天阙,心下黯然:天阙的背,总是那么远,裹于锦绣之下,只可远观··骖尔只径直走着,唯见自己脖颈之下,一双素手,指若削葱。
骖尔的家,不过是数间茅屋·屋上是厚厚的茅草,昂首观之,茅屋之上,有一片星河··“你就将就着吧,这荒山野岭的,不比你们府里”骖尔笑笑,只把寒轩放在门外石磨上,自己舀了一瓢水,大口灌下。
“无妨的·”寒轩瞩目于那灿烂星汉,随口答道··见寒轩如此,骖尔便道:“我这屋顶上看星星最好,你若想看,我便陪你上去·”·寒轩心绪已平,此时兴味盎然,便自屋后木梯,随骖尔上了屋顶。
方此时,行云过尽,银河尽现,一时繁光满缀,星汉灿烂,美不胜收·二人并肩而座,山风盈袖,遍生清凉··“‘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
’你的名字与你很配·”寒轩婉然笑道··“我自小在这山里长大,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得这些的·诗书之中,只记得一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也不知说的是个什么东西,娘在的时候有时候会唱小曲,唱词只记得这一句了·”骖尔仰面躺着,嘴中衔着一根稻草,看着这渺远星辰··“‘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说得就是今时今日,七夕佳节,牛郎织女于鹊桥之上期年一会。”
“牛郎织女,一个地上农夫,一个天上仙女,就像我和你呀,你一个官家贵胄,我一个山里的樵夫·”骖尔笑得爽朗··见寒轩脸上点点忧色,骖尔亦是察觉失言,便赧然道:“玩笑而已,你别在意。
乡野莽夫,过过嘴瘾罢了,我要是动了你,你家哪里还能放过我,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其更是转了话锋,“牛郎虽然一年只能见织女一次,到底也还是得了个佳人。
可知世上多少农夫,只是娶得乡野村妇,柴米油盐地琐碎一生罢了·” ·听此语,寒轩亦是开解了,遍笑问:“好汉可有意中之人了”·“只是萍水相逢,我一厢情愿罢了。”
骖尔轻叹··“还说你没读过什么说,这说话不也是文绉绉的·”·“我年少习武,跟着班子在街头耍把式,当年技艺不精,舞刀之时不慎划伤了手臂,刀也一时失手落在地上,师傅当街一通责骂。
我一个人灰头土脸地躲到街角去哭,不久有个丫鬟给我送了一碗党参红枣,说是她家小姐吩咐的,冬日里为我健体驱寒·我抬头去看,只看小楼之上,有人一身曙红,大概只有十六七岁,脸很光洁,眼睛很好看,他披散着头发,发上簪了一朵艳红牡丹,当真是极美。”
言语之间,骖尔脸上浮现点点醉意,好似沉溺于当年断影之中··而醉意褪去,只剩点点寂寥:“只是匆匆只见了一面,如今怕是也有十年了吧,那年我只有十四岁。
况且我一介山野莽夫,人家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哪里能够有什么奢望呢·人家关照于我,不过是从善如流,别无他意·”·“那倒难说·”寒轩幽幽一笑,只是抬眼看天,“世事难料,谁人能解,只要不辜负这辈子就是了。”
“这辈子……我这辈子怕是只能在这山野之中,砍樵打猎,糊口罢了·”·“若是中意如此,得一清闲安乐,便不算辜负·只是若是你志不在此,你还年轻,尚可出去闯一闯。”
“是啊·”骖尔诺诺,也抬头看天··漫天星辰,方才看来熠熠生光,此刻再看,每一颗,都似是暗弱渺远了些··时近三更,终是听得天阙呼声,细看林间,几十只灯,星星点点,忽隐忽现。
寒轩的眼眸立时亮起,勉强起身,只竭力大喊道:“天阙天阙我在这里”·见天阙一路跑来,而寒轩心中激动,足下不慎,只跌下屋顶来。
天阙见状,只丢了灯,一个箭步上前,将寒轩揽于怀中··身后骖尔亦轻巧跳下房顶,立于远处,一时靡措··因在人前,寒轩不免羞赧,便挣脱天阙胸怀,换寻常神色,对天阙道:“这是骖尔,少侠□□精溢,救下妾身。”
寒轩又侧身,对着骖尔道:“这是珵骥王世子·”·骖尔一时失措,慌张地俯身行礼,讷讷不能言··寒轩并无多话,天阙自腰间摸出一枚金饼,放于骖尔身前,浅浅道了句:“多谢。”
他抬眼的时候,正撞见寒轩的目色·寒轩一身素衣,于暖灯之下,更显清致·寒轩亦于远远处回眸,眉目中不辨悲喜··星星点点的灯火,只是渐行渐远,而此处,唯剩星汉长明。
第8章 群玉·残夜已尽,行出深山,车上官道,京城便已不远··晨色微暝,寒轩极目远眺,只见恢宏城墙后,有一抹山色,其上可见亭台楼榭,星罗棋布,掩映嘉木之中。
来了数月,寒轩渐渐明白,此间开宅建府,皆以临山为贵,许是取居高临下之意·京城之北,乃是御山,那珠宫贝阙、玉阁仙台,便座落其间·侯门王府,贵胄所居,则环布于山脚之下。
其余平地,才成市坊街巷,为平民所居··寒轩看了良久,心起微澜,随手阖上雕窗,怦然有声·天阙闻声察觉,便淡淡道:“你醒了·”·“昨夜惊心,未曾熟睡,略眠一眠罢了。”
“不时便可到府中,到时你再梳洗歇息吧·”·“好·”寒轩不欲多言,听得人声渐起,官道之上,来往车架川流而过,才兀自想起,数月之间,一味幽居,未曾见过这许多生人。
过了许久,天阙才压言一句:“记住,进了京城的门,我便不是珵骥王世子,你亦非自王府而来·”·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寒轩心头似横了坚冰:“你交代过,我是沂川磊氏,曾祖曾是麟皇年间吏判,只是如今家中寥落,再无人入朝为官了。”
“溪见已在宫中,到时自会帮衬·殿选不过走个过场,思澄平早定一计,宫中也好,熙府也罢,一应安排,我已着人去办,必保当选无疑·” ·“我本非毓质名门,更无倾国之貌,才学亦不过尔尔,怕是人力难改天命。”
“我的眼光,定不会错·你亦可放心府上某事布局·”·寒轩未见天阙脸色,只看见背影,然天阙面中颓意,自言语之中已有了分明·寒轩诺诺道:“我尽力。”
“宫中最重头冠,力求奇珍工巧,雅号嘉寓,我亦已备好,定不让你输阵·”·“女为悦己者容,再是艳绝,亦无人来看了·”·晓光熹微,伴道中扬尘,只教天阙背影略略迷离。
寒轩再不多言,听车声辘辘,向城中行去··京城到底是热闹的,市井街巷,往来接踵,人声鼎沸·而这一架小车,缓过街衢,将向山脚下的旧宅而去·二人一路相对无言,只纵这小车徐徐自喧嚣走入那冷寂之中。
“宅子是旧了些,亦略显偏远,好在依山傍水,尚算雅致·如今京中临山的宅子不多,此处还是父亲大婚后,初次携母亲入宫朝贺,一眼相中的,辗转多回才得买下。
此地多年无人居住,不甚打眼,我已命人快马加鞭,将那牌匾换了·”·天阙扶寒轩下马·只见门厅冷落,不比旁门清洁整肃,府门亦多有朽败,唯那一块崭新的“磊府”牌匾,一眼扫去十分不协。
二人缓步向内,院内一片衰色,荒草似日前才被匆忙拔去,余下点点狼藉·穿堂过院,向深处行去,渐渐可见那屋宇之后,有点点山色··东路最后,是玉桥清溪,一座水榭楼阁。
“髣髴阁·”寒轩看那座八角小楼,只玩味道,“流云蔽月,此名甚好,我便居于此处吧·”·天阙不动声色,微微点头,便开楼阁,引寒轩入内。
阁中虽不着繁饰,陈设尚算清雅·二楼雕窗之外,是虹桥一座,架于清潭之上,潭上点点浮萍,与一旁青松翠柏、黛色山石相映成趣··“十日后殿选,你且居此处,王府中人午后要来回禀,我先回书房了。”
寒轩婉身孤坐,没有看天阙,他明白,天阙心下也不好受··正如天阙所言,为此次遴选,一众世家,早蠢蠢欲动,要于此时见缝插针,实非易事·且不论宫外诸府,禁内为此事,也是紧锣密鼓,不敢怠慢。
连君妃二人,亦将此事放在心上··自皇帝挚爱源妃去后,延贵妃熙氏独揽恩眷,威势愈盛,无可与之相较·其所居茂苑殿,更是画栋朱帘,金碧辉煌,超群轶类。
殿后有一眼碧泉,汇入清池·因延贵妃酷爱牡丹,则建一小亭于池上,唤做沉香亭··倾国珠翠盈身,君王含笑而观,此时两人正于亭上听泉水清淙,话情意缱绻。
皇帝乃天阙叔父,先帝麟皇嫡子·其人面廓周正,身量庸常,许是年入四旬,久居帝位,虽容色未改,气韵却愈见- yin -郁,不可轻度·连延贵妃擅宠多年,伴驾时亦是战战兢兢,不敢稍怠。
·此时皇帝坐于亭中,看延贵妃婉然栏槛之上,临水照花,似是无心一句:“朕瞧你正殿上多了个摆件,似是全玉雕就,大二尺有余,匠人因势取形,看似浑然天成,实是工巧精妙,尤其是玉色青中带白,理腻泽润,当真是稀物。”
“小巧之物,陛下过誉·乃日前母家送来,道是个远房孝敬·陛下知道,臣妾那个弟弟,到底是一母同胞,与臣妾最亲·多年来,凡得了什么稀罕物,便都给了臣妾。”
延贵妃莞尔一笑,尽显国色··若说寒轩姿若秋霜,气比幽兰,则到底是小家碧玉之态·而严妆丽服之下,延贵妃美得大器夺人,一顶簇蕊裁红冠,更衬得其风华婥约,仪态万方。
“如今中宫无主,你为嫔妃之首,此物倒合你身份·”皇帝眸光暗转,“来日殿选领宫,你便带着阖宫妃嫔同去吧·”·“臣妾自当尽心竭力。”
延贵妃浅笑之间,却变了颜色·其分明见那匆匆溪流之中,几片碎布,其上尽是血渍,心中微愕,“陛下,您看那水中·”·皇帝定睛一看,亦看到那丝缕猩红,当即起身:“走,随朕去看看”·溪床由鹅卵石铺就,淤泥甚少,故而那潺潺细流,自是清可见地。
众人拾阶而上,穿花过木,愈是向上,倒见丝缕血色·虽非猩红如注,却也清晰可查··略行几步,远远见一少年,一身寻常宫装,坦着上身,挽起裤脚,立于流水之中。
少年面中带泪,手掌臂间,双膝两膑,皆是一片血肉模糊,其正用溪水清洗身上伤口,那一片鲜红,便随水绽开··“何人在此”延贵妃贴身侍女绿艳凌空一语,那少年猛然抬首,见是皇帝和延贵妃,立时惊慌上岸,一把跪倒于石砖之上。
少年膝上有伤,便一时吃痛,却不敢再动,只死死忍下,发出丝缕哀嚎··看得身前一地淋漓血色,皇帝便生不忍,只问道:“怎的伤成这般”·那少年略带哭腔,垂首道:“回禀陛下,臣下今日当差不慎,失手碎了一只插瓶,管事责罚下来,望陛下赎罪。”
 ·皇帝闻言,语带怒意:“就是责罚,亦不可伤人至此” ·“回陛下,管事一时气急,将臣下一把推入碎瓷片之中,又执浮尘责打,臣下在碎砾中爬滚,闪避不及,便落得如此。”
那少年似是察觉自己言语不慎,方欲遮掩道,“臣下罪该万死·宫中尚有差事,本想洗净血渍便回宫当值,如今误了时辰,上头怕是还有责罚的,容臣下先行告退。”
说罢便向后匍伏几步,石板上尽是血迹·许是因失血过多,少年面色苍白,想要起身,挣扎再三,终是跌扑在地··延贵妃见皇帝面有愁容,便机敏道:“不必去了,绿艳,请个御医,带这孩子去医治吧,再取些生肝与红枣令其服下,今日再无须当值了。
你是走运,若非遇到陛下与本宫,为旁人所查,有失宫中体统,怕更不能容你·尔等入宫侍奉,摸爬滚打,实属不易,又伤成这般,你尔后便留于茂苑殿,做一戍守小吏,安然度日吧。”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言罢,绿艳眸光一动,便有身后宫人来搀那少年··皇帝眉头略有舒展,只不再顾那少年,扶了延贵妃,缓缓步去,浅浅道了句:“领宫老朽,实难面面俱到,底下人便无法无天。
十日后殿选,咱们要好生拣选啊·”·延贵妃只诺诺道了句“是”,然其心下明白,新人入宫,又是几多波谲云诡··而再有心忧虑,那殿选之期,终是到了近前。
十日来,寒轩与天阙虽居于一府之中,却甚少照面·天阙常在书斋,寒轩则深居髣髴阁,每日观山弄荷,丹青怡情,自得其所,故有意不寻天阙··直到殿选当日,天阙才无声入了髣髴阁。
寒轩一身天水色素衣,临案窗前,正绘一柄春枝·阁中昏晦,寒轩乌发披散,幽光自窗而下,照得其半面如玉··“寒轩,车马备好了·”天阙未敢近前,只立于门边,轻声道。
寒轩只专心执笔,良久才一句:“宫中都打点好了”·见寒轩平静之状,天阙便也坦然:“风口浪尖上,实难有大动作,不过略施小技,到底是成败在天。”
“我明白·”寒轩仍未搁笔,“旁的都备好了”·“依例要进献礼,我已备妥·为防俗丽,你便着那件幽兰友竹,头上乃这顶流云惊凤冠。”
天阙说着,将一物搁于一旁案上,掀开丝帛,见一顶银冠,下成行云之态,上有两支凤尾,袅娜而上,更添高华··寒轩略瞟一眼,淡淡道:“这样大的凤尾,想来不轻。”
“此物乃巧匠所成,两支凤尾皆是空心,且有关窍,可藏物于其中·你若心有顾忌,可以此防身·”·寒轩听罢,本欲搁笔,却又添了几抹轻红,才起身款款行至天阙身前,轻抚那一顶银冠,并不理会天阙。
天阙呼吸即在寸余外,隐隐袭上寒轩双颊,而寒轩,仍是静若寒潭··忽而,寒轩欲转头之间,天阙竟将其一把抱住,死死扣入怀中,一时间寒轩几近窒息,只觉那如山胸怀,如烈焰炽热。
听得天阙一语哭腔:“寒轩,对不起”·寒轩沉默一刻,终是轻轻挣开天阙怀抱,抬起头,踮起脚尖·他用自己的唇,轻轻盖住了天阙嘴边泪迹。
缠绵总是一刻,二人皆知,尚有前路要走··放开天阙,寒轩便向屏风内去,轻拢青丝,淡扫蛾眉,正冠束发·待得换罢衣衫,寒轩莲步而出,只看得那一身素色,伴点滴珠玉光华,尽现那寒素绝尘之姿。
天阙见此景,面中难辨悲喜,口中还是如常语气:“你真好看·”·而寒轩看天阙面中落寞,只幽微一丝苦笑,便兀自下了楼去·待天阙来时,寒轩已紧闭车门,端然于内。
天阙亦是苦笑,自己利落翻身上马,引车架向那山间行去··车声辘辘,二人沿着来路,复又自寂静,走向那喧嚣之中··茂苑城如画,阊门瓦欲流··山行多时,凉气渐起。
暮色之下,透过只只宫灯,只看得那走鸾飞凤,玉阁流丹,已在眼前··递上玉牌,便要换宫中的轿辇入内·故而亦是在那残阳昏灯中,看他最后一眼··天阙立于马边,与寒轩已有几步之遥,一抹暮色中,难看清眉目,只看得那魁梧中有些许颓意。
寒轩立了良久,灯火通明处的寒轩,只是眉眼盈盈·面前,是深宫似海,寒轩静伫多时,便不忍再看,只是扶了宫人上轿,默默入了这宫门··心中曾生一念,若今日落选,打道回府之时,天阙到底是欢欣抑或失望。
其实寒轩明白,若爱侣间唯有风花雪月,则必不可长久,此乃人之常情,自古而然,无人免俗·故若一朝事败,于天阙眼中,他将不过一介痴儿,再无用处,可见捐如秋扇了。
·未可多想,轿辇已到穹汉门外·落轿而观,只看一众花红柳绿,莺莺燕燕,都已候于门边,只待皇帝与贵妃一到,便将入殿襄事··因天阙之事,寒轩面中哀色难掩,故不如旁人攀谈嬉闹,只默默无语,看流霞似火。
寒轩偶然环视众人,目之所及,多是俗物,唯见一人,虽亦与人欢颜谈笑,却实在风致出人·头上一顶玉冠,似是整玉雕成,玉色变化万千,青白交错,一眼便知是连城之物,翠色压乌发,更衬其肤光胜雪。
那人似是察觉寒轩目光,只笑脸迎来:“敢问是何方佳人”·“取笑了,鄙人沂川磊氏·”寒轩久不与外人往来,一时礼仪生疏,语带怯怯。
“在下本都熙氏·”那人言语谦和,教寒轩略感诧异,只因周遭众人已窃窃私语起来,多道寒轩家世衰落,闻所未闻,却可跻身于此··正此间,皇帝与延贵妃坐轿辇而来,众人便止了谈笑,俯身行礼。
皇帝着玄色龙袍,自生威仪,延贵妃戴一顶簇蕊裁红冠,一袭朱红宫装,亦是仪态万千··二人未有多言,只目光略略扫过众人,便继续向前行去,寒轩等人则由宫人指引,随二人仪仗缓步入了内闱。
德驰殿乃皇帝平日起居理政之所,规制算不得恢宏,尚不如茂苑殿高阔,然细看去,亦是金铺屈曲,画栋飞甍,不失帝王气派··皇帝与贵妃下了轿辇,携各自依仗,上殿阶而去。
寒轩行在队首,前面隔三四个人,便是帝妃二人··待得帝妃而人已迈入殿中,适逢数名宫人手持净手之物,将随之入殿·一宫人端了一盆开水,步履慌乱,恍惚间,竟一把跌于殿门外,一盆滚水泼到身上,那宫人便又自地上弹起,惨叫着向后闪躲。
待选众人尚未入殿,只都一时无措,怔怔看着此景,那一众宫人更如惊弓之鸟,丝毫不敢动弹··寒轩离那个宫人最近,见此情状,亦有片刻犹疑,终是定了心神,匆匆上前,扶起那人,轻轻一句:“没事吧烫着哪里了”·那宫人如何见过如此场面,只惊慌跪下,嘴中反复恕罪等语。
寒轩拉着他的手,柔声道:“手都烫红了,赶紧用凉水浸一浸,若是红肿刺痛,便用蔑草敷于伤处,能好的快些·”·那宫人不知寒轩是何许人,又是御驾之前,便更是口不能言,只瑟缩于阶边,一时靡措。
而寒轩耳后,一时有细语传来:“小户人家出身便是这副德行,跟一个下人多费口舌,好没身份·”·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既然伤了,便回去诊治吧。”
众人不虞,本已入殿的皇帝竟出语解围,寒轩回首,见皇帝立于殿内,正低眸相望,对寒轩道,“你倒有几分仁心·”·寒轩尚有悸悸,默然归队,心绪尚未平复,暗忖此举太过唐突,外人眼中,定有几分刻意拿捏之嫌。
好在众人再无多言,只各守本分,入了殿中·众嫔妃已到,此时便起身行礼·寒轩等人,则由宫人引领,各自落座··环视殿中,自是百花争艳·可那一众春娇,落于寒轩眼中,倒未有什么分别。
只是余光之中,窥得一双妙目,教寒轩乱了方寸··只看得最末一席,坐一位素女,想是品阶尚低,只一身水色织锦,头上亦不过寻常之物·然那一对翦水秋瞳,如碧海鳞波,含烟滴露,寒轩不禁浅叹,竟有如此美眄,摄人心魄。
而那素女,不似其余粉黛那般满面春风,只一身清冷,座于末席·目光微动,竟也看向寒轩·寒轩顿时发赧,垂首闪避,不再看其人··待得坐定,皇帝却先举盏,扬声道:“方才关外急报,魏穰逐轻年少英豪,以披靡之势,大败雎骊贼众,夺下柳城,扬我国威,四海庆腾,今日借遴选之宴,君臣同庆”·“臣妾亦祝捷于陛下,更祝国昌民足,万世永延。”
延贵妃亦举杯,笑得满如春山··众人随之齐声崇呼“万岁”,便掩面而饮··皇帝又略略寒暄几句,便欲开殿选·此时礼官入殿,依名册,宣诸位望族之后,上前献礼答对,供帝妃参详。
其余众人,皆是豪族世家,所奉之物,多金石珠玉,奇珍异宝,极尽奢靡·寒轩愈看愈觉心凉,不知天阙所备之物,可会贻笑大方··沉思之时,司礼已高声道:“沂川磊氏,先帝吏判磊岩泰之孙。”
寒轩便默默上前,依样见礼:“臣下沂川磊氏,拜见陛下,贵妃·”·“倒是稀客·你祖父在朝为官之时,连本宫都尚在闺阁·数十年来,朝中便再未见过磊家之人了。”
延贵妃嗔笑,众人自生窸窣之声··皇帝似因方才寒轩越众关顾宫人之事,未理众人取笑,对寒轩面色极是和缓:“带来了什么”·“陛下看了便知。”
寒轩虽面上镇定自若,内中早有惶遽,实不知天阙会否铤而走险,自己亦将引火上身··打开盒盖,见是一只卷轴,只是大小不似寻常画幅··徐徐展卷,才知是一卷牡丹图。
全卷长两丈有余,宽三尺之多,皆是翠色牡丹,鲜妍明媚,清丽脱俗·这一水碧色,数十绿蕊,画得千姿百态,娇媸毕露,不似寻常姹紫红粉,流于俗艳,使人观之生怡。
卷中最左题着“群玉”两个大字,落有寒轩名款··他分明认得,那是天阙的字迹·只一眼,便眼中似有潮升··皇帝见此,略笑笑道:“倒是别出心裁。
宫中所绘牡丹,大多正红绛紫,都过于俗气,不似这碧色牡丹,逸态生娇,不着纤尘·”·寒轩含笑应声,道了句:“多谢陛下·”然其背后,早是汗- shi -重衫。
众人观之悻悻,连延贵妃亦略慌神色:“此物是独出机杼,臣妾亦是喜欢,只是尚有他人,陛下看看再说吧·”·皇帝颔首,便压下- xing -子,继续殿选。
过了数人,皆不过尔尔·到熙氏上前之时,众人早是侧目·延贵妃自有准备,只含了谦卑之意道:“虽是臣妾同族之人,到底是隔了几层,平日甚少走动。
因是臣妾那个弟弟来书提了句,此子才具过人,不忍埋没,否则臣妾自当避嫌,不可坐于殿上了·”·言罢,延贵妃怯怯觑皇帝一眼,皇帝只不置可否,微生一笑,淡淡一句:“你这只头冠,颜色极正。”
熙氏含笑,略略行礼,便让宫人奉上献礼·打开匣子时,竟亦是一盆玉雕,那玉的成色,与茂苑殿中的玉雕,以及熙氏头上这一顶玉冠如出一辙·只是这玉雕与茂苑殿中所陈之物相比,竟要小一些。
延贵妃见状,立时失色·转头看身边的皇帝,已是眉起微云,便试探一句:“陛下……”·“如今贿赂你的东西,比献给朕的,竟都要好上许多了”·皇帝虽是轻巧一语,众人却是大惊,慌忙起身,跪于席边。
延贵妃自知因由,更是如履薄冰:“陛下息怒,陛下恕罪……臣妾不敢,想是府上一时疏漏,将二者弄错,实是无心之失·”·“当真是无心。
今日魏穰逐轻大捷,倒教朕想起当年雎骊祸起,朝中论起战将,你顾及疆场凶险,为你这个弟弟求了个九城提督·果然他的心思,皆在旁的事上·”皇帝隐怒沉沉,到底是外臣面前,未见发作。
寒轩立于殿中,心中暗忖,于王府之时,便有闻皇帝易怒,而今一见,确是传言非虚··延贵妃闻言,早慌了神色,只愈发恭谨道:“陛下,弟弟他确有疏失,但举贤为国之心,望陛下明鉴。”
“多年来,你虽偶有骄横,朕都姑息妄置,不想你是愈发猖狂了·你已是后宫之首,你兄弟乃九城提督,若领宫亦出自你家,他日如起贼祸,想要困死朕,于你而言还不是轻而易举”·不想皇帝出言如刀,延贵妃更是六神无主,只以头捣地,切切道:“臣妾冤枉,陛下细想,若臣妾当真有意为之,则多有他法,必不如此明目张胆,想是有人加害臣妾。”
言罢,延贵妃只瞪着一双通红泪目,满含敌意,环视殿中众人·目光停于寒轩身上,延贵妃登时勃然大怒,“今日自你越众失仪,本宫便觉蹊跷,你且从实招来,此事是不是你一手安排,欺瞒陛下”·寒轩不意暴雨骤至,只讷然跪下道:“贵妃娘娘喜怒,臣下不过寻常人家,如何能于内宫兴风作浪。”
“好了”皇帝断然一语,阻断二人对话,“你是贵妃,如此高声叫骂,武断言事,实是有失体统·此事虽不同寻常,然磊氏家门如此,想是有心无力。
你无需多言,朕意已决,就选沂川磊氏,为新任领宫·”·寒轩心中一惊,不意此事顺利如此,便叹思澄平计谋·可心尚未放下,便又生横逆··“陛下三思,磊氏出身不高,家道中落已久,方才于宫中又举止失度,言行莽撞,为长远计,实不宜选为领宫。”
嫔妃之中,第一席上,有一凤目女子,咄咄逼人而来··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修嫔此次倒是与朕心思相悖了·正因磊氏非出自望族,才更宜做这领宫。
领宫职权甚广,若有个显赫靠山,这后宫前朝,其岂非要分去半壁江山如今宫中无人理事,便是天下大乱,惨烈不仁之事时有发生,磊氏心存仁爱,谦和平易,善待宫人,哪像旁人,尸位素餐,不知人间疾苦。”
听得皇帝出言不善,众人再不敢多话,连修嫔亦偃旗息鼓,道了句:“臣妾惶恐·” ·皇帝言罢,只愤然离席,延贵妃匆匆跟上,怕是前去请罪。
余者亦各怀心事,不欲多留,做鸟兽散··在场的宫人,便稀稀拉拉向寒轩贺喜,寒轩尚如在梦中,只诺诺敷衍·举目欲寻那方才参选的熙氏,只是这茫茫夜色中,他早已不见踪影。
第9章 义举·殿中寒轩正受宫众逢迎恭贺,一众妃嫔早兴味索然,各自携侍女出了正殿·而寒轩方才瞩目之人,便在此列··斯人行于最末,出殿之时,见一众粉黛聚于中庭,未曾散去,便欲探究竟。
踮脚去看,才见那珠翠盈盈之后,是点点烛焰·他心下明白,是为侍寝之事··每日入夜,领宫便将一座连盏铜灯送入寝殿·其灯型如花树,每盏点一支花烛,上有妃嫔名号。
皇帝欲幸某人,则吹其烛焰,此人便要沐恩侍驾··此时皇帝已入寝殿,延贵妃为方才席间之事,尚在殿中哭求·领宫乃一龙钟老者,须发皆白,正颤颤巍巍扶住铜灯,候于门外。
而一众妃嫔,只将其团团围住·人群之中,烟火缭绕,更将那老者熏得额汗涔涔··人群之中,为首乃修嫔,一双凤目飞扬流转,言辞间顺手折下一支花烛,对众人道:“近来时气不调,本宫偶染微恙,怕难遂圣意,今夜既有捷报,又添新贵,还是劳烦姐妹们,去为陛下助兴。”
“想是寒暑不常,本宫亦恐难奉驾了·”见修嫔如此,又有数个嫔妃,灭了几点烛光··而几重人外,那人身畔侍女立时明了此中情势,低低劝道:“娘娘,今夜贵妃见罪圣上,若此时有人乘隙邀宠,恐来日惹人疑忌,开罪贵妃,日子只怕更不好过。”
斯人略略颔首,前行几步,亦欲称病请归,不入是非中去··挤到领宫近前时,那花树之上,已灯火半熄,只稀稀拉拉剩几点熠耀·其方欲伸手去取自己那支烛,却横出一只玉手,死死握住其皓腕。
“昀媛妹妹,近来宫中姐妹多染风寒,怎的你亦未可幸免”修嫔巧笑间,生生将昀媛一只纤手按了下去··“嫔妾本就体弱,教娘娘见笑了。”
昀媛怯怯低下头去,不敢稍有动作··“你多年闲逸,自不比我等人前辛苦,未得养息·”修嫔眼中精光一转,“且你久不面圣,机不可失,若得陛下青眼,时来运转,再无需多年屈居末流了。”
“嫔妾……”昀媛不知应对,只面色微红,垂首语塞··而修嫔却生一诡笑:“你当明白,宫中尊卑有别,为本宫分忧,是本宫给你面子。”
言罢,只听得殿内皇帝一声怒吼:“你无需多言,朕心中有数,且回你宫里静心思过去吧”·方见宫人轻起门扉,延贵妃珠钗横斜,又羞又气,颓然出殿。
众人见此,便敛容屏息,俯身行礼,一时鸦雀无声··延贵妃身后复听得皇帝扬声一语:“领宫”·那老者步履极缓,手持宫灯,入得殿去。
剩这满院粉黛,皆是如履薄冰,不敢轻动··修嫔为余者之首,见两边相持不下,小心宽慰道:“放眼宫中,陛下最是爱重娘娘,今日之事,只怕尚有内情,娘娘无需多虑,待来日水落石出,陛下便知娘娘忠心。”
延贵妃神色略缓,由绿艳扶将,步下殿阶,淡淡道:“到底是你跟了本宫多年,略略懂事些·”·话音未落,听得一声门响,领宫自殿中出来,面目平淡,难辨其心意,故而院中之人,皆生一层心惊。
领宫目光缓缓移到昀媛身上,谦恭一句:“昀媛娘娘,您请回宫沐浴,准备侍驾吧·”·昀媛登时大惊,一片心凉,额角沁出细汗,而院中旁人,均是投来复杂神色。
延贵妃轻笑一声,袅娜几步,立于昀媛身前,嗔道:“平- ri -你最是庸碌,今日倒教人刮目相看了·”·昀媛只六神无主,即刻跪下道:“娘娘恕罪,嫔妾粗陋微寒,绝不敢有争宠之心,望娘娘明察。
嫔妾即刻去回陛下,嫔妾身有风寒,不堪承宠,请陛下移驾别宫·”·延贵妃笑意寥落,转身欲去,再不看昀媛:“风寒而已,本非大事。
本宫且命人煎一碗良药,添你今夜喜气吧·”·内院之中,延贵妃怒意尚未遣尽,正殿里,寒轩背上冷汗,亦未曾全消··对这往来恭贺,寒轩只草草敷衍,心中反复回味今夜之事,不禁暗叹:思澄平之谋,实是险招,稍有差池,则将功亏一篑。
自始至终,寒轩举手投足俱是悬心·好在天宫见怜,并未失算··与宫众纠缠一时,终有人来引寒轩出宫·寒轩便沿来路,向穹汉门而去··一路看得九重宫阙,玉户珠窗,碧瓦璇题,与月交辉,一片流光溢彩。
行至门前,众人皆要出宫,故院中停有十数马车·一众佳人,同车马随侍,相谈扰攘,一片纷乱嘈杂·此时内宫之人已去,寒轩不欲多留,便亦寻自家车架。
不想于门边一片竹影幽光中,竟得见一张熟悉的清隽面孔··寒轩大喜,却不敢声张,只悄然挪步,极压喜色,低低唤了句:“溪见”·月色如银,唯几缕疏光,穿枝过叶而来。
溪见掩身翠竹之中,虽看不分明,却亦可窥见其面上欢欣··寒轩谨慎四顾,见无人注意,才浅笑道:“那个熙氏,可是你安排的” ·“何止一个熙氏。”
溪见亦有点点得色,“你扶的那个宫人,茂苑殿的玉雕,乃至陛下口中那‘暴戾惨烈之事’,皆是府上一手安排·”·“人都平安送出去了”寒轩极是机警,不敢流连,为避嫌疑,只侧身对溪见,佯作举目寻自家车马。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想必已然出京·思澄平用其爱女房中侍婢,最是信得过·”溪见言罢侧身,见竹影微动,自其身后闪出一个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眉清目秀,与溪见有几分神似,却不见溪见面中城府,眼中乃一片澄然。
“这孩子是枝雨,我自府上带来,他七岁便入府,养于夫人身边,如今也有□□年,我于宫中藏了他多时,如今你随身带着吧·”溪见轻拍那孩子肩膀,其便怯生生走入灯下。
“多谢,你好自珍重·”寒轩目中凝滞,不过浅叹了一声··宫灯暖光打于枝雨面上,似他清丽眉目之中,顿生点点甜香··寒轩会心一笑,便携枝雨,复向人群中去。
此时参选众人已大半离去,寒轩遍寻不见天阙,茫然四顾,不知所措·立了多时,一内官自门边阁中走来,其自知寒轩身份,便欠身问:“大人可有为难”·寒轩微窘道:“只是寻不见我家车架。
想是府中之人不识规矩,兀自归去了·”·“无妨·臣下便着人送大人归府·”那内官略略抬手,便见远远处,有宫人前去调度··二人静候之时,寒轩细看此人,其人肤色黢黑,面容周正,观其举止,极是一板一眼,倒显木讷。
想是不耐寒轩眼光,那内官复欠身道:“臣下领宫司南掌事青叡,来日将效力大人手下,还望大人提点指教。”·寒轩温然答道:“我初入宫闱,倒需尔等多多帮衬。”
二人客气间,已有宫人引车架而来,寒轩便与枝雨同入车内,由一侍卫骑马于前·寒轩微微颔首示意,作别青叡,便出宫门,向山下去。·寒轩轻撩车帘,只见那侍从定定行于马上·宫车宽大,车辕又长,马上之人与二人隔了近一丈远·见无甚异样,寒轩小心阖上车门,低声与枝雨攀谈起来··“今日咱们虽摆了延贵妃一道,只怕树大根深,来日更难应对。”
寒轩想起席间修嫔等人,复道,“他一人便如坚城利锐,遑论宫中这许多人·”·“今日殿中确是凶险,但内居月余,小得倒觉得,大人忧思过甚了。”
枝雨倒是健谈,絮絮说起宫中事来,“纵览内闱,中宫早亡,陛下未曾立过皇贵妃,源妃虽是盛宠,亦是天不假年,唯延贵妃独大多年,兼之家世显赫,其弟掌九城兵权,实是炙手可热,不容小觑。
大人入宫之时,必已见那茂苑殿,比之陛下所居德驰殿,更有过之而无不及·于其威势之下,陛下多年不曾封妃,连修嫔亦是仰赖奉承,才得上位·嫔位之下,有姬位与媛位若干,并无佼佼者,您无需过虑,兵打一处便好。”
寒轩不禁玩味道:“茂苑殿……长洲茂苑,是吴都美景,如何取了这二字……”·“大内宫室,将随所居之人品衔位号而更名改制,曾听人言,此二字还是当年郡主之母入宫时偶得此号,从前熙氏所居,好似叫燕春堂。”
寒轩心中默默,“燕春”二字,看似俗艳,实有哀喻,枝雨年幼,如何会懂,寒轩便不曾言明,只转而问:“如此恢宏殿宇,怎会叫个堂”·“她当日不过延嫔,依制当居堂。
内禁之中,帝后所居才可称宫,贵妃与妃所居称殿,嫔所居为堂,尚有座小院,余者,姬为阁,媛为轩,不过一室而已·”·寒轩不解道:“若如此,陛下所居,怎是德驰殿”·“那德驰殿,乃当日源妃所居。
源妃去后,陛下感念至深,拳拳难忘,便自宫中主殿曜灼宫搬来此处·”·寒轩闻言默默,人已西去,皇帝竟能悼怀至今,亦是难得·转而一叹,那所谓情深,不过都是外人眼中情深罢了。
沉思之中,寒轩信手支起雕窗,只见山道之外,是那城阙萦虹,上有碧空如洗,圆月高悬·秋风乍来,吹动头上珠玑,做阵阵清音··枝雨笑盈盈道:“大人这顶头冠真是好看,想必世子花了心思。”
寒轩心中顿起寒意,面色冷寂,浅浅道:“若论头冠,延贵妃那顶,才是极尽工巧,举世无匹·”·枝雨不明就里:“那顶簇蕊裁红冠,乃其晋封贵妃,陛下恩赏,尽典琮司上下之力而成。
宫中恩眷,自头冠之上便可见一斑,其芳名雅号,多为陛下所取,细论个中风情,才可知荣宠深浅·”·“‘簇蕊风频坏,裁红雨更新·’若论出处,此号亦非嘉寓。”
寒轩忆起方才殿中粉黛罗绮,忽而念及那末席之上,一对秋水明眸,便又问枝雨,“方才你可在殿中”·“我随贵妃仪仗,守于殿角,未得近前。”
“那嫔妃中,坐于末席,着天水色织锦的乃是何人”·枝雨思索一刻,道:“嬉醉轩昀媛蓝氏,一向郁郁不得宠,似是入宫多年,却仍居末流,实是庸懦。”
寒轩沉吟片刻,不再评点,看那山路迢迢,知归府尚须时候,便继续漫语道:“既已当选,来日入宫,千头万绪,我只怕要捉襟见肘,倒教人心烦·”·枝雨却笑起来:“真是奇了,做领宫便可独享妙趣,旁人可都羡慕不来,大人倒生愁绪。”
寒轩纳罕:“领宫不过打点琐事,何来妙趣”·枝雨言笑愈欢,更添一抹羞涩,教寒轩生疑:“旁的自是乏味,然锁钥之事,便是别有意趣了。”
“宫门锁钥不是羽林之职么”·枝雨不意寒轩不解,脸生几缕绯红,低低道:“是人身上的锁钥·”·见寒轩仍是一头雾水,便愈发低言,赧然道:“为防宫人私下秽乱,宫人入宫当值之时,□□都将戴有铜质枷锁,身着此物,可以便溺,却不能欢好。
宫人交班,便于穹汉门旁的宇禁阁中,由领宫看管束放,再入外廷歇息·侍从之中,怕唯有领宫密宫二人,可得无物一身轻·”·寒轩听罢,亦生羞赧。
枝雨见了,借机取笑道:“因会遍览宫人私隐,为免处事轻薄,本朝以来,领宫皆是名门千金,大人日后可是有眼福了·”·“你当人人都和你一样。
我心术正的很,若非我本职,我何故要去看这些·” 寒轩不觉窘迫,略嗔一句,而心中轻叹:世间最防不慎防者,不过一个“情”字,然这一重枷锁禁住的不过是一个“欲”字,若心中有情,又如何禁得住。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那是自然了,世子雄姿英发,玉树临风,一个就够看了,大人眼中哪里还看得旁人·”枝雨越说越欢··寒轩不加制止,任由枝雨玩笑,自己只极目远眺,看那穹汉星河,微云聚散。
车行多时,终是到了府中·寒轩客气几句,又取银钱,遣那侍从回宫·自己便携枝雨推门而入··寒轩不虞,整座宅邸,亦是遍寻天阙不得·夜入中宵,才见掌玥家丁自耳房而出,便急急问:“世子呢”·那家丁却满面茫然:“世子今日自送您入宫,便未曾归来。”
寒轩默然,心如凉月,看这秋夜空庭,小楼残星,只孑立不语··枝雨不解,只怔怔陪于身侧,寒轩默然良久,才幽幽一句:“我有书给府中世子侧妃,你且去安排。”
而天阙一字不留,策马径去,自是因为家中情急··自接密报,他日夜兼程,行马三四日,才于仆仆风尘中,见得家中那满院缟素··堂内一片凄然,棺椁横陈,其上描有金饰,于天阙泪眼婆娑中,已成一片虚影。
天若跪于棺前,目中含泪,面容之中只是恨恨,一把把撒着纸钱,任其湮灭于焦烟火舌之中··其身畔跪着一个佳人,天阙未曾见过,细看去,其面容温泽如玉,双眸狭长高挑,美目回转,风日无晖。
梁勋一身白衣,身姿轻妙,若柳扶风,清素如金英玉桂,一身孝服之中,仍见清妍·其目中如寒潭秋水,神色凄清,陪于天若身侧,事丧如仪··而天阙眼中,此刻无心多看梁勋,只是盯着棺木,痴痴走来,势如山崩石裂,重重跪于青砖之上。
天若见此,纵有心自持,亦难掩泪意,复低低哭了起来··暮色四合,堂内点满白烛,烟气熏燎,于那哀色之中,横生邪魅··“何时到的”天阙声音嘶哑,勉强挤出数字。
“你走后三日·”天若冷冽如常,不看天阙,“自陈于府门之前,连是如何回的,都不清楚·”·“都看见了”天阙亦只盯着烛火,不敢看天若容色。
“你不在府中,我本就懒得走动,是外面闹起来,下人忙来通禀,我才知晓的·”·“怕是物议如沸吧·”天阙苦笑··“黎民激愤,人心浮动,都是寻常。”
“何以致命”天阙浅叹一声,三日来风雨兼程,目不交睫,面中自有疲累··“此毒用的巧,你来回近两旬光景,尸身却少见腐败,想是水银朱砂之类。”
天阙若有若无地点点头,停了许久,才道:“寒轩参选当日,我自接密报,便一刻不怠,星夜兼程,赶了回来·一句都未曾给他交代·”·“撒手人寰不过一瞬,万古长空中,你何时回来,又有什么分别。”
天若一时收尽泪意,面生铮铮之色,声如寒铁··“是我不孝·”·“你若无为,才是真的不孝·”天若一语,仿如一把利刃,直入天阙心头。
“为报此仇,我已暂舍此生最爱,将其送入深宫,孤身筹谋,步履维艰·”天阙泪眼看着天若,“纵是为其来日,我亦无路可退,只可向前·”·天若嘴角幽微一抹笑意,不过与珠泪同逝,化于这白幔熏烛之中。
夜色深沉,二人相对无言,只看满室白烛,明灭凄然·有风穿堂,引珠翠相撞,微生脆响,天阙才见身侧佳人,已面如止水,跪了不知多久··昏昏烛火之中,更见其玉颜皎白,润如梨花。
“你便是那一位了吧·”天阙问,嘴角一抹倦意··梁勋婉言道:“妾身梁勋,见过世子·”·“勋儿谦婉和顺,礼数周全,已然随我跪了多日了。”
天若面色和缓,看着梁勋,似是面中不再如对天阙般冷若冰霜,而是略有冬阳··“辛苦你了·”天阙目中微有动容,温然道,“府中可还习惯”·“都好。”
梁勋轻咬贝齿,只吐二字,复又婉身垂首··天若语带怜意,道:“难为他了,刚入府便一身麻孝,不辞辛苦·”·“劳姐姐费心。”
天阙淡淡道,“住在何处” ·“双燕阁·”梁勋答道··“寒轩指明于此·”天若补上一句,似是别有深意。
“‘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是他责我无情·”·三人语意寥落,再无多言,只默默守着一尊棺椁,看着烛火恍惚,素幔重重,于夜色之下,一片朦胧景象。
过了良久,天阙开口,黯然道:“夜深了,你二人举丧多日,亦当让我尽尽孝了·” ·“为了等你,至今未曾大殓下葬,本就有违祖制,今夜你陪父王一尽父子恩义,明日便可入土为安。”
天若缓缓起身,扶了泩筱,又唤梁勋侍女,“月知,扶侧妃回双燕阁吧·”·梁勋便随天若出了灵堂,暗夜凉风中,唯余天阙一人,直直跪于那白烛之中。
频频相顾,梁勋终是步去,随天若向后山居处慢行··才出前庭,将上回廊,天若余光中闪过一影,立时变了神色,侧首对梁勋道:“你且先回阁中将息,想起尚有些家事,我方才忘了交代。”
·梁勋依言而去,天若缓行几步,行入花木深处,才见思澄平,自一捧桂树后,现出身影··“父王于宫中,到底历经何事,你可有眉目”天若冷言问道。
思澄平略施一礼,谦恭道:“宫中耳目只道王爷自入了仪南殿,便再无音讯·”·天若沉吟不语,半晌才道:“世事祸福相倚,父王西去,木已成舟,深究无益。
只愿此事可激得天阙破釜沉舟,发愤自雄·”·“郡主苦心如此,老臣定当竭诚事主,助你二人功成·”·“二人”天若横生一缕嗔笑,“到底是你老女干巨猾。”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思澄平并未着恼,只继续道:“若要马到功成,则需未雨绸缪,扫清窒碍·那魏穰闻道……”·“你我早有定夺,我亦信你,必定做得利落。”
 ·正此时,听得花木之外有足音渐至,二人便敛容而观·行至近前,才知乃思澄平之女,其生得玲珑玉秀,绮艳生姿,着一身束身衣袍,一眼便知多年习武,妩媚中多有一丝英气。
“父亲,世子正着人寻你,道有军机大事相商·”·二人闻言,皆是释然,眉间生出一抹笑意··作者有话要说:·祝各位看官春节快乐·阖家幸福。
另外今日至初五停更,初六继续~·第10章 初澜·九重宫阙,晨露微寒,十里楼台,落月点明··天色微蒙,寒轩一身宫装,发上一顶流云惊凤冠,神色如霜,踏那幢幢灯影,入了这玉宇琼楼中。
侵晓风凉,秋虫阵阵,残星欲落·寒轩面色月白,了无波澜·偶有风动襟袖,脑中忽生一念:“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念头方起,便转为苦笑,此刻并非中宵,何须缠绵思绪,宛转伤心。
虽是心中苦叹,却难免戚戚之怀:斯人终究是为了权欲山河,才将自己送入这似海深宫·晨雾迷离,山色见不分明·看那青霄晨雀,只不知长山阔水中,斯人人在何处,红笺尺素,自当休寄。
破晓前极是昏暗,四下寂静无人,唯前后四名宫人躬身掌灯,一路随行··忽而一声异响,如投石入水,扰了这一片幽静·方过宇禁阁,远远见三五宫人,将另一宫人挟制其中。
彼人似是为人蒙住口鼻,缚住手脚,唯点点残声,一路挣扎向角门行去··寒轩一见,眉中自生愁云,便自持身份,欲扬声喝住·却不想身前有来者出言,生生将寒轩之语阻于喉中。
“臣下领宫司南掌事青叡,奉命前来接驾。”·迎面乃一个执灯少年,面色容寂,十分稳重,寒轩认得其乃昨日引车架送自己出宫之人,略生亲切之感·可寒轩悬心方才所见,不曾答语,只凝眸探入那夜色之中。
见那边人影愈发不得分明,而耳畔亦隐隐传来角门旋开之声··“这……”·寒轩还未成句,复为青叡打断。·“大人·”青叡沉声道,“大人甫入内廷,公务繁杂,还是速去拜会老大人吧。”
寒轩心中大骇,不料这重重暗涌,已然漫及周身·便客气道:“多谢挂心·人家避人耳目,自有其道理,不论相识与否,我亦不该兀自拂了他人心意。”
言罢,便冷了面孔,继续前行·青叡亦会意,未有多言,复默然引路。·“大人当真不理”枝雨心下殚骇,对寒轩耳语道。
寒轩容色如常:“这宫中,不遮掩只需一腔热血,遮掩靠的才是沉年气魄·”复又提声问青叡:“可是延贵妃宫里人”·“夜里的凶神恶煞,是向来不问来路的。”
青叡微微颔首,寒轩二人亦是噤声。微露袭来,华庭肃穆,山如兽瘠,只将众人行藏深隐,再无波澜。·领宫司设于德池殿西苑·德池殿因是妃嫔旧居,不在中轴之上,亦不居高临下,藏于重重飞甍之后,倒有些柳暗花明之意。
斜光到晓穿朱户,将晨雾略略驱散·寒轩正冠敛容,愈发审慎,不敢稍露神色··行至院中,见东间窗棂内有点点青灯,飘摇欲灭,便知乃旧领宫之所在。
四名举灯宫人无声而退,青叡欲领寒轩入内,踏上台阶时,不想其幽然一句:“大人才三十九岁而已·”·其中悲意,寒轩了然于胸·曾听溪见讲过,此间之人,青春日久,可保数十年不衰,而一旦白发始生,则时日无多。
三十九岁,不过壮年,竟已日薄西山,实是可哀··入了阁中,只见残烛之下,一双枯手,形如槁木,筋骨毕现·细看其面中,双目深陷,眸光浑浊,满面细纹。
最是那一头枯发,教人不堪一顾··寒轩第一次亲见何为行将就木,心中顿时飞雪,不觉自伤:不知有朝一日,自己可亦是不敢对镜自窥,只得苟延残喘,悄然谢世。
“行了甚久,路上可有枝节”其语音尚算清晰,只是颓意甚浓··寒轩闻言,便终止遐思,欠身行礼:“我初入宫禁,多有冒失,来日自会惯的。”
“你有此心便好,到底比我强些·”老者不过轻叹一声,“我一生韬光养晦,隐忍不发,终还是要早死·”·寒轩莞尔:“在这宫里,许是激流勇进更益保身。”
 ·“我白发骤生,虽不知是何人为之,定是有人着意令我让贤·来日风云中人,便是你了·”老者停笔,举盏而饮,满室有点点香韵。
寒轩却生意气风发之势:“后生定尽心竭力,终要拨云见日,以正视听·” ·老人摇摇头,苦笑一句:“你我不过棋子,并非弈者,休要痴心太甚。”
心弦微动,自己果真不过是天阙局上一子,亲时金屋阿娇,疏时陌路萧郎··“人一老,便五味不知,茶还是旧物,滋味却不同往日·还以为下人玩忽职守,却不料味改那日,便见华发。”
其合盏起身,老态龙钟,“我想是时日无多,趁无常未至,便将宫中琐事一一交代于你吧·”·老者取了印绶,推门而出·便见那一身枯骨,于晨光中缓缓挪步,寒轩尾随其后,见其伛偻蹒跚,自生秋寒于心。
“似是来时的路”寒轩轻问··二人都默不作声,行了良久,角门边有个院落,恢宏之至,金碧辉煌,院中遍植牡丹,魏紫姚黄,赤英流霞,仪态万千。
寒轩知是茂苑殿,终是耐不住问道:“大人心中其实明了,都是熙氏做下的吧·”·老者与青叡却未见诧异,只不紧不慢道:“从来写在脸上的,都不是胸中河山。”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寒轩晓悟,便噤声前行·行了片刻,穹汉门即在眼前,门边一座殿阁,上有“宇禁阁”三字。
“这领宫之职,尽在这宇禁阁中了·你执掌得这胸中烈火,便如握金戈铁马,万变人心·”·因是晨间,宫人交班,殿中昏晖,隐隐见数十人影,伴暗尘而立。
见有来者,众人便俯身施礼·虽看不分明,寒轩却分明觉其与自己一般,面中多了几许红潮··寒轩本还沐于殿中庄严之气,却不想面前宫人齐齐解开衣袍,褪去下裳。
虽早有预料,但寒轩见那铜质枷锁,于幽光下凛凛有光,不免还是赧颜·身畔枝雨更是回身相避,耳根已是通红··那老者察觉二人神色,只缓缓道:“宫人入宫,自然要有所束缚,此法不过略作约束,免去终身之憾,已为上上之策。”
寒轩点头会意,那老者继续道:“宫中侍从,三日为期,轮值侍奉·退则居于外廷,亦算是皇家宽宥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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