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收尽 by 雪毅(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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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收尽 by 雪毅(6)
·疾行一夜,数次更马,晨光熹微时,已去京城百余里··东方渐白,行于田亩之间,见麦陇如云,清风吹破,远处一带清川,翠黛烟横··身畔暗蛙争聚,鸟雀偶喧,迎袂风来,送点点麦香,寒轩不禁心绪稍缓,略添快畅。
那十数羽林本尾随其后,忽然听得溪见一声暗哨,那羽林为首者,立时催马行于寒轩身前,一行人便如此般将寒轩围于正中··寒轩回首,才看得来路尽头,那连云垄麦后,有点点扬尘,心下便有轻重。
田畦行尽,即入山林·这争荣万木,漫山苍翠,似与当年并无二致··隐隐似听得伐木丁丁,寒轩心头一震,眼中泛起一抹酸涩··马入林间,便只得缓行,众人兜转半日,才隐隐看得深林间有几间小屋。
寒轩扬手,有意前行几步,与侍众数丈相隔··穿林过木,方看得真切,此地正是那年七夕,他二人相会之处·当日碧空露重,二人向月临风,坐于茅屋之上,共赏鹊桥银汉,瑞云来去,自在无极。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今日再看,那茅屋早已朽败不堪,不复当年清致·唯有门前几垛新柴,才知有人栖身··“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寒轩不禁喃喃自语,举目看那参天古木,心中悲意横生,引得泪眼婆娑··“你来了·”·身后一语,寒轩知是绥安,只强擦一把眼泪,转身时,又复那高华安闲之态。
面前绥安,已复粗衣短褐,背弓提斧·多年已去,那一身野气,已损兵折将,换做满面沧桑··“我来接你还朝·”寒轩面如止水,不辨喜怒。
“我已厌倦持笏列朝,廷争倾轧,只寄心林泉,山栖谷隐,求一逍遥自在·且朝中振鹭充庭,自有堪者,可匡国辅政,燮理- yin -阳·”绥安不顾寒轩,只将背上木柴放于屋前,自顾自劈起柴来。
寒轩见其不以为意之态,心中便怯弱几分,又道:“魏穰逐轻外放锦都,适逢思澄平仙游,瑄贵妃治丧于外,若二人联手,当生大祸,国则殆矣·”·“陛下治朝,向来高瞻远瞩,自信笃深,不必忧心过甚。
且我已非守土之将,三军亦尽在陛下掌中,若有忧患于前,陛下当研习兵法,严阵以待,怎可来此,探我这一介闲人·”·绥安落斧劈柴,刚劲利落,声声皆是响彻寒轩肺腑,寒轩一时无言以对。
“不想有朝一日,你我亦会横眉冷对至此·”寒轩浅叹,“你耿耿于怀的,还是中宫吧·”·绥安闻言,只停下手中斧钺,静立原地,不发一言。
寒轩一抹苦笑,解下披风,内着一件天青色素衣,不饰珠玉,更见那肌肤青白·寒轩前行几步,背对绥安,不敢轻露满面凄婉:“十六岁南国初遇,我就对他一见倾心。
他饱览群书,文思奇绝,下笔如神,我一读便知,只有这样的人,才可做我此生最爱·只可惜,他自始至终,都无意于我·”·“那先帝呢你既心有所属,怎又贰心于人,还骗得其江山所托。”
“你若说我窃取江山,然先帝当年,如何不是靠我里应外合,才得登大宝我与先帝,不过相互辅就罢了·若说有情,也是夫妻之情。
所谓夫妻,哪来那许多琴音唱和,举案齐眉,得一细水长流,风雨同舟已是万幸·与一见钟情,自是不同的·”寒轩只低头看脚边朽木枯枝,亦不敢看绥安,“且先帝在时,我绝无越雷池一步,当是问心无愧。”
“你人在宫中,势必规行矩步,但你日日都想着他,他始终都在你心里·”·“那又如何呢,他不过是我一夕美梦·我将其迫挟至此,立为中宫,世人皆道我多情□□,狂妄自专,但我何曾得到过什么呢不过是一场空怨罢了。”
绥安不再答话,二人无声良久,唯有山间虫鸣,此起彼伏··“我知你心头恨意难消,只觉满腔真意,竟被人轻易辜负·而我何尝不是如此公主何尝不亦是如此”·寒轩一声泣诉,于这空山中,听来愈觉凄凉。
“事已至此,公主何不现身”寒轩回首相顾,那茅屋之后,转出一抹黛色·解开披风,才见是天若那一身红衣··天若满面清光,只觑着寒轩,无奈道:“你果然洞幽烛远,知我一路相随。”
“是我早知公主耳目通灵,我难得出宫,必是大事,公主怎会置之不理·”·寒轩与天若,两人向来针锋相对,气势如虹·而此刻,却皆是一副柔婉凄清之态,绥安见此,心下亦生不忍。
“公主本非生事之人,此番种种,不过是为你·”寒轩披起披风,背对绥安,“情势所迫也好,我有意逼你也罢,如今四方云扰,朝中不稳·为不负先帝所托,亦为一酬你夫妻之义,你理当还朝辅政,拨乱兴治。
我便在宫中,等你归来·”·寒轩略行几步,终是回首道:“我困不得任安之一世,总会有个了断·”·一众人等,策马而去·寒轩那马上英姿,掩映林间,纵生哀情。
二人目送其远去,一行人只遁身那秀木森森中··茅屋前,唯余二人,天若鬓边唯一朵艳红牡丹,再无金玉·平日那满面孤标,此刻早化为一水伤情··“天阙也好,他那薄命的母亲也罢,虽天不假年,我却有一丝艳羡,到底他们在时,有人与之耳鬓厮磨,恩爱荣谐。
而我与母亲,终不过是见弃于人,云散高唐·”·“公主自伤了·”绥安只侧身对着天若,不敢看其面中落雨··“公主·”天若轻嗤一声,“自始至终,你都唤我公主。
若你于我当真无半点情意,当日赐婚下嫁,你怎不抗颜直谏”·“公主乃龙血凤髓,天潢贵胄,我不过一介山野匹夫,配不上公主·但公主心中清楚,凭当日绥安,可有自主之力么。”
“那磊寒轩如今万人之上,坐拥四海,你怎不知知难而退”·“我与寒轩,本是一样的人啊·”绥安自知此言极伤人,却仍垂首道,“我二人,本皆身如蝼蚁,一无所有。
虽造化弄人,我二人侥幸发际,以至金玉加身,大权在握·而当我与其相对,不论身在何处,都只觉两手空空,失路难返·你与先帝,生于贵戚权门,有亢宗之责,家国之任,不比我二人,身世浮尘,无所挂碍。
殊不知,我等浮萍之身,了无牵挂者,一旦心有所念,才最绊人心·”·天若满面潸然,内中极痛,只强忍道:“于你心中,我只因诞生望族,身居高位,便无真情可言么”·“绥安不敢。
当日严冬送暖,那一碗热汤,想来你我都是真意吧·只是你我久居乱流,难不为其所扰,其中滋味,便也不复如初·今日掏心剖肺与公主一言,我非痴慕寒轩,亦绝无非分之想,只是每每见到他,便可忆及,我白衣草履之时,我自己那满心澄然。”
天若闻言,止了雨泪,只轻拭玉面,坦然道:“如你所言,我久居高门华邸,从不知纵情山野,无忧无虑,是何等畅意·亦自幼见惯风浪,耳濡目染,早不知心思澄明,是何滋味。
但纵我当年请嫁,是为破你三人之局,我于你,却从未动过权谋之心·”·叙叙至此,天若哽咽之中,忽起一丝决绝:“为证我清白,即日起,我便离宫远驻,居于漩水,领守城之将,保京畿无虞,再不入朝堂一步。”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公主何须自苦·绥安不值·”·“若你有朝一日能明白我用心,我亦想见见莽夫骖尔,而非将军绥安。”
言罢,天若翻身上马,扬鞭而去·那玄色披风下,一袭红绯,若隐若现,亦没于那重林之中··看这深林株榾,听松涛阵起,绥安只五味杂陈。
静立良久,终是翻身上马,一骑绝尘··绥安并未自寒轩来路径返京中,而是自小路向南绕行·山行半日,停马于高岗之上··俯看谷中,一座小村,竹篱茅屋,板桥清溪。
十余户人家,星罗棋布,落于坡上·其余众家门前皆种桑树,唯有一家门前一棵广玉兰,一树如雪··入暮时分,炊烟袅袅,绥安只见那玉兰树下,有满架佛手,一位佳人,一身米色素服,掩映藤蔓间,坐于秋千之上,低吟浅唱,满面纯澈。
院门轻起,一健气少年步入,将背中木柴放于架边,便亦坐于秋千之上·佳人取一只锦盒,盒中乃数个青团··暮色四合,有点点流萤,萦绕架边,伴二人轻轻摇动。
绥安立于岗上,默然相望·心下浅叹,局中诸子,唯其二人急流勇退,才得一圆满,安乐平生··静立良久,待月出东山,绥安只复上马,向玉阙行去··第47章 蜀道·自绥安回京复职,公主离宫戍土,那鸿书之祸便云过天清。
见绥安领兵如初,亦念思澄言将事毕还朝,寒轩有意让二人道中相遇,便将魏穰逐轻暂扣半月,才放其西去,连那纪厉翃疏亦得赦同行··故此二人,终是于蜀道之上,见了一面。
嵯峨崇峻,青山天险·官道之上,有辘辘车来··满径开满木芙蓉,秾芳委于车前·冰明玉润天然色,似送东归之客··那边英将,眉目萧索,踏驎驒而来,身后随几架小车,内是娇春杨柳。
见这边车架近前,逐轻勒马道边,并不言语,身后随扈,亦只纷纷退避··“西南天高艰险,道窄路细,娘娘先行·”逐轻见这边车架不动,便先开口。
这边珠帘轻挑,思澄言眉目浅淡,不忍看他面中风尘·眸光轻移,思澄言轻瞟逐轻身后粉黛,亦是五味杂陈:“将军功名一世,如今功成身退,从今以后,可善自将养,亦可人生尽欢。”
“一己残屈能全身而退,还多谢几番危难间,娘娘费心周旋·”逐轻立在道边,身畔木芙蓉只纷纷而下··“沉沦玉阙,纵横捭阖,本非难事。
你我心中都清楚,最难的,不过是为自己活一回·你我既生来是侯服玉食,自然一生国仇家恨·”·“正是走这条路,九年前你我共游锦都,如今竟不想是我远贬西南之途,亦是你治丧事毕、离家回宫之路。”
思澄言强自莞尔道:“锦都仍是盛丽天下无·”·逐轻喉头发涩,沉吟良久,还是吐出一句:“我曾想过,有此般道中相逢,总以为自己会拔剑一搏,带你高飞远走。
只是身家- xing -命,族□□儿,千丝万缕之前,钟情二字显得太过单薄·”·“将军本不该说这一句的·”思澄言不去看逐轻,只因目中亦是盈盈。
“再不讲,此生难道还有共话之时我倒冠落佩,你寂寞深宫,和死了还有什么两样·”·“今日之前,于我心中,将军只是万夫不当的英将,亦是薄幸风流的人夫,如今将军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终是明了了。”
“那你我便无憾了·”·思澄言有一丝浅笑,逐轻只看落英,与那日淑毓馆中一样,皆是不忍一顾··“当日为保你,我承诺磊氏不再外嫁,此后重垣叠锁,春去秋来,心中亦不会再有他人。
你只当我是嫁了你的·”·满目泪水终于簌簌而下··“本宫失言了,回宫日紧,本宫先行一步了·将军珍重·”·车架复行,道边木芙蓉一地,似是恨恨难终。
夜色渐起,枝雨念山中夜凉,便将一件大氅,围于思澄言身前·思澄言只垂首不语,忽而念及幼时所学一首小词,却只引得恨起:翠衾寒,几夜霜浓·然其此生,便再无痴梦,可随夜鹊,回西南故里,绕庭中疏桐。
逐轻不曾见,思澄言手中,只紧紧握住那枚玉韘,并几颗红豆··思澄言明白,纵有眷眷之心,他终需回宫·而逐轻,亦不过是那蜀道之上,一介谪人··车行半月,思澄言终是抵京。
那日入暮时分,车架方入穹汉门·思澄言未及梳洗,风尘仆仆,轻衣简装,便要入溢寒宫面圣··时入七月,寒轩道烛焰燎人,溢寒宫烛火甚稀,只照的殿中愈见凄清。
思澄言穿过帘帷,入得后殿,远远见寒轩坐于正位,便依礼下拜:“臣妾思澄氏,事丧已毕,如期回宫,特来向陛下复命·”·而座上不过一句:“人见过了”·思澄言闻言大惊,不过数月,寒轩语中倦意极浓,不复当日意气风发之态。
思澄言怯怯抬头,只看那幽微烛火中,寒轩扶额闭目,坐于殿上,憔悴难掩··“谢陛下成全·”思澄言机警回了句,便复垂首跪于座下··“你向来耳报最是灵通,公主自请坐守漩水,以功抵过,你可知晓”·“臣妾有所耳闻。”
思澄言自知寒轩弦外之音··“朝臣聒噪,总道连公主皇家正脉,亦领罪外谪,断不可轻纵你思澄一族,朕以你居丧为由,只道容后再议·而今你已事毕归来,朕便无可托赖了。”
思澄言神色如常道:“陛下苦心,臣妾感恩戴德·数年来,多少乱流繁局,皆不得大白天下,时至今日,故人凋敝,凭臣妾一己之力,恐难证父亲清白衷心,亦难平朝中物议权衡。
臣妾不敢妄求轻恕,只望陛下,留全家上下一条生路·”·寒轩见思澄言早有盘算,倒省去许多纠缠,便直言道:“你父亲当年纵有私心,却不妨其社稷之功。
你亦曾救景妃于火海,朕当知恩图报·”·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殿中极静,寒轩此时低言轻述,亦可听得回响阵阵,直震人心魄··“你族中上下,皆贬为庶人,流放江州,无须充军为奴。
你久居于内,勤谨奉上,只降为嫔,礼遇从减·想来如此,便可堵悠悠之口·”·思澄言并无再争,只稽首而拜:“谢陛下隆恩·”·言罢,便有宫人搀起思澄言,蹒跚而去。
不想耳后传来寒轩之语:“你比我命苦啊·”·思澄言回身,一抹苦笑,略摇了摇头,未出一字,只复行去··见其背影衰微,寒轩亦生伤怀。
方此时,枝雨梳洗停当,自耳房入殿,奉一碗热茶于寒轩身前·寒轩接过茶盏,未曾抬头:“一路辛苦你了·”·枝雨谦恭道:“臣下不敢。”
“他身边淮清呢怎不见归来·”寒轩略抿一口茶,便放于座边,只闭目养神··“瑄嫔娘娘想是料定后事,便不忍其受苦,放其自去了。”
枝雨极力镇定,然眉梢眼角,却微露慌神之色··寒轩面色沉静,观之更教人不安:“枝雨,自朕入宫,你便侍奉左右,同患风雨,朕是极信任你的。”
“是……”枝雨讷然道,“臣下自幼得陛下言传身教,定与陛下同心同德·”·寒轩微有笑意:“朕明白·你我秉- xing -相近,总易心软。”
枝雨不意寒轩此语,慌忙跪于身前·不想换来寒轩轻描淡写一句:“罢了,你不必多想,连日劳顿,善自将息去吧·”·枝雨见寒轩如此,微收满身冷汗,悄然出殿而去。
溪见方自屏风转出,立于寒轩身侧:“陛下不怕一时心软,来日死灰复燃”·“若人有心为祸,则必防不慎防·唯其诚服受化,才是万无一失。
当政者,以攻心为上·”·寒轩一语幽深,溪见只得称是,不敢再多言语··“昭贵妃如何”·“娘娘不思饮食,素服居丧,一切如常。”
“你且盯紧顾缘宫·”寒轩迟缓起身,向内殿走去,留下一句:“我怕他做傻事·”·自丹叶去后,梁勋确是服丧日苦·又逢物候不常,便缠绵病榻,多日不得下床。
时入盛夏,寒轩几乎每日都要亲探顾缘宫,故御医不敢不尽心侍奉·调理月余,梁勋终见病势有缓··“娘娘,今日瑄贵妃回宫,陛下将其召入溢寒宫,似有要事相商,想来一时无暇来顾缘宫了。”
梁勋本在半梦半醒间,才听得月知耳语一句,便已然清醒,挣扎起身:“快替本宫梳洗,咱们去宇禁阁·”·“娘娘玉体要紧,本不急于一时。”
月知见梁勋面色仍是恹恹,瘦得不盈一握,只心疼道··“本宫无妨,若是为陛下所知,怕是更去不得·你以为陛下日日在顾缘宫是为何事还不是怕本宫自己去探究竟。
宫中之事,向来幻象重重,本宫非得杀其个措手不及,才能探得些许实情·此时侍从交接,宇禁阁正乱,陛下又有事绊住,机不可失·”·月知劝阻不得,小心扶起梁勋,略做梳洗,二人便自角门,向宇禁阁去。
梁勋丧夫未久,便一身素服,青丝松挽,不饰珠翠,只两把银钗·其本就面目清浅,又未经妆饰,则更如芙蕖浴露一般··因久不理事,梁勋到宇禁阁时,果然宫众皆惊,疏疏跪了一地。
梁勋不由分说,只道:“唤你们掌事来·”·见宫人去传,梁勋便径入宇禁阁内库,翻那如山卷帙·因是白日,灯火通明,翻宫中行录,自比丹叶当夜轻巧。
须臾间,青叡便匆匆赶来,躬身立于梁勋面前:“不知娘娘有何吩咐”·梁勋久久不曾答话,只潜心细读手中卷本,良久才问:“陛下入宫当日,自穹汉门相迎者,你亦在”·“是。”
青叡不明所以,不过恭谨答道。·“陛下当日提及,有一人被裹挟而去,你可曾记得”·“确有此事·”·“凭陛下心- xing -,不会坐视不理。
定是尔等出言阻拦了吧”梁勋转身,死死盯入青叡眼中,只盯得其浃背一片寒凉,“想来你是清楚,那贼众自何而来·”·青叡满头额汗,欲言又止,然终不耐梁勋怒目,低低道:“自领宫司去穹汉门接陛下途中,臣下见那群宫人,是自茂苑殿出。
那时延贵妃正如日中天,陛下初入内廷,臣下不得不有所忌惮·”·“果不其然·” 梁勋一声冷笑,一把将那手中案本摔于青叡身前,“你且去,将当日茂苑殿中人悉数寻来,本宫有话要问。”
梁勋不料,那青叡却迟迟未动,一股怒意直上心头。然梁勋心- xing -温婉,纵有怒气,亦只嗔道:“怎的大人身娇肉贵,不堪本宫差遣”·青叡受不住此语,一把跪于梁勋身前,瑟瑟道:“娘娘恕罪。
其实当日易大人来过后,臣下自知所为何事,便私下留心,不想那茂苑殿当日宫人,或一朝命殒,或被遣离宫,除了领宫大人,内宫再无一人·”·梁勋闻言,暗忖片刻,才扶月知,出殿而去。
青叡只听得其远远一句:“陛下国事繁忙,本宫偶访此处,不必惊动陛下·”·出宇禁阁,回顾缘宫,见周遭无人,月知才问:“娘娘,而今当如何是好”·梁勋神色疏淡,只道:“你可曾记得,当日茂苑殿回禄之灾,领宫说,唯见熙氏一人尸身,未见其仕女本宫记得,兵祸当晚,那绿艳分明是入了宫的。”
“那娘娘有何打算”·“不急·勿要打草惊蛇·”·晚风徐来,动梁勋鬓角碎发,扫其香腮如雪,那清妍婉丽,亦生了苍凉。
桐- yin -淡淡,荷香冉冉,桂影团团··长夏已去,又到中秋·清时良夜,风露渐冷,祥云捧玉到天心,却无玉人对尊前··因先前几番风浪,寒轩再不愿设宴宫中。
纵是中秋佳节,内宫不过一派清冷·团圆之时,众人却皆是寥落,当日数对佳偶,今无一幸免,或死生相隔,或久别离心··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不知可是不耐孤清,蓝泽只以贺节为名,漏夜入了内禁。
寒轩乃自顾缘宫而返,见蓝泽在此,便道:“你难得入宫·枝雨,取酒来,朕与太妃小酌几杯·”·蓝泽却莞尔一笑,唤过身旁芝鸢:“酒可伤身,陛下不如尝尝今年新桃。”
寒轩见芝鸢手中一捧新桃,颗颗莹润,香染丹霞,观之喜人,只笑道:“太妃那十亩桃林,想是已‘中园饶佳果,结子满朝露’·”·“陛下如有逸兴,可移驾一观。
这八月十五,正是果熟蒂落,满园芳馥之时·”·“八月十五……”寒轩玩味一句,脸色却一时冷寂··蓝泽不明其意,只轻唤了句“陛下。”
寒轩赧颜一笑:“八月十九乃中宫芳诞……”·蓝泽即刻会意,便道:“自立中宫,殿下从未出过这玉阙,不如便在本宫这十亩桃林中,飞觞品茗,幽赏怡情,以庆芳辰。”
寒轩微微颔首,浅叹道:“只怕他不肯·”·纵心有疑虑,安之的生辰,寒轩终是有了决断··冷月轩一事后,寒轩不敢轻见安之,数月来,时入澄翠宫,亦不过立于那重重帘帷外,看那一灯如豆里,安之孤影清寒。
经几番出生入死,安之似更逆来顺受·此事寒轩亦未曾与之面议,只命一架小车,将其自澄翠宫中,送往那十亩芳树中··霜林寂寂,碧幄连天·林梢丹果,只如团团红云,掩映翠叶间。
时而果熟蒂落,便是秋声入耳·一条清溪,穿林而出,溪上偶有浮果,随水泛波··溪边一座竹轩,寒轩正坐于轩中·寒轩着那件幽兰友竹,一身素色,偶有青碧纹饰,不似往日威仪。
一把青丝,翠滑云腻,散于脑后,只挽一支青玉发簪,与身上云裳,更见相得益彰··安之下车,见此情景,只伫立良久,不知进退·见寒轩自顾品茗,终是长叹一声,上得轩去。
“不想能有一日,可亲贺你生辰·”寒轩脸上一抹春色,然相对之人,却只面如寒潭··安之不看寒轩,只望轩外那秋林硕果,微微出神:“困于此处,尚不如一死,还过什么生辰。”
寒轩见安之出言不善,便收那面中恬然,淡淡道:“今日是八月十九,自然是你生辰·”·“两边本来就不一样,你怎么知道,今日便是那边的八月十九。”
“生辰嘛,贵在有人记得·”·“是么”安之一声哂笑,“你将我困于此处,身陷缧绁,年华空负,于我而言,记得又有何用。
我倒希望,你早早忘了便好,我亦是解脱了·”·“你此生无求而不得之人,不曾绊住,何来解脱·”寒轩不敢看安之那横眉冷对,只面含浅笑,自斟自饮。
“我纵有,亦不会恣睢无度,欲壑难填,去毁他人一生·”·寒轩低眉,看盏中青碧:“自始至终,我都知道是我不对,辩白亦是无用·我早说过,此间是我一场大梦,在梦里,我便疯了一场。”
“你可知,你为你黄粱一梦,贻害多少无辜之人”·“他们并非因你我之事·纵没有我,亦有旁人·这把修罗刀,与那边的世界,才是罪魁祸首。
人人都不甘于此生此地,人人都想有处可逃,都想从头来过一了夙愿,故而击搏挽裂,明争暗斗,非要夺得此物·其实不论人在何处,心不清明,烦恼都不会暂却,逃也无用。
心既如此,此间或彼处,结局都是一样·”·言罢,二人皆是无话,唯有那清溪潺潺,鸟雀轻啼··忽而听得一串急蹄,由远及近,踏入这寒林幽景中。
寒轩看得马上是溪见,只心头一跳,大步走出轩外·溪见勒马于前,摔于马下,如此情状,寒轩心知,必是十万火急之事··寒轩虽不知何事,却心头极惧,异乎寻常。
故不敢发一言,只瞠目望着溪见··溪见急喘几声,才勉强开口:“陛下昭娘娘出事了”·第48章 玉殒·雨气排残暑,风声送早秋。
夏日方去,物候改换,不觉湘簟已冷,梧叶始落,蛙声渐老,流萤悄逝·连追枫轩外那满山枫树,亦已初染红妆··寒轩不虞,自己刚一接安之出宫,梁勋便伺机而动,一心要将丹叶之事探个究竟。
“娘娘,陛下早朝后便离宫,臣下方才见有车架,亦接了中宫去·”·言罢,月知垂首而立·梁勋卧于榻上,看轩外那丹染吴枫萧萧寒叶,沉沉一句:“那便更衣启程吧。”
月知面有犹疑之色,劝道:“娘娘若奏请陛下,陛下不会不允·”·“陛下必不放心我孤身前去,怕到时兴师动众,更问不出什么了·”·听罢,月知再无多言,只替梁勋梳妆。
梁勋难得盛装罗绮,一身妃色宫装,戴那顾盼青梅冠,更是淡扫蛾眉,稍饰流霞·梁勋自知,那厢见惯富贵浮云,自是不可输阵··然其虽满身金玉,却只乘一架安车,未传轿辇,悄自下了山去。
车入旧巷,那高门华府,却不复当年煊赫·门上金漆残损,一片斑驳,连熙府二字,亦朽败难辨··月知扶梁勋下车,便上前叩门·静立多时,方听得响动。
门开一隙,月知立时发力,将门踢开·只见门内一人,跌扑在地,一身粗衣,鬓角几许乱发,正吃痛不已··梁勋步入院中,看那身前之人,已是白发始生,初见老态。
“你便是绿艳”·“臣下绿艳,参见昭贵妃娘娘·”绿艳跪于身前,一丝不苟做足规矩·梁勋曾有所耳闻,当年延贵妃独大,绿艳更是盛气凌人,如今看来,当真是沧海桑田。
“你从未见过本宫,怎知本宫便是昭贵妃·”·“见娘娘穿戴,便知乃宫中贵者·然宫中高位,臣下皆有谋面,唯余娘娘一人·”·梁勋不意其老成,便不曾答语。
举目望去,那满院牡丹早萎败不堪,院中屋舍也已成一片破瓦颓垣,连脚下青石间,亦皆是杂草··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陛下到底不曾降罪,怎的府中破败至此”梁勋举步向内院行去,那绿艳亦起身,蹒跚随行。
“自娘娘离宫,大人暴毙,府中便每况愈下,只得变卖田产金石聊以维生·娘娘仙去,更是树倒猢狲散,下人们便将府中所余一盗而空·而今只老身一人尚居此处,我已时日无多,来日命尽,此处便是一座空宅了。”
行入内院,见一座小楼,上书“重欢阁”三字,柱上楹联乃“疑是洛川神女作,千娇万态破朝霞”·细看去,那雕梁绣户尚余,可想当年精致。
“‘名花倾国两相欢’,延贵妃当真极爱牡丹,连仕女之名,亦取自‘绿艳闲且静,红衣浅复深’·”梁勋踏入满院荒草,过松动砖石,自顾自入得阁中。
阁中尚清洁,想是绿艳日日打理,只是今已人去楼空,难掩满目疮痍··梁勋落于正座,绿艳立于阁中·秋光斜照,穿户而下,二人之间,可见点点飞尘。
梁勋踌躇一刻,终是问出:“旁的本宫无意知晓,只是易氏兄妹之事,可是熙氏所为”·而绿艳却面色不改,安然答道:“老身不知娘娘所指。”
梁勋听得此语,心头更生疑云,便继续问:“其兄妹二人,皆曾于茂苑殿当职,你岂会不知且陛下入宫当日,茂苑殿中那易含莲,不就是被熙氏发落了么”·“茂苑殿上下数十宫人,臣下实难面面具到。”
绿艳面有不屈之色,“娘娘细想,若我家娘娘真要惩戒宫人,何须出茂苑殿,为人所知,引人非议”·梁勋自知其话中有理,一时未有出言。
绿艳见此,便继续道:“娘娘此行,必是为易大人之事·然自我家娘娘升霞,尚有何人会为娘娘卖命,如何能再于内宫数掀狂涛”·“延贵妃生前自有远虑,死后必有人尽忠。
你熙氏百年,树大根深,内宫怎会无人”·“‘人为利死,鸟为食亡’·娘娘看我府中今日落魄,尚可差遣何人且树大根深者,如何只熙氏一门”·梁勋闻言,只心中愈骇:“你是说公主”·“老身不知,亦不敢妄加揣测。
然若事关公主,老身尚有一言进于娘娘·老身虽足不出户,这满城风雨,亦听得几分·当年思澄氏与公主互通有无,意图夺位,实乃思澄平反间之计,只为将公主控于股掌,知其动向,以助先帝临朝,而非心有反意。
然当日知情之人皆已作古,实情亦再难大白天下·”·梁勋知道其中利害,只愈发机警:“思澄平一向在当日珵骥王麾下,又远在西南,此事你又如何知晓”·“当日我家大人遇刺而亡,老身奉旨入宫成殓,我家娘娘则命我暗中细察。
老身偶然探得,紫宸千秋当日,瑄贵妃曾潜入宫中,欲刺公主于弘文馆·若非有笛声引得公主回头,公主只怕早葬身火海,灰飞烟灭·”·梁勋越听越觉齿冷,然心念一转,反问道:“你所言之事,本宫实难轻信。
若当日熙霈遇刺乃延贵妃之计,其不惜骨肉相残,也要引得帝后二人离心,以图坐收渔利,那思澄氏,便不必牵扯进来·且若当日真刺死公主于弘文馆,既可引翊国将军猜忌,又可引外藩勤王,内忧外患,一石二鸟,实是妙哉。
故暗害公主,不论成败,于延贵妃,皆是良机·”·绿艳闻言,定定驳道:“我家娘娘不过外戚,纵行此事,难道能复权回宫,执掌风云如此大费周折,不过是便宜他人。”
“且不论此事,若真无利可图,而后延贵妃又怎会伙同那纪厉氏,借魏穰逐轻,调虎离山,兴兵生变·还不是见陛下上位,便亦动垂帘之心”·“娘娘当日已满头华发,大限将至,要这帝位有何用”·“那本宫真是糊涂了。
依你所言,延贵妃无论如何,都是竹篮打水,白忙一场”二人针锋相对,梁勋屏息凝神,不敢稍怠,激辩至此,只觉心乱如麻··绿艳怔怔良久,长叹一声道:“磊氏一蓬门小户,却扶摇直上,登堂入室。
娘娘乃故家子弟,却败北一方,孤老于外·成败如此,焉能不恨且娘娘虽不曾明言,当日之事,只怕意在玉石俱焚……”言及此,绿艳语意愈发犹疑,久久才道,“且娘娘曾授意公主,若助其上位,望可追封皇后。”
“玉石俱焚熙氏刁猾,自有妙计可独善其身·你休要满口胡言,公主岂会容熙氏作祟,当日先帝暴亡,熙氏不正是轻而易举便嫁祸于公主了么”·“娘娘明鉴,先帝大行,若非公主排众登位,便是磊氏牝鸡司晨。
任其一者,都是我家娘娘心头大患,怎会倒行逆施,作茧自缚故先帝骤去,绝非我家娘娘所为·我家娘娘与公主往来,亦是魏穰逐轻当朝生事之后。
老身明白,自娘娘观,仪制虚名,根本不足以令人如此呕心沥血,筹谋捭阖,遑论舍命相搏·然我家娘娘一生皆在侯门玉阙,所求所制,自与娘娘不同·且娘娘自己亦是贵妃,岂会不知富贵浮云,恩幸不常,外人眼中当朝嫔御,举国供养,实则一无所有,唯剩虚名罢了。”
梁勋闻言,心思纷乱,了无头绪,只定定坐于堂上,看这满室萧条,亦看绿艳眉目铮铮,心中激怒,便暗弱几分:“经年已过,故人凋敝,说这些还有何用。
且说到头,若非当日熙氏多行不义,残害忠良,为一枚珠玉便谋害藩王,先帝亦不会揭竿而起,熙氏只怕尚可正位终老,得呈宗庙,风光大葬·”·绿艳一向沉稳,然听得此言,却大惊失色,急急分辨道:“老王爷之事,断然与我家娘娘无半点关联,又何来什么珠玉之故年深日久,老身所言,娘娘只怕不信。
当年珵骥王入了宫,祈皇虽有意夺取兵权,却也不敢单刀直入,只留其居于仪南殿,以千山万嶂屏相困·谁知翌日晨起,宫人去探,其已不知所踪,自始至终,我家娘娘都未曾与之谋面,遑论夺什么珠玉。”
梁勋一听,复激起道:“荒唐,若非熙氏心狠手辣,哪来其冠上那一点柔蓝·”·“那簇蕊裁红冠娘娘所言,老身不明。”
“你岂不知,那冠心一颗蓝宝,乃当日珵骥王冠上所佩”·绿艳面中愕然愈重,只哀哀道:“当日此冠初成,尚在仪天阁开光,遑论宫众,纵是我家娘娘,都只见过图样,未曾得见真容。
后待得礼成,此冠入茂苑殿时,便如今日情状,未曾改过·个中究竟,老身实在不知,想来娘娘亦是清白·娘娘当日盛宠,恩赏不绝,形同此物者,库中亦不难寻见,何须刺杀藩王,引得朝政不安,实是得不偿失。”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梁勋再难自持,眉心深蹙,扶月知起身,威然立于绿艳身前:“当日领宫回禀,茂苑殿焦土之中,亦未见那簇蕊裁红冠,想是你带出宫外。
你且将其取来,助本宫得破此局,本宫放言于此,待得来日事毕,便将此冠与熙氏合葬陵寝,你自可心安·”·绿艳跪坐于地,只苦笑一声,艰难起身,扳起寝殿中一块地砖,取一只锦匣,锦匣内便是那簇蕊裁红冠。
多年已去,那金玉之光早已暗弱,连金丝银缕间亦有积尘··绿艳回身,将那锦匣恭敬奉于梁勋身前:“若此冠可伴娘娘千古,也不枉老身经年殚精竭虑,护其周全。
一切有劳娘娘了·”·月知顺势接下·梁勋看绿艳面中那苍颜老态,亦生一丝不忍:几十年深宫起落,他终是落得孤独终老,晚景凄凉··自出熙府,梁勋便上那一驾小车,赶回宫中。
甫入宫门,便改轿辇,急急向典琮司去·梁勋从未至此,典琮司内侍从闻讯,一时惊慌失措,齐齐跪于身前·梁勋已难顾仪表,才踏入阁中,便扬声道:“去取祈皇佳延皇贵妃那一顶簇蕊裁红冠的图样来。”
宫人翻箱倒柜,半晌之后,才两股站站,呈于梁勋面前·梁勋抬手,月知便将那冠自匣中取出,放于梁勋手上··梁勋只看一言,便大惊失色,那图样之中,牡丹花蕊处,未曾有过一块蓝宝,而是一颗明珠,然手中冠上,分明是那一抹靛色,熠熠生光。
身畔月知见此,亦是瞠目结舌,只抱那只锦匣,呆立原地··梁勋转身便走,月知一路小跑才追上梁勋:“娘娘,现下要去何处”·“去仪天阁。
若非典琮司之故,那鬼魅定是藏于仪天阁中·”·二人一路疾奔,穿过重重宫苑,才见那山色间,一条幽幽栈道··仪天阁之所以为宫中圣所,供奉神龛,便因其立于山巅,居高临下,与其余宫室遥遥相距,只有一条栈道,沿山蛇行。
此时已月华初上,漫山清晖,远处仪天阁一灯如豆,秋风飒飒,送入骨清寒·行于山间,梁勋衣袂翻飞,如暗夜中一点流萤·行于峭壁之上,山下便是乱石嶙峋,略瞟一眼其下峻岭奇岩,便心有戚戚,教人望而生畏。
然此时梁勋,已不知安危,一眼只盯着那山巅楼阁··梁勋初次入仪天阁,见阁中满殿神像,百盏青灯,于夜下如梦似幻··此时有法师相迎,梁勋早顾不得礼数,只唐突问:“敢问师傅,祈皇年间仪天阁往来记档可还在”·月知见法师面有难色,便道:“陛下入宫当年,熙氏晋封贵妃,是祈皇十七年。”
那法师未曾答话,只稍稍颔首,引梁勋入后堂藏经阁中·徒众上下遍寻,不时便有书簿奉于梁勋身前··匆匆翻过,档上所录之名,梁勋皆不曾听闻,唯有一个,梁勋只看得触目惊心。
“月知,陛下今日出宫,去了何处”·“今日中宫生辰,陛下与中宫此时正在萧府旧邸,于桃林之中幽谈赏景·”·梁勋闻言,一把丢下卷帙,手中只提着那簇蕊裁红冠,跌跌撞撞向门外跑去。
仪天阁在峭壁之上,中有一段架于两峰之间,两侧皆无所依傍·梁勋脑中一片混沌,多年来种种疑窦,一一浮于眼前,搅得耳中嗡嗡作响,故而奔于那悬桥上,听得朽木嘶哑作响,亦未有丝毫骇惮。
方行至桥中,此处无山树遮掩,曝露于两山之间·月色如泻,投于周身,照于手中那顶簇蕊裁红冠上,掌中一时熠熠生辉,光华万千··未行一半,忽听得一声嘹唳,月知一声惊呼,见一只鹰隼,正振翅而来。
月知欲挡于梁勋身前,而那猛禽未有丝毫迟疑,重重钻入月知怀中,二人不堪其力,撞上身后栏槛·那扶栏年久失修,已内中朽坏,顷刻轰然垮塌··两山间,只看得两抹清影,飘然坠落。
二人落于嶙峋山壑间,寒轩一路跋涉,一路泪流不止·终是于泪眼婆娑中,看得山石上,梁勋一张青白玉面··梁勋神色安详,一身妃色宫装,已是大半暗红,那孱孱瘦骨,藏于其间,直教人生怜。
身后岩壁上,有一片喷薄鲜血·月华下,落于寒轩眼底,只如锥心,不堪一顾··寒轩从未于人前如此失态,此刻只纵身上前,一把抱起梁勋,放声大哭,哭得声嘶力竭。
梁勋双睑低垂,面中有点滴血色,寒光下,更见其纤柔意态··寒轩忆及十四岁初见梁勋时那清妍风致,二人言笑晏晏,一路相伴·而今却已天人永隔,连那清癯瘦骨中点点余温,亦不可暂留,为这秋风裹挟而去。
“勋儿”寒轩泪如倾盆,泣不成声,“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对不住你啊”·寒轩痛彻心扉,只自恨到极处:是自己私心之故,才引得梁勋来此间,而后寒苦经年,饱尝世事磋磨。
本想不日归于来处,此间对错,都可一抿恩仇·不意一朝玉殒,烟消云散于此,再难同归·寒轩心中之愧,此生亦再无可消解··见寒轩大放悲声,擂天倒地,身后安之亦有不忍,只面色凝然,简短道了句:“你节哀顺便。”
似是安之之语未曾入耳,寒轩复仰天长啸一句:“你们要那把刀就自己来跟我取呀用这么下作的手段杀了勋儿算什么东西”·寒轩死死抱住梁勋,那怀中点点凉意,如万千利刃,不断扎入寒轩心头。
“勋儿”寒轩切切唤了句,终是哭晕过去··此事一出,景颜便即刻出宫寻寒轩·如此兴师动众,宫中自是议论纷纷,连幽闭中的朝露殿,亦立时得了消息。
淮清不在,思澄言久不问宫中风浪,然此事太大,教其顿生自危之意,便藏一把短刃于袖,孤身向穹汉门去··此时宫众正聚于宇禁阁前低语不休,见思澄言来,才稍止耳语,行礼如仪。
思澄言未有虚与,只问:“昭贵妃回宫后,即刻去了何处”·“回瑄嫔娘娘,贵妃娘娘去了典琮司,似是为当日佳延皇贵妃那簇蕊裁红冠。”
有一宫人答道··“而后呢”思澄言声色极厉,虽被降位,气势却丝毫不减··“娘娘便上了仪天阁·”·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听得此言,思澄言心中已有轻重,便不蹉跎,直向那峭壁行去。
入得阁中,见一群徒众,正交头接耳,惶惶不止,师父枯坐一边,口中念念有词·见思澄言来,众人才起身见礼··“昭贵妃方才来此处,是为何事”·法师似是有口难言,倒是一个弟子坦率道:“娘娘来查旧日出入记档。”
“查的何日”·“祈皇十七年,娘娘指明要当日延贵妃册封时的·”·一听此言,思澄言立时明了,内中一片极寒。
然进退间,亦再无可避,便道:“带本宫去看·”·与梁勋如出一辙,思澄言只看一眼,即刻向外奔去··才出仪天阁院门,便听得耳后传来一语,只听得思澄言毛骨悚然。
“你知道了·”·思澄言转身间,便已利刃出鞘,一道寒光,横于二人之间··那边浅笑一声:“那薄命的梁勋已香消玉殒,不知你,当如何就死。”
“笑话你我二人间,哪有我思澄言引颈就死之说”·“为你发往江州途中的家人,更是为你居于漩水的侄子计,你还是勿要轻举妄动的好。”
思澄言眉锁浓云,只轻嗤一声:“乘人之厄,威迫要挟,多年以来,你以此纵横深宫,一手遮天,真是令人拜服·”·“非此招机妙,而是人生在世,总有牵绊。
你们一个个,为挚爱亲人所胁,自然不如我了无挂碍,来的敢作敢为,自在无拘·”·“你所求不过一把修罗刀,何须滥杀无辜,孽债无数”思澄言威势不减,可内中亦已有几分心凉。
“谁说我所求是那把修罗刀·”那厢莞尔一笑,“罢了,见你命苦,准你自裁,你且回你那朝露殿中吧·反正梁氏已去,那磊寒轩,亦是命不久矣。”
第49章 凉生·几番惊梦,一枕清泪,玉漏长如岁;秋风万里,月上屏帏,冷透人衣袂··被抬回溢寒宫后,寒轩数度惊醒,复又哭厥·溪见不敢任其如此,只灌下汤药,扶其坐起,寒轩便怔怔倚于床栏,无语垂泪。
景颜在顾缘宫中打点,一时无人解语,这溢寒宫中,便唯余点滴秋虫,伴瑟瑟松涛··此刻见蓝泽入殿,溪见略舒一口气,退于一侧,由蓝泽近前··“陛下。”
蓝泽切切唤了句,才见寒轩神色微动,淡淡道:“你来了·”·“陛下节哀·本宫与昭贵妃相交多年,与陛下更曾同舟共济,生此横祸,如何不椎心泣血,肝肠寸断。
只是以国事计,陛下当保重玉体·”言罢,蓝泽亦目含珠泪,轻抚寒轩双手··“国事”寒轩强颜一笑,“天阙去了,勋儿也去了,我一人于此,纵是握八方风云,掌四海生息,于我,又有何兴味。”
·蓝泽见寒轩消沉意态,复劝道:“太子尚小,陛下若萎靡不振,当如何是好·”·寒轩不过一抹苦笑:“可此时让我振作一刻,便是一刻的万箭钻心。”
话到此处,蓝泽微有沉吟,侧首对芝鸢道:“取嬉醉轩中陈年桃花酒来,本宫与陛下今日伤心,当一醉方休·”·身畔溪见见此,虽不敢太过阻拦,但还是怯怯道了句:“陛下才服药,饮酒怕是伤身。”
芝鸢未行几步,听此言,只回身看蓝泽,蓝泽亦是语塞·倒是寒轩开口:“若真可借酒忘忧,我自求而不得·你这酒,他们在时,都是极爱的。”
蓝泽闻言稍安,对寒轩道:“是啊,当日先帝万寿,本宫曾赠先帝一只琉璃秋烟杯,琉璃如水,微含紫雾,配那桃花玉液,最是动人·‘春妆尚带桃花酒’,如此暖人之酒,不想今日,却只能为你我浇愁了。”
寒轩略略摇头,只对溪见道:“取那杯来·”·溪见须臾便返,寒轩将那琉璃玉盏握于手中,面中泪雨,复簌簌而下:“天阙在时,我竟都不曾陪他大醉一场。”
蓝泽只陪寒轩垂泪,已不知尚有何言语,可解寒轩心头之痛··二人相对而饮,酒入愁肠,竟无一丝暖意,却愈发觉得这长夜漫漫,孤寒无际··寒轩连饮数杯,已微有薄醉,看身旁溪见满面愁容,却丝毫不欲节制,只大喝一声:“景颜呢叫景颜来,与朕同醉。”
溪见颇有为难道:“景妃娘娘正在顾缘殿中料理,怕是一时未得脱身·”·寒轩面有不豫,转而道:“那便把思澄言叫来,我与他,本就是同病相怜之人啊。”
溪见才要去,蓝泽却抢道:“陛下,恕本宫多嘴,昭贵妃乃自仪天阁不慎坠崖,本宫入宫时,仿佛见瑄嫔亦自仪天阁而返·事未水落石出,此时传召,恐有妨圣驾安危。”
寒轩闻言,立时横眉怒目,欲挣扎起身:“你言下之意,勋儿之死,与思澄氏有关”·蓝泽面有惶然,低声答:“本宫失言。”
寒轩乘着酒兴,不由分说便要向朝露殿去·蓝泽与溪见皆是劝阻,奈何寒轩酒意正浓,怒发冲冠,如何听得入耳·溪见无奈,只抄起架边一件天青色鹤氅,疾步跟了上去。
朝露殿一切如旧,殿中陈设简陋,了无贵气可言,零星灯烛下,更显颓唐之色··寒轩气势汹汹,推门而入,只见思澄言独坐灯下,满面凄清,手中擎一只玉瓶,不过秋蝉大小,正可握于掌心。
寒轩气盛,见架中挂一把短剑,便顺手抽出,直指思澄言面中:“思澄言,朕待你不薄,你说,昭贵妃之死,与你可有关联”·思澄言略有失色,一对剪水秋瞳,盈盈望着寒轩:“什么此事如何与臣妾有关”·寒轩极压火气,只问:“你亦上过仪天阁”·“陛下明鉴,听得昭贵妃出事,臣妾才上仪天阁一探究竟,此前曾到穹汉门问讯,这朝露殿与当时宇禁阁外一众宫人皆是见证,到底是何人攀诬,道是臣妾所为”·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见思澄言委顿之态,寒轩有些许怜意,怒气便消解几分,复问:“那你此番可有所获”·听得此句,思澄言垂首不敢看寒轩,昏灯下,可见其眉目中,有粼波阵阵:“臣妾一无所获。”
寒轩见此,便知内有文章,复又大怒:“混账你敢知情不报”·思澄言见其山崩海啸之势,却不为所动,楚楚道:“陛下,臣妾尚有满门上下,尚要保得思澄氏一点薪火,臣妾只求陛下,放臣妾一马。”
“那人可取你满门,斩草除根,朕亦可如此朕还可掘坟毁尸,教你满门灰飞烟灭”·见寒轩雷霆万钧,思澄言只正容而拜,伏身于地:“陛下隆恩浩荡,臣妾感念至深,然臣妾为一家血脉,实是两难。
臣妾唯有以一死,报陛下洪德”·言罢,思澄言昂首饮下玉瓶中物·毒入口中,那玉瓶便脱手而去,摔于脚下,骤生一声脆响,顿将寒轩醉意惊醒几分。
寒轩见此情急,一把丢开手中短剑,直奔于思澄言身前,死死掐住思澄言脖颈,不让其咽下:“你给朕吐出来吐出来你怎么能死你怎么敢死”·思澄言略呕出几口秽物,那一半药汁一半污血,自其胸前蜿蜒而下。
思澄言此刻面色如纸,气息奄奄,强撑着道了句:“陛下……快走……回那边去……你有……- xing -命之忧……”·寒轩只觉五内俱焚,回头大喊:“传御医定要将贵妃给朕救活来人快救贵妃”·思澄言神色恍惚,略生一丝笑意:“陛下忘了……臣妾……已不是贵妃了……”·听得召唤,宫众推门入殿,一拥而上,溪见将寒轩搀到一侧,才见寒轩亦是满面潸然。
寒轩未觉,如此情景,与那日他饮下乌头之药如出一辙·思澄言此生,总是两难之间,而这两难,只逼得其看不见一丝生路·他活的苦,但寒轩总要让他活着,从前寒轩心中总以为来日风波平弥,思澄言亦会有静好余生,然经此事,寒轩只觉,或许思澄言一生,再无更好的明日了。
自朝露殿而出,寒轩心头一半凄风苦雨,一半怒意难消·迎着秋风,其面色疏冷,沉声问溪见:“你可知,昭贵妃上那仪天阁,是所为何事”·溪见答道:“臣下问过,侍众只道,娘娘手持那簇蕊裁红冠,要查熙氏封贵妃时往来记档。”
“簇蕊裁红冠此物从何而来”·“当日延贵妃烧宫自戕,侍女绿艳与那簇蕊裁红冠皆不知所踪,想是其人,将那冠带出宫外。”
“走,去那熙氏旧宅”·良夜欲尽,西风凄冽,凉露袭身,寒轩虽头上怒火中烧,心中却极空·此刻,他只愿此间数年,皆是一场迷梦,立时便可转醒,一切再无挂碍。
可那手中点滴血污,口中氤氲酒气,兼之满脊冷汗,却教他无比清醒:此间非梦,此间亦是那孤凉人生··南飞惊鹊五更残··松风萧瑟,山路屈盘,这条路,多年来已往来无数次,今夜却幽情横生。
寒轩许是明白,这怕是余生最后一次踏上此路了··待得东方吐白,残夜尽销,车架才到旧日熙府·寒轩下车见那府门已是洞开,便心知不好·其冲入内院,直上那重欢阁中,却见绿艳扑倒于地,早已气绝身亡。
绿艳满头银发,枯败不堪,身旁有一只锡壶,想来壶内便是鸩酒··寒轩命人检视尸身,将绿艳翻身之时,见其身下有一只小瓷瓶,四周尚散落几枚丹丸,想是解毒之用,只是毒发凶险,此药未及入口,便已无力回天。
宫人查验之时,寒轩独立一边,因昨夜醉酒,此刻酒意反复,只觉喉头如烧,急渴难奈·忽而想起,天阙在时,每有夜宴,若行佳酿,终有一杯清茶,可略解酒意。
想到此,脑中如有惊雷乍响,寒轩瞬间洞悉前情——当日天阙暴毙,根本不是因天若那一杯南茶,而是因未用他物·正如眼前绿艳,毒于酒中,若及时服下解药,便可镇一时之效。
天阙当晚,正因未曾服那解药,而是用了天若所奉之茶,才毒发身亡··寒轩如醍醐灌顶,却了无破局之喜色,只是愈发心寒:忆及昨夜畅饮,便知此人算得滴水不漏,自己也是在劫难逃。
大限当前,寒轩了无惧色,看这东方新曙,却觉有一丝快意,漫上心头··出重欢阁时,回首看那门前楹联,心中暗叹,再好的雄红鹿韭,亦不过一春之荣·而他自己,此时,便是烂漫已尽,花到荼靡了。
回到溢寒宫时,寒轩静如止水,不见丝毫忧惧··坐于西窗之下,看那一只素瓷洗笔,一池碧水,清供一支红粉景天··寒轩穿那件幽兰友竹,头戴流云惊凤冠,恰如入宫当日,一身清婉出尘。
可当日相伴之人,早已天人两隔·寒轩明白,天阙对自己,实属无瑕可攻,说到底,还是自己贪心不足,索求无度·仅有的点点自宽,不过是自己纵竭力索取,却不曾得到。
寒轩沉湎旧事,黯然神伤·适逢溪见此时入殿复命,寒轩便问:“那思澄言如何了”·“娘娘服毒未多,御医用重药去毒,娘娘现已无虞。
只是御医道,娘娘元气大损,恐此生要药石不断了·”·寒轩心头如升暖阳,便含喜起身,道:“随朕去朝露殿·”·此时朝露殿上下人心浮动,连御医亦不知进退,见寒轩骤至,便自觉退于殿外,留二人殿中相对。
思澄言面如死灰,那一双妙目,亦满是鲜红·其人卧于榻上,只如一片枯叶,时入深秋,了无生气,随时可辞枝而去··寒轩坐于榻边,淡淡道:“我知道是谁了。”
思澄言彤目一横,满面恓惶,直直看向寒轩··“木已成舟,我亦不可自保·”寒轩泯然一笑,“故而知你凶险已过,残命尚在,心下极是欣慰。”
寒轩抓起思澄言一双枯瘦手,温然道:“我走后,欣翮便要托付于你了·”·“陛……下……”思澄言喉中嘶哑,勉强才吐出两个字。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朕已留有秘旨,来日朕驾鹤西游,欣翮即位,当由你矜育抚养,辅佐襄助·待幼子成年,你则可立为太后,得一善终·”·听得此语,思澄言再难出一言,只孤自垂泪。
“事已至此,你我同是命途多舛之人,我对你,亦不算薄待了·”·言罢,寒轩向殿外行去·方到殿门处,回首看榻上思澄言,轻绡微垂中,唯剩一捧瘦骨,两行清泪,似将那一生愁苦艰难,无声道来。
寒轩毅然回头,不忍再看··出了朝露殿,寒轩复传轿辇,向华容殿去··到那华容殿中,寒轩同是屏退众人,独入深院··这几日宫中大变,梁勋身死,思澄言亦是死里逃生,一时多有风声鹤唳之势。
满宫宫人守于前院,满心惴惴,静候内院动静··宫人倚门窥伺,不多时,终是见寒轩一人出来··寒轩立于院内,对满院宫人厉声道:“景妃磊氏,身染顽疾,已药石无灵,撒手人寰。
追封贵妃,封号加为景懿·”·众人闻言,一时惊恐万状,却无人敢出一语,院中静得出奇··“贵妃身患疫病,恐为祸宫中,这华容殿即刻封宫,再不准一人擅入”·见寒轩赫斯之威,众人虽心有龃龉,亦只得依从。
倒是溪见见此,心中猜到几分,眼眶便泛了红潮··寒轩一应安排雷厉风行,未稍有迟疑·去过了朝露殿与华容殿,立时便要向澄翠宫去··其坐于辇上,冷言对溪见道:“此事断不可为将军知晓,若他贸然入宫,只怕更是谁都救不了。
来日幼帝登位,可令大将军监国,却切不可容公主回朝·纵公主无心相争,朝中亦自有弄臣,要兴风作浪·”·见四近无人,溪见声带哭腔,悠悠唤了句:“陛下。”
寒轩回首,看得溪见面中神色,会心一笑道:“你跟了我数年,一路尽忠竭力,朕心中感慰不已·来日青黄翻覆,你若有心,可离宫自去,寻一逍遥所在,无需再留于这是非之地,久做惊弓之鸟。”
溪见不敢抬头,只低声啜泣,暗拭红泪··“若你愿意,我只将那柔柯阁,赏给你了·”·眼前便是澄翠宫,秋高气爽,天色澄清·寒轩下轿,看这晴空丽日,柔云舒卷,只面带春熙,拍拍溪见肩头道:“命途跌宕,本无关悲喜,皆是人生。
你不必难过·”·澄翠宫中,安之正览卷窗前·一抹秋阳斜照,安之面如冠玉,临风窗下,还似当年一般:气定神闲,长身玉立,如劲松翠竹,观之生宜。
寒轩一时看痴,想十六岁那年,少年负手吟诗,月中对语,高谈幽赏,博古论今,是何等清白畅意·经年已过,寒轩一意孤行如此,早覆水难收·少年心上,想是恨意深种,二人之间,再也只有相对无语了。
自始至终,不论何时何地,安之终是不可得之人·而寒轩自知,如此强求,不过是将二人一点相惜尽数毁尽,再无来日可言,他此生,只可沉湎旧事,聊以□□罢了。
寒轩心中暗笑,哪还有什么残生,命终之时,能再见这少年清影,算是心满意足了··静伫良久,寒轩出声入殿·溪见留于门外,却是由六名羽林随寒轩入内,有一人手中持一只瓷瓶,安之看一眼便觉不好。
寒轩无可多话,只微微抬手,身后宫人便自两旁架住安之,纵安之奋力挣扎,亦动弹不得··“你又要干什么”安之勃然大怒,大喝一声。
多日以来,安之所出怨怼之语不少,可每听一次,每见其面中怒色,心中便如被人揪了一把··然纵内中五味杂陈,寒轩还是幽幽一句:“你我的事,总要了的。”
言罢,便微微侧首,有宫人一把掐住安之喉咙,将那碗汤药,直直灌入安之口中·安之挣扎之中,汤药洒了大半·可虽如此,安之还是渐渐失了戾气,青筋平复,双目微垂,昏睡过去。
宫人见此,合力将安之抬于榻上,静立一侧,等候差遣··寒轩一抹苦笑,轻声道:“你们都退下吧·”·第50章 独归·冥濛秋夕,白露清泠,潇潇寒叶,随风而堕。·安之醒来已是晓月别枝之时·殿中极静,夜蛩稀疏,间叶落之声,幽幽传来,更听得更漏夜永,声声入耳··满室残烛欲尽,照冷屏翠帐,空悬银钩·雕窗半启,有疏桐冷月,满庭清晖。
偶有风来,送点点露寒,安之顿觉满襟凉意·低头才见自己衣襟未有束紧,外氅之下更是一片凌乱·安之本是一丝不苟之人,此时便觉周身不适·忽而想起今日寒轩强灌下一碗迷药,再看自己衣衫不整之态,顿时心头大骇。
一股急怒涌上心头,数月以来,那煎熬困顿,此时已到极处,安之脑中昏昏沉沉,摸索着下床,跌跌撞撞便向溢寒宫去··药力未退,安之神思尚有些许混沌,故而未曾察觉今夜宫中异样:长街之上,竟无一人,唯有宫灯如旧,流萤明灭。
连溢寒宫角门之外,亦未有羽林戍卫··安之径入溢寒宫,自角门转出,便是寝殿·这一方锦绣天地,纵往日煊丽繁奢,一盏寒灯下,只见得秋簟早凉,故剑空悬。
案上有画卷半展,乃一幅碧色牡丹,烛影幽微里,所绘的芳丛鼎盛,亦有衰意··安之走入帘帷之中,自寒轩枕下摸出那一把寒刃·那刀鎏金镶宝,华贵异常,握于手中,却愈生清寒。
其转身欲走,忽而一念突生,回首看榻上陈设,不禁暗叹:纵是执掌四海,他亦不过是孤枕一人··出寝殿,自游廊向前殿去·透过窗纱,看那前殿亦是昏灯一片。
从耳房入殿,有重重屏围,过绣屏而望,寒轩茕茕孑立,独对孤灯,一身石青色宫装,头戴一顶流云惊凤冠·月华自殿门而下,照得寒轩一身颓唐··安之方欲破屏风而出,却听得殿门外有所响动,细辨下知是溪见,正铿锵对来者道:“臣下就是拼尽一死,也要保陛下周全。”
来人气定神闲道:“陛下调离戍众,遣尽宫人,不正是为本宫前来一会大人可不要曲解圣意,弄巧成拙·”·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寒轩闻有人声,便转身行至门边,淡淡道:“溪见,容他进来。
他杀人,从来不屑自己动手的·”·听得如此,殿门大开,才见是蓝泽,只信步踏入殿中,与寒轩相对··“溪见,你退下吧·”寒轩从容之态,看得溪见泪眼迷离。
迟疑一刻,溪见还是自外合上殿门,留二人于殿中··“那嬉醉堂名号最好,你蛰伏多年,到底还是不负青春·”寒轩浅笑道··“我芳华岁月,早已如流沙东水,再难回头。
残生里,也难有所偿·今日算定时辰,想来你亦要毒发,如此美景乐事,怎可轻负”蓝泽那往昔婉顺,此刻早已换为满面戾气·娇娆浅笑,更见无情。
听得蓝泽此言,安之透过屏风上那青山翠黛,定睛细看寒轩,果然见寒轩面色煞白,眼中微红,唇齿之间,隐隐有血色··“数年来,先是珵骥王那个逆臣,祈皇那个昏君,天阙那个贼子,再到萧遇和他那痴缠的夫人,那不自量力的熙氏,乃至让你痛彻心扉的梁勋,我一个个料理干净,今日终于到你了。”
蓝泽一声轻笑,“其实早该到你,谁知你命硬,得磊绥安这个利将,否则当日德驰殿中,你早已死在那紫电青霜之下·”·“萧遇于你有救命之恩,你竟亦可恩将仇报”寒轩眸中恨恨,只死死看入蓝泽眼中。
“何来救命之恩,不过是我手下一场好戏·若我不外嫁于他,怎可引火于内,剪你羽翼,留磊绥安独揽兵权,以成日后你与公主相争之局”·“你真是深谋远虑,步步为营,我真是自愧不如。”
“这连环好戏还是拜你所赐,若当日是你,而非公主在那柔柯阁中,我便可早了烦忧,无需日后这重重殚精竭虑了·”·寒轩纵心有估量,听得蓝泽口口声声,撕开旧日迷局,还是觉得肺腑凉彻。
来此间数年,步步皆在旁人股掌之中,那所有风月春秋,都似蒙了一层暗尘··“你当日屈居末流,了无依傍,如何能呼风唤雨,手眼通天”·蓝泽抚掌大笑:“你磊寒轩到底是聪明之人我本最是无用,自然势单力孤,但你可知,这世间本有无数修罗刀,如今唯你一把,恨你的人如何会少”·寒轩听得冷汗涔涔,僵在原地。
更是觉得喉头一股暖流,掩袖轻咳一声,便见袖中点点鲜红,如红梅初绽··蓝泽见此,妩媚一笑:“想来是毒发了·你与郇天阙可因同物而亡,亦是你夫妻同心,一件雅事。
那桃花酒自是佳酿,却不想琉璃秋烟杯中,那紫雾轻云,却是剧毒所成·醇酒入杯,渗入其间,便可成这百岁无忧之甘了·我嬉醉轩外几棵茶树,当真是奇物,可镇一时之毒。
好在苍天有眼,今岁风雨不调,那茶树尽数枯死·你休要怪我狠辣,是天要灭你,我不过顺天而行”·蓝泽激言至此,却横生一丝哽咽,僵持一刻,终是咬牙道:“我既不得归,你亦休想再返来处”·毒发凶险,寒轩极力支撑,扶住身畔几案,眼神已有恍惚,却只定定看着蓝泽:“你若想回去,自可对我明言,你我当日相交甚笃,我不会不允。”
“你以为我还回得去么·早年是天若之母为固王府地位,强将我送入宫中·他是一了百了了,然这刀一旦易主,前者所携之人,在那边便都一朝断送二十余年岁月空流,我踪影全无,纵人回去了,亦是物是人非,我原本的人生,是再也回不去了。”
寒轩闻言,心头更添一抹悲意·蓝泽此生,确是真真困在此间了··“我与你一样,当年来此间,都是为了堂堂正正立于世间,更为得一人白头,再不受偏狭舆情所限。
只是我不如你走运,那少年绮梦,便也只换得寂寥深宫,顾影自怜罢了·”·言罢,蓝泽面中邪魅之上,新添两行浊泪··安之立身屏风之后,亦是心有戚戚。
听得蓝泽道自己于那边命途断送,不可回头,忽而脑中生出一念:昨日寒轩所为,或许另有因由·“磊寒轩,该你的,不该你的,你都凭这一把修罗刀尽数得到,而我却一无所有了。”
蓝泽悲叹一声,转而又添诡笑,“而今你残生到此,此物却不可空负,你亦让我,略享其福泽吧·”·蓝泽步步逼于身前,而寒轩五内剧痛,委顿于地,瑟瑟不可动弹,只任由蓝泽一把撤下头上那流云惊凤冠。
“多年来,自柔柯阁到这溢寒宫,我遍寻不得·好在你当日为救那任安之露出马脚,我才洞晓其中关窍·当日冷月轩中,你将此冠抛于那任安之身前逼其速走,我便知,那修罗刀必藏于此处。”
蓝泽只细细抚摸那一顶银冠,嗔笑一声:“那任安之一介酸腐书生,到底有何好处,引的你鬼迷心窍,罔付- xing -命·若非当日之事,这机巧隐秘,我怕是尚不得解,便可多留你几日了。”
·寒轩忍满身剧痛,勉力一笑:“你自可打开冠上凤尾看看,那修罗刀,可还在此处”·蓝泽闻言,眉峰微聚,慌乱扳开冠上两支凤尾,内中却是空空如也。
蓝泽登时大怒,一把将那冠摔入寒轩怀中,大喝道:“你这个贱人”·安之见此,一时醍醐灌顶,立即明白:寒轩早有预料,故而手中这把小刀,早不是当日赝品,而是众人残杀浴血所求的,那一把修罗刀。
而一重屏外,蓝泽怒发冲冠,目眦欲裂,上前一脚脚猛踢寒轩腹中·寒轩蜷作一团,抽搐不止,口中鲜血淋漓·蓝泽面目狰狞,怒不可遏,只是身下寒轩,早成案上鱼肉,再无半点还击之力了。
忽而,蓝泽那汹汹之势一时定住,双目瞪得极圆·耳畔似有水滴落地之声,循声看去,才见地上有了新的血色··蓝泽僵直一刻,终是翩然倒下·而蓝泽身后,是急喘连连的安之,和一把沾满鲜血的利刃。
寒轩难以置信,只伏身于地,切切望着安之那他爱了一世的面孔··“寒轩寒轩”安之立即扑于寒轩身前。
见寒轩将死之态,其早乱了心神,无言可表,只不住唤寒轩名字··而面前寒轩,幽微一抹浅笑,伴面中点滴血色,更是别有一丝绮艳··寒轩唯剩一息,言辞也再无气力,然于这静夜中,却听得震人肺腑:“我曾今做过一个梦,梦中你对我说,你会在我最初选中你的地方,等我回来。
我总痴心不改,想让此梦成真,如今我终是明白,是我错了,我对不住你·”·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刀就在这,我们都回去,都忘了吧·”·寒轩只略摇摇头,用尽余力,轻诉一句:“南国尚在,你亦一如当年,而我,却再也回不去了。”
寒轩再难吐一字,只颤抖着,取过安之手中之刀,在自己宫装之上略擦了擦·便用那刀在自己指尖轻轻一划·见刀尖沾上点点新血,寒轩便又吃力伸手,欲抓起安之左手。
这一次,安之再无抵抗··寒轩用那刀锋,在安之指尖,同样轻轻划过··安之只看着寒轩,内中五味杂陈·他明白,自此,这把刀,与那万千风雨恩怨,便是自己的了。
寒轩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复将那刀交于安之手中·至此,寒轩眼中,再无半点光彩··暮云收尽溢清寒——于这溢寒宫中,寒轩此生此夜,了结如此,明月明年,只可他生再看了。
秋来风骤,穿堂而来,将室中腥气,略略冲散··远处似有点点松涛,伴秋虫声声··安之神色极倦,只怔怔坐于寒轩身畔,看这刀尖血色,长叹一声:“最初选中我的地方,本不在南国啊……”·他明白,那个地方,是埋在寒轩心中。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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