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收尽 by 雪毅(4)

分类: 热文
暮云收尽 by 雪毅(4)
·“故,唯有一解·你根本不在宫中不关阁远在广厦高屋之后,又在西南一隅,当日烟火情状宫中无人得见,唯有外人才洞若观火·你如此谎话连篇,自以为宫中万事有人一一记叙,再告知于你便可滴水不漏,却不知有时知晓太过,却是自绝后路。
只不知,其中光景,是哪位大人府中,藏了你这弄臣小丑·”·寒轩转生雷霆之态,“来人,将贱人孽种,即刻打入大牢,本宫看你名门出身,又侍上多年,便留你全尸,赐自缢。”
“不可”殿中又出惊人之语·寒轩一双怒目,循声而去,只看那边是魏穰逐轻,竟跃出人群,从袖中抽一柄短匕,杀将而来。
众人皆惊,抱头鼠窜,一时殿内之人相互骀藉·寒轩一刻失神,却看那边锋刃已逼到一步之遥·千钧一发至际,绥安一个箭步,挡在寒轩身前·萧遇亦是机敏,一把拔出殿上戍卫腰间佩刀,纵身上千迎击。
刹那之间,早闪避不及,只看魏穰逐轻手中短匕,直直刺入绥安左臂,一股血流喷薄而出,撒了满地鲜红··在此一瞬,寒轩完全失神,怔怔立于殿中·他仿佛看见攻城当日,德池殿中那一身草莽,挡下那数重锋刃。
仿佛那一日,自己还在他背上,那一身野气,仍在眼前··然而失神只是一刻,当下疾风骤雨,让寒轩无暇多想·生此骤变,公主惊呼一声,冲上前来,梁勋和景颜亦冲出垂帘,入得殿中。
“混账,还不捉拿刺客”只听天若一声呼号,殿中带刀戍卫才蜂拥而上·天若一身扑向绥安,查验其伤势·绥安却仍勉强支撑,亦要上前过招,无奈天若死死抵在身前。
绥安看天若一双眸子,满横珠泪,才失了戾气,立于阶前,看萧遇同一众戍卫,与魏穰逐轻鏖战不休··魏穰逐轻如蛟龙猛虎,虎跳龙拿,上下翻飞·不过一把短匕,竟与萧遇接刃数回,都了无破绽。
而其他兵勇,只可持刀追击,却丝毫难以近身··萧遇明白短兵相接,宜速战速决,只左冲右挡伺机而动·而魏穰逐轻那边却滴水不漏,厮杀之间,竟渐渐向寒轩处偏移。
寒轩身边一众人等,只得护着寒轩步步后退··“快传太医吧·纵魏穰逐轻断蛟刺虎,亦难以一敌百·殿中战局,其败势已是板上钉钉,无非是早晚的事情。”
梁勋立于天若身后,轻声对天若说·天若与绥安才回神··见梁勋出声,公主便瞥了一眼,亦看了身后景颜,脱口一句:“瑄贵妃没来”·“是。”
梁勋低声讲,“他的来路,此时还当闭门静养·”·正说此句之时,魏穰逐轻竟一刻分神,目光向嫔御这边投来··他眼中有一丝失落,微弱却明了。
然萧遇当仁不让,正在魏穰逐轻分神的一刹,以破竹之势纵身一跃,一脚正踢在魏穰逐轻右腕之上,那短匕即刻脱手,落在庭中··顷刻之间,已有十数利刃,架于魏穰逐轻肩头。
至此,众人才心弦平复·寒轩面中,才复见血色··“本宫本意将军为家骥人璧,今日却于殿上行刺,毁舟为杕,实是冲弱寡能·”寒轩步出重围,满腔怒火只含而不露,“如此奋不顾身,真不知是为了何人。”
·“我为祈皇旧臣,先帝为人所害,我时为九城提督却未可保全万一·为人臣者,未曾尽忠,致使主上受辱,江山沦陷,本就是万死之身。
两年来,我屈心抑志,忍辱负重,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尝愿尽忠·今日伪主已死,只剩毒妇,自要善用良机,为先帝报社稷之仇,申家国之恨·”·“游词矫饰,冠冕堂皇”寒轩挥袖怒骂,“你休要在这里做大义薄云之态,你欲表忠义,怎不励精图治修文治武,自己兴兵来讨只知于此行刺,实属无能之举,小人之谋”·魏穰逐轻不再言语,只满面不服,不再看寒轩。
寒轩亦不再看他,看殿中众臣惊魂甫定之态,洪生道:“先帝大行不过一日,今日曜灼宫中就鸡飞狗跳,如何安先帝在天之灵·今日闹了,亦闹够了·来日再闹,这曜灼宫前便是刑场,本宫要以贼子之血,替先帝安魂”·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殿中之人鸦雀无声,只看殿门投出道道晨光,其中灰尘翻飞。
“臣谨遵皇后懿旨·”绥安强按住左臂,俯身道·见此,众臣才陆陆续续稽首而拜,亦念了一句“遵旨”··寒轩转身看魏穰逐轻,亦看修嫔。
二人面色铁青,只是恨恨··“魏穰逐轻,本宫记得你刚任礼部左院提调之时,又纳了一房妾室吧·”寒轩看向二人,“贱人今日如何进的这九重玉阙,何来这一身官服,如何你不一早刺杀本宫,非要等到本宫刚发落了这贱人孽种,你才扬声发难。
凡此种种,一查便知·”·寒轩冷笑一声··“只是不知贱人知不知,所谓处心积虑,到底所为何人·亦到底是为谁人眼波,才晃得将军一刻失神,予人良机,一败涂地。”
第28章 孤子·寒食清明春事好··紫陌红叱,绿杨新柳,碧瓦秋千,皆是旧时景象··清明伤春观雨时,本最是闲逸,然皇帝宾天,玉庭易主,八纮动荡,海内扬波,才只这第一日,寒轩已然焦头烂额,再无余情。
奔忙一日,曜灼宫风浪稍定,入夜时分,寒轩才得入溢寒宫歇下··寒轩斜倚西窗之下,溪见立于身后,轻揉其两颞·殿内寂静无声,溪见战战兢兢,亦是不敢稍有差池。
忽而闻得殿外高呼“刺客”,二人为之惊动·寒轩大怒,咬牙道了句:“不得一刻安生”便疾步走向殿外,奈何溪见张皇阻拦,亦是不得。
只看殿前庭院中,有人一身靛色,持剑与宫中戍卫兵刃相接·院中戍卫有十来人,那靛衣之人纵是身如流水剑走龙蛇,亦是落于下风·远远看去,那靛衣之人似无心恋战,只草草抵挡几招,便欲向主殿而来,奈何戍卫众多,四面来袭,靛衣之人每行几步,便又深陷锋镝。
寒轩立于殿阶之上,身畔数位带刀侍卫严阵以待,溪见亦护于身前··“罢了”寒轩厉声喝去,殿中戍卫却不敢懈怠,只持剑围住那靛衣之人,静候旨意。
“思澄氏,你胆大包天”寒轩怒骂一句,那靛衣之人应声解去面纱,才知是思澄言,满面焦苦,望向阶上寒轩··“臣妾思澄氏,冒万死,求见娘娘。”
思澄言俯身在地,顷时已珠泪千行而下··“进殿再说·”·言罢,寒轩拂袖而去·一众戍卫,伴着思澄言,亦跌跌撞撞进了溢寒宫。
寒轩坐于正席,殿内众人皆如惊弓之鸟,噤若寒蝉·只看思澄言满面清光,踉踉跄跄,一身扑在殿中,不敢抬头··见此情状,寒轩怒火难遏:“你自己违逆不轨,不尊本宫旨意;更是持剑逼宫、意欲行刺,还有脸来求本宫恕了魏穰逐轻” ·思澄氏不意寒轩已然明了其来意,猛然抬头,一双杏目,珠泪滚滚而下。
“臣妾自知此身不可保全,然若臣妾不得亲见娘娘,为其申诉求情,死尚难瞑目·纵是杯水车薪,能略做周全,臣妾死而无憾·”·“你二人皆是恶稔祸盈,如今互相粉饰,于此乞怜,又有何用”寒轩发踊冲冠,怒意丝毫不减。
“臣妾于魏穰逐轻亏欠太多,娘娘明白,先帝已去,臣妾不过是陌路图穷,人之将死,还望娘娘于臣妾略作施舍吧·”·“哼·”寒轩一声冷笑,“若不是你今日一身靛色硬闯溢寒宫,原来的许多事,本宫倒还冥蒙不知。
当日本宫自岘山而返,魏穰逐轻正是此时寻衅生事·然日后本宫才知,当日岘山营中、先帝帐外,属垣有耳的便是你·想必是你父亲要你斩断情丝瞩心大业,你才与其一刀两断。
魏穰逐轻心意难平,便放浪形骸,闹出这许多不轨之事·”·“是臣妾寡恩薄义,负了他·”·“当日攻城,定然也是你藏于德池殿中,窥得我一身妆容,才生出日后先帝酩酊失行之事。
那一日,一身靛衣杀入阵中,一招蛟龙戏水反败为胜,助思澄平生擒魏穰逐轻的,便也是你吧·”·“父母恩勤,臣妾不可不救·”·“从前许多事,柔柯阁夜袭,深山遭劫,德池殿遇刺,乃至此次先帝猝然离世,怕是都与你们父女脱不了干系。”
寒轩瞋目裂眦,怒气愈盛··听得此句,思澄言才转了话锋,声泪俱下道:“娘娘此言种种,臣妾实不知情·父亲本非乱臣贼子,只愿臣妾于宫中根基稳固,能保家中大纛高牙,永无忧患。
绝不敢有问鼎之心,更遑论谋害先帝·先帝一去,臣妾岂非更无指望·” ·见其辩白,寒轩亦不甘示弱:“你以为在此处呼天抢地,本宫便会见怜当日昭贵妃见罪幽禁,怎未见你如此悲天悯人之态。”
 ·思澄言只是怔怔,殿内万籁俱静·唯有寒轩点点怒意,伴呼吸而出··其良久才有一句:“臣妾不比娘娘,娘娘万事皆是得意的了·君恩浩荡,郎情忠贞,又有庙堂之幸,将匡合四海。
而臣妾,不过是父亲败局之上,一枚孤子·如今连自己,都不是自己的了·”·寒轩心中顿时汹涌·外人眼中,自己样样都是得意的了,然自己此刻难道不是一无所有有这家国天下、庙堂权位,这锦衣玉食、朱笔玉玺又有何用自己当年来此间,不过是想单纯地被爱,寻一胸怀,得尽其一心宠爱。
此间万物,除风雨雷电,都是自己的了·而自己却早已失路难返,深陷桎梏··寒轩此刻想到的并非天阙马上英姿,而是那个梦境·任安之满面春风,只一句“我在你最初选中我的地方等你”,便教人百感交集。
奈何那不过南柯一梦,眼下纵天下在手,不可得的仍不可得·数年辛苦,只是尽付东流,自己仍孑然一身,立于原地··回神之间,心中秋风乍起,目中唯剩萧索,已了无怒气。
“逐轻他此生,只是为我,毁于一旦·”思澄言再开口时,已是声嘶力竭··“许多事是他自作孽,何必事事算在自己头上·”寒轩淡淡道。
“臣妾所言不虚,若非我父亲当年于他家府上安插内鬼,他父亲谋逆作乱之事便不会白于天下·父亲探得公主与其暗中往来,为保王府上下安危,便差人刺死魏穰闻道于府,取走公主信笺,再于其家生事,佯作其自生内乱,众意难平,才遇害暴死。”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寒轩心中又是一阵急雨,暗忖:若非思澄平心狠手辣,怕是府中早已深陷困局,万劫不复·由此观之,思澄一家,倒真真是功臣。
“他得胜归来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若非其家中延祸,怎会受当头一棒,只得赋闲家中若非我刻薄寡思,他怎会放浪寻衅,自损一身名节若非我当日杀入阵中,他怎会马失前蹄,无奈战败为寇若非此生还对我有一丝残想,他又怎会为人利用,做此曹社之谋”·思澄言垂涕不已。
寒轩亦只良久不言··“娘娘,臣妾知娘娘心中顾虑,若是轻纵了魏穰逐轻,来日外嫁我定是不肯他人·到时联姻亦是结祸·故臣妾愿以一己之身,换逐轻一命。
从此臣妾愿长锁深宫,再不外嫁·臣妾所求,不过是留逐轻一命,还请娘娘对其罢官去职,以永绝后患·便算是成全了他,亦是成全了臣妾·”思澄言俯身再拜,不再抬头。
寒轩默然良久,思澄言纹丝未动,但可见其身下,已是一片晶莹··“本宫应许你,不杀魏穰逐轻,旁的再议吧·”寒轩缓缓道出此一句,顿时思澄言目中如江河决堤。
“溪见,送瑄贵妃回宫吧·近日事多,你还是少生事端·”·寒轩拂袖而去,看夜色与灯影溟濛一片,心中却是波澜难平。·此间,有谁清楚,此局是成是败,你我是黑是白,又是谁指尖棋子··黎明新火,御柳青烟··又是长夜沉沉,寒轩睡得极浅,五更过了便起,默默看溢寒宫中侍奉来去如梭·昨日颁了遗诏,今日算是首日临朝听政,寒轩不敢稍怠。
因是仍在天阙丧中,故头上还是玦珮如尘冠,只是身上缟素之间,略有银丝勾画,不失庄重··寅时三刻,宫门大开,官吏亲贵要入朝议政·寒轩亦端庄持重,入了这曜灼宫。
天色不算明了,宫灯影影憧憧,晨风微凉,似是心底有一无底洞,劲风从其中吹来,吹遍周身··曜灼宫那一道长廊·往时他无需行到尽头·只需看轩外晴空丽日,与君郎共话华茂春松。
这个时节,本是新笋出山的光景·蓼茸蒿笋甚是新鲜,春盘之上亦是一派盎然,人间三月和煦一片,无奈斯人已逝,清欢难续··只可惜,自己只得踏着春寒,步步走向这条长廊的尽头,走入殿阶之上。
进了殿,殿中之人便俯身山呼“千岁”·而不过一眼,寒轩目中,立时横了愠色··“本宫怕是身带瘟病,昨日才进了这曜灼宫正殿一次,便病倒了这许多公卿贵胄。”
寒轩冷言一句,看殿中上朝之臣,稀稀疏疏,只十中三四··武将为首是绥安和萧遇,看殿中寥寥几人,二人皆面有难色·殿中之人亦面面相觑,时而侧耳私语,更显讽刺。
寒轩孤自立于殿阶之上,看庭中寂寥,心下大窘,只道一句:“有事起奏,无事便散了吧·”·庭中亦无人有甚言语,文臣来得少·武将多是府中故旧,追随萧遇与绥安而来,本就无心朝政。
故又是只听风雨,不见人言··寒轩正进退两难之际,却看萧遇出列,抱拳行礼,扬声道:“此班臣子,罔顾仪德,无故缺朝,实是狂悖犯上,若放任罔置,必生大乱。
臣为先帝旧臣,亦为九城之提督,九城之内若有背德犯上之事,臣当尽己之力,格其非心,度之以绳,以正纲纪·烦请娘娘与列位臣工稍候片刻,待臣归来复命·”·说罢,便大步流星,只身出殿。
倏忽便听远处扬鞭跃马,急蹄远去··寒轩纵心中忧心如焚,却也面中静若止水,淡淡道了句:“溪见,看茶·”·一晃便是两个时辰,寒轩略有焦灼。
好在终是有人声从殿外传来··定睛看去,为首是萧遇,身后浩浩荡荡是一众军士,军甲之中间杂许多绫罗之色·细看才知,兵勇团团簇簇,押着那一位位罢朝的官吏,步步向曜灼宫而来。
萧遇进殿,俯身拜下,身后兵勇,便也押着那一众王公跪在阶下··“无故罢朝,白食俸禄,尸位素餐,更有不敬之心,为人臣不伦之道·更有甚者,私相授受,互结朋党,怀不臣之心,谋虎狼之举。
臣便破门入府,将这一帮逆子贰臣,一一羁拿,押于殿上,静候皇后发落·”·寒轩沉吟良久,看萧遇跪在阶下,目中灼灼,心中顿生暖流·亦看身后乱臣,五味杂陈,不可名状。
“镇国将军所言极是·然你们虽抱罪怀瑕,本宫亦难说自己名正言顺·只是先帝遗诏,遵便是忠,不遵便是不忠·不忠,便留不得·你们敢罢朝生事,无非是看宫中不过孤儿寡母,你们便可肆意妄为,免于惩戒。
本宫便把话说在前头,今日之事本宫当诸位守丧辛苦,抱恙在身·只是明日,若再罢朝不仕,便是欺君罔上,大逆不道·无需多言,当即刻抄家下狱,以警世人。
天下怀才之人千千万万,少了你们,自有忠义之士,来领风骚·”·寒轩字字铿锵,听的众人噤声一片,见此,寒轩心中怯懦便消解几分,复厉声问道:“都明白了吗”·寒轩声若钟磬,响震全殿。
众人只是正色,微微胆颤··“谨遵皇后懿旨”这边绥安扬声回话,拜在阶前·众人见状,亦是跪倒一片,齐声答了一句“谨遵懿旨”·寒轩看殿中拜倒之状,顿觉肩头,有千斤之重,动弹不得。
    ·早朝退了,午后便是一一传唤,朝臣才相应入殿议政··因方才之事,实在略显莽撞,寒轩便留了萧遇··西偏殿乃书房所在,寒轩落于座上,萧遇只是岿然立于身前,面中带有刚强,气势煞人。
“本宫自知你忠耿,然今日之事,稍有不慎,便会为人反戈一击啊·”寒轩浅叹,“此时用强,实在铤而走险·”·萧遇面色不改,定定道:“臣下此举,为义,亦是为忠。
大行皇帝遗诏字字千金,连宫中两位贵妃三司六部都只字不提,却明言要臣下接下大将军手中九城提督·臣下已是一等公爵位,此二品九城提督于臣下不过是累赘琐碎之职,故遗诏中虽言及臣下,实在是时时处处都为娘娘打算。”
·寒轩心弦微动,冷眼看向萧遇··“先帝自知立娘娘为帝,当是一番惊涛骇浪,需有人平息激流·而若是翊国将军冲在最前,披坚执锐与其浴血相争,自然落人口实说磊家苛政驭下,用酷吏重典戕害不平之音,以作粉饰太平之用。
不仅于娘娘声威有损,更予人良机趁乱为祸地方·臣下一己之身,旁人眼中只是旧臣一介,并不与娘娘一路,故臣下纵是心狠手辣一些,舆论里亦只是忠臣,而非自私自用。”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寒轩仰头长舒一口气,一身疲累,“难为你了·”·“风口浪尖上,自当冲锋陷阵·来日河清海晏,亦可全身而退了。”
萧遇讷然一笑··“你还年轻,如今便想着隐逸林泉,怕是为时过早·”寒轩亦苦笑一声,“先帝仙去,众人皆染指其中,怕是唯你可独善其身,本宫当日着你细查,可有所获”·“臣下本一心追查公主那一盏茶的来路,却一无所获,怕是要另辟蹊径了,臣下心中,已有盘算,娘娘放心。”
“本宫明白,让你百上加金,实是难为你了·”·“娘娘言重了·”萧遇躬身告退,寒轩看其背影,那少年英气,却教寒轩心头略有艳羡。
心中暗叹:那餐松饮涧之思,亦是为了斯人吧··第29章 沉舟·不见翠翘金钿雀,唯有黛眉颦远山··见罢萧遇,自还有千头万绪要忙,夕阳西下之时,寒轩才自西偏殿而出,于灵前嘱咐几句,方回了溢寒宫。
寒轩斜倚窗下,右眼跳个不停,心中便生不悦·头顶那玦珮如尘冠于夜下熠熠生光,只是映于跳升烛火之中,看去亦不过是惨淡之色··寒轩心中无端惴惴,微有不详之感,心头突突跳着,然其不敢轻露神色,不过蹙眉闭目,不出一语。
众人见此,亦只是噤声一旁,纹丝不动··凝眉中,溪见踟蹰而来,方到近前,只一把跪下,肩背略有瑟缩,踟躇不敢开口··“何事”寒轩故作镇定,未见溪见苍白脸色。
“娘娘……”溪见声带哭腔,“节哀·”·寒轩立时睁眼,厉声道:“何人要本宫节哀” ·溪见迟疑良久才说出口:“萧将军和夫人。”
寒轩大骇,一把挥去,案上文房四宝散落一地,砚上朱砂飞溅,一地鲜红,惨如喋血··“怎么回事”寒轩横目中,已暗有潮生。
“酉时许,闻得府中失火,将军策马回府,冲入火海欲救夫人……”溪见亦是哽咽,“只可惜,全府上下,无一人幸免·”·“混账”寒轩咆哮一声,泪如泉涌。
寒轩心中悲痛,只用力捶打身旁椽柱窗棂,众人见状亦只是跪了一地,声声道“娘娘节哀·”·良久寒轩才勉强开口:“何人为之”·“说是自内中烧起,一发不可收拾。
将军策马而入时早已是一片火海·四处府宅商铺都道焚火之前,周遭并无异状·”·“蓝泽可知道了”寒轩都不忍问这一句。
“此事太大,怕是川暝殿亦有消息了吧·”·寒轩强忍泪意,即传车架,向川暝殿而去··长街之上,宫灯熠熠,一片堂皇,只是今夜似有凄风,如细刃幽幽刮上寒轩素面。
到川暝殿时,宫人在外跪着,殿中一扇屏风,是素绢绣的花好月圆·绢的那一边,隐隐见蓝泽,一身浅葱色,一顶银冠··寒轩清楚,那是他初见萧遇时的样子。
蓝泽侧身相对,月华伴一支昏黄残灯,投- she -出蓝泽婉然的身影,只是无限凄惶··他隐约的侧脸里早是一片潸然·他不知看向哪里,不知可否注意到屏风的这边是寒轩,然而,此间再有万千变化,于他亦只是兴味索然。
寒轩悄然出了川暝殿,回首轻声对随侍宫人道:“好好看着你家娘娘,别让他做傻事·”·言罢,两行清泪又姗姗而下·“记得告诉他,亏得那条小溪,那十亩桃园尚余一半。”
夜风下,寒轩回首这偌大一座川暝殿,心生无限愧疚:“取川暝二字,本是想为先帝遗妃,理当怀几分肃意,以示忠贞,却不想一语成谶·”·蓝泽一生中有两个男人,第一个是逢迎承欢徒耗青春。
而这第二个,是爱之至切却可望难及·他委曲求全得到的一点点“自我”,亦随大火而去,唯剩余年寂寥,与无限遗憾·似乎他的生命之中,便没有“完满”与“得到”这两件事,有的只是满怀苦雨,两袖清泪。
寒轩可怜蓝泽,可怜到觉得自己可恨·可恨的是,寒轩已然不知还有什么,可以对蓝泽聊以补偿··“可怜分袂太匆匆”,寒轩回想蓝泽的剪影,心中无限感喟。
造化面前,他果然是“百计留君留不住”,等到郎君已去,他只剩下这满川烟暝,再无云笺,来付飞鸿··自返溢寒宫,寒轩彻夜未眠,唯有独坐空堂,相忆旧人,频酌香茗,聊装醉意。
“溪见,你说,会是何人为之”寒轩钗镮尽去,斜倚案边,倦然问了句··“将军昨日身先士卒,怕是朝中多有不平之音。”
溪见立于身后,不敢轻言··“欲剪本宫羽翼,怕不止朝中之人·且若可如此手眼通天,昨日又怎会被擒受辱·这始作俑者……”寒轩只恨恨道,“朝露殿,麟游宫,哪怕川暝殿,都要盯紧。”
溪见喏喏称是,复噤声而立,寒轩沉吟良久,又道:“如此铤而走险,张扬行事,实是险棋·且欲掣肘本宫,兄长自是名门要害,如何是先除萧遇”·“没了萧将军,翊国将军独大,明面上,是娘娘得利。”
“只怕是要捧得我磊家登高跌重了·也罢,你且去忙吧·”寒轩喃喃一句,复缄口沉思,再无言语··晨光熹微,看山下,是御柳新翠,莺飞蝶戏,草木齐生。
似是听得车声上路,辘辘而来·只是再看不到那少年英姿飒爽,那小儿女恩爱情浓·寒轩总记得那年初见二人的光景,那圆亩之中,佛手架下,二人并肩于秋千之上,与流萤为伴。
寒轩于案前独坐了一晚,眼中鲜红一片,面中泪痕未干,见东方既白,便道:“溪见,替我上妆·” ·“娘娘,您差大人出宫料理萧府之事了。”
枝雨从耳房中快步迎出··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罢了,你来吧·”寒轩只是凝眉,扶着额角,目中含恨··寒轩刻意来迟,远远便可闻得曜灼宫之中点点骚动。
枝雨年轻,首次陪着上朝,步履慌乱,只是跟着寒轩身后,惴惴不安··曜灼宫中到场之人,足有昨日两倍之多·众人本还交头接耳,见这边气势汹汹而来,便噤声肃立。
绥安见寒轩入殿,率先俯身行礼,众人见状,也陆陆续续拜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今日崇呼,声如洪钟,如万千劲风,直吹向寒轩。
寒轩着意看绥安,绥安亦是面带霜雪,眉峰深蹙·鬓角有几丝纷乱,想来亦是一夜煎熬··“平身·”寒轩不再看绥安,只平视前方·目光所及,是曜灼宫外一片晴空。
寒轩略顿了顿,忽而扬声一句:“吏判” ·“臣在·”文臣之中,一人出列,躬身候旨··“给你一刻光景,今日何人缺朝,呈报本宫。”
寒轩说得斩钉截铁,丹墀之上,其气度,已与往日不同··“是”吏部判书便差遣从吏,于殿中一一查问·枝雨带一列宫人,持文房四宝走下殿阶。
吏判便提笔记录·不到一刻种,便已将书折合上,呈上御座··寒轩却不去看,只提声说道:“本宫昨日有言在先,无故缺朝,藐视朝野,实为不忠不义。
如此罔顾天恩、雷鸣瓦釜,不除无以安先帝天灵,无以报天道乐土·本宫欲拨乱兴治、厘女干剔弊,当法遵《吏典》,严惩不贷·将此书呈于翊国大将军,命你即刻前去,抄家缉拿,以正朝纲。”
一语既出,众臣如沸·一派文臣,多祈颡而拜,大言“恕罪”“不可”之类··寒轩未曾理会,只看向绥安:“即刻前去,不得迁延”·绥安目中灼灼,洪声一句:“定功成事遂,决不姑息。”
殿内又是一番呼求,寒轩纹丝不动,又问:“户判何在”·“臣在”只看文臣之中,又有一位,出列静候。
“去岁全国田亩稼穑所收税银共计几何”·“已押解到库的,是三千六百余万金·”·“再传本宫懿旨,今日抄家所得,尽数上缴国库。
再按其中比率,减免全国赋税,上不封顶·本宫倒是要看看,此般乱臣贼子顶风做狼、死不悔改,最终获切肤之痛的,是本宫,还是他们”·见寒轩雷厉风行之态,众臣只长拜不起,鸦雀无声。
寒轩安坐于御座之上,看着殿外天穹,灰白一片,心头陡生沧桑之感··未到巳时,绥安便归来复命·身后兵勇,携数十箱箧,停于殿内··寒轩嗔笑:“本宫本意此班猛士,如此一意孤行,不惜致命遂志,必是舍生取义死而后已之贤士。
想来应是冰壑玉壶,却不想亦是决疣溃痈·”·“回娘娘,臣入府缉拿之时,亦有含霜履雪之人,居家披麻戴孝,静候处置·然自有撅竖小人,自不量力,聚于鲍鱼之次,图谋不轨。
臣下入右司宪府中之时,竟是人去楼空、了无人迹·臣下当即命人快马上官道阻截,终于瑜郡道中,将其拦下,共得金银珠玉二十余箱·再者,军中统领亦有多处宅邸空无一物,所居之人不知所踪。
臣下紧锣密鼓查搜九城,终于京南大营中,将其一网打尽·收押之时,其正合统自家护院,欲兴兵逼宫·好在京中戍卫森严,城内若发觉持甲兵勇稍有异动,必将呈报臣下营中,分毫不怠,皇后放心。”
“好”寒轩大喝一声,“无愧翊国二字”·“臣下受先帝与娘娘恩典,必将鞠躬尽瘁。”
“本宫再讲一次,从今日起,每日早朝为首之事,便是查验朝臣·本宫就不信,就不可得有一日,朝上人齐”·听此语,众臣只是齐齐拜下,口中一句“遵旨”,再不敢出他言。
一连数日,每日上朝第一件事,便是查缺问漏·绥安之劳,是一日重于一日,朝中见闻,更是一日奇于一日·携辎重外逃之臣狡诈,竟有举家化作乞丐出城。
亦有狡兔三窟者,多处府宅互相周转财帛·地下密道也有几处发觉·然而凡此种种,不过是百中之一者·多的,仍是怀真抱素之人,寒轩亦是无奈,只得将其软禁家中,容后再议。
绥安归来之时亦随之渐晚,后几日寒轩便不再空等,先议朝政·国有大变,谏言上书堆叠如山,寒轩新手上任,实在不堪重负·时而暗中令溪见代为甄选。
景颜字迹与寒轩如出一辙,若非要紧事,便是景颜代为手书··景颜初入曜灼宫,却不略见生疏,往来理事,做的井井有条,寒轩不免青眼··殿中唯其三人,寒轩一边执笔疾书,一边问溪见:“三宫可有异动”·“太妃居丧,多在仪天阁,公主亦是安居于内,只是瑄贵妃,这几日多欲求见娘娘。”
“思澄言到底是不信本宫·”寒轩转而问,“那镇国将军之事,可有端倪”·“臣下无能,府中一片焦土,尸身尚不得辨认,若要探究竟,怕尚需时日。”
寒轩草草应了声,便不再发问,景颜伴于身侧,见寒轩阖上书折,仰头闭目养神,便于寒轩耳边轻言道:“姐姐,事发多日,无论如何,那萧将军之事,都当有决断了”·寒轩未曾睁眼,只喃喃道:“此事不急。
尚有要务,未曾办妥·”·景颜复怯怯道:“娘娘是说那魏穰逐轻之事吧·”·“此事两难,若着亲信去审,怕难服众,若遣旁人,你我不知其底细,怕又生枝节。”
景颜暗忖片刻,淡笑道:“此事上,自有比娘娘更两难之人·若此人身先士卒,替娘娘担了嫌隙,娘娘心头所虑,便不难了·”·闻言,寒轩睁眼,望着景颜,幽微一丝倦笑:“你果非俗物。”
次日早朝,寒轩略略议了他事,便不动声色论及魏穰逐轻之事,亦是按景颜所言,铺陈开去··“当日本宫发落了王氏和孽种,不过是为激其党羽现身,如今二人仍拘在刑曹。
贼众可入得玉阙兴妖作乱,其后必定铁幕重重,盘根错节·若姑息成患,本宫岂不自讨苦吃”·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寒轩扫过殿中诸人,其只持恭肃立,鸦雀无声。
殿外春日残光,照得殿中灰尘上下飞扑·寒轩最恨此景,看这虎体鹓班,面目- yin -晦,只不知有多少诡计- yin -毒,藏于这肃穆之下··“本宫清楚,此事难办,问出来,若是树大根深,动与不动,进退维谷。
若是问不出,又显得碌碌无能·只是,于有些人此事是烫手山芋,于有些人,则是一线生机了·”·寒轩浅笑,睥睨众人··庶几便有臣工出列,寒轩心中暗喜,景颜果真有些许谋事之才。
“臣纪厉翙止,愿为皇后分忧·”·“纪厉大人,那魏穰逐轻是你女婿,如今您是否染指其中尚不得而知,您应知避嫌·”绥安侧身道。
“禀皇后,臣自知无私有弊,故请刑部从旁督检,以示公允·正因臣身负嫌疑,才应开诚布公,厘清黑白·臣此举非正冠纳履,而是以表忠心·”·“准。”
寒轩心中称意,纪厉翙止哪里是表忠心,无非是舍一己之身,也要力保爱女不要早早成了孤鸾寡鹄才好·自己既已应允思澄言,这便是最好的办法··寒轩看着这殿中食肉之禄,垂绅正笏,衣冠楚楚,只感腥风渐起,无处遁身。
这千钧重压之下,尚有一件幸事,减免赋税的檄文一经通晓天下,便是举国欢庆·对寒轩女流入主、后宫摄政之非议,亦稍减几分··然寒轩清楚,朝中未乱,大抵是绥安手握重兵,他人无力抗衡的缘故,旁的都是浮影而已。
晨霜耿耿,云山摛锦,朝露清清。·政事稍息,魏穰逐轻之事亦有决断,退朝后,寒轩便挪步亲访朝露殿··枝雨亲启门扉,只见殿内位一素女,凭窗远望·晨曦之中,偌大的朝露殿纤尘不染,倒多了一分清丽。
“你终于来了·”思澄言未见出奇,不过温婉看向寒轩那满目萧索··“你怕是耐不住了·”寒轩于其对座坐下,环顾殿中,唯见晨光肆意倾洒,一片春光明丽。
“一连九日,娘娘大展经纶、宽猛相济,朝野真是耳目一新·”·“关了你九日了·今日与众臣议了,魏穰逐轻先羁于京中三月,以观后效。
他本是燊州人,众臣说不可放虎归山。若其安分守己,之后便封个锦都长史,居一闲职,让其了却此生。”·“娘娘隆恩,臣妾此生难报·”思澄言此次却波澜不惊,浅浅相叙。
复自袖中抽出一只小小竹筒,“家父有封家书来,臣妾想读给娘娘听·” ·寒轩眼角微动,正色道:“本宫到底是低估你了,纵千山万嶂,这朝露殿还是风流不断。”
 ·思澄言并未理会,只是展卷而读:·“吾儿言,为父知山陵已崩,玉廷翻覆,子居玉阙,必首当其冲,父卧不安席,心甚忧之,故有一言进之于子·为人臣者,以一忠字为先。
尽心于人曰忠,人君在位,为臣者可依之利之,不可谋之戕之,可谏之詈之,不可欺之忤之·为父当年施计送你入宫,意只在邀爵请赏,绝无谋储渐位之意·而今皇帝大行,为臣为妾,宜以逝者旨意为大,切莫违逆,若有山雨欲来之势,更宜为其图之,勿以一己之私念,罔置人臣之大伦。
子虽位及贵妃,其中几多风雨,为父感同身受,亦愧怍难当·阳春三月,南来山竹已熟,昔年子甚爱之,不知此生,可否还有共啖之时日·万望珍重,为父谨上。”
读罢,思澄言只低头将家书放回竹筒·面中略有浅笑,目中更有晶莹··寒轩默然,亦不曾言语··收起竹筒,思澄言起身,复重重跪于寒轩身前。
寒轩略有不忍,却也没有出声,只静待其言语··“于娘娘面前,臣妾是臣,然娘娘于陛下身前,亦是臣子·家尊此言,亦可进于娘娘·”·“你是何意”·“先帝遗诏,还望娘娘谨遵。”
思澄言深深拜下··“你是劝我称帝” ·“臣妾所作,只是略尽绵薄之力,为陛下心愿得尝而已·”·“你都不恨我,不会心有不甘我横刀夺你后位,亦多番以势压人,你竟无雪耻之心抑或你们父女又有多出好戏,留待本宫观瞻。”
寒轩失了持重,一对妙目,只死死逼入思澄言眼中··思澄言默然良久:“臣妾私心,不敢欺瞒娘娘·于逐轻,臣妾有愧,于陛下,臣妾亦有愧。
于陛下,臣妾只可尽忠,于逐轻,臣妾亦要保其一生安泰·而臣妾自己,早不算什么了,到底臣妾所愿,已是再不可得·”·思澄言抬起头,直直看向寒轩眼中,“不知娘娘可否此般爱过一个人,正因永世不可得,而更加赴汤蹈火。
或许得到时,便了无兴味·”·思澄言此句深深击中寒轩,任安之的脸孔清晰地浮于脑海之中·确如此,正因永不可得,才更义无反顾·而年月愈久,那爱慕便愈发浓醇。
经年已过,时过境迁,自己却仍不可自拔··寒轩想起了那个梦,想起了唯一一次的“得到”,那一句“在最初选定我的地方等你回来”·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思澄言低头苦笑道:“我入宫多年无有所出,父亲亦是风烛残年,我思澄一族于权谋勾斗上早已一败涂地·娘娘不信臣妾,大可防患于未然,三尺白绫臣妾自己早已备下,就当是殉了先帝,这也正是青史之上,臣妾最中意的了断。”
寒轩已无意再听思澄言苦笑·此刻脑中只有那些得到与否的争辩,与那个人,留在十六岁夏天的面孔··“娘娘·”思澄言扬声一句,惊醒了寒轩。
寒轩这才觉察,自己已行至门边··“你再将息几日·”寒轩正色道,“外头正乱,鸿雁传书实是不必再作,平添许多烦恼·等事态平息,本宫会着人送你归家省亲一趟。”
走出朝露殿,看那殿门又嘶叫着合上··看门外是一片溢彩朝阳··第30章 安之··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朝露殿外,一片春和景明,霁月光风。
满宫嫩- yin -绿树,桃李初红破··寒轩回首这一座冷苑,虽是春日里,却不改满目萧条··思澄言方才所言,尚萦绕寒轩耳畔,久久难散·天阙刚去,自己便心潮大动,寒轩亦心生愧怍,故而未回溢寒宫,而是匆匆向灵堂去,只盼于天阙灵前,可得稍定心神。
灵堂之中,白幔重重,青灯万盏·寒轩默然敬香,轻拂棺盖,一时怅然若失··追忆往昔,一路走来,与天阙所谓恩爱情浓,不过是二人顺水推舟,互成辅就,得偿外人眼中的美满罢了。
那国仇家恨,权谋捭阖,乃至尊卑相距,更是逼得寒轩无可多求·在那边的日子,多年来辗转多少寡义寒凉中,寒轩明白,天阙在时,那许多承欢相好,多因自己于天阙尚有他用,他二人,不过最是寻常夫妻罢了。
而此生所遇之人千千万万,唯安之一人,才让他明白何谓钟爱,何谓情真··低眉间,看那棺上描金纹饰,心头暗叹:有多少夫妻,只似这漫天漫地的错彩镂金,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罢了。
寒轩垂首失神,于灵堂徘徊良久,听得钟鼓声声,终是作罢,向溢寒宫去··斜阳夕照,溢寒宫中一片绯红之色·重重幔帐,锦绣繁丽,寒轩环视殿中,疏光下,那器奁陈设,皆是旧时情状,心中一时哀起:物是人非,天阙是真的走了。
·忽而,寒轩眼中有了异样,当即厉声责问道·“寝殿中,何时放过素瓷” ·众人只应声而跪·寒轩大步行至西窗下,立于欹案前。
案上一只素瓷洗笔,缸内一汪碧水,翡翠之色·缸沿倚着一朵八宝景天,于夕阳下,紫得清浅··“并非宫中用具·”枝雨上前细看,又转而诘问跪了一地的宫人,“何人为之”·见无人答话,便再问:“何时发觉有此物”·“西寝向来只有大人一人打点,下人们都不敢出入。”
一宫人答道··枝雨一时语塞,转而向寒轩:“娘娘,或宫内暗藏爪牙,或宫禁不足以保得万全,任其一者,都不容小觑·娘娘看是否宣将军入宫”·寒轩未有答话,窗棂之上的福寿绵长,正斑驳打在寒轩一身水色上。
他看向那一潭碧色,喃喃而语:“照绿池而娇多·”·那是《秋千赋》··寒轩拿起那一支景天·“丹房记景天·”景天,并不单指手中一柄紫蕊,更是那飞扑熠燿。
夕阳在一瞬间让寒轩暖及全身·纵是此时已经千头万绪压身,他亦感到自己如飞仙腾云,难以自已··不想前路一片血色之时,能有此刻如此的惊喜与慰藉。
寒轩不断在心中渴求,这不是自己的牵强附会··他似乎看到那一方小小的园圃,那一只锦盒,那盘小小的青团··他似乎看到,那初夏时分··南窗之下,寒轩孤坐不语,手中把玩那一支景天,神色疏淡,那心头暖意稍退,又起一片- yin -云:世事无常,时不我待,其二人如此,自己亦是如此,便只可放手一搏。
翌日上朝,乃寒轩主政的第十日·时至今日,朝中终是一人不差·寒轩满面欣然,然此时其面中笑意,再也不似从前澄澈··“终于人齐了。”
寒轩浅笑,“十日来辛苦吏判大人和大将军了·”·吏判和绥安二人,只略有不安,缓缓答了一句“不敢”··“今日人齐,本宫有一道懿旨,在本宫心中压了良久。
只是这一道旨意之后,本宫便不再是本宫,懿旨也不再是懿旨·” ·众人大骇,却也不敢多言,只看殿中万籁俱静,肱股战战··“殿中冠盖如云,有多少是人浮于事有多少是冬烘学究有多少是文婪武嬉又有多少是负乘致寇”寒轩起身,铮铮立于殿阶之上,“为这一群弄舌鸱鸮、鸣噪狐枭,牺牲几多英臣良将,折损几多民脂民膏是可忍,孰不可忍”·众人不意寒轩骂的狗血喷头,只噤若寒蝉。
“先帝遗诏之中,白纸黑字,本宫当承继帝位,鸿钧天下·本宫本想,牝鸡司晨实不符礼法,便有垂帘而治之心·却是这许多庙垣之鼠,逼的本宫忍不住,亦不可忍故今日当昭告天下,本宫谨遵先帝遗诏,承继大统。
大行皇帝七出毕时,便行继位之礼·”·寒轩言毕,殿内仍是鸦雀无声··绥安见此,一手抽出腰间佩剑,反手一招,将那锋刃死死插入身前地砖之中,只听得一声脆响,砖石砰溅,震得人心头一颤。
绥安面色深凝,正色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迟疑一刻,终是随之山呼万岁··“尚有两件事,当知会尔等一声·”寒轩侧立于殿阶上,睥睨殿中众臣,“镇国大将军萧遇为国捐躯,一生赫赫英名、立地擎天,当封为镇国公,入享太庙,夫人封韬纯君,随之合葬。”
“圣恩浩荡·”又是绥安一语在先,众人才讷然跟随··寒轩缓步向内,一身珠玉,只看得脑后数枝银簪·方剩一步便离开此殿之时,寒轩才停下脚步。
良久才听得一句:“还一件,便是朕属意南都任氏,宜封为中宫,以奉宫闱,持躬御内·”·寒轩方去,殿中便物议如沸,寒轩听得身后嘈杂人声,看这条长廊上澹荡春光,心中只觉,一意孤行时,别有一番快意滋味。
方回后殿书房落座,隐隐听得甲页相撞之声,便知是绥安,正急急追入这西偏殿中··溪见入殿,自知无须回禀,寒轩心中亦早有数,便只惴惴看着寒轩··寒轩不露心事,如常道:“有件要事,你亲去办,那九幽柱下之人……”·溪涧乖觉,寒轩言辞半吐,他便已心领神会,颔首相应,又借机道:“大将军正候于殿外,不知陛下……”·“上茶来。”
寒轩轻言一句,溪见晓得殿外已听得动静,方两难间,好在寒轩淡淡道了句:“传·”·轻启殿门,绥安只看寒轩一身素色,坐于书案之后,嘴角微露一抹浅笑,轻刮茶盖,凝神手中茶雾暖烟。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绥安见此,那满腔激言,亦一时凝涩,拱手道:“先帝尸骨未寒,此时册立中宫,既妨先帝圣誉,亦予朝臣话柄,望娘娘……陛下三思。”
寒轩良久未语,绥安便只谦恭垂首,不敢再言··“人死如灯灭,难顾身后名·所谓声名毁誉,不过是闲人聒噪,本无足轻重,时局朝政,向来只赖实权铁腕,此中道理,兄长岂会看不穿。”
寒轩缓缓道来,却似字字如刀,“朝中既已物议如沸,便不怕再添薪火,将军虎符在手,有将军保全,朕最是放心·”·绥安不意寒轩作此语,便难再行辩驳,只婉言道:“若陛下圣心早定,亦宜缓缓图之,如此风口浪尖之上,实是凶险万般。”
“祸福难测,当及时行乐,不可妄图来日·将军且看萧将军之事,心中想来亦有所感·”·“陛下一意孤行,纵可自得圆满,然将失尽朝臣之心,亦将令宫中亲贵心寒。
陛下当有轻重·”·听得此语,寒轩侧首,目视溪见,其便领一众宫人,悄然而退··遥遥望去,绥安眉目如山,冷峻深幽,然有一抹情愁,如山间晓雾,弥散壑谷。
“我明白的,你心中,自是不愿我再委身他人·”·听得寒轩一语,绥安亦略舒缓神色,缓缓道:“你我虽已是殊途而行,回首来路,总有残念难了吧。”
寒轩一丝苦笑,道:“你自可放心·自我初遇其人,我便知,我此生不过是痴心错付,终不可得·”·绥安不解道:“入主中宫,得封册位,世人眼中,便又是佳偶一双。”
“哥哥自是明白,那亦不过是世人眼中一对伉俪鸳侣罢了·”·“若其无意,你又何必执迷不悟,强人所难旁人眼中毁谤议断,绝非你心中所图,故而此举,困其身,而不得其心,于你而言,又有何用”·“此番并非为旁人,恰恰是为我自己。
若不曾孤注一掷,力尽途穷,我又怎会甘心·”寒轩不看绥安,只轻轻捂住手中茶盏,淡淡道,“若有朝一日我一败涂地,归于初路,你又岂会不放手一搏” ·绥安无言以对,只静立殿中,亦生苦笑:“你我都一样啊,此生所愿,皆是求而不得。”
寒轩心头秋风乍起:求而不得,此四字,放诸局中诸子,皆是亦然··眼见绥安怅然而归,寒轩心中不忍,然既已下定决心,便是离弓之矢,再难回头··方此时,枝雨自屏风转出,低言道:“陛下,昭景二位娘娘已于溢寒宫中恭候多时了。”
寒轩颔首,便扶枝雨,向溢寒宫去··殿中两位佳人婉然而立,因在丧中,皆不饰脂粉,梁勋本就面目清素,如芙蕖出水,此时则更见柔弱·而同为素服银饰,景颜却不改夺人之色。
见寒轩入殿,二人屏退随侍,伴寒轩向寝殿而去··入得殿中,寒轩独坐镜前,轻言道:“若你二人亦是来责我行事鲁莽,劝我三思而行,则大可不必了·”·梁勋上前,牵起寒轩纤手,温然道:“你无需多虑,你钟情于他多年,我都明白。
我只怕风波平地起,你经营辛苦,我等却未可分忧·”·寒轩眉目略有舒展,亦轻抚梁勋手背:“我自小到大,无论何事,总可清醒明断,未曾行错一步,而唯有斯人,教我彻彻底底疯了一场。”
“不疯一场,岂不是白活了·”梁勋软言宽慰,却总带一丝隐忧··寒轩明白梁勋所虑,只道:“我只恐我疯这一场,教我自己万劫不复,亦将折损旁人,牵连于你们。”
看二人愁容,景颜上前,那满面春熙只映于妆镜之中:“若论朝政,景颜倒以为,兵行险招,却有奇效·”·二人微微愕然,皆看向景颜,景颜继续道:“此前种种,自府中贼祸,深山遇刺,到攻城之变,乃至此次先帝骤去,环环相扣,层出不穷,我等只可被动受制,逆来顺受。
此人深谋远虑,步步为营,而此次急立中宫,便可出其不意,使其自乱阵脚,若时运相顾,我等便可反客为主,破得此局·”·听得景颜言之凿凿,梁勋却有一丝怯意:“只是你我不知此人到底意在山河御座,还是那把修罗刀。”
“若图皇位,则其必将攻讦发难,以此大做文章,若意在修罗刀,见又有新人突至,其必急火攻心,露出马脚·纵此举不可扭转局面,亦可暂分个敌我。”
梁勋不置可否,楚楚看寒轩,寒轩细思一刻,只无奈道:“但愿如此吧·”·寒轩起身,向屏风后去,侧首对二人道:“我此去怕需一日,尔等只报我偶染微恙,朝堂玉阙,便要你二人辛苦。”
二人应允,便看寒轩清影,隐于那绢屏之后··自来此间,寒轩只回去那边两次,便是为梁勋景颜二人·寒轩暗下决心,此次便是他身退之前,最后一次用这修罗刀。
到那边时,亦是带景颜来时,正是入夜时分·幽光透窗帘而下,只看得暗牖之中,一片烦杂凌乱·景颜一身衣衫,正落于地上,寒轩伸手,尚有余温,便知流光不曾动过。
去那边日久,再回此间,便多有不惯,行事亦有生疏·寒轩定了心神,笨拙地按亮手机,找到安之电话,播通之时,心下一阵急湍,在这陋室之中,生出一身薄汗。
而电话另一边,终是听得他的声音,让寒轩一身香汗,立时收了几分··“忙么”·“还行·”·“有空过来一趟么,我这儿出了点急事。”
“什么事啊”·“那个……我病了……”·“啊怎么弄的去医院了吗”·“我自己不太敢去,也不太敢让同学陪着……你看你明天有没有空……”·安之有一刻沉默,寒轩极力压抑心神,只竭力捕捉那边丝缕声响。
“好吧·我明早过去,你告诉我哪个地铁站·”·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好……谢谢你……”·放下手中电话,寒轩仰面躺在床上,看那天花板上点点霉斑,心中极乱,且那乱,绝无头绪,无可抑止。
他只忆及十六岁初见,那条昏黄走廊上,安之的一个侧影·那一眼,便是追魂蚀骨,再难抹杀··寒轩未觉,有一颗清泪自眼角滑落,消散于鬓发之中·那个梦中,安之的温柔笃定,其实是如何都不可得的吧。
次日清晨,寒轩早早立于街头,终是看那清癯少年,自人潮中出现··安之似未曾变过,年岁渐长,亦不稍见老成世故之态,一身衣裤,皆是最寻常干净不过·那南国少年,还是十六岁时的模样。
安之面容寻常,一身瘦骨,有微微驼背,但他似是自有文人风骨,观之便知不凡··行至身前,安之习惯- xing -地眉头微蹙,寻常语气道:“你怎么了”·寒轩低头,不敢看安之双目,只道:“到医院看了再说吧,你陪我上楼拿点东西吧。”
安之颔首,二人便行入那幽深巷弄中··“你怎么留了长发”安之淡淡问··“一会儿告诉你·”·第31章 恨起·濯濯如春月柳,岩岩如孤松立,肃肃如松下风。
许是那迷梦千回叠见,早已认不清那少年脸孔,记不得当年眉目·故而看此刻立于身前的任安之,只觉失真··他并非沈腰潘鬓玉山上行,他只孤清地立在窗棂纹饰过的春日光影中,弱柳扶风,面目浅淡。
寒轩无数入梦时勾勒的精致,亦只剩微颓··任安之裹着那一身石磐色,其上错金黼黻,于春日独有的晦暗之中,那堂皇更显其羸弱·他赤着足,春寒料峭,可看得肤色青白。
他的眸还是一样的,不着波澜·寒轩一身蝉衫麟带翠羽明珰,立在远远处,看任安之茕茕立着,纵唯有一件衣衫聊做遮掩,纵如今已是人囊中之物笼中囚鸟,他还是那般风致不改。
寒轩明明看得见他眼底恨恨之色,但寒轩明白那不是负隅而自负,那是不可折节··那日自骗了安之上楼,寒轩不由分说,一手拉住安之,一手利落划开修罗刀·安之未及反应,便已坠身那金光之中。
来到此间,安之自生恼意,无奈寒轩避而不见,几日下来,安之亦归于平静·待得此时,寒轩才与之相见,略陈此间之事·无论安之如何诘责怒骂,寒轩不过波澜不惊,无言而立,几番相峙如此,安之亦只剩无奈。
溢寒宫下,茂苑殿后,有一座高华宫院,寒轩着人修缮打扫,又遍植玉茗花,便将安之移入其中··“从此这中宫之殿,便是澄翠宫·”安之立于殿中,寒轩遥遥相望许久,才出言一句,也不知是对安之所说,还是对殿中宫人所讲,“‘澄江似练,翠峰如簇。
’当年你说,你最中意此句·”·“中宫·”任安之一声轻笑:“当年我以为你我纵无梦可共,尚可做君子之交,不想你将我囚于此处,冠以此名,辱身诛心,真是做的彻底。”
多日来早听惯安之怨怼之语,寒轩只淡淡道:“我知你甫入宫闱,必多有不惯,稍假时日,你便知此处逸乐,不必忧心·”·寒轩复又转首对殿中宫人道:“尔等必尽心侍奉,中宫若生为难,那九幽柱下空置多日,尔等便可另觅清闲。”
宫众闻言,只战战兢兢,喏喏称是·寒轩回首,耳畔却听得些许窸窣之声,余光扫到那扇鹊华秋色娟屏之后,溪见正肃穆而立·见寒轩余光,便微微躬身,以式有奏。
未及多想,却见任安之略行几步,走到近前,含怒道:“我不知你到底是如何将我带来,亦不知你在此处有何过往,但看来你已过惯了颐指气使,骄奢纵意的日子·只是你要自己想清楚,你到底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到底该不该这样对我。”
安之本是极为风雅清逸之人,向来含辞如兰,口吐珠玑·如此咬牙切齿说话,寒轩亦生怯意·且安之所言,更激得其一片心凉——诚如所言,此间数年,谋算捭阖,杀伐决断,自己已是面目全非。
然寒轩明白,再无退路可走,便如常道:“你可以怪我自私,但不要恨我·我自知于你不公,好在这边岁月荏苒,那边分秒不动,你回去时,还是那个时间那个地点。
你就当行善积德,于外人眼中,圆我南柯一梦吧·”·寒轩颔首自伤,只叹自己痴罔,许此生大多周折,皆是为了外人眼中那些富贵残影吧··亦是自知,他对任安之的得到,至多不过是外人眼中的得到。
步出澄翠宫,回首看这鸟革翬飞,丹楹刻桷,那本是与任安之无关的华靡··然何尝不是亦与自己无关··二人自澄翠宫而出,迎薄雾清寒,行于长街之上。
宫灯未点,其上铜箔随风而曳,只感凄惶··溪见见寒轩怅然若失,便轻言一句:“澄翠宫叫着好听·”·寒轩面中不豫,言辞却浅淡:“都说宫中宫室,听着便觉无福。
‘暮云收尽溢清寒’,是凉秋衰草;‘满川烟瞑满船风’,是人去帆远;‘十年花底承朝露’,是流年空老;就连这‘半缘修道半缘君’,都是悼亡之词。”
溪见惴惴道:“臣下不懂这些·可纵延贵妃那茂苑殿再好,还不是身败命殒·”·“当年取这些,不过是想以无情之号,惨别之事,换些有情罢了。
那繁华富贵中,哪还记得共苦之人·”寒轩轻叹一声,“终是无用的,死生随化,终期于尽,人力不可为·”·“忧可伤身,娘娘珍重。”
“你当这澄翠宫是好的吗‘悲恨相续,漫喈荣辱’,也是亡国之叹·”·前面就是溢寒宫,珠宫贝阙,松苞竹茂,又是一样的精致,教寒轩略感疏离。
宫禁众人早已俯身接驾,溪见亦退于门边:“昭娘娘和景娘娘已候着了·”·“景颜也来了·”·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魏穰逐轻那边又出了事,娘娘来请旨的。”
“狼突鸱张,困兽犹斗·”门扉开启,宫人牵起寒轩衣摆,寒轩侧身对溪见道,“把人带到正殿里候着·”·待到入殿,二人微微见礼。
梁勋面目清素,天阙七出事毕,众人便不再着素色·可此时梁勋身上的妃色,好似已被岁月洗濯得愈发素白·这一室的金玉罗绮中,梁勋是出尘而独立的,而一边的景颜却是相得益彰。
几番妙计奇谋,寒轩只觉得景颜大有深意·往日那些清艳,如今似是已成浓墨重彩··“中宫甫立,千头万绪·奏章文案,要你多费心·”寒轩坐定,对景颜说了个如是,又转头对梁勋道,“我知你无心朝政,你入宫最久,内宫琐事,要多担待。”
二人喏喏,寒轩又道,“溪见说魏穰逐轻那边又不安生”·“是·查来查去,不过是修嫔自己的主意,魏穰逐轻一力申辩自己只是尽忠,又有娘娘授意,则尚拘禁在刑曹之中。
这本都无关痛痒,不过……”景颜一时语塞··寒轩见他欲说还休如此老道,心中漫起一层寒意:“有魏穰逐轻在,什么样的奇谭轶事没有呢。”
“牢狱辛苦,连日提审王氏,更以那婴孩相要,那孩子受了些苦楚,昨日去了·”·寒轩大骇,心中不忍·然此刻,他自知自己断断不可明示左右更添枝节,故只可轻叹:“好生葬了便是。”
“可那魏穰逐轻知晓后,怨怼于岳丈,当庭大骂,并一纸休书休了那纪厉氏·那魏穰府中本就鱼龙混杂勾心斗角,纪厉氏闻讯大恸,回了娘家便寻死觅活。
纪厉大人面上窘迫,亦是一时无所适从·”·“夫君如此不臣不轨,薄幸反复,被休了也好,赐些金玉,好生抚慰,教其来日再嫁了便是·”梁勋轻叩着茶碗,漫不经心道。
寒轩颔首,以示赞同,可看景颜明眸轻动,自是还有文章,便道:“有什么便说吧·”·景颜微窘,“臣妾以为,此中或有蹊跷·若是其府中失和至此,如何能瞒王氏至当日,如何能让岳丈纪厉翙止不顾沸议,去救这竖子逆臣。”
“许是纪厉氏刁猾,早动了心思,欲文君新蘸,再择良枝·此时做些腔调,便可将罪责一并推到那贰行之士身上去·”梁勋微嗔道··景颜却略有正色:“娘娘,此人身边,还是耳目齐备的好。
其虽是一枚小卒,然其父多年为官,不可轻度,更牵扯魏穰逐轻,便是与思澄氏亦生关联·” ·“你我派去的人,他如何会信再者,贸然行事,岂不明示于他,你我已然疑心”·然景颜目中灼灼:“他信与不信,又有何分别”·寒轩细忖,即刻会意:“我初次见其,便是那年先帝生辰。
她颇通礼乐,可封个掌乐,入宫任职,聊以矜恤其去夫之苦·如此,身边有人侍奉亦属理当·”·寒轩一抹苦笑,只扶额蹙眉,浅浅说了句:“你筹谋辛苦,思虑缜稳,多亏了你。”
景颜笑的富丽:“娘娘本是召梁姐姐入宫的,事出突然,才兀自叨扰,景颜先告退了·”·寒轩面有倦意,只轻抬素手:“你且去吧。”
见景颜珠绕翠围地去了,梁勋才浅笑一声,放下茶碗:“与之相较,我能在内宫聊撑场面已是不易了·与你一同读书的,果然是不同凡响·”·寒轩眉头轻动,溪见即刻会意,扶起寒轩,“罢了吧,我倒是给你找了个事去忙。
你饮完这盏茶,便到正殿来·”·梁勋面有惶然,寒轩却再无相顾,只扶了溪见,穿过中庭,进了正殿··殿中有人跪着,一身宫衣并不合身,一看便知是为了见驾才换上。
那最烂俗的锦绣,都藏不住他面中风霜··寒轩想去辨识那低垂的眉眼·往昔只见过他一眼,也是如此般跪着,今日看那面中棱角似愈发分明,那匀称的身形也渐有嶙峋之势。
寒轩心中漫起点滴苦楚,勋儿初见他时,他该是怎样的翩翩少年啊··转念更是心下凄然,自己见任安之时,他何尝不是那样的翩翩少年··见这边入殿,那人愈发深深叩头,仓皇道了句:“参见陛下。”
寒轩不觉心惊,他的声音似乎比那日为勋儿申辩揽罪时弱了许多··“九幽柱下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吧·”寒轩道··“臣下死罪。”
大约他也不知该如何应答,只好回了这句··寒轩默然,不免神思纷乱:或许他已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困苦际遇,已释然自己如蝼蚁般任人杀伐的宿命·或许他当日于勋儿,亦不过是威势之下的敷衍屈就。
寒轩心中忐忑,他看不懂丹叶,更不知如此决断,会否毁了勋儿姻缘夙愿,可正如安之之事,寒轩难道因由,心中却自有决断··“不论你当年是否受人指使,此人的目的为何,如今本宫江山在手,怕是此人也未得偿所愿。
本宫实难信你当年无人指使,今日时局翻覆,你当年纵有万种恩仇千般打算,如今也都尽入黄土,不可再有二心·”·丹叶看寒轩满头珠翠,生出泠冽寒光,寒轩的一对妙目,永远不会看伏身于地的他。
那视线永远停在那个高华迥远的位置,不可临凡下界··听得寒轩此语,其心下一片寒凉,自知早已深陷迷局,此生只枯蓬断草,难有前路··“然,本宫亦宁可信你当年并无人指使,故……”·寒轩说着,满面冰霜,逐渐涣然。
“本宫把勋儿嫁给你·”·丹叶一身冷汗还为收尽,全身便绵软下去,只觉死里逃生··“这扇云天汗漫屏风是悬世孤品,你且去后头赏玩吧”·丹叶会意,便向屏风之后行去,目中有点滴晶莹,面中却红潮难收。
另一边梁勋入殿,眉间只是愁云不散:“茶已喝完,陛下可吩咐了·”·寒轩看一眼梁勋,梁勋像一潭秋水,面上了无涟漪,内里却有乾坤·这潭秋水,于秋阳下偶有斑驳溢彩,然这轻波不过转瞬即逝,唯有落叶点点,各自东西。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先帝国丧已毕,你三人皆无有所出,均可外嫁·思澄氏包藏祸心,当慎之又慎·再者,中宫入朝,不惯此间事务,身边伺候宫人,你当细心拣选。”
 ·“嫔妾定尽心打点·”·“除此之外·”寒轩满面冰霜,只看得梁勋眉目黯然,“只想问问你对自己的打算·”·“回去吧。”
梁勋见四下宫人皆在,便轻声道··“你舍得走”·“我去九幽柱下看过,他已不在了·”·“你不怕他只为人摆布做人爪牙”·梁勋本是极为温婉,此时却生刚毅之色:“陛下问过,您知道勋儿的- xing -子,多问无益。”
寒轩心中慨然,叹了声:“此局未破,你尚走不得·”·梁勋狭长的双眸,恰如这春日的晦暗,了无生趣··“嫔妾谨遵陛下旨意。”
“好,那你定要谨遵本宫旨意,不得违逆”寒轩脸上云破日出,“本宫给你指了一个人家,本月二十八就从顾缘殿,风风光光地去吧。”
寒轩目光点了点溪见,宫人碎步上前,将一闪云天汗漫撤去,屏风之后,正是丹叶满面清光··梁勋一时失神,目中却难掩泉涌·不顾一身沉重宫装,满头飞扬金玉,只跌跌撞撞奔向丹叶,死死沉溺胸怀。
身后只听得寒轩一语:“勋儿,当年终是我对不住你,如今我便都还了·”·第32章 高烛·水晶帘帐,盈盈半开,星罗银烛,熠熠高明··夜风蹑足而来,轻撩满宫珠珮,只见帘外星河,朗盛清极。
明日要为梁勋送嫁,今日顾缘宫中,遍地玉台宝镜,琼瑶罗翠·金玉之光,如流云积雾,团团簇簇,直教人无处落眼··这座殿从未有如此亮过·往昔天阙在时,殿中总是不过点点幽明,仿佛这座顾缘殿,亦似它的主人,一味沉静,不曾愉欢。
寒轩步入内室,那妆台之上,只看得玉质花颜,蝉鬓云鬟·梁勋睑下那绯红,随烛火点滴明灭,恍如含羞··寒轩看着他,那满目熠耀之中,他依旧娴静的脸孔,一时失真。
梁勋峨眉轻扫,似乎那些往日的寡味和隐忍,早已埋在这如城金玉之中·或许他眉目中尚有些浅淡,只是再有心清浅,面上也早已是妆浓··“明日便要嫁了。”
寒轩着一身石竹色立于其身后,不及梁勋一身正红绮艳··“是·”梁勋浅浅答·并未窥镜,亦不回头·只是眉间一抹淡喜,被金珠流苏轻轻扣着。
“终是自己择的了·”寒轩于身后,一对素手,轻轻抚上梁勋那浓淡相宜的脸颊··“是·”梁勋道,“无憾了·”·二人不语,不知为何,寒轩看那眸中映- she -的成山金玉,只觉其眼底总有一抹浅浅的清愁。
“昨日情意缱绻,来日柴米油盐,昨日是云泥之别,来日便要举案齐眉·如何恩爱的仙侣,前路都不是好走的·”寒轩道··“我懂的。”
“纵我问过多次,总免不了寒心销志·”·梁勋低眉道:“无妨·纵是他能骗我几年,亦是一段秋月春风·”·寒轩轻叹一声:“若我当年不疑心天阙,自私自用,也不至让你熬了这几年。”
“你不必介怀,若非如此,哪来今日天付良缘”·“你我未及及笄之年便相识,我想不到旁的人能来帮我·”·“此事自始至终,于我并无损挹,而今更得良人,你不必有愧于心。”
梁勋低眸,“只是如今才知,流光才是人心沉定之所在啊·”·“正是啊·此间沉浮数载,总有身退之时·一想到仍是来时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仿佛此间光景只是空付,如梦似幻,流沙于掌,终是握不住的。”
“想来你同我是一样的,逐流年而渐老,择一处以栖身,才有心安·”·梁勋双睫如飞翅,款然拍合,终是于婉言间,点破一丝隐忧:“你这次原是不必急的。
先帝大行未久,便有妃嫔外嫁,外人或要论你于先帝不敬,更怕有心之人猜疑你暗中部子,再有动作·”·寒轩默然,自己何尝不是万种顾虑千般窒碍·勋儿明面上无心权谋,但他心中,其实是都懂的,只是不屑伸手沾这浑水。
“你晓得的,这九重画栋飞檐,本就是险象环生,并不是朝朝都有明日·”二人都明白寒轩意指萧遇二人,“等不得的·”·二人无声良久,唯有殿中金云翠雾,随烛火微颤。
此时景颜入殿,一身利落夏虫色,殿中众宫人依次见礼,虽无言语,已是不小阵仗··“当年只觉他慧黠干练,如今却添凌厉之气·”梁勋低声一句,抬目看向寒轩,见寒轩目中有了轻重,才莞尔提声道,“幸亏有景妃妹妹周全,我这个无用之人亦可安心偷闲。”
“景颜做事沉稳缜密,实是难得·”寒轩说着,二人转身看景颜翩然步来,多有意气风发之态·烛火之下,一顶彤枝醉蕊冠,更见光华万千。
这边梁勋盛妆之下,亦看得其眉目清浅,面容素净·而景颜,纵是寻常妆饰,亦自生精巧之意··“贵妃取笑了·”景颜微嗔,“绵薄之力,略做帮衬罢了。”
“记得妹妹刚入宫之时不爱说话,成日练字观书,如今倒出来的多了·”梁勋笑道··景颜轻巧答道:“时移世易,我本就不是闲云野鹤之人。”
寒轩虽是立于身前,只觉得自己似是远观·梁勋面中着意装点的笑容,丝毫不逊于景颜面上春娇·寒轩顿觉通体疲累,此中城府,三人皆是失路,不得脱逃。
“妹妹为本宫之事奔波劳碌,辛苦妹妹了·”梁勋侧身道···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何足挂齿·”景颜笑得浓重,“先帝在时,不过是穷极无聊,讪牙闲嗑。
如今有些事忙,总好过从前·”·“好在妹妹淑质英才,论起谋事,姐姐纵是有心也是无力·”梁勋不善迎奉,作此语时略有生涩之感··寒轩听得二人言语间有涟漪轻泛,便出言打断:“都备妥了么”·“都好了。”
景颜道,“姐姐今夜好自养神,明日风光大嫁,琐事便我们来打点吧·”·寒轩不过颔首,景颜亦微微侧首·三人皆是会意,梁勋只淡淡道了句:“慢走。”
“你好生将息,明日我给你送嫁·”寒轩盈盈说了句,便携景颜出了顾缘宫··夜风吹来,回首看这满宫高烛,透过四面素色绢纱,一片温泽莹润。
而回还之时,看这森森山色,伴点点宫灯,方才如满月般的笑意,亦只寥落了··“嫔妾知道陛下与姐姐谊深,虽是琐事,还是要叨扰陛下了·”景颜面色,亦如寒轩,多了几分寒肃。
“你我之间,本不必砌词如此的·”寒轩道··“宫闱庄严,而且又处处生风·”景颜仍是面目和熙,只眼中轻瞟身后仪仗。
寒轩会意,眸光微动,身后随行宫人会意,即刻立住不动了·二人才又迎着微风,于画廊之下,缓步向前··“这二人都是无甚根基的,已经依娘娘意思遍邀朝中亲贵。
礼曹已拟了单子上来,如今时局不稳,我着意多请文臣女眷·” ·“还是听你们叫娘娘来得惯耳·”寒轩嗔笑:“你细心周全,此事做得好。”
“旧日同窗之时便如此唤,如今倒是难改了·”·“何时将你亦嫁出去才是要紧事·”寒轩侧首望向景颜,只看得宫灯幽明之下,景颜一张花颜,开得灿烂。
“我还是不必了·”不意景颜面中竟一刻冷寂,失了芬芳··“旧时勋儿是个寒- xing -的,明日都要过门上堂,你倒是有自己的主意了”·“你我三人心中皆是明了的,此间不过黄粱一梦。
纵是有些云梦闲情,不过是徒增失落罢了·再者,梁姐姐既已是一出共挽鹿车,我何必亦步亦趋·”·“听你意思,倒是有心做妇妥、吕武之悲了。”
寒轩心中一紧··“娘娘您心里清楚的,权谋政治,最是无需真心·唯有如此,身退之时才会了无牵绊·”·寒轩轻叹一句,景颜句句入理。
故而心念勋儿,不知明日风光大嫁,会否成为一场梦魇··二人继续前行,只看得廊外那错落宫阙,漫山点滴幽明·举目而望,青空之中,漫天星斗,交辉璀璨。
行的远了,寒轩不禁又回望,只觉今夜之中,那顾缘宫愈发通透明丽,不过这平日未曾见过的堂皇,看得人心有戚戚··“还有件事,我多嘴一句,明日送嫁,不知中宫可会同去”景颜小心拿捏分寸。
“中宫此时抛头露面,亦于时局无益·”寒轩颔首轻叹,“且容我去问一问他吧·”·次日清晨,寒轩只看着梁勋凤冠霞帔而去,送到穹汉门便罢。
没有所谓执手相看泪眼,不过面无波澜地,看那浩荡仪仗,消失在宫道蜿蜒之中··寒轩久久驻足,目送其下山·纵如何煊赫的车架,行的远了,耳边亦不过只有风声。
春日的天穹,不及秋日高迥辽远,总似有薄薄- yin -翳·看漫山星星点点的新绿,难掩去岁留下的颓萎··送嫁归来,寒轩整日都只坐于归来阁·再有几日清寒,初夏便要到了。
今日没有天阙走时的丽日晴空,那归来阁扇扇雕窗大开,轻纱巾帘随风而动,亦是慵慵恹恹之态··他想着勋儿的样子,那宴中的酒酽春浓,那席间的谈霏玉屑,那座上的温香艳玉。
勋儿会是真的高兴,还是二人不过僵直呆板地坐在席上,讷然应对往来恭贺··寒轩不愿去看,不仅不愿自己坐于正席,而让他二人委身次座,更是不愿看那乘鸾跨凤笙磬同谐之景。
回首看去,那澄翠宫便卧在宫阙之中,似是很近,然又异常遥远··而另一边,因寒轩未曾亲至,景颜便奉旨在梁勋府中- cao -持大小事务··梁勋披罗戴翠,和丹叶端然并坐。
透过眉间点翠流苏,看得的堂中金头银面,衣香髻影·他低眸看身边的丹叶,那清瘦白净的面孔,眉目中浅浅的欢欣,一如初见之时,只一片澄澈··他轻轻拉动二人相结的裙角,丹叶回神,眉目中顿生暖意。
那眼中的和煦,正似当年初秋时节,阳光打在满院卵石上,他赤足触碰的温热··“宅子不大,你受委屈了·”丹叶道··“有这满院红枫,足矣。”
夜宴将起,梁勋看殿中一角,景颜身畔一锦衣妇人,二人低声相叙·只见那妇人虽一身宫装,却织金镂花,多有逾制·头上一顶银冠,亦非俗物·面对景颜,更不见寻常下人戚戚之色。
方此时,天若入殿,殿中众人只附身行礼,崇呼公主千岁·因是梁勋大喜,天若自不便做足派头,轻轻应了声,众人便又自顾自宴乐起来··“月白风清,荣谐伉俪,好一对璧人。”
天若平日甚少见喜色,此时眉开眼笑,直是容色夺人··“谢过公主,如今都不知公主面前当是称本宫还是臣妇了·”梁勋低婉道··“何必客气,还是称勋儿吧。
你当日入府便是风波频起,你停辛伫苦协理府中之事,天阙金戈铁马绥靖天下时,府中唯你我二人相依为命·如今你再得良枝,姐姐真心为你高兴·”天若于梁勋面前,有寒轩未曾领略过的温存。
梁勋唯有谢过,二人再絮絮闲话开去··天若亦看那奔波调度的景颜,“看他如今日理万机,怕是来日外嫁,亦是如你一般闲云野鹤·”·“公主取笑了,我如何得闲,前朝景颜多有助力,内禁之中,我亦不好不作帮衬。”
“看来中宫不济,所传不虚·”天若微嗔,“景妃怕是比你艰难,一个小小弃妇都敢昂首挺胸回话·”··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梁勋再转头细看,那妇人面容周正,微有丰腴,多生英武,失于柔媚。
于梁勋而言,其实无甚新奇,那边世界分不清的大有人在·只是此处,又是许多利害难以言喻··见梁勋面有疑色,天若便道:“那不正是那逆臣弃妇,寒轩竟封了个掌乐入宫理事去了,其父纪厉翙止老朽,怕是家门没几日煊赫,也不知宫中做的什么打算。
他通的那点礼乐,还是当年我们世家子弟于弘文馆一同受教的·”·梁勋一时讷然,好在歌舞上殿,景颜亦上前来寒暄,便不再追问··却看那纪厉翃疏,盈盈出了这喜堂。
那屋中高烛满堂,雕窗彩绢透出点点红光,显得那廊下异常昏暗·廊中点着两盏八宝宫灯,其上亦饰有双喜纹样·热闹都在堂内,由耳房过来,便唯有零星家丁,亦是摸得些酒肉,在角落中自斟自酌。
行的远了,堂中高歌隐隐而来,满庭枫树皆是新绿,那一方小小天地愈是流光溢彩,夜下四周点点幽明,才更显孤清··“出谷莺迁,趋庭燕尔,袍绾登科绿。
嫦娥分付,广寒今夜花烛·”·他听得这音律,心中却更有惴惴·既惧怕这偏院中的寂静,更怕这寂静长夜不惊,无人来扰··好在纵是急张拘诸,那边廊下斑驳树影,还是变了明暗。
“公主·”翃疏即刻附身行礼,那树影如只只掌印,拍了满襟满袖··“我便知是你·”天若面有不豫,鬓边一朵山吹色牡丹,于月华下剔透轻盈,“好一曲《飞仙合璧》,你岂不知惹得本公主艴然不悦,你求万事必然皆是不利不应。”
“时移势易,风云变幻·怕是立于庙堂,隐于山野,听此曲会有天渊之别·”·天若未有作答,只看着翃疏身上微微摇曳的树影,听着那殿中觥筹交错欢饮畅谈之声。
“你倒是胸有山河,敢行青丝白马之事·”天若冷冷道··“为私,乃各取所需,为公,不过是匡国固本·是贞,亦是忠·”翃疏言语很轻,却字字异常清晰,“臣妇敢贸然进谏,必不是心血来潮垂死顽抗,朝中不乏忠义之臣,我等皆以为,公主乃皇家正脉,登临践祚,顺天理,应人心。”
“古来忠义黑白,还不是看成王败寇各是谁家·”·“臣妇愿倾我所有,力保逐轻贱命·”·天若不语,只看那满院枫树··“臣妇自知纪厉一族已是冲风之末,独木难支,但若有那元冥之佐,公主便可无虞。”
天若一时美目微动,到底还是默然,只听得那边高唱,随那醉意氤氲,绵绵地传来··“舆奉潘慈,楼高华萼,坐享齐眉福·庭槐列戟,公侯衮衮相属。”
二人一时回味这余音,久久不言··“什么莺迁燕尔,钿车华屋,愚人愚己罢了·”天若侧身,“昔年母亲最爱这《飞仙合璧》,传唱于我,同窗时日不长,难得你还记得。”
天若径直步去,翃疏仍跪着,看不清面中悲喜··那边唱罢,梁勋应酬之间,已然微醺·美人玉山微颓,只是袍袖中被丹叶牢牢扶着,才不至堂上失仪。
“公主不胜酒力,怎的景颜亦不见了”梁勋此时睑下绯红,甚是好看··“已是酉时,天色渐晚,景妃娘娘怕是回宫复命去了。”
一旁月知答道··抬眼望去,席间杯盘狼藉,众人意兴阑珊·看那重重红幕之外那片残空,唯有几颗星辰,皆是暗弱··星野之下,寒轩亦立于春风之中,看这明昧辰汉,怅然浅酌。
归来阁略略点了几盏宫灯·窗扉半掩,夜中风大,巾帘只随风肆动··寒轩斜倚榻上,看那边景颜走来·远远望去,出门时一丝不苟的端丽盛装,于夜下亦有颓唐。
“都夜半中宵了,怎的回的如此晚”寒轩道··景颜自顾自入座,声带疲惫,“为他尽力,便当是自己亦嫁了一回·”·“可还一切顺利”·“都好,无甚差池。”
寒轩不知为何,总有心悸·看景颜眉间微凝,却不敢再问··归来阁于东南一隅,窗下便是内城·勋儿的宅子挤在其中,好似今夜愈发明亮,只是从归来阁看不过看得一个光点。
目光西移,自己那座髣髴阁,却是暗的··夜已深,那小小光点,也要沉寂下来··出了这易府,纪厉翃疏上了轿辇,身后歌舞伎垂首随行,内宫已然下钥,他们走不得穹汉门,要从偏门回掌乐院。
翃疏思忖着天若的言语,浓眉紧锁·看身畔诸人,他自知其皆是寒轩耳目,怕他与魏穰逐轻再掀波澜·这身畔不言不语的侍从,何尝不是一重囹圄··好在翃疏早有防备,将自己母家一近身侍从萦虹,不动声色地安排进掌乐院。
此时便行在舞姬之列··因着担忧,回掌乐院后随意吩咐了几句,便佯作出宫回府·在宫门处换了自家车架,便要下山·行不多时,轻撩车帘,看那宫中侍从皆已回去。
便又掉转车头,回到宫门口,称有要事遗漏,需再入内廷··侍奉们所居的庑房错落在一众宫苑之间,翃疏让萦虹扮作自己出宫,便换一身巡夜宫装,提着宫灯,低眉而行。
还未入得院门,便见平日侍奉在侧的两个宫人匆匆而行·翃疏蹑足潜踪,一路只追到华容殿,才止住脚步··翃疏心中大惊,却临危不乱·细想一刻,若其身畔皆是景颜耳目,其亦不可坐以待毙,便默默回了庑房,藏于二人居室之外。
夜深露重,那庑房之后唯有零星横斜的篁竹·藏身于此,不时便觉寒意点滴漫上衣摆,侵及全身··好在不多时,二人便回到房中·翃疏只觉心跳得厉害,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
然二人回房后,竟静默片刻·掌了灯,二人身影投在翃疏身后篁竹之上··此时万籁俱静,唯有竹叶点点窸窣之声·翃疏心中惶极,四下看去,窗扉紧闭,篁竹如旧。
周围未有一丝光亮·那微茫月华,透过这重重枝叶,到地面时也所剩无几··环顾四周,自己并未露了行藏,便只待二人开口··“这贼妇刁猾无比,你我二人如何看得住。
好在今日景妃娘娘抓了个正着,否则你我二人怕是难有善终·”·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贼妇作茧自缚,她若不闹,这贼人不过流放极边·如今却留不得了。”
“这几- ri -你我就是宵衣旰食亦要盯得滴水不漏,两日后贼人入宫行刑,行事隐秘,断不可让贼妇再生事端·”·“那日昭娘娘返厝归宁,陛下正好大宴亲贵,到时丝竹礼乐不息,便一定要死死拖住那贼妇。”
沉默再起,翃疏又是一阵悬心··“睡吧·”·“嗯·”·灯灭了,光影不再·翃疏蛰伏片刻,见未有异动,便悄然又出了那院落。
他提着宫灯,垂首缓缓行着,此时早已心乱如麻··心中反复玩味那二人两次异样的沉默,忽而醍醐灌顶,抬头看那宫苑·廊中点着宫灯,四下寂静无人。
远处隐隐的更漏,喝着风声,携寒气而来··翃疏哑然失笑,心中暗忖,想用雕虫小技请君入瓮,那磊景颜不过如此·心头亦是略有舒缓,大约今夜无事··第33章 心同·兰灯吐焰,桂魄郎辉。
琼筵玉阙,羽觞频飞··殿中绣户高明,如红烛夜市,舞衣旋展,如碧天重霞·耳畔鸾咽姹唱,遏云绕梁;眼前暖袖回雪,一顾倾城··席上虬须公子,翠蛾美人,纤腰金蝉,玉面花光。
梁勋大婚后三日,携夫回宫归宁·寒轩大宴亲贵,天阙刚去,便不在往日宴乐的茂苑殿或扶风阁,而选在曜灼宫西的云清殿,取“风摇珠珮连云清”之意。
酒过三巡,寒轩玉山微颓,支在席上·下首分别是梁勋丹叶夫妇与天若,梁勋之下是景颜,再下便是蓝泽与思澄言·天若之下则是近臣亲贵··寒轩看梁勋与丹叶,二人虽无亲昵之举,却无时无刻不是浓情。
梁勋眉间唯有一抹纯粹至极的舒展,眸中亦是了无忧思的欢欣·身畔丹叶满脸红绯,少年面孔,只纤尘不染,清郎如玉··而自己身侧,那一席却空着··只听得歌姬清音婉转:“‘寒尽鸳鸯被,春生玳瑁床。
庭- yin -幕青霭,帘影散红芳·’”·寒轩听此语,看那空席上肴蔌丰盛,却无人来动,只渐渐冷下去,心中自微生苦涩·然无论如何,面对梁勋二人恩爱缱绻,亦不可露了心思。
“‘结语同心伴,迎春且薄妆·’说得便是你们啊·”寒轩斜倚于几上,含笑看那边二人,又扬声道,“今日歌舞甚好,赏·”·那边众内官,携各自管辖的歌舞姬与乐师行礼谢恩,纪厉翃疏便在此列。
起身立好,翃疏抬首去看天若·天若目光亦在此处,毫不避讳,看了他一眼,便巧笑着继续与其身侧贵胄攀谈起来··翃疏不明其意,却不敢露了形色·他细看席上,众人不过欢饮笑谈,太妃一如往日,不过温然与人往来,许是丧夫亦是未久,眉目中总脱不了那点滴哀戚。
瑄贵妃如今势单力孤,不过是苟延残喘等死宫中,故而那颓唐之色更甚于蓝泽··再细看去,心中微微一紧·那些高位的侍职,只见梁勋身边的月知与天若身边的泩筱。
早已料到景颜身边的崇兰必不在,却不知为何堂堂领宫溪见也不在·翃疏只得宽慰自己,景颜本与寒轩一体,许是寒轩犹嫌戏不够足··想到此,其定了定心神,端然坐在自己席上,看那殿中银烛频更尊屡倒。
他看昨日那二人,正气定神闲,列席乐师之中,竟丝毫不曾窥伺自己动向,心下更略有得意之感··酒过多巡,翃疏目中终于有了些新奇·见崇兰悄然入殿,一身宫装与平日未有异样,只是鬓角略有几丝乱发,倒也不算失仪。
崇兰于景颜耳畔轻语几句,景颜面中波澜不惊,只是缓缓将目光移向寒轩,寒轩虽有几分薄醉,却仍是对景颜浅浅一笑·崇兰见了,便扶了景颜,款款出了云清殿。
翃疏心中有数,便不动声色,自斟自酌·只是一颗心,片刻都不曾放下··月上中天,寒轩今日开怀,与梁勋天若三人说的愈发兴起,对这边歌舞已是意兴阑珊,便挥手道了句“下去吧”。
这边歌舞笙箫便起身告退,翃疏亦要随之出殿调度安排··一众人等退到偏殿,翃疏心中只揣度寒轩此时停了舞乐的用意,便喃喃道:“今日得了赏,来日更要懂得长进。
散了吧·”·回神之间,翃疏心中- yin -雨更重·只见那一众歌舞乐伎鱼贯出殿,各自散去·翃疏见这偏殿中唯剩自己一人,不见景颜耳目,疑心大作。
他强作镇定,出了这偏殿,见廊下除了那当值的戍卫,根本不见平日那些随侍,不觉疑心更重··翃疏快步出了云清殿,不时检视四周,却不见异样·然心中并不放心,只觉不如循规蹈矩,出宫为妙。
故而便踽踽向穹汉门而去··还未到宇禁阁,却被躲在暗处的萦虹一把拉入暗处·萦虹宫装微有不整,面色青白,一顶小小银冠之下,青丝散了大半··翃疏当即便知出事,忙问萦虹,萦虹只委身在地,低低说道:“臣下按照夫人的吩咐,让家众耳目盯紧刑曹上下。
戌时左右,领宫大人与华容殿的崇兰大人进了刑曹,不多时崇兰大人便由正门,带了车架往回宫方向·正如夫人所料,不多时溪见大人亦领了辆车,由角门而出,往出城方向。
行入外城,家丁惊了那马,又冲散了领宫,趁乱劫下囚车,却不想里面是那王氏,早已是身受重伤,口不能言,废人一个了·景妃狡诈,虚张声势,想来那回宫车架,才是将军。”
翃疏心中大骇,心底一片冰凉:“之后尔等如何应对”·“臣下自知大事不好,便急于回宫报信,那王氏早已是残灯枯木,弃子一枚,为避嫌疑,只弃于道中,速速撤离。”
·翃疏心中稍安:“当断即断,做得好·” ·“臣下回宫时,便已见九城提督的人马汹汹而来,仿佛早有准备·”·翃疏只恨恨道:“你我到底低估了这磊氏。”
“正是,臣下甫一回宫,便见那景妃乘车架离宫了·”·听了此语,翃疏心头更是百上加斤:“他一个人”·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萦虹亦是不解:“是,未见崇兰大人。”
翃疏若有所思,沉吟片刻:“你我步步皆被这磊景颜算计进去了·我即刻回云清殿,你去寻崇兰,切莫轻举妄动·她想请君入瓮,岂有如此容易。”
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看得那灯火荧煌,卷帘罗绮·翃疏只觉那亭亭蜡泪与暗露夜风才是身畔真实可感的东西,那些列管萦弦,芳樽春醁,虽在身畔,都恍如隔世之物了。
云清殿内未见有些许异样,兰麝远逸,青娥魂迷·殿中权贵酒意半阑,歌舞暂歇,耳畔笑语起伏,已见颓色··天若只带了面中两许绯红,与梁勋浅笑低语,再未看过翃疏一眼。
翃疏不明其意,不过泠然看这三千珠履,飞觥献斝,那欢娱似烟瘴逼仄而来。而翃疏如惊弓之鸟,极力想捕捉这酌金馔玉下的汹涌暗流,却是一无所获,唯有满心惴惴··未及多想,翃疏眼中又生波澜。
侧间立有翠华长生屏,其上神女仙郎,皆变了明暗·分明见是绥安,经偏门戎装入殿·众人只顾宴乐,鲜有察觉··翃疏暗忖,方才家众劫囚生乱,磊绥安回宫禀明,亦是情理之中。
溪见不在,枝雨多侍奉于内,少见于人前·此时却自屏后转出,面有怯色,于寒轩耳畔低语·寒轩眉心微凝,只扶了枝雨的手,起身离去·殿中欢言众人,谈笑皆略有凝滞,见寒轩不露声色,便都未做他想。
翃疏本欲静观其变,却看那屏风后,又有倩影·依稀认得那是瑄贵妃贴身侍女淮清,匆匆行到思澄言身后,跪坐于地,隔着那锦绣绢纱,轻语一句·思澄言举袖佯酌,却分明见其眉目中,多了半分厉色。
言罢,思澄言美目微动,看殿中杯盘狼藉,宾客意兴阑珊,寒轩亦未归,便小心起身,推开身后那扇屏风,掩身而去··翃疏心上秋风乍起·往事千帆过尽,却清楚记得出嫁时逐轻面中那浅浅的欢喜,记得午夜梦回时,逐轻戚戚的呓语:“会合勿言轻,别离古来惜。”
盈盈看去,眼前这瑄贵妃,严妆翠羽,美得咄咄逼人·美中点滴妖冶,亦是阳春白雪,绝非风尘媚态··绢纱之后,其一时焦灼不掩,略失分寸,不管一身华冠丽服,只颠扑而去。
一身梅染色,于那牙色丝帛后,更失了张扬··翃疏轻叹,当年何等的金枝玉叶,世异时移,亦只可韬光韫玉··这边寒轩入殿,面中不似去时冷峻,只巧笑抚上梁勋肩头,玩笑几句。
待坐定,略瞟一眼殿中,随口一句:“瑄贵妃人呢”·蓝泽不堪宴乐,早已离宫,景颜亦不在,便无人答话·梁勋见状,低语一句:“盛筵美酒,于他而言,又有何兴味。
我这比翼连枝,落于他眼中,怕是要触景伤怀·”·寒轩便不再问,见丹叶两颊绯红如霞,讷于言语,众人则复取笑开去··而满殿欢颜中,唯翃疏悬心不止,如池鱼笼鸟,不可妄动,生生受着这喧嚣繁丽,内中心乱如麻。
众人皆知,今夜必不得安泰·过不多时,便隐隐听得殿外疾呼,由远及近,一路向云清殿而来·翃疏座于末席,去殿门不过十步,只听得那声声入耳,喊的是“急报”·甫一听清,便有宫人飞扑入殿,跌跌撞撞,一把栽于寒轩案前。
一时满座皆惊,即刻止了笑语··“禀陛下,景妃娘娘与领宫大人的车架回宫途中路遇不测,为火矢所中,已然焚毁了·”·寒轩面色当即白了几分,“景颜和溪见人呢”·“万幸娘娘与大人避祸及时,未有损伤。”
寒轩才怔怔落在座上,面如薄纸·天若面中亦有惧色,见寒轩不语,便问:“何人所为,可有擒获”·“贼人暗中开弓,娘娘与大人随侍众多,又已距宫门不远。
贼人只放两箭,便遁于山林·臣下一路鸣警而来,入宫门时崇兰大人已策马前去·”·寒轩心神稍定,怒火未减·立时招呼众人散去,自己起身欲探景颜。
梁勋自然要去,天若两难之间,便亦同去·一众宫眷,便浩浩荡荡向宫门行去··翃疏不料此局繁复至此,只六神无主呆坐于席,见如此情状也只可随大流,出了这云清殿。
却不想萦虹正掩身于门外,身后还有一宫人,体态纤长·翃疏定了定心神,见人不察,便离了这人流··急步转过甬道,才看清萦虹身后,正是瑄贵妃身边的淮清。
未及萦虹说话,那淮清便跪于身前·翃疏大惊,论品衔这淮清未必在自己之下,此时受了大礼,更教其战战兢兢一时靡措··“魏穰夫人,我家娘娘请夫人往淑毓馆,接了大人自北门出宫。”
翃疏一时失语,若是这瑄贵妃主仆亦是景妃安排,怕是自己与逐轻皆是万劫不复·心中千头万绪,只看向萦虹··萦虹乖觉,便道:“臣下受夫人之命,去寻那崇兰,却见瑄贵妃娘娘孤身一人往北苑去,不多时便听闻景妃与领宫大人车架遇袭,许是那宫人一路示警,崇兰得了消息,急急策马离宫。
此时这位淮清大人便来寻臣下了·”·淮清亭亭跪着,面容姣丽,意态沉定,一眼便知是大家风范·见翃疏疑虑,只道:“今日宫中事态乖张,我们娘娘冷眼旁观,自知那景妃为防公主上位,欲将夫人调虎离山,赐死将军于内。
娘娘便暗中着人毁了那景妃车架,引开崇兰,孤身去救将军·娘娘此身是离不得这九重玉阙,万事只可仰赖夫人·”·见翃疏彷徨四顾,不可决断,淮清语气,便重了几分:“我家娘娘自知夫人必有疑虑。
夫人可曾想,娘娘今夜刀剑劫囚,来日磊氏岂会不知又岂会轻言放过娘娘此举,早已是破釜沉舟,殒身不恤了·”·翃疏看着淮清,宫灯昏黄之下,那身浅血牙色宫装,只如残芳委地。
他眉眼深肖瑄贵妃,却孤冷更甚,面有铮铮之色··“瑄贵妃何不与逐轻相携而去,从此长山阔水,鸿案相庄”·听翃疏此语,淮清目中唯有晶莹。
“娘娘若离宫,思澄、魏穰、纪厉三家势必不能保全·娘娘留下,尚可以一死,求得磊氏放将军与夫人一条生路·”·三人皆是默然·翃疏无端忆起,玉阙易主,颓然而返的逐轻。
那怅然中,似有浅浅的无奈与欣然·大约于逐轻而言,为斯人身败命殒,都是欢喜·而斯人于逐轻,亦是如此·而自己,只熬在二人相隔千山万嶂的情深中。
却是自知,二人情深,纵是一段佳话,亦不过是一段佳话罢了··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无力多想,翃疏只身向北苑奔去,萦虹微有失色,亦是匆匆追去。
淮清仍亭亭跪着,仰头之时,眼角两行清泪泫然而下·方才翃疏所立之处,身后是那- yin -郁的崇山,错落零星宫阙·一眼望去,不过长空如洗,冷月如旧。
初夏之夜,昊天华月,茂林疏光··室中无灯,窗纱清透,月华如练,落下满窗满地斑驳竹影·其间偶有流萤点点,飞扑明灭··逐轻未曾想过,能于这幽光中,再见那一身靛色。
“逐轻·”不过听得二字,已是痛彻五内·逐轻看着那横斜竹影,那窗棂纹饰,印于思澄言玉面之上,如此真实可感,连那珠泪轻垂,都可见疏影微动。
思澄言挥剑而来,斩断逐轻身上枷锁,逐轻才看得那剑刃上尽是血色·再看思澄言两颊,纵有滴滴猩红,薄薄月华下,仍是皓雪之色··不知是看痴亦或痛极,二人无言良久。
唯有婆娑树影,伴隐约蝉鸣·那流萤的点滴熠耀,随初夏夜风,轻拂二人鬓发··“你走,不要救我·”逐轻早已满面清光,“我已是万死之身,你切不可为我再做池鱼幕燕。”
眼见逐轻热泪如瀑,思澄言却面目浅淡,含了丝缕笑意··“轻,你可记得,那年自锦都而返,见夹道木槿,你说,‘春服橦花细,初筵木槿芳’,你我要做十月桐花,覆盖相团圆。”
逐轻哑然失笑,清泪簌簌不止··“却不想,你我终成木槿,晨开暮谢,只荣一朝·”思澄言丢下剑,一双素手,轻抚上逐轻脸孔,沉浮数载,那少年玉面,早已多了几分粗砺,“一别五载,时日不长,却是物是人非。
当日翩翩少年,已是妻妾成群,而我亦是不虞,已是这深宫之中,一枚孤子·”·逐轻抬手,轻握那削葱十指,“如何是五载,当日德池殿前,不是见了一面。”
“刀戈相向,短兵相接·”思澄言苦笑,“你当日所见,不过是来日的瑄贵妃,不是少时那个思澄言·”·似是有风吹来,二人衣角微动。
耳畔蝉鸣,略有暗弱,又复明彻··逐轻嘴角尚残有一丝浅笑,却是情思激涌,难以自持,厉声道:“逐轻自幼习武从戎,此生本该为国尽忠,死于敌手·而你,既做不回当日云英闺秀,尚可做这深宫权贵,切勿为我落得万劫不复。
你快走磊氏赐我一死便可阻公主上位,你自可明哲保身·”·未及逐轻说完,思澄言已一把抱住逐轻,失了端持,“我人已在此,岂有退路”·言罢,思澄言放开逐轻,逐轻不明其意,只见其猛然打开偏门,那门后,是面目怅然的翃疏。
“我此生是插翅难飞,你们能走,我自有万全之策·”·逐轻愕然,只深深看着思澄言,丝毫无暇顾及翃疏面中落寞,“我岂能留你一人在此,自己江海沉浮,快意自在你何来万全之策,磊氏蛇蝎,你何以自保”·“休要再说,我一人长锁深宫,总好过三人皆被擒受死。”
思澄言搡了一把二人,“淮清已在北门,你二人翻过御山,冷月亭外备有快马,回燊州去吧。”·逐轻一把拉起思澄言,目中灼灼,“你我同去·我万不会留你于此,受磊氏朝攀暮折,雪压霜欺。”
“你大可放心,磊氏疏漏,一朝不慎,许多宫闱密事为我所知·社稷四海、权柄尊荣皆系于此·他动不得我,亦不敢动我·否则他岂会留我苟延残喘至今没了我,这朝廷内宫,不更是全全姓了磊去”·见逐轻将信将疑,踯躅不决,思澄言只大喝一声“滚”,随手提起脚下佩剑,一把横于颈边。
自知劝逐轻无用,便横目看向一旁的翃疏··翃疏即刻会意,只拉住逐轻,跌跌撞撞向外奔去··夜风送来,唯余逐轻一句轻唤:“言儿·”·那是多么渺远记忆中的残影,亦是自己此生再也无力享有的快意。
思澄言痴痴立于窗下,一身靛色之上,仍是斑驳树影·锋刃静静躺在脚边,刃上鲜红,淋沥了满地··看那窗纱滤过的皎白月色,想着那锦都初夏,花开如霞。
却不想,凭空传来一语,直惊得其魂飞魄散··“娘娘以为,他二人出得了这淑毓馆”·第34章 泣血·神霄绛阙,桂殿兰宫,渊蜎蠖伏。
自山下看去,灯火盈盈,九重玉阙,永远是高华宁和之态·然深宫宥密,那蜩螗扰攘,风云激涌,何曾有片刻停歇··寒轩亲自出了穹汉门,接了景颜,方归于溢寒宫中。
月上中天,宫道出事,往来不便,天若与梁勋便暂歇于宫中·溪见领人上了茶,众人只顾品茗,鲜有言语··初夏露重,溢寒宫高阔,夜来风骤,殿中佳人衣袂款款而动,珠翠相撞,回声清悦。
见蓝泽不在,景颜才于寒轩耳畔浅浅一句,“萧将军去后,不意已是如此地步·”·寒轩与景颜相视片刻,亦只是轻叹··天若听得此语,不觉微窘,便道:“绥安事忙,千头万绪,难免力有不逮。”
景颜亦是微赧,只圆场道:“嫂嫂放心,我自知镇国公去的仓促,九城之事,于哥哥而言是百上加斤·再者今夜外城本就出了乱子,哥哥入宫回禀,一时不察。
如今看来,想是贼人声东击西·”·方此时,殿外通传,翊国将军请见·寒轩自当允准,便看绥安携风而来··“陛下,掌乐纪厉氏于北苑残害戍卫,劫出逆贼,意欲出逃,被臣下擒于道中。”
“魏穰逐轻如何在宫中”梁勋机慧,即刻便问··“姐姐莫要见怪·”景颜自座上支起,玉软花柔,“今夜本是要将罪人王氏自刑曹送返家中的,谁知行入外城,竟遭匪人劫于道中。
据兄长探查,像是纪厉府中家勇所为·嫔妾便觉不安,即刻命崇兰将那魏穰逐轻送入宫中,以求无虞·嫔妾所遇衔橛之变,想是那贼众未察崇兰车架先行,只当嫔妾与领宫大人车架中载的是那逆贼。”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听景颜此言,梁勋美目微垂,便不再问·倒是天若喃喃:“夫君几时入的宫,我竟不知·若是你未入内禁,在外逡巡,景妃的车架怕是能免此出豕败御之祸。”
绥安答道:“外城出事,我回宫禀明·景妃娘娘说贼人已挪入宫中,便请我戍卫于内,保圣驾万全·我听得娘娘车架遇险,却只中两矢,未有缠斗,便觉贼人有调虎离山之意。
羽林尽随陛下出了宫门,我便只坐镇内宫,以防生乱·”·天若听罢,侧首对景颜道:“听陛下言及你独出手眼、材优干济,当真是名副其实·”·寒轩听着众人句句滴水不漏,却更觉惶然:景颜今夜运筹帷幄,到底是被动御敌,还是另有打算。
寒轩忆及景颜事前交代,心中犹豫再三,还是依其所言,对众人道:“景颜与哥哥辛苦·只是纪厉与魏穰皆是大族,不可轻动·此事还需寻德高望重之人,细细处置。”
“事涉诸多世家名门,我磊家实在不宜出面·”景颜轻咳几声,便缄口不言·寒轩轻拍其背脊,微微颔首·绥安立于殿中,亦是不作一语。
“嫔妾理内宫琐事已是自顾不暇,岂可染指国政·”勋儿面中波澜不惊,心下亦是察觉,众人所述环环相扣,殿中诡谲,云蒸雾绕,不可名状··寒轩只环视殿中诸人,目光落于天若,赧然道:“怕是要劳烦公主了。”
天若眉心微动,却不露声色,轻轻道了句:“无妨·”·待得万事稍安,众人各自散去,寒轩立于殿门,目送诸人回宫·只看得两对伉俪,连枝并蒂,携手而去。
这玉宇琼楼,唯剩清霄明月,香衣沾露,蝉雀偶惊··鳞游宫和顾缘宫渐次亮起,灯火柔暖·转首看窗下澄翠宫,却一灯如豆··寒轩轻叹,回身向内。
景颜茕茕立于殿中,面含怯色·寒轩明眸轻动,溪见机敏,便领人退却,殿中唯二人相对··“一石三鸟,剑戟森森,滴水不漏·”寒轩面中乍冷,“静观一夜,遑论他人,我亦心有余悸。”
景颜面有愧色,低眸道:“景颜不敢·”·“诱纪厉氏引火自焚,公主亲审,自可解其约盟,破其援引·绥安手获二贼,亦是投石之举,未雨绸缪。
你深惟重虑,防微虑远,本宫都明白,亦放心你做事·”寒轩却一时疾言,“却又与那思澄氏何干”·“纪厉氏多疑老辣,若非思澄氏贸进生事,他岂敢起心动念更遑论于内动武,去救那魏穰逐轻。”
景颜言语绵柔若柳,却不失铿锵,“思澄氏纵不去焚我车架,我亦会让其救出竖子·只是不料他狠辣至此·我只当其见弃于人孤立无援,却不想一枚弃子仍能运风于掌,可知你我所见,不过冰山一角。
树大根深,不可不早有绸缪·”·寒轩不语,只看那宫灯熠熠,映得景颜面色微白,却不失秾丽··宫中姝丽,寒轩冷毅,梁勋清素,天若高华,思澄言妩艳,而景颜,虽无关浓烈,面中却常是那灿然如春。
凝睇之间,只觉那眉目中浅淡的澄澈之下,是自己不虞的汹涌··“公主二人来日若知你我谋算至此,必生芥蒂,你我岂非作茧自缚”·“娘娘多虑,今日种种使心作幸,皆是景颜一人所为。
来日若有风声径走,亦与娘娘无关·”·寒轩直直看入那一对明眸,却觉怅然若失··“我知你绸缪辛苦,若非你,我早已后继无力,深陷桎梏。”
寒轩扬声道,“崇兰,送景妃回宫歇息吧·”·崇兰扶过景颜,景颜见寒轩面中惨淡,似有话未尽,却又不便多言,只怯怯而去··寒轩立于殿中,那一身金玉锦绣,平添了几分颓然。
溪见上前,看寒轩满面戚戚之色,便道:“景妃娘娘此举,并不曾有错·瑄贵妃如此拏云握雾,深不可测,实非善类·”·寒轩不语,抬首看去,澄翠宫就在西窗之下,幽暝点点,踽踽凉凉。
“去看看中宫吧·”·夜凉风清,沉吟踏月,蛩声不断··寒楼带月,殿中烛影,透层层窗纱,只剩微矇点点·尚不及那萤光熠熠,树影离离。
月上中天,看这澄翠宫,虽雕栾绮节,珠窗网户,却有哀凉之感··寒轩屏退众人,一人入内·澄翠宫门庭冷落,殿中未见值夜宫人,只看外间点着几只斜烛,内里晦暗。
帘幕之后,隐隐见安之睡着,却不甚安稳··身后溪见悄然关门,门轴发出一声长响·安之似是微有惊动,却未起身,只翻身睡去··而外间值夜宫人,被门扉开合之声惊起,慌张跑来,一把跪在寒轩身下。
“中宫之殿,只你一人上夜”寒轩淡淡问,目光只凝于重纱之后那一抹清瘦孤影之上··“殿下不喜人多,宫中侍从,悉数遣散。
臣下为一宫掌事,不可擅离职守·”似是自知殿中陈设太不成体统,便补了句,“殿下连日辗转难眠,灯烛布置皆是殿下的意思·”·寒轩闻言,才低眉看此人,见其眉目清郎,面如皎月,更有似曾相识之感。
“宫中掌事,多是府中故旧,却不曾见过你·”·“臣下入宫早,原是祈皇年间源妃宫中人·昭贵妃娘娘见臣下老成,澄翠宫差事清闲,便指来此处。
其余众人,多是如此·”·寒轩见其老成持重,一板一眼,便有些许心安·念及梁勋用意,大抵是近来风波不断,这始作俑者也难料是否正在当日府中,故不敢轻用旧人。
“中宫近来皆是夜不成寐”·“许是殿下初入宫闱,未及适应·”·“白日里,中宫都做些什么”·“殿下好文,多是翻阅经史子集。”
寒轩低眸,心中暗叹,到底是苦了他,亦是煎熬了自己··“朕陪中宫坐一会儿,你且退下·”·寒轩举步向内,那宫人乖觉,起身打起帘幕。
寒轩侧身而入,烛火一跳,照得那宫人面中棱角分明,细看下,并非寻常颜色,寒轩便问:“你叫什么名字”·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臣下含莲。
贱名粗陋,陛下见笑了·”·寒轩颔首,再不多言,只看着远处安之·那一方睡塌,于幽光中,更见沉闷·自外间向内,数重轻纱,纹饰皆是彩云飞鹭。
盈盈看去,恍然那睡塌只在层云清霄之上··安之着一件素色寝衣,反身向内,脖颈之间,露一抹雪色·点点微暝中,他的背影仍是那嶙峋之态··寒轩缓缓于榻尾坐下,满头琼瑶珠玑,映残烛点点,更见凛凛寒光。
听着安之的鼻息,看那侧颜,虽烛火暗弱,仍是当年一样的摄人心魄··寒轩怔怔坐着,眼前重重帘幕,随夜风微动,引得疏影明灭·身在暗处,看那重重织锦之后的明灯,映这重影交叠,更觉神迷。
安之就在身侧,呼吸迟缓·寒轩暗忖:这便是对他的得到啊·而这得到,却是如此苦涩难言··看安之睡着,兀自忆起那个梦,梦中安之面如春晖,他身后溟蒙一片,柔暖醉人。
安之伸出手,对自己说:“在你最初选中我的地方等我回来·”·他此刻就在身前,而对寒轩,或许他面中再难有点滴笑意·而那“最初选中他的地方”,亦是泯然于世,了无踪迹。
·不知过了多久,安之辗转之时,牵动被衾,才察觉被衾一角压为人压住,睡眼惺忪中,看得是寒轩那满头珠玉,眉中便积了微云:“你来了·”·“扰了你了。”
寒轩不敢看安之,只是看那重重帘幕·寒轩害怕,怕看到那对眸中,唯有恨恨之色··“本来睡着和醒着,也没什么不同·”·“委屈你了。”
“这不就是你要的么·”·寒轩最怕,并非安之疾呼怒骂,而是如此般浅浅应答·恨极,总好过漠然··“本以为,能看着你,和你说说话,便是开心。
而你此刻就在眼前,我却觉得失落·”·“何必呢·在这里,你什么不能拥有呢,又何必执着于我一人·”·“你就是你啊,不是旁人。”
“那又如何呢”·“所以想得到啊·”·“但你得不到啊·你对我这样,有个这样的名位,你以为就是得到了么不过是给外人看看吧。”
“你不知道吗,我这一生,不过是活在外人的眼中罢了·”·门扉轻起,夜风灌入,满室帷幔轻扬,其上流云飘飖,那织锦鸥鹭,便随云涌,振翮凌霄。
溪见入殿,安之背过身,不再言语·寒轩亦敛容,端然坐于其侧··“何事”·“回禀陛下,瑄贵妃娘娘饮毒谢罪,大伤肌理,眼下命悬一线。”
溪见未有入内,躬身立在那帷幕之外··寒轩一时悲愧交集,五内俱恸:本不欲从景颜所言引其入局,然倾巢之下,岂有完卵,到底是害了他·再一转念:如今宫中云波诡谲,无论如何,都不可太露声色。
故寒轩只淡淡道了句:“随我去看看吧·”·溪见闻言,便打起帘幕,伴寒轩起身而去··却不想,有一语从那清癯剪影中传来··“你还真是害人不少。”
 ·安之声音很轻,不着嗔讽,却如惊雷响彻寒轩肺腑··事已至此,寒轩亦不敢相顾了··朝露殿本亦是门可罗雀之地,纵天阙在时,亦不曾喧嚣过。
今夜再看,偌大的殿,不过是昏晦一片,唯有寝殿一处,此时灯火如昼··寒轩到时,御医已跪了满地,枝雨候在门边,淮清俯于榻前,珠泪不绝·榻上思澄言口口鲜血,一刻不停。
他早已无力嘶嚎,唯有死死抓住床沿·只见那一对玉手,青筋暴起,却无血色··“瑄贵妃如何”寒轩厉声问道,众人见此雷霆万钧之态,不免不寒而栗。
“娘娘饮下大量乌头之毒,五内俱损,臣等正尽力医治·”一个御医答道··“可有- xing -命之忧”·寒轩问此句,竟换来一片死寂。
殿中无人作答,众人俯首于地,肱骨瑟瑟·耳边惟有思澄言点滴哀嚎,却也气若游丝··寒轩暴怒:“废物医不活贵妃,谁也别想活”·众人更是噤若寒蝉,只听得榻上思澄言声嘶力竭,却仍挤出几个字:“娘娘……应允过……臣妾……”·寒轩一时剖心泣血,已难顾其他,一把扑倒榻前,淮清止不住眼泪,退于一侧,哽咽道:“陛下,贵妃娘娘自知今夜犯下大罪,不敢求陛下轻恕,已自裁以报皇恩。
然娘娘心心念念,皆是陛下前诺,还望陛下可怜娘娘……”·寒轩上前,攥住思澄言一对枯手:“本宫应许过你的,决不食言你一定要活着,你若是为他而死,本宫绝不拦你,但是绝不可为旁人的狼子野心陪葬。”
思澄言闻言,便不再言语,嘴角微有一抹浅笑,奈何面如薄纸,惨白异常,那满襟满袖的鲜红,打在其冰肌玉骨之上,亦多了几许暗沉,令人不忍直视·他那往夺目的妍丽,已只剩枯鱼衔索,形销骨立。
寒轩一刻失神·这思澄氏本是昔日之敌,亦是心腹之患,而此时却教他生出满心悲悯·许是这宫中众人,唯有与他同病相怜·他们二人的毕生最爱,都是倾尽一生而不可得之人。
寒轩明白,思澄氏尚好过自己,逐轻此生,亦是只为他忘生舍死··寒轩悲恨交加,起身而去,溪见与枝雨亦是相随··众人入得正殿,寒轩看殿内陈设均已蒙尘,便不曾落座,立于殿中,眉头深锁。
众人见状,只肃然跪着,不敢妄动··“枝雨你是如何办的差事”寒轩怒气未减,侧身对着众人··枝雨如何见过寒轩如此疾言厉色,只瑟瑟道:“臣下得景妃娘娘诏令,待纪厉氏救出贼人,便于北苑缉拿瑄贵妃娘娘。
臣下只将娘娘送返朝露殿,守于殿外,不时便听得出事·臣下即刻宣了御医,再通传了领宫大人·”·“他如何来的乌头之毒”寒轩自知枝雨并无大错,纵是满腔怒意,亦不可再失分寸。
“当时殿中唯娘娘一人,臣下实在不知·”·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溪见机警,即刻扬声,“去传朝露殿掌事·”·淮清片刻即来,满面泪痕,委身于地,纵是面圣,亦止不住眸中飞瀑。
“你家娘娘自有御医救治,你且将今夜风波,道个分明·”溪见道··淮清稍稍平复,只道:“臣下听闻魏穰将军被送入宫中,恐有- xing -命之虞,便告知我家娘娘。
娘娘只遣臣下唤云清殿中纪厉大人前去接应,一人去北苑救将军·臣下再到北苑时,北苑已被枝雨大人戒严·回朝露殿后,臣下与一众侍从同被拘于偏殿·听得娘娘出事,便求了枝雨大人,放臣下出来,好歹伺候娘娘最后一程。”
言罢,淮清复泣不成声·溪见一时靡措,轻言了句:“胡言,哪里有什么魏穰将军·”·寒轩不露声色,颦目看向淮清:“听闻未曾想,瑄贵妃在宫中的耳目如此厉害。”
淮清强忍泪意道:“当日朝露殿一众宫眷皆被囚于北苑淑毓馆,而后昭贵妃娘娘裁撤侍从,便有旧仆,留于北苑当差·”·寒轩默然良久,眉目中怒气稍减,平添几分哀戚。
“召景妃到溢寒宫吧·”·溪见闻言,却是面上大窘,支吾道:“景妃娘娘,子时离宫了·”·第35章 棼丝·月中独立,物景澄明,清暑沉沉。
因宫中出事,方自溢寒宫而返,天若便携绥安,入得旧阁,准备安置··泩筱将一切打点妥当,便退出殿外·此时天若一人临风窗下,看那重重玉阙,如只只困兽。
良夜如斯,方才还在云清殿宴乐,不过转瞬,那画堂晚风,冰壶玉液,皆随今夜薄醉,随云清殿残灯,渐次黯然··隐隐见殿宇间灯火轻移,看随侍仪仗,自知是寒轩。
细看去,一众灯烛,似正向澄翠宫而去··“怎的一人在此出神·”·见绥安入得内室,天若便敛容起身·然回身之时,却听得风飘律吕,巧作断肠之声。
曲声幽微,天若却听得分明,那空冥清响,妙声断续,与紫宸嘉会那日无甚分别·只是静夜之中,笛声略有生涩之感··看天若敛黛颦眉,绥安便一时缄口。
略略回首,室内侍从只默然退去··二人相对,天若才轻叹句:“你这个妹妹,不容小觑·”·绥安面有无奈:“你我既非池中之物,何不急流勇退,明哲保身。”
天若苦笑:“你我何曾引船就岸,向来不过身不由己·”·绥安亦是浅笑,却在低眉的转瞬,一把拉过天若,未及拔剑,只以剑鞘猛扣小窗,小窗随之砰然合上。
这半扇雕窗弹回之时,才见其上斜斜插着了几枚铜镖,皆有杜宇纹饰,于宫灯下,浮现点点寒光··天若大惊,回神之间,绥安已提剑而去·一身戎装,腾跃于碧瓦飞甍之中。
留其一人,目瞪舌僵,立于原地··耳畔笛音不绝,声声入耳,愈渐凄清··天若稍定心神,细细看去,那铜镖纵是飞入殿中,不过是那扇金衣翠幙屏上,多添几笔疾风,本也伤不到自己分毫。·天若一时明晓,疾呼一句:“泩筱,替我更衣。”
斜月远堕,霏霏凉露,重红满地··多年未上冲雨桥,那一水柔蓝,草木环萦,一如往昔··桥边萤光点点,伴桥上一盏小灯,映凌波轻泛,青光如玉。
灯边一位素女,斜倚桥槛,横笛于口·萤烛幽微,照于玉面,只看那眉目铮铮中,清光簌簌··见天若掩身而来,一身玄色,只携泩筱一人,这边萦虹便止了笛声。
鸣蛩不止,落英缤纷,萦虹提起脚边幽若宫灯,只照的小小虹桥,如梦似幻··“你们想是得了消息,来日既要公堂相见,何须招风揽火,多此一举”天若立于桥下,镇定道。
萦虹闻声而拜:“公主肯循声而来,自是明白,遥夜沉沉,许多旧事,还是拑口私房的好·”·“好个纪厉翃疏,岂不知恫疑虚喝,将适得其反”·“臣下不敢,只是公主变服诡行而来,自是还有虚疑,愿听我家夫人言语。”
天若微哂,轻颔螓首,萦虹便起身引路,三人过桥而去··行不多时,已远远可见北苑一带殿宇·北苑之后是一片密林,三人隐于其间,只看得院中戍卫密布,刁斗森严。
静候片刻,便听得高声急报,言及麟游宫有刺客来犯·院中兵众,便自列行伍,受训听令·方此一刻,趁人不察,萦虹便领天若,自角门入了内牢··“且容臣下引开戍卫,公主稍候。”
萦虹言罢,转身欲走··“罢了,既在宫中,便都是行监坐守,我与其本无分别·不如明敲明打,倒叫其中耳目不敢妄动·”·言罢,天若撤下氅衣,提步行去。
牢中宫众见其气势汹汹而来,皆噤声俯首,口中念念“三思”、“不可”等语·天若却只径自向内牢深处去··不时便见翃疏,方正襟危坐,一灯如豆里,面中得意之色,却不隐分毫。
“本公主走后再去回你们娘娘吧·”天若扬声道,“诸位值夜辛苦,且随泩筱喝杯茶去·深夜来访,本无大事,若有殷勤邀功之辈,徒惹恩怨,怕是得不偿失。”
众人踯躅片刻,只可诺诺领命,却不想天若厉声追来·“帘窥壁听,有辱斯文,亦会减年折寿·”·言罢,天若一把夺过萦虹手中竹笛,抬手便掷。
竹笛飞过椽梁,才见数个黑衣宫人,翻身而下,跪于身前·天若素手轻抬,几人亦随众而去··见人行远,翃疏才浅笑句:“磊氏捭阖谋算,到底还是让你芥蒂深种。”
“若无你兴波作浪,何来这枝节横生·”·“孤掌难鸣,若无我,你亦非和光同尘,避世金门之人·且若无我,你岂不更如你那只知饮冰茹蘗愚不可及的母亲,任人鱼肉,满盘皆输。”
天若眉心微动,看翃疏戾气盈然,只对以一副傲雪凌霜之态··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若论攻讦诛心,机关奇诡,你于磊氏,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今日引我前来,根本无话可讲,不过是离间之用·”·翃疏笑道:“你若果真慧眼如炬,又怎会一意孤行,自涉垂堂之境”·“当年思澄平张机设陷,欲取我于弘文馆,你吹笛传信,助我避祸。
知恩图报,你垂死之言,总要有人来听·”·牢中- yin -- shi -,蚊蝇纷飞,一盏薰灯,恹恹而燃,只照得翃疏面放青光,人鬼难辨··“死翃疏虽时乖运舛,却怕是气数未尽。”
“涸泽之鲋,困兽犹斗·”·“若非斯人,我本何须斗”翃疏长啸一声,“出震继离,苍黄翻覆,本与我何干”·天若心弦微动,翃疏一生,本该是再寻常不过的世家闺秀的一生:娇养深闺,风光大嫁,管家理事,矜育子女。
然世事难测,风云变化,无人可虞,当年同窗之下,二人可琴音相喝,如今不过囹圄危樯,成败在案··见天若波澜不惊,翃疏只苦笑声:“我总好过你,逐轻风流多情也好,别有痴慕也罢,于公侯之家,实是难免。
为人妻室,辅弼相待,我自问心无愧·而你不遗葑菲,舍身弄权·不知同床异梦之时,可会惶怵不安,可会觉得不值”·天若仍不动声色,只缓缓道,“若论不值,怕是你尚无颜笑我。
造化弄人,当年我青眼魏穰闻道,你父亲别有踵随,不想如今,为了魏穰闻道之子,你竟可破釜沉舟,罔顾满门- xing -命·而你倾心露胆之人,为推我上位,也不惜损了你这不二之臣。”
暑气未退,牢中窒闷,只微生几许薄汗,通体便粘腻难当··蚊蝇嗡鸣中,仿佛听得是大批羽林疾走之声,隐隐向北苑而来·二人皆是一时心紧,怕是寒轩得了消息,正来拿人。
然静默一刻,那足音却别有所往,未曾近前··那便是随绥安逐匪的戍众,一路只向九幽殿而来··绥安分明认得,那年夕阳西下,莽莽山野,亦有几枚铜镖,饰有杜宇,落于佳人身畔。
故于麟游宫一见,未及多想,便提剑追去·仿有缁衣匪人伏于瓦上,夜色矇昧,只看不分明·绥安见状,便以剑击瓦,层层青瓦,环扣相接,一只翻起,则成片随之散开,直至檐角。
瓦片飞乱,匪人便掩身不得,只落荒而逃··绥安见那三五贼人临危不惧,只奋身向北而去,似有诱敌深入之意·为防请君入瓮,绥安见机打翻长街上一盏宫灯,顿时火光四- she -。
宫中羽林旋即闻讯而来,见绥安追敌正紧,便也随之奔去··绥安才入北苑,匪人便又翻身上瓦,直向山间行去·绥安只觉心头一紧,脚下略有迟疑,却也到了九幽殿前。
数年未至,此处已是铜门深锁,锈迹斑驳,莓苔蔓生,满目颓然··夜风瑟瑟,似有腥气,丝丝缕缕,逼仄而来··远远听得羽林已近,绥安心神稍定,便推门,迎满室飞尘而入。
月上中霄,更深夜静,禁军大兴搜捕,自是扰无数清梦·兵戈扰攘,必有浑水摸鱼之人·泩筱一时不查,便有宫人出了北苑,向华容殿而来··“娘娘,公主此时正在北苑,与纪厉氏密会。”
崇兰立于帘外,肃然道··景颜斜倚榻上,云鬓松挽,珠钗横斜,正闭目养神·殿中灯火熠耀,恍如白昼,景颜不曾梳洗,面中秾丽精巧,于重重灯烛中看去,尚余几分风尘。
“良宵如醉,这些人还是要蝇营狗苟,风波不断·”浅叹一声,扶额而起,“备下车架,且容本宫出宫去会会这玉叶金柯·”·崇兰不解:“内宫之事,娘娘怎的要出宫”·景颜轻笑:“纵公主与那纪厉氏相会又如何,纵思澄氏饮毒自尽了又如何,他们不过是铺陈之用,要紧的,是翊国将军。
公主与思澄言之事,任其一者,便可牵制住陛下,而此时将军被困,宫城便一时危如累卵·就此观之,所谓敌寇,必在宫外,正意图攻入内禁·且你休要忘了,当日纪厉氏在昭姐姐府中,对公主提及的那‘元冥之佐’,如此局势浩荡,他怎会不粉墨登场”·崇兰闻言,心下有几分明白,便唤了车架,随景颜出宫。
庭下交光月午天··轻车之外,是夜色清妍,遥岑玉刻,浮云现碧··景颜轻起车帘,遥见朝露殿灯火通明,不似往日死寂,便微嗔一句:“便是他,今夜亦不安分。”
朝露殿这山雨骤至,自风声不断,声声入耳,北苑之中亦是··泩筱只急急来报:“公主,听闻羁押魏穰大人之时,北苑有人走漏风声,瑄贵妃救人不得,饮毒自戕,眼下命悬一线。
陛下大怒,领宫正来拿人·还请公主变躬迁席,速速回宫·”·二人闻言,脸色皆有恍惚,却不露分毫怯色··“你且去回了溪见,本公主在此叙旧,不碍他的公差。”
泩筱自知天若脾- xing -,便无多言,只躬身退去··翃疏闻言浅笑,“逐轻此生,虽只为其一人魂牵梦萦、眼穿肠断,我却从不恨他,我只可怜他。
荣宠门楣,挚爱情深,他一生跋疐期间,进退两难·终是鸡飞蛋打,两手空空,连- xing -命亦不可保全·比之于他,我尚不算亏·”·天若面有轻色:“而今你陷于缧绁,并不见得略胜一筹。”
“若公主赏光,应当日所请,来日登庸纳揆,岂会弃翃疏于不顾然若公主不肯,亦自有人替翃疏解危济困·”·“你二人不过步兵走卒,无足轻重。
斯人久惯牢成,岂会为鼠雀之辈铤而走险、殚精极思”·翃疏一时语塞,待思绪转圜,只朗笑一声:“我便知道,你绝非屈身守分、巢林一枝之人。
磊氏独大多年,终是棋逢对手,实是快哉”·见翃疏已神思痴狂,天若只徐徐一句:“我自有分寸,不劳你牵念·”·天若旋即转身而去,不再看翃疏虎落平阳日暮穷途之态。
“此二人,一人兵挫地削一败涂地,不想竟可卷土重来,如今又得长辔远驭,纵横捭阖;一个得封登位动罔不吉,却只落于他人股掌,为人利用,任人刀俎·同为贵妃,人生殊途,云飞泥沉,真是唏嘘可叹。”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天若一向高华矜束,喜怒不形于色,听得翃疏一语,却也止步回首,眉锁浓云··翃疏面不改色,得意愈甚:“只愿公主吉人天相,贵寿无极。
翃疏此生,亦能有幸,再见你姑嫂三人·”·远远望去,昏灯明灭间,翃疏青丝飞乱,目眦通红·牢内瘴气氤氲,- shi -热难当,而眼见翃疏此时颓唐,却有不寒而栗之感。
步出内牢,清风袭身,天若一刻失神,更觉寒凉·好似牢内的翃疏,与蚊蝇虫蚁为伴,却是心有所安,而自己迎风带月,无拘无束,不过是如堕雾中,如履薄冰··见天若面色凝然,院中的泩筱即刻迎来。
天若抬眼,看院中戍卫肃立如常,未见溪见·便问:“领宫人呢”·“九幽殿生乱,大人尚顾不得这里·”泩筱答道。
“作孽·”天若轻叹,再无他言,只踽踽向麟游宫而去··诚如所言,溪见纵入宫年久,行事老辣,亦有阵脚大乱之时··一夜波折,自车架遇袭,北苑劫囚,瑄贵妃自裁,麟游宫遇刺,绥安下九幽殿,公主探纪厉氏,乃至如今景妃夜半离宫,桩桩件件,环环相扣,此起彼伏,直教人心乱如麻。
事涉九幽殿,溪见自知利害,便急于回禀·再得见寒轩时,寒轩已自朝露殿而返,回到溢寒宫中··殿中通明,重帘之后,寒轩黛眉深蹙,对镜而坐,头上一顶景祜绛霄冠,熠熠生光。
枝雨细心替其卸去满头珠玉,纵已差事熟稔,枝雨却是战战兢兢·见溪见屏退左右,只身入殿,枝雨如逢大赦,敛容欲走··“你不必·”寒轩声带凌厉,“此局盘根错节,千枝万叶,谁也走不脱。”
枝雨颔首,便只继续拆那翠羽明珰··“刺客来犯,为大将军所查,大将军急起直追,直追到了……九幽殿·”·寒轩一时默然,溪见亦只低头不语。
“景颜一听公主移驾北苑,便当即出了宫去”·“是,将军方追出去,公主便亦自冲雨桥,去了北苑·消息到华容殿,景妃娘娘便仓忙出宫。
臣下听闻,崇兰先行,入刑曹去了·”·寒轩想了良久才道:“依景颜举动,倒似绥安蓄意掩护,容公主前去探视” ·“臣下愚见,亦可是贼人调虎离山,引公主相会。”
“所谓刺客,可有眉目”·“大将军一人追入九幽殿,羽林到时,铁笼已落入柱底,铁索尽断,一时难查·”·寒轩不语,殿中虽广燃灯烛,却似有数九之寒。
“景颜出宫,自是宫外还有鬼魅·行刺于内,调离绥安,若只为纪厉氏一会,不过是离间之计,无足轻重·然若别有远谋……”·枝雨一时失手,牵动发丝,寒轩吃痛,止了言语,枝雨只仓皇跪下,肱骨站站。
寒轩微含怒意,却不加申饬:“想到便说·”·“九幽柱直通山底,当年柱底苦役为大将军所伤,宫中断水,工曹引牲畜推轮汲水·若牲畜可自山下入宫,换做兵众,亦非难事。”
·溪见亦是一时洞悉关节,悚然道:“当年王妃在时,王爷执意谋得那一座磊宅,据说,便是与内禁暗通·今夜公主与将军尽在宫中,那宫外……”·“贼人女干黠,不论大将军变节与否,眼下皆是用不得了。”
寒轩闻言,哀叹一声:“移驾澄翠宫·宫中羽林,半数守于九幽殿,余者即刻上宫墙逡巡戍卫,必得严防死守,滴水不漏·急调尔等亲信,布于澄翠宫外,以防不测。
着人知会景颜,若有不敌,切勿恋战,速速回宫·再遣人去顾缘宫,告知贵妃,若内宫生变,亦来澄翠宫,为免被俘受辱·”·溪见稍有迟疑,“那朝露殿与麟游宫”·“思澄氏严加看管,切不可有风声往来。
麟游宫只可广布耳目,勿要妄动,不可打草惊蛇·”·溪见领命离去,寒轩岿然不动,眉头紧锁,面有戚戚··枝雨看寒轩青丝散漫,珠玉尽去,便道:“陛下劳累一日,不如换只轻便些的冠吧。”
“也好,换麒麟踏萍冠吧·”·重廊曲折连三殿,密上真珠百宝灯··金猊铜鹤,烟穗垂绦,觚棱金爵,此处陈设,丝毫不逊色于宫中。
景颜坐于轿上,身畔是刑曹府兵,行伍非众,却也是严阵以待·众人立于陋巷,屏气凝神,隐于夜色之中··而陋巷之外,一座深宅大院,雕梁画栋,层楼叠谢。
虽夜半已过,此处却灯火通明·比之周遭无灯府院,更显堂皇气派··不时便见车架,自西面匆匆行来,停于偏门·两处相去非近,又是立于暗处,故而看不分明。
崇兰微微侧首,以示景颜·景颜不动声色,只安坐于轿上·一顶彤枝醉蕊冠,映点滴微明,亦有光华熠熠··只见那边停车压轿,一男子自偏门入了这座大宅。
“娘娘·”崇兰轻言一句··“无妨·”景颜答道·见那边随从亦入了偏门,才目视身畔刑曹参判·参判面容英武,得了示意,便领一队府兵,悄然离去。
不时便听得远处略有骚动,再便是一路追袭之声,但那厢行的疾快,片刻一切又归于宁静··然今夜草木皆兵,府院之中自然得了消息·不时便见门扉轻起,那车架只匆匆离去。
见状,景颜微微颔首,身后兵众,便蹑足潜踪,悄然围上这座大宅··而那边车架,却不知此乃景颜引蛇出洞,只当城中变生肘腋,逃得仓皇··才入西城,尚未下车,门帘刚刚打起,便见一只火球,自宫墙最西之处,直入云霄,随风而散,随之一声鸣啸。
“大人,这……”·“你且带一路人马,去探虚实·”·纪厉翙止眉头深锁,环顾这夜下京城,街衢市井,皆静的出奇··入得府中,眼前便是一众看家护院,持兵佩甲,严阵以待。
月色之下,只看的凛凛寒光·见此披坚执锐枕戈待旦之景,纪厉翙止才有些许心安··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过不多时,便有人来报:“属下逐警号而去,还未到山边,却已见刑曹兵马先行,便觉有诈,只返身来报。
却不想路中隐约见熙府府兵,向磊宅方向去了·”·纪厉翙止沉吟片刻才道:“让左先锋领六成人马,同去磊宅·必不可使熙氏占尽先机·”·将领得令,便带兵前往。
堂中烛火摇曳,亦有瑟瑟之感·耳畔步履之声,只渐次暗弱,终不得闻··“备马我亦同去”·犹疑再三,纪厉翙止还是不安坐镇营中。
事以至此,只可破釜沉舟·然其不虞,东城里景颜已暗中将一个熙府死死围住··重欢阁内外遍植牡丹,国色鲜明,仙冠重叠,月照似水,满庭幽香··而阁中之人,却已是开到荼蘼,形萎色衰。
名花倾国,当年可共比西子,如今唯花色常新·那倾国之人,那雍容华贵傲视群芳之态尚余,斯人却已是艾发衰容,风烛草露·一顶簇蕊裁红冠仍在,奈何唯剩银丝松挽,珠玉之下,更显颓唐。
“娘娘,刑曹府兵已将府上团团围住,先前追刺客而去的兵将,亦无音讯·”绿艳亦有老态,只是还未枯谢,夜色之中,当年俏丽泼辣之态,亦有残存。
延贵妃正襟危坐,听罢眉心深蹙:“只是围困,不曾来扰”·“是,想是磊氏瓦合之卒,自知不敌,故不敢妄取·”·“正是。
事出突然,禁内已是一团乱麻,一时间何来精锐,能攻得入我熙府·”·“据臣下所查,门外不过是刑曹府兵,至多不过数百·”·“即刻命人突出重围,去纪厉府上报信。”
绿艳诺诺,吩咐出去·不时便听得厮杀之声··珠帘轻动,玉轮高挂,掩映相宜·满院满室的牡丹,馥郁芬芳,直熏人醉·院外兵刃相接,血肉横飞,于这宁和清逸之景中,尤为刺耳。
然不过片刻,那厮斗之声渐渐平息,只留良夜如旧,而这风停水止,却教人别生忧惧,萦绕心头··更漏点滴,每一刻,皆是煎熬··好在不过多时,便听箭矢簌簌之声。
既得突出重围,再得返府中必是难事·熙府家臣便将书函附于箭上,- she -入府中··绿艳取箭而返,延贵妃展卷,却只见眉间- yin -云更浓,锁如崇山。
“纪厉翙止简直蠢如鹿豕,如此离间之计,竟自投罗网·”延贵妃大怒,却是行将作古,举手投足皆是吃力··“娘娘息怒·”绿艳一把跪于身前,只抱住延贵妃衣角。
“即刻传令,只留平日戍卫,守于府中,余者自北门突围,直取磊宅,与纪厉翙止会和·宫中已布置停当,尔等只需一路攻入宫中,将那毒妇正法·”·“那景妃尚在门外,府兵既出,府上便是危如累卵,取娘娘便如探囊取物了。”
“那蹄子未知虚实,便不敢动我·我只需拖延俯就,待到磊氏被擒,以之要挟,便可解困·再者,纵是路有不测,我本就是行将就木之人,闭眼前可得见磊氏伏法,亦可瞑目了。
延贵妃冷笑数声,面中却是潇潇秋雨··“娘娘”·“快去”·绿艳只飞泉流瀑,不舍而去。
如斯静夜,不时便又为锋镝而扰··延贵妃的兵众方突出重围,纪厉翙止的人马却已到了磊宅之前··纪厉翙止一马当先,领着兵众,匆匆向磊宅而来·虽已见髣髴阁,却仍是远隔街巷。
临山一座磊宅,今夜唯零星灯烛,于一片官邸府院之中,并无半分出挑·一座髣髴阁,夜中独立,邀风映月··方此时,纪厉翙止却勒马止步,扬手以示众人。
众人屏息看去,隐隐见得巷弄之间,似有一队人马,着熙府甲胄,疾行而去··纪厉翙止迟疑片刻,才有决断:“追”·众人得令,策马扬鞭,飞驰而去。
却不想,尚不得见磊府山门,前路已被数百刑曹府兵所截·狭路相逢,众人皆不敢轻动·纪厉翙止自知,虽敌寡我众,而对方据关扼险,不容小觑··僵持之间,却听身后大军袭来,声势浩大。
定睛看去,却是熙府兵众,杀将而来·而前头刑曹府兵亦开弓拔剑,干戈大动··纪厉翙止腹背受敌,一时大骇,六神无主·脑中千头万绪,是非难辨。
“大人大人”众将疾呼,纪厉翙止才心神稍定,见此情状,想种种蛛丝马迹,一时怒发冲冠··“这个女干妇”·第36章 延年·玉蟾凝香,点星和露,影落庭帏。
然夜下佳人,却无雅逸,赏此良夜··耳畔莺啼鹊啭,渐次暗弱,而兵戈扰攘,终是到了身前··延贵妃波澜不惊,只看那牙色窗纱外,有珠玉之光隐隐而来,便洪声笑骂:“本宫竟如此入不得他眼,遣个嬖妾便将本宫打发了。”
门扉大开,绿艳一把摔入门中,只见景颜严妆被秀,芳兰竟体,雍容雅步而来··“嬖妾驽钝,樗栎之才,但倾构娘娘,尚有余裕·”·“器满意得,轻狂无度,果真连你那个奴颜媚骨的姐姐都不如。”
“娘娘无须于此诟谇谣诼,除了嫔妾,今夜怕是再无他人,来替娘娘送终·”景颜浅笑,“殊不知景颜略施小技,着人扮作娘娘家中兵勇,便使那纪厉氏疑心大作,自乱阵脚,终是与娘娘麾下贼众自相残杀,眼下两败俱伤,溃不成军,今夜不知尚有何人,可攻入内禁,替娘娘东山再起”·延贵妃目中顿生恨意,却未有发作,只蔑然道:“这屠狗卖浆之辈,手段自是不同。”
景颜脸上唯有自若之态:“成王败寇,娘娘高看自己了·”·延贵妃轻哂一声,只看那满院牡丹已开到胜极,翠丛风翦,天香夜染,似锦流霞。
然如火如荼之后,便唯有盛极而衰,零落成泥··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你休要得意,纵本宫一败涂地,亦不会让你磊氏高枕无忧·那思澄氏受尽磋磨折辱,到头来竟连命都保不住。
思澄平戎马一生,却因贱人谗惑,屈心抑志,郁郁而终·如今风烛残年,念及膝下爱女,不知是何滋味”·景颜心头一震,面中不敢稍漏失色,唯有眼角,略有瑟瑟。
延贵妃满头银丝,一丝不苟束于冠上,仍是凌人之态,二人相对,如有暴风将至··方此时,门扉又启,夜风吹来,灯烛轻曳,只照得室内金石,佳人玉面,皆是颓然。
“娘娘,陛下谕旨,闻祈皇佳延皇贵妃久在床褥、沉痼入骨,已是属纩之际·念其出身菘岳,躬侍多年,恪肃勤谨·赐回宫延治,安养于内·”·溪见肃立于门边,阁中二人相视良久,唯眸中烛火明灭,冠上翠佩轻触,门外远近莺啼,芳音清妙。
延贵妃终是笑叹:“自然啊,一生纵横深宫,唯磊氏一个对手,怎可轻纵·”·抬手举步,身畔绿艳便起身扶将,二人夷然自若,过景颜而去··行至门边,见景颜怔怔立着,纹丝不动,延贵妃亦止步,二人相背,鬓角青丝皆随夜风轻动。
“世事无常,机缘玄妙·当年德驰殿中,本宫欲除之人本不是他·却不想天公弄巧,贱人因祸得福,如今反将本宫一军·”延贵妃轻嗤,“好在虽当日事败,斯人终是在劫难逃。
磊氏得登大宝,是幸是哀,尚无分晓·”·景颜终是失色,横目回首,却只见一双枯影,章文锦绣,踽踽而行·满院秾华,映玉华寒照,绛罗萦色,茸金丽蕊,娉娉褭褭。
景颜虽已破了宫外兵祸,然消息未到,那玉阙之中,仍是风波未平,此时唯满楼风雨,草木皆兵··寒轩孤身立于澄翠宫之前,身后十数宫人,持灯肃立·殿阶之下,戍众满院,披甲持兵,寒光凛凛。
众人皆默然不语,残月西垂,夜风轻卷·澄翠宫中遍植玉茗花,夜风乍起,送香而来,芬馥醉人··虽身后侍众良多,立于檐下的寒轩,看窗纱浮影之后的任君,只觉孤独噬骨。
不知过了多久,寒轩嘴边幽微一丝苦笑,略略颔首,身畔枝雨便轻启殿门··那流云飞鹭后,那重叠蜡泪中,仍是那一抹清影··“你今天倒是心血来潮,天都要亮了,还这么声势浩大地来。”
安之翻身坐起,前襟未有紧束,只看得残灯晓月中,雪色肌肤,嶙峋瘦骨,和那眸中不改的灼灼之色··含莲打起帘帷,寒轩缓步而入,浅浅道了句:“宫中略有些琐事,却也是闹得夜不成眠,故来看看你。”
“看与不看,我也都翻不出你的手掌心·”·“你若有意,宫中景致甚佳,你可遍游·若不嫌辛苦,我亦可陪你尽览山河·”·“一方金殿,一座宫城,乃至这里的天地江河,于我而言,都是囹圄,本无不同。”
安之言辞愈发弛缓,却更是深刺入寒轩心中:“你到底是进益了,困身于无形,方不可破,是为上策·”·寒轩默然,他心下知道,若今夜难力挽狂澜,此刻怕是他此生最后一次与安之相对了。
好在那边门扉又启,溪见入内,只扬声道:“陛下,熙氏与景娘娘已回宫中·旧邸亦无事·”·寒轩未有作答,低眉看安之,面中丝缕浅笑:“早膳可有什么想用的”·“不必管我。
既有事要忙,就去吧·”安之侧身向内,再不看寒轩··闻此语,寒轩面中点滴春熙,亦凝成寒露·默然一刻,只整顿衣冠,略道了句:“今夜扰了你了,你且补一补眠吧。”
自澄翠宫而出,仍是满目风声鹤唳之态·宫灯虽如旧,今夜之中,却好似比往日愈发暗弱几分··寒轩一身靛青,乘于舆上,溪见行于身侧,宫灯映照下,亦有倦容。
“景妃娘娘自知唐突,欲即刻见陛下,以做陈情·”·“告诉景颜,他当机立断,御敌辛苦,先回华容殿安歇,午后再禀也不迟·”·“是。”
溪见颔首,“方才朝露殿来人回禀,昀太妃闻得宫中出事,漏夜入宫,送去一副极好的万年青,瑄贵妃病逝有转,似已无大碍·”·“着人看住朝露殿,不可再生是非。
告之太妃,朕得空再去川暝殿一叙·”·溪见领命,又道:“还有一事,羽林结绳为梯,已将将军救返,不知陛下欲如何处置”·“让其在溢寒宫稍候。”
寒轩略有迟疑,终是补了句,“不可容其回麟游宫·”·天色微明,东方既白,长夜已去,却不觉那暗夜腥风,有分毫退却··翠霞宫殿,阆苑瑶台,绛阙凝晖。
纵沉寂多年,自外看去,这座茂苑颠仍似当年煊赫,举世无匹·而入殿才知,这茂苑如画,早是草木横生,空无一物,唯多年积尘,伴萧然四壁··当年殿中巧笑春风之人,亦已艾发衰荣,朽株枯木。
东方欲晓,天地溟蒙一片,殿中唯零星灯烛,隐晦愈彰·熹微晨光,自雕窗而入,印于佳人锦披之上··寒轩默然良久,只看这枯荷孤影,那顶簇蕊裁红冠,仍似当年光华万千,然那银丝轻拢,却是无限哀凉。
“‘红英只称生宫里,翠叶那堪染路尘·’数年不见,不意当年宫中翘楚,如今亦有这风尘老态·”寒轩扬声道··延贵妃闻声侧首,昏光暗室中,亦是锋芒不减,面有寒光。
“哪里比的上你,出身寒门,本是吃糠咽菜之辈,一时换了佳肴玉馔,自是温养滋润,容光焕发·”·寒轩面不改色:“旁人皆以先帝不顾我出身微贱,只一往情深,可歌可叹。
殊不知,我磊寒轩,便是成在这蓬门小户之上·”·“那是自然,前车之鉴尚在,娶你一白屋之子,自然无人分权,亦可安天下囊萤照读之士·”延贵妃冷笑一声,“却不意,鼠雀之辈,却有虎狼之心。”
“果然万事因果不爽,鼠目寸光,智有不及,便该自甘落寞,无谓困兽犹斗·”寒轩轻叹,“先帝用我,并非只为独揽权柄,而是知道,我这无根无基之人,做许多事,便可无所顾忌,不被掣肘。”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延贵妃朗笑道:“果不其然,豺虎之夫,蛇蝎之妇,当真是人中绝配·”·“而祈皇与你,昏聩蚩蠢,不亦是举世无匹。”
寒轩轻嗔,“本宫失言,你何曾是当家大妇,怎可称配,到底也不过是嫔御之流·”·“蚩蠢本宫何曾有过你的精明,那骖尔一片衷肠,今夜千钧一发,你还不是瞻前顾后,疑心满腹。”
“若论机巧狠辣,我自愧弗如·若非今夜,我尚不知,当年你为伙同纪厉氏于宫中设陷,不吝手足之情,谋害亲弟,来做构陷公主的诱饵·”·延贵妃复冷笑道:“如你所言,名位,君恩,骨肉,得也罢失也罢,那是本宫的命。
自十四岁入宫封了延嫔,本宫便清楚,此生不过权谋缠斗·总好过你,痴心一片,还不是为人爪牙,送入深宫·当年一幅碧色牡丹,你尚以为是情深之作,本宫看,不过自欺欺人。”
“你一生爱极牡丹,岂不知亦是聊以慰借,恤你不可得正位之苦”·“‘歌钟满座争欢赏,肯信流年鬓有华·’,你可知,唯有那白衣草履之人,才会见盛思衰,沉吟不断。
白手起家,出身草莽,自会患得患失,怕富贵浮云,盛衰无常·如你一般的人,这骨子里的轻贱,本宫实是可怜啊·”延贵妃笑生邪魅,“于我们世代公侯之家,富贵国色,万民之赋,亦是流水更替,绝无开败之日。
你草芥出身,根本不会懂,亦学不来·”·“‘何须待零落,然后始知空·’你已是残春荼靡,多说无益·”·二人沉寂片刻,延贵妃纵满头金玉沉沉,却是项背亭亭,一刻不怠。
寒轩顿觉,于环堵萧然中,其高华之态,愈得昭彰··“你我神交多年,又是棋逢对手,你便早该清楚,纵是大劫难逃,本宫亦不会满盘皆输·”延贵妃声带沙砾,“我熙氏煊赫百年,与这宫中的藕断丝连,想连根拔起,你怕是力有不逮。
本宫亦是清楚,富贵权位,于你而言,根本是浮云蓬草·而你磊寒轩最蠢之处,便是心事外漏,弱点心结,尽为人所知·故而……”·殿中空阔,回音重重,直叫人毛骨悚然。
“你此生一双挚爱,一枝早凋,如今再去一个,哭丧送殡,想来你亦是轻车熟路·”·寒轩背身向内,只看这满室积尘,一言不发,本面如止水,此刻亦添了点滴怒波。
延贵妃面朝殿门,几许幽光,穿窗纸而来,于玉面银丝上,积几分薄雾··这边窗纱轻动,有人影新来,延贵妃见状,得意之色愈盛:“阋墙生变,欢爱入土,见你只影而今,本宫亦算不得输啊。”
见延贵妃神思狷狂,寒轩便不欲久留·方出殿门,便见溪见躬身持立,面有焦灼·转头看去,才见得绥安伫足窗下,满脸愠色·显见,方才几多言语,皆已落于其耳中。
自知躲闪无益,只目视溪见,举步向内院·绥安见宫众未动,便随寒轩而去··玉阶碧台,潺湲流水,亭畔黄紫,恹恹横斜。·沉香亭,本是高谈幽赏,飞斛醉月之地,而今寥落颓朽,不忍一顾··依稀往日,此处唯天阙脉脉温情,二人并蒂相偕·却不意终是酒凉人去,是夜得幸受封的景颜,亦早不复那澄澈纯良之态·而席上另两对伉俪佳偶,一对已去,另一对,却已成心头大患,应对不暇。
“溢寒宫你呆不住,自是如鲠在喉,不如直言·”·寒轩倚栏垂首,看流水匆匆·绥安立于身后,眉锁浓云··“今夜,你是否亦于我生了疑心”·“贼人来犯,波谲云诡,我自当力求万全。”
“多年来,你我虽不得双栖,我却仍是披肝沥胆,绝无二心·不想女干人雕虫小技,便足以令你生疑·”·“你我兄妹,纲理伦常,只可恭爱,何来双栖”·“兄妹你我是什么样的兄妹,连个熙氏都一清二楚。”
绥安苦笑声,“果然不是血亲的兄妹,离心这一日总是避不开的·”·寒轩不语,只看桥下流水,映几许残月,鳞波微泛·偶有落叶,亦各自西东。
“你可知,我当年在母家是何等光景么只记得有年年关,早起在自家院中为些许琐事便被骂得狗血喷头,于阖家席上,便又要强颜欢笑尽力遮掩。
虽全族皆在,我母亲处处暗语讥讽,带水带浆·我眼中横满眼泪,丝毫不敢抬头,迟迟不能下筷·实在难忍,便托词离席,到耳房之中,痛哭片刻·又不敢久留,草草擦把眼泪,便回席上,佯作若无其事,继续虚意奉承开去。
其虽生我掬我,却只以其心志为绳墨,何曾许我有过些许己意·顺之则万事皆安,逆之便是背德罔义·哀其不哀,便是自私生事,不乐其乐,便是自诩忤逆。
我早已受够,连哭都不能哭出声的日子·不知几多次,夜半中宵,只可咬住被衾,失声痛哭,哭得痛彻心扉,全身麻痹不得动弹·此般境遇,不堪一顾·故你这里,便是我的母家,再无其他。”
·绥安亦默默良久,“你我不过都是可怜人·”·“我不瞒你,我不曾有过兄弟姊妹,景颜亦不过是同窗挚友·但我是真心待你们如至亲骨肉。”
“既是手足相连,又何须疑心满腹”·“阋墙之祸,至亲反目,于帝王之家,实是不胜枚举·”寒轩沉声道,“我作此语,你定以为我砌词矫饰,然我纵信你,却信不得公主啊。”
东方日出,晨光普照,只照得寒轩严妆下,已是憔悴一片··绥安亦有倦色,轻叹一声:“天若不是那样的人·”然其心下亦知世事难料,故补上一句,“我自有分寸。”
晓光沉沉,角声催发,远近起伏·横目看去,满宫一片沉郁之色··出茂苑殿,寒轩与绥安分别,自己欲回溢寒宫中·骄辇徐行,不多时,便见一对素女,晨光溶溶,看不分明,只是那孤清中,亦有哀态。
寒轩略略侧首,宫众止步,“城中急流翻波,终是惊了你的清梦·”·蓝泽上前,轻颔螓首,“都是局中之子,哪得高枕无忧·”·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其一身元青色,珠钗简素。
寒轩仍记得入宫遴选当日,蓝泽那双眼眸,如清溪印月,无端摄人心魄,而如今满目凄清,如有云翳··“倒是少见你入宫·”寒轩见蓝泽身畔芝鸢,仍是胜雪容色,只是更见沉稳,不复青春少艾。
“自娘娘独居,臣下便在府中侍奉·只是已为人妇,入宫不便·” 芝鸢仍是当年谨小慎微之态·论及前事,蓝泽眼中,又是一刻黯然。
“你是当入宫·王氏已去,熙氏亦是油尽灯枯,祈皇一朝,唯你一个旧人了·”寒轩心下慨然,“一时三刻,他尚不得立死,你且陪朕上不关阁走走吧。”
天色- yin -郁,曙光曈昽,不关阁如旧,只是经年无人来此,宫人疏懒,处处皆有败色··那条甬道之外,天色灰白,疾风吹来,衣袂翻飞··那里,厮人曾在。
目中凝涩,却只有一瞬,寒轩面中仍是不改的冷毅:“当局者迷·此局繁复,盘根错节,熙氏树大根深,纪厉氏尖狡诡谲,思澄氏尚有外患,公主深不可测,绥安被疑负气,连景颜,亦有弄权拿大之势。
而那魏穰逐轻”,寒轩轻叹,“我应允过思澄氏了·”·“我知今日风云骤变,你难免殚精竭虑·只是我冷眼旁观,景妃虽行事果毅,却是衷心无二的。
只是公主……”·“想来太妃与朕多有同感,此局虽似是熙氏运筹帷幄,但公主亦绝非受人摆布之徒·只怕其将计就计,别有远谋,日后要更难办。”
蓝泽却微有慌神:“公主若有意帝位,本无须如此大费周章了·”·寒轩轻轻颔首:“也罢,不急于一时,尚有许多事,还未得分明··第37章 炽恨·宫柳烟微,御炉香散。
晨光杲杲,珠帘之内,半隐那瑶华妆镜,宝髻蛾眉··只是纵那佳人面如春熙,满头金玉如城,亦可窥得其眉目中憔悴支离··下了不关阁,寒轩才乘舆入了华容殿。
一路穿堂过室,寒轩不许宫人通传,径自入了景颜寝殿··“沐露沾霜,戴月披星,你着实辛苦·”寒轩立于帘外,面如止水,但景颜盈盈看去,只觉隐怒深文,不可轻度。
“也是棋逢对手,兴之所至·”景颜敛容而起,气势锋芒,分毫不让··见二人如此,宫众乖觉,皆悄然出殿,珠帘内外,唯此二人··“举无遗策,计不旋跬,我自愧弗如。”
寒轩见众人离去,气势却暗弱几分,徐徐道,“只是铁腕无情,亦有伤- yin -骘·”·景颜笑叹:“姐姐糊涂·若无景颜破局,纪厉氏如何会被囚于内,又何来公主夜探,兄长被疑,这内宫又何以困如悬车若说远些,当年若无熙怡然之死,公主何来问鼎之心,何来思澄氏张机设陷,纪厉氏吹箫解困,才得今日二人沆瀣一气就是今夜,若无思澄氏一碗乌头之药,何来一石三鸟之效,既调虎离山纵二人相会,亦对思澄氏斩草除根,更使姐姐迁怒于我引至亲离隙,灭世家贵胄,扫朝中踬碍,环环相扣,天衣无缝,你我皆不过任人谋算,懵然无知。
熙怡然乃其至亲,纪厉氏为其赴汤蹈火,到头来不过兔死狗烹,论薄情狠辣,当是景颜甘拜下风·”·寒轩久久无言,晓风徐来,只觉寒凉彻骨·烛火恹恹,照二人玉面,光影随鬓角乱发而动,却有几分可怖。
“尚有一事,更是闻之胆寒·”景颜素手轻启,拨开珠帘,其容色秾丽精巧,纤毫毕现,看得寒轩心凉,“当年德池殿遇刺,熙氏自言乃其一手安排,取先帝,便可坐享其成。
自此看去,先帝大行,他怕是也难逃牵连·”·殿中极静,珠帘随风而动,泠泠有声·寒轩呼吸之声愈重,听来更觉骇人·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暮云收尽 by 雪毅(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