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收尽 by 雪毅(5)

分类: 热文
暮云收尽 by 雪毅(5)
·寒轩目中泛红,眉心深蹙,强忍珠泪,极力维持仪态,只咬牙一句:“这个毒妇·”·景颜上前,虚扶一把,凝然道,“熙氏传信思澄平,其爱女饮毒悬命乃娘娘所逼。
思澄平再隐忍不发,此事上如何都当有所动作·养虎于外,娘娘不可不有所筹谋·”·寒轩轻叹:“他亦说,即可取得天阙,任安之更不在话下。”
“此事根牙盘错,内宫亦是藏污纳垢·若连根拔起,必株连甚广,娘娘当有决断·”·寒轩沉吟片刻,只不置可否,一句:“你且去查。”
才出华容殿,见天色灰白,会想一夜惊心,只觉身心具疲,不可自持··转头见溪见满面喜色,略有不豫,不及寒轩发问,溪见便道:“贺喜陛下,昭娘娘身怀有裔。”
寒轩一扫颓容,且惊且喜问:“当真”·“昀太妃自不关阁出,偶遇昭娘娘离宫,相谈几句,昭娘娘凤体欠安,神思恍惚,险些晕厥。
召御医而来,才知有喜·”·“即刻去顾缘宫·”寒轩大喜,提步便向外疾走··溪见却一刻迁延,“可否要知会景娘娘同去”·寒轩面中当即冷寂一分,回首看去,景颜已入珠帘之内,不见身影,只道:“罢了,他亦累了。”
言罢,二人传了车架,急急向顾缘殿去·才入殿中,便见蓝泽亦在·一夜风波,众人喜色中,皆微有倦意··纵是大喜,梁勋似只有浅浅的欢欣,面中小饰红绯,如桃花蘸水,略带娇羞。
而丹叶面中,更有几分羞赧无措··梁勋一身米色宫装,丹叶为其披上一件妃色大氅·远远看去,二人仿如芳年华月中,青梅竹马的一对小儿女,眸光娇容,只澄如春溪。
·见此情态,寒轩心中欢悦,不觉凉了一分·——他与安之,是不会有这一日的··举步入殿,众人见礼,寒轩容色又满如圆月,“近来风云开阖,国事蜩螗,能得勋儿一喜,朕心甚慰。”
寒轩上前,执起梁勋一对素手,已然目中盈盈··蓝泽亦道:“宫中多年不闻儿啼,昭贵妃好福气·当年昭贵妃甫入内廷,不稔理事,与本宫相助相交,能有今日,本宫心头大慰。”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梁勋赧颜更甚,只浅浅一句:“本宫已外嫁,如何可生育于内,当归家安养才是·”言罢,便举目去看丹叶,撞上那少年玉面。
那少年眸中,只清朗无极··寒轩笑道:“怕是二人情浓,嫌宫中拘束·”·二人闻言,一时面红耳热,更不敢言辞··“月知,你且先回府中打点,朕有孕之时,一应用度,此番务当叠矩重规,不可差了分毫。”
见月知雀跃而去,蓝泽笑道,“月知哪里懂这些,溪见伺候过你生产,更稳妥些·”·寒轩颔首,“那便溪见同去·”·众人展眉开颐,欢颜谈笑。
勋儿却沉吟一刻,怯怯道:“本都是外臣,本宫离宫,不如公主与将军同去”·寒轩见其眸中一抹忧色,便低声道了句:“也好·”心中默叹,论谋事,虽有景颜慧黠机变,勋儿却老成周全,绝不逊色:公主其人,岂可轻易受制,将其拘于内廷以图格其反意,只怕适得其反。
见寒轩应允,梁勋便再言其他,“殿下自华容殿而来怎的未见景妃”·寒轩只道:“风波未平,他自有事要忙。”
疏柳莺啼,紫黯红愁··一夜无眠,故莺语不惊;轻妆薄施,而倦容难改··自得寒轩旨意,天若二人便要整装出宫·庳车软舆前,天若素衣纤态,缓步而来,唯鬓边赤英金蕊,浓姿贵彩。
绥安跨于马上,目中渺如沧海,不知喜怒·一夜风云暗涌,其容色中,亦略见颓唐之意··“公主向来与昭贵妃带叶连枝,怎的如今贵妃兰梦之喜,公主未及相贺,便急着出宫”景颜兰步而来,翠微盍叶,珠压腰衱,妆饰夺人。
天若意态寒素,凝目不语·却是绥安于马上轻言一句:“景妃栉风沐雨,忧劳国事,竟有心相送,为兄尸位素餐,当真是措颜无地了·”·三人相峙,面中皆有冷霜。
景颜闻言不善,只浅笑回声:“兄长谬赞,景颜无能,只任人谋算,腹背受敌,应对不暇,倒教兄嫂辛苦·”·“景妃日理万机,孤自当矜怀体恤,怎敢久居宫闱,扬波生事,使景妃百上加斤。”
“景颜有失周全,公主攻瑕指失,景颜自甘领受·”·天若面色不改,身畔泩筱却面有愠色·景颜美目轻扬,却见天若身后随侍宫眷中,有一人面色铮铮,非寻常颜色。
心中暗忖,便已有分明··“且看公主身旁侍女姮娥,个个玲珑积慧,公主若有心指点,景颜岂非更有进益?”·言及此处,那宫眷只敛容垂首,细看去,公主似是亦面有瑟瑟。
“我二人本无心弄潮,只是激流势猛,未及相避·如今万事稍安,烟波靡散,景妃劳苦,更宜善自将息·”·绥安一句,三人皆是缄口·玉鞭轻扬,车架辘辘而去,于灰白天色下,唯留一片萧然。
景颜一身蹙金绣罗,独立风中,横生孤意在眉··崇兰见景颜面有不豫,不敢相劝,只道:“娘娘本无需走这一趟·”·景颜轻哂:“本宫倒是小觑了公主与那熙氏的情分。”
“娘娘既已见得端倪,怎又轻纵公主出宫”·“‘逼则反兵,走则减势·’”景颜叹道,“本宫倒要看看那熙氏,尚有何后招。”
言罢,景颜转身上辇,向华容殿而去··行经茂苑殿,却见蓝泽携芝鸢,自茂苑殿而出··“熙氏这等噬不见齿之辈,贵太妃慈心一顾,实是以德报怨,仁深泽厚。”
景颜坐于辇上,低眉笑道··而蓝泽面上倒多生伤感:“熙氏已是风烛草露,暮景残光·故人凋敝,本宫自当相送·”·景颜扬手,宫众会意,只落辇压轿。
景颜兰步轻点,闲闲道:“既是日薄虞渊,想必其亦有绝响,本宫姑妄听之·”·高台临茂苑,飞阁跨澄流··茂苑殿仿如旧年,画堂凝香,璇奎初焕。
无奈岁华空转,物是人非,那旧馆故殿,皆已蒙尘,唯芊绵碧色,年年常新··绮罗佳丽地,风流竟过,只待后人··窗扉紧闭,晨光过窗纸而下,殿中一片昏晦冥濛。延贵妃斜倚案上,满鬓银丝,一丝不苟束于冠内。案上一盏残灯,映得其严妆丽服,唯剩僝僽沉沉。
景颜见此情状,只屏退宫众,缓步上千,心中暗叹:纵是鸠形鹄面,病骨支离,斜倚案上的延贵妃,仍有玉山微颓之态·其高华意态,是生于骨中的啊··如此,景颜心意亦沉了几分。
忽而察觉殿中气味与往日不同,不知可是延贵妃行将就木,自有萎靡之气··“本宫便料定,除了磊寒轩那个毒妇,蓝氏那个贱人,你也是一定会来的·”延贵妃凤眼轻扬,笑道。
“景颜小觑娘娘了,不想身为笼中困鸟,竟仍可纵横开阖,让公主带了自己的仕女出宫去·”景颜立于殿中,遥遥相距,自生威仪··“沉机观变,洞隐烛微,景妃果然名不虚传。”
“娘娘谬赞·景颜纵恪谨周至,亦不敌娘娘机巧诡诈·”·“尔等皆以本宫女干猾狠辣·”延贵妃轻嗤一声,“女干猾狠辣又有何妨这是本宫的命。
本宫生当如此,达观知命,尔等无可指摘·倒是那磊寒轩,不安时运,与命相争,下场未必好过本宫·”·景颜垂首:“你岂是认命,不过是以命自欺,而我们本无命可言,你我不同。”
有风透窗纸而来,二人鬓发轻浮,满室烟尘,似乱了心神··“景颜愚钝,尚有一事不明·娘娘当日华发始生,依律离宫,本是大限将至,何必兀兀穷年,作此无益之劳”·“你以为本宫潜光晦曜,苦心筹谋,只为引你三人离隙,助公主上位鹿死谁手,与本宫何干毒妇为移天徙日,灭我熙氏,鸩杀先皇,本宫丧家失势,一无所有,焉能不恨故唯有栋榱崩折,失鹿共逐,搅得磊氏疲于奔命,不得一刻安生,本宫才可稍解心头之痛。”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娘娘糊涂,持衡拥璇,秉政当轴,乃景颜之志,与姐姐无关·”·“你倒明白·沧海横流岂有孤鸾照镜来的大快人心天阙已死,澄翠宫中那腐儒竖子,本宫亦不会让其久活”延贵妃目色如刀,声似厉鬼,“茂苑殿空置期年,唯余松油数翁,本是漆地之用,不想今日却可成大事。
本宫纵是涸辙之鲋,也绝不可孤身就死·没了你,贱人毛羽零落,如盲者失杖,不过是强弩之末·”·言罢,延贵妃一掌挥去,案上残灯飞入殿中,撞于窗纱之上,燃起一片巾帘。
不想那雕窗绣户,扇扇相连,火势如奔,一时虐焰四起·四下门扉,皆陷于毒燎烈焰之中,再无出路·殿中三人,只入地无门,插翅难逃··因在初夏,物燥风急,倏忽火起,熊熊炽盛,焮天铄地。
茂苑城如画,阊门瓦欲流·如此繁雄茂苑,月榭朱楼,不过付之一炬··茂苑殿火光弥天,寒轩即刻得了消息·只是火势太盛,宫众力阻寒轩近前。
茂苑殿之上便是天若的麟游宫·茂苑殿位低,麟游宫势危,寒轩便上锦云阁,遥观火势··“景颜果真困于殿中”寒轩眉锁浓云,一对玉手,死死扣入窗沿之中。
“娘娘屏退宫众,只带崇兰入殿,想是那熙氏早有筹谋,四面门扉立时火起,娘娘未及脱身·”溪见离宫,此时枝雨立于寒轩身侧,惴惴道,“陛下息怒,已调阖宫侍众前去救火,亦已遣人前去通传大将军,想来不时便可到。”
内宫出事,梁勋有孕,此时唯有蓝泽在侧,见寒轩如此,只踟蹰道了句:“陛下……”·寒轩眉心微动,看向蓝泽,沉声道:“你说。”
“熙氏女干狡诡谲,纵观一夜,便知此局纵横交贯,不容小觑·此次焚火,困死景妃,看似为断陛下臂膀,殊不知,亦可有他用”·寒轩闻言,眉间浓云愈重,沉吟片刻,厉声道:“枝雨,即刻将思澄氏移入溢寒宫,严加看管,不可有失。”
枝雨匆匆而去,寒轩立于窗边,不时有草木焦灰,随浓烟而来··锦云阁往日那清风丽日,现下唯余烈焰灼心··而宫中生变,那满院玉茗花,此时亦失了闲逸。
安之闻得响动,披衣起身,立于殿门,见东南方向浓烟滚滚,而宫中戍卫侍从,皆携水疾奔,便问身侧含莲:“哪里起火了”·含莲道:“说是前朝茂苑殿延贵妃,为除景妃娘娘,才引火烧宫。”
安之面色沉定,若有所思:“寒轩人在哪里”·含莲见安之直呼寒轩名讳,心下略有惶然,只愈发恭敬:“领宫大人今早奉旨离宫,如今无人主事,陛下便坐镇麟游宫锦云阁,亲自发踪指使,以观机变。”
安之闻言,喃喃道:“那个溪见出宫了·”·含莲不明就里,只附和:“是,臣下方才去探消息,仿佛见平日只侍奉内殿的枝雨大人,亦出了溢寒宫。”
安之默然良久,轻言一句:“这里离失火的地方也不远,溢寒宫地势高,我去避一避吧·”·第38章 寒刃·环堵虐焰,无路可逃··那茂苑殿中烟气愈浓,景颜有心自持,亦难掩满面慞惶。
而烈焰焦烟中,却看得延贵妃满鬓银丝,更有凌人之态:“黄泉路上,有景妃解语相伴,实乃本宫大幸”·景颜未及回话,却听凭空传来一语:“娘娘向来抉瑕摘衅,矫时慢物,怕是景妃难适其意,力有不逮。”
众人闻言大惊,只见一缁衣之人,自梁中飞下·细看去,其人虽身形矫健,却似有气虚之势,教人观之生疑··延贵妃拍案而起,怒目而视,凝神片刻,转而狂笑:“真是不虞,本宫死前,竟可得见这许多风流人物。
认贼作父者常有,论及腼颜事仇,背德妄义,你真是无人可及·”·“娘娘亦非晴云秋月,你我本无分轩轾·”·耳畔多是烈焰炙烤的哔剥之声,景颜听不分明,只可依稀闻得那声音耳熟。
然瘴气熏人,脑中昏沉,早无力细辨··“你我不过是局中之子,却个个都自作聪明,你是,你那愚不可及的父亲是,那傲睨一世的郇天若是,那据徼乘邪的磊寒轩是,这个刚愎自用的磊景颜更是无人幸免,满盘皆输,真是快哉”·“事无定数,娘娘若得高寿,尚可来日评点。
如今之计,本宫只可自求多福·”·那缁衣之人挑起身畔一条长几,竭力一掷,一处门扉尽毁,有路洞开·那缁衣人便抱起景颜,携崇兰一起掩身逃出火海。
神志溟蒙间,依稀听得身后延贵妃厉声咒骂:“磊景颜,你以为今日侥幸,日后便可高枕无忧笑话尔等自负小卒,自有黄雀在后,子姑待之”·宫阙飞灰烬,嫔嫱归冥幽。
火势益盛,椽梁崩陷,整座茂苑殿,已成一片火海··寒轩心急如焚,额间香汗,如注而下·烟气熏燎,焦木横飞,茂苑殿陷于其中,已渐渐看不分明··蓝泽见此情状,只轻掩口鼻,切切道:“如此回禄之灾,一时不可转圜,此处去茂苑殿甚近,陛下纵心系景妃,亦当以国事安危为重。”
寒轩心头如割,只盯着那烟尘斗乱,恨恨道:“可是景颜……”·蓝泽自知劝不得,便再不出言,然此时,却见枝雨入阁,其青丝飞乱,满面焦土,一把跪于寒轩面前:“陛下,大将军已经入宫,现下在茂苑殿救人。”
寒轩眉头略松一分:“他来了便好·”·虽情势有缓,枝雨那满面恓惶未减,只是附身于地,不敢言辞··寒轩见状,素手轻扬,宫众退避,唯有蓝泽在侧,含怒道:“讲。”
“臣下万死,朝露殿路远,臣下尚未到,那思澄氏便已脱身,不知去向·”·寒轩浓眉紧锁,不置可否道:“救景妃要紧,事毕再去查·”·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见枝雨未有起身,寒轩便再问:“一次吐个干净。”
“宫人来报,中宫径自入了溢寒宫寝殿,宫众不敢阻拦·”·寒轩眉心微动:“罢了,去了也好·马舞之祸,澄翠宫亦未得万全。”
转身向蓝泽道:“朕先回溢寒宫,茂苑殿之事,有劳昀太妃了,务必不遗余力,将景妃救返·”·蓝泽领命,而寒轩只面有怅然,踽踽向溢寒宫而去。
这时节,本应看笋成竿,等花著果,闲坐销永昼··夏景舒长,麦天清润,仿佛这只是个寻常初夏,清风洒洒,绿荫垂垂,芳草满渡,蛱蝶慵飞··几番风浪,彻夜无眠,又经烟火熏炙,寒轩心力交竭,形容憔悴,缓步而来。
许是心紧到了极处,此时却麻木了··寒轩倦目轻抬,见丽日清和,过梧叶,透龟纱,寝殿中,一片斑驳疏影·那帘旌微动,沈篆烟消,仿佛皆是一片不谙世事之态,只懂在这碧影沉香中,从容消夏。
看这夏景恬旷,不觉身心舒弛,那亭亭意态,便略见颓意·满身珠翠罗绮,于午后幽光中熠熠生彩,笼于周身·远远看去,寒轩其人,亦失了几分冷毅··却不想,转瞬之间,一柄寒刃,横自抵于颈上。
霎时通体寒彻,背脊一片冷汗··“这个刀,怎么用”·只一句,寒轩便六神归位,却不觉,那寒意反身向内,直把心底点滴蚀穿。
那明媚少年,此刻只狠狠相逼,而这一切,又是拜自己所赐··“你从哪找的”寒轩波澜不惊,只轻轻拨着袖口南珠··“我知道你要枕着防身的东西睡,就破了你的枕头。”
安之略有焦灼,“你快说,怎么用·咱们两个人之间,没有必要彻底撕破脸·”·“你恨过我吗”·寒轩不知为何要问此句,只是美目微垂,看着满殿初夏清景,兀自想到,初见这少年,亦是在夏日。
与天阙,似乎自始至终皆是圆满,迥秀轩初遇,双悲潭辞赋,德驰殿相许,再到风光大嫁,恩爱生子,事事都是如意的·而这良缘美事,又尽在秋日发生·清寒漫溢,暮云舒卷。
寒轩说过,此生最爱是秋,嫌极是夏·而与安之,二人之间所有的不圆满,当年南国初见也好,此时分崩离析也罢,皆与暑气相伴·只可暗叹,命运弄人··“咱们没有必要说这些。”
“不是没有必要,是不值得,是根本不在意·”寒轩倦色中,却见娴静之态,“原先,我常常想着要在你面前如何克制,说什么话你会高兴,如何做能让你记得我的一点点好,只是似乎这里改变了我太多,我已做不到了。”
“那都是你的事,你却强要扯上我·跟我有什么关系”·鸣蛩不断,炉烟袅袅,安之声声如刀,寒轩只觉一颗心,在这嘉时怡景中,无声地又碎了些。
“你送我回去,如果真如你所说,时间没有动,我就当做了个梦,不会与你计较·”·“你以为一切回的去吗你以为我送你回去之后,咱们还能像从前一样,我小心揣度战战兢兢地和你做个不远不近地朋友么我骗你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没有退路可走了。”
“你不要逼我·”寒轩分明知道,那从来泰然自若的他,此刻已是怒极··“你何其聪明,应该知道,于我私心,我是如何都不会告诉你的。”
寒轩闭目,隐隐向那寒刃靠去,只见寒轩脖颈上,顿生一条鲜红细流,徐徐蜿蜒而下··“你不要以为我不敢玉石俱焚·”寒轩从未见过,此般咬牙切齿的安之,亦是感到,那寒刃上的力道,更小心加了几分。
本是二人相峙,殿中极静,却不想,一时听得殿外人声大作,有人大步流星而来·殿中二人,皆是惶然··安之一时无措,又觉不可作罢,故刀仍架于寒轩颈边。
安之未动,寒轩便不敢轻动··未及寒轩出言,已闻得殿门处有人一声断喝:“大胆”·绥安飞入殿中,一把挑起安之右臂,反身一击,将安之擒于一侧,夺下利刃。
“休要伤他”·绥安方擒住安之,便听得寒轩切切一句,绥安立时失色,眸中生恨,死死盯住寒轩··那一把短刃,遍饰珠玉,华贵无匹,落于石青色地砖之上,尚熠熠有光。
相较之下,刃尖一抹血色,只显得暗沉··方此时,溪见已护于寒轩身前·见安之被擒,才转身查验寒轩伤势··寒轩茕茕孑立,面色煞白,颈边一条刀口,鲜妍血色,落于青白肌肤之上,教人见之生怜。
此时唯有蓝泽沉稳,道了句“快传御医”,才有宫人疾步而去·溪见取了白绸,按于寒轩颈上,却不敢言语··寒轩一时神思初复,见众人入殿,便急急问:“景颜如何了”·绥安押住安之,目有恨恨之色,一时无话。
溪见机慧,只道:“幸得太妃娘娘调度有方,大将军雷厉风行,火已扑灭,景妃娘娘无恙,只是熙氏未及脱身,葬身火海·”·寒轩听闻,心头大快,长舒一口气,缓缓道:“二位辛苦。
熙氏咎由自取,不足为惜·景颜无事便好·”·见溪见含词未吐,面有难色,寒轩便道:“叫跟着的人都出去,今日之事,若有半分走漏,全数同罪,必不可有一人得以苟活。”
见宫众退避,溪见才怯怯道:“是瑄贵妃只身入火海,救的景妃娘娘·”·寒轩始料未及,只喃喃一句:“从前只觉其痴心可叹,如今倒看不透他了。”
殿中寂然一片,寒轩神思离乱,便复道了句:“景颜既无事,旁的都可再议,一夜风波不断,阖宫都未得一眠,此刻各自回宫去吧·”·“陛下”绥安洪声一句,满座皆惊,“陛下对外纵横捭阖,杀伐决断,对内却姑息养女干,治事失度。
中宫狂悖,有伤圣体,若得轻纵,岂非养痈遗患”·寒轩自入宫来,何曾听过绥安如此怨怼之语·然其心下清楚,绥安,亦是为了自己。
二人针锋相对,溪见蓝泽谨敏,皆缄口不言·殿中极静,只可闻得绥安点滴怒意,随呼吸起伏··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寒轩看这殿中众人,看自己朝冠锦绣,只觉精疲力尽。
纵是事态如此,而任安之其人,那南国少年,翩翩君子,那唯一可以扎入自己冷硬心房的刺,寒轩又如何舍得让其有一丝损挹不悦·只是如今,骑虎难下,两人曾小心维系的宜和恭谦,也早已毁尽,唯剩满目疮痍。
寒轩终是开口:“中宫染疾,神思狷狂,难居其位,着迁冷月轩静养·”·溪见乖觉,便从绥安手中接过安之,毕恭毕敬地送其出殿··安之面色如霜,神色漠然,只款款步去。
寒轩自知,无视,乃安之决胜之道,亦是自己永不可防的软肋··逆光而去,绫罗锦绣中的安之,恰如当年,仍是傲骨清姿··安之出殿门之际,寒轩骤然扬声一语:“此刀,乃当年先帝紫宸寿诞,朕为其打的贺礼,别无他用。”
安之脚下一滞,却未曾回头,只由得宫众拥围而去··寒轩转头,看绥安眉间怒意,沉吟良久,才淡淡道了句:“寒轩自知兄长一秉至公,只是中宫便是中宫。
是我欠他的·”·安之踽踽行远,殿门外,唯余玉宇琼甃,槐幄如云··绿- yin -朱夏,晏晏清暑,寒轩眼中,已是香红满地,秋寒早至··绥安见寒轩孤坐不语,绿纱桐影,疏疏落于面中,方才颈边明鲜血色,此刻唯剩一抹暗红。
·蝉鸣起伏,凉柯暗叶,千转无穷··然蝉声里,却分明听得,宫门外有车架疾至,宫众步履纷乱,有失仪度·寒轩与绥安二人相对,蓝泽本就尴尬,只轻言“陛下稍安,本宫先行一探”,便遁身而去。
殿中二人相对,绥安一时激愤难忍,脱口道:“先帝,我,便都不如他”·“不是不如,是机缘天命,早有定数·”寒轩浅叹,缓缓起身,向殿门而去,“谁教我先遇着他。”
绥安缄口,只看寒轩背影,纵金玉盈身,珠翠如云,他仍似当年寒素,孑然一人··方此时,见宫门外,梁勋跌跌撞撞而来,一旁丹叶与蓝泽,皆面有忧惧,奈何阻拦不得。
“你身怀六甲,为子嗣计,纵有八方风雨,亦当轻裘缓带,款步而行·”寒轩立于阶上,面如止水,只幽幽而望,未曾相迎,由得梁勋到了身前··“臣妾今晨离宫,路行未半,便闻茂苑殿走水,景妃受困,臣妾牵念陛下安危,立时折返,来探陛下。
陛下无事吧”梁勋青丝飞乱,香汗在额,仰面直看入寒轩一对倦目··“有心了·”寒轩倦意深沉,只喃喃道,“天命所佑,有惊无险。”
“无事便好·”梁勋一抹浅笑,一对玉手,轻握住寒轩那十指削葱,才惊觉,如此清夏中,寒轩却指尖生寒,侵肌入骨··众人入殿,寒轩坐于正位,待诸人坐定,梁勋便问:“一夜惊魂,宫闱激荡,险象环生,景颜怎会冒然入茂苑殿”·蓝泽赧然道:“熙氏行将就木,同为一朝嫔妃,本宫好意相送。
景妃送罢公主,巧遇本宫自茂苑殿而出,当下便亦要入茂苑殿一探·”·“是景颜- cao -之过切,与你无关·”寒轩转而问溪见,“茂苑殿可已料理停当”·“茂苑殿一片焦土,清理点算尚需时日。
只是宫人来报,唯见熙氏一人尸身,未见侍女绿艳,那簇蕊裁红冠,亦不知去向·”·寒轩默然良久,似是沉湎旧事,须臾才道:“茂苑殿啊,少个人不过是常事。
我入宫当日,才入穹汉门,便见三五宫人,拖挟一人,自茂苑殿挣扎而去·明处如此,暗处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寒轩倦极,双目微阖,梁勋不忍,只转首看身侧丹叶,却见其面色煞白,额汗潺潺而下。
目视其良久,丹叶才讷然回神,眸光一触及梁勋,便闪躲开去··梁勋微有沉吟,无意横生枝节,便道:“陛下一夜未眠,当善自将息,以图来日·”·时近黄昏,清角阵起,寒轩扶额闭目,只道了句:“暗箭难防,不可懈怠。
尔等回宫也好,回府也罢,自便吧·溪见,带思澄氏来·”·第39章 燕毒·竹摇清影,熏风满庭,绿暗红稀··殿中灯烛如林,照得溢寒宫亮如白昼。
寒轩坐于殿上,一身玄色,错金交彩,头上一顶流云惊凤冠,于灯火中光华万千·然这金玉罗绮里,寒轩面上倦意,只愈见昭彰··“好一出声东击西,环环相扣。
朕原以为你饮毒自戕真是为救那魏穰逐轻,却不想转瞬便矫健如初,演了这场虎口夺食·”寒轩满面严霜道,“如此看来,若说你与熙氏和纪厉氏早有勾结亦无不可。
你入火海,救景妃,自可是你表忠献媚,亦可是预谋在先,假意投诚,尚有后招·”·座下一靛衣之人,身如削玉,婉然跪于殿中,面色青白,神色恹恹··“陛下多虑。
逐轻受俘,名毁家破,臣妾被疑,自戕折罪,皆是拜其所赐,嫔妾与其不共戴天,又如何会与之沆瀣一气,表里为女干”思澄言气咽声丝,夜风徐来,一身靛色轻装点滴浮动,更见楚楚之色。
“此局繁复至此,乃朕始料未及·故不可不存一念,纵你将那熙氏视如寇雠,然若始作俑者乃公主抑或那纪厉氏,难保你不曾勾结其中·再者,朕怎知你不是隐忍断义,以图来日”·“陛下”思澄言声嘶力竭,“嫔妾已然一无所有,唯有残命一条,尚不可换得逐轻一命,嫔妾尚有何可图”·“卧薪尝胆,灭国之祸尚可卷土重来,你又怎不能再弄风云”寒轩盈盈看去,思澄言往日夺人耀目的美,此刻只偃旗息鼓,败北一方。
寒轩本纳罕,昨夜中毒至深,今日如何可起身下地,遑论独闯茂苑殿,救景颜于火海·此刻才见,其面中薄薄土色之下,又多一抹猩红·思澄言倔强,只跪得亭亭,任由嘴角喷薄鲜血,漫入一身靛色之中。
“事已至此,无论嫔妾如何剖白表忠,陛下疑心深种,自不会信·然嫔妾问心无愧,嫔妾之心,惟天可表·”思澄言收敛心绪,言辞切切,却见其面有不屈之色。
纵委身于地,亦自生威仪··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寒轩暗叹,他仍是思澄言,纵海桑陵谷,成败翻覆,他那嶙嶙傲骨,未曾改过··默然良久,不禁想到:思澄言一生兀兀,不过是为了母家荣华,为了逐轻平安。
那仅有的一次争宠,也不过为其换得一夕之幸·寒轩很想知道,思澄言可曾有过真的开心··或许有过,垂髫之年,青梅竹马··门扉轻起,枝雨抱了欣翮,自偏门入殿。
寒轩纵日理万机,每日入暮时分,都要亲自抱抱欣翮·襁褓之中,欣翮面色红润,睡的香甜·寒轩彻夜未眠,又连日劳心,此刻怀中欣翮,便略显沉重·然纵力有不济,揽子入怀,亦是心怀喜悦的。
寒轩轻轻摇动欣翮,看那婴孩粉面上细细的绒毛,便忍不住用脸蹭一蹭·只是颔首低眉间,看跪于殿中的思澄言,那面中青白菜色,那嘴角潺潺暗红,心中薄怒亦化成不忍。
“罢了,你救景妃有功,朕又有言在先,不可轻毁·你在宫中将息几日,待元气已复,便允你归家省亲·那魏穰逐轻,若安分守己,便外放锦都,做个外臣吧。”
思澄言闻言,只惊喜交加,讷于原地,眼角两行清泪,簌簌而下··寒轩侧首,掖了掖欣翮的襁褓,淡淡道了句:“此行路远,怕随侍不力,难保你万全,枝雨在朕身边多年,一路随你去吧。”
思澄言如在梦中,呓呓道了句:“谢主隆恩·”只是枝雨颇有意外,不曾言语,微微颔首··“退下吧·”寒轩轻言一句,淮清上前,扶起思澄言,二人相携,步履极缓,蹒跚而去。
举目望去,思澄言当日游龙之姿,亦只剩满目颓唐··寒轩心有戚戚,将欣翮交还枝雨,却觉察枝雨一向极明朗的一张脸上亦有愁态··“为难你了。”
寒轩倚于榻上,闭目道··“臣下不敢·”枝雨怯怯答了句··“是怕蜀道艰险”·“臣下怕暗箭难防。”
寒轩沉吟一刻,长叹一声:“虽熙氏已去,但此局未清,你可知,为何朕铤而走险,纵瑄贵妃返蜀归家”·“臣下不知·”·“熙氏女干猾,欲乘间投隙,以瑄贵妃之祸,激怒思澄平,引其背水一战。
纵瑄贵妃归家,自可化其危局,此其一者·其二,思澄言坐于内宫,若生不测,难保不可为公主内应,放其归家,亦可消一重隐患·魏穰逐轻在此,以之为质,他不敢不回。
其三,早年间思澄氏在熙氏与公主间左右逢源,你此行,一可探明究竟,二可鉴思澄氏衷心·你放心,朕自会安排精兵强弩,保你无虞·”·“陛下便如此相信瑄贵妃,不怕其矫情饰诈,终是放虎归山”·“瑄贵妃无子,来日不论何人登位践祚,其境况皆好不过今日。”
寒轩扶额浅叹,“人云:‘吾观风雨,吾览江山,常觉风雨江山之外,别有动吾心者·’于他而言,风雨江山之外,此生唯此一人罢了·”·残蝉噪晚,清风飒来,微收烦暑。
入暮时分,景颜转醒,轻纱碧厨外,霁霭霏微,瞑鸦零乱,淡月如钩··景颜侧首,只觉胸中窒闷,精疲力竭·来此间日久,已成一头如瀑青丝,此时散于玉枕之上,尚余焦木气味。
“娘娘醒了·”崇兰轻衣简妆,立于身侧,亦可见其面中疲态··景颜怔怔良久,目中无神,只看月华斜照中,那席帷微扬··“什么时辰了。”
“申时三刻·”·“那茂苑殿……如何”·“瑄贵妃只身入殿,将娘娘与臣下救返,熙氏咎由自取,已葬身火海,茂苑殿燃尽大半,幸而未有牵连。”
景颜默然良久,欲起身,奈何病体难支,崇兰忙上前服侍··“该是掌钥的时候了·”·崇兰即刻会意,答道:“宫人出入宫闱,必过宇禁阁,当日延贵妃被擒入宫,随侍亦有案可查。
今日公主出宫,若有端倪,宇禁阁自有迹可寻·”·“更衣,去宇禁阁·”·景颜历来雷厉风行,宫众阻拦不得,便由得其严妆披锦,向宇禁阁而去。
长榆落照尽,高柳暮蝉吟··夕阳尚余晖,宇禁阁溟蒙一片·已过掌钥时分,唯三两宫人,北窗高卧,浅斟低讴·见景颜骤至,众人一时大惊,手足无措中,只疏落跪了满地。
残阳斜照,透窗棂而下,阁中一片斑驳艳影,景颜玉面,明暗参半,更显厉色··“今日何人当值”景颜未语,却是崇兰扬声道。
方此时,后堂门开,青叡矩步而出。自祈皇大行,蓝泽念及二人日苦,曾进言寒轩,召其回宫。经年已过,青叡更见沉稳,却不改那面中朴质。·“臣下领宫司南掌事青叡,参见景妃娘娘。”·“取今日行录来。”
景颜道··宫人片刻取来,跪奉于前,崇兰代为翻阅,景颜面如止水,于那文墨上略有停滞,便将目光移向别处·崇兰会意,轻阖卷帙,只道:“华容殿有个宫人不知所踪,娘娘生恼,本无大事。”
众人诺诺,眼见景颜转身而去··自宇禁阁而出,崇兰微微侧首,随扈便止于原地··“旁的均无不妥,唯四名掌膳,乃内宫所遣,非公主府中故旧。”
“那便自御膳房查起·”·景颜行动极快,到御膳房时,宫中早是风声鹤唳··御膳房在宫中西南,近云清殿,十数间庑房,落于草木间。
远观亦可见炊烟袅袅,终日不歇·此时月上梢头,晚膳已过,御膳房仍灯火通明,宫众奔忙期间,未察景颜驾临··景颜未曾入内,不过立于院中·御膳房内火光高照,只照得景颜面中,亦有一片红绯。
“将其掌事唤来·”·景颜轻言一句,崇兰悄然入内,片刻间,便听得殿内方寸大乱,不多时,宫众鱼贯而出,济济跪了一地··“膳房事忙,刺促不休,本就无暇于琐事,遑论拜见本宫。”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闻言不善,御膳房掌事急欲申辩:“昭贵妃娘娘有娠,一应饮食用度,皆由御膳房所出·全司连日目不交睫,故而一时不察,有所怠慢,望娘娘恕罪。”
“既已焦头烂额,分身乏术,怎的尚有闲人,可派外差”·御膳房掌事惶然良久,才隐隐猜到:“麟游宫来召,公主生母生辰在即,此四人,乃筹备冥筵所用。”
景颜颔首,略有沉吟,院中之人,只肱骨站站,静候发落··“罢了,先帝大行,新朝未稳,内宫本为昭贵妃所辖,而今有喜,唯本宫一人聊以为继,尔等尽忠竭力,本宫自不会有所亏待。”
言罢,景颜兰步轻点,唤了车架,自御膳房而出··长街之上宫灯幢幢,流萤飞扑,一派清夏良宵之景,而翠羽珠玑中的景颜,却神色浓重,不得清欢··“娘娘。”
见景颜不语,崇兰轻唤道··“好一招李代桃僵·”景颜道,“只是鱼目已去,明珠何在”·“内宫门禁森严,纵隐匿行藏,亦出不得这宫门。”
“只怕要走一趟麟游宫·”·雕舆华盖,金香凤翣,景颜危坐其中,再不言语·身后仪仗,亦是浩浩荡荡,逶迤而去··翠葆参差,熏风初长,荷点横塘。
自那夜风烟平弥,众人虽心有余悸,却也再未见何波澜·景颜巨细靡遗,严查数日,亦只无疾而终·十数日来,内宫诸人,便再无动作·而宫外梁勋,更是闲消清夏,一味安胎保身。
夏日晨光里,只见得枇杷如金,榴花欲燃,过明帘而望,帘内佳人斜坐,薄衫简钗,执白绡团闪,一眼看去,扇手皆似玉··院中数棵枫树,葱郁一片·树影之下,疏帘微动,丹叶青丝松拢,素衣轻罗,手持一只素瓷汤盅转入阁中。
“宫中连夜新成一品金丝血燕,快马送来,你早膳未进,不如趁热饮下·”丹叶放下手中汤盅,只立于梁勋身前··梁勋斜卧榻上,美目轻抬,丹叶面中仍似往日和煦,只是梁勋明白,自那日回宫,其眉间凝云,自无可掩藏。
梁勋不知何故,只作未觉,端起那盅燕窝,轻轻搅着盏中之物··方要入口,却被丹叶一语打断:“勋儿·”·“夫君何事”梁勋放下手中碗盏,只轻轻抚上丹叶手背,感其微有瑟瑟。
丹叶默然一刻,又复寻常神色,取盏在手,坐于梁勋身侧,温言道:“我来喂你·”·梁勋含笑,心头一片舒暖··然这宁和夏意,终是为风波所扰。
消息到时,寒轩尚在早朝·暑天将至,殿中微觉窒闷,寒轩正襟危坐,殿中簪笏如林,皆是面色沉郁·忽见溪见自偏门蹑足而入,疾步行至寒轩身侧,耳语片刻,寒轩立时眉眼着怒,对殿中扬声一句:“内宫有急,朝议暂缓。
夏日烦热,枝雨,给众卿上茶·”·寒轩一身朝服正冠,只扶住溪见,艰难起身,匆匆转入后殿··“易府来报,昭贵妃误服毒物,险遭不测·”溪见战战兢兢,唯恐寒轩暴怒失仪。
好在寒轩极压怒意,只沉声问道:“勋儿现在如何”·“所幸服食未多便觉不妥,急诏太医,已行汤药,娘娘症状有缓,只是是否有伤胎儿,尚不可知。”
“易氏实是无用”寒轩怒骂,“速将昭贵妃接回宫中,以求万全·”·此时却见枝雨挑帘而入,怯怯道:“朝中众臣似略有微词,大将军差臣下转达,若陛下为难,大将军愿为陛下分忧。”
寒轩略平怒意,对溪见道:“国事为重,不可蹉跎·此事交景妃细查,你随景妃出宫,亲接贵妃回銮·你二人,务必事无巨细,亲力亲为,不可再生枝节。”
寒轩言罢,便扶枝雨回殿议事·溪见则向华容殿而去··二人到易府之时,府中已得旨意,府门外数只车架,正装点行囊·见二人车马到,一众家众皆俯身见礼。
溪见下辇,又扶景颜下车·二人方站定,景颜环视四周,只淡淡道:“贵妃人在何处”·“已于正殿恭候多时·”丹叶道,“所需器用已装敛大半,娘娘与大人稍坐,须臾便可动身。”
景颜不解道:“宫中用度,无不精致齐备,何须多此一举·”·“贵妃只道日常所用,多为陛下恩赏,安其所习,不欲更变·”·言罢,丹叶便引二人穿堂过院,向正殿而来。
疏帘后,梁勋坐于殿中,因受诏回宫,梁勋略有妆饰,一身妃色轻纱宫装,更见其肤白胜雪·因有孕在身,便未戴远岫出晴冠,换做一顶顾盼青梅冠,仿如初入宫时的模样。
见三人入殿,梁勋举目相望,景颜才见其面色暗沉,双目微红,神思略有涣散··景颜与溪见行过礼数,景颜便问:“可知是何物不妥诏随侍太医来。”
月知忙领太医自耳房而出,手中一盏素瓷,正是早间那一盅燕窝··“回禀娘娘,此羹中混有雄黄,遇热可成□□,好在此羹熬制未久,毒- xing -未成,娘娘所食不多,臣下今晨依例请脉之时便觉异样,救治及时,已无大碍。”
景颜心中自有轻重,再问:“此羹何处得来”·“贵妃饮食,皆由内宫所出,此羹乃御膳房所奉·”月知道。
“御膳房晨起便送来尝膳宫人未觉有异”·“回娘娘,膳房昨夜子时送至府中,尝膳宫人未觉不妥,娘娘用前,臣下隔水热了一次,许是此时,雄黄遇热成毒。”
“若如此,是宫中鬼魅,还是府中暗箭,便不得而知了·”景颜望向梁勋,浅叹一声,“此事本宫来日细查,先伺候贵妃娘娘回宫·”·众人领命,月知亦扶梁勋,缓步而去。
丹叶上马,溪见亦一路相随,与梁勋同去·而其府中,除了月知,一众家仆皆被景颜扣于院内细加讯问··这边车入宫门,寒轩已换下朝服,一身利落夏装,头戴流云惊凤冠,立于宇禁阁外。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月知扶梁勋下车,丹叶下马,溪见便领其余车架,辘辘向顾缘宫而去··“勋儿·”寒轩切切一声,梁勋本面如止水,此时才见纤柔意态。
“孩子可好”寒轩见梁勋面色清白,更见楚楚,不觉心头如绞··“太医亦道不知·”言罢,梁勋目有晶莹,侧首看身后丹叶。
丹叶立于一侧,亦见眼角微- shi -··寒轩极忍鼻尖酸意,只沉稳道:“你二人恩爱相谐,来日方长·”·众人一时语塞,三人立于一亩清- yin -中,密叶成幄,筼筜亭亭。
夏虫不歇,此起彼伏,偶有风来,穿林过叶,作清音不绝··然这虫鸣叶声中,却听一声急哨,自顾缘宫方向而来·众人未及分辨,便又有哨声,依次作响,远近高低,似向山间而去。
月知在侧,立时明了,疾呼道:“此乃内宫鸣警之声,宫中有刺客,护驾”·闻言,丹叶一步上前,将梁勋揽入怀中,寒轩身畔宫人亦将其围住。
哨声愈密,声声入耳,便是重重心惊··远远见溪见一身狼狈,疾奔而来,一把扑倒于寒轩身前:“有刺客藏于贵妃娘娘箱箧之间,方才破箱而出,伤及宫人,一路向高处去了。”
“高处”寒轩略有茫然,却疏忽忆起茂苑殿中延贵妃所言,霎时间神思清明,“冷月轩”·众人尚未回神,却见寒轩一把从身侧戍卫腰间抽出佩剑,又两步上前,揽过丹叶入宫所用之马,飞身而上,未及众人阻拦,其便策马而去。
溪见尚委顿在地,只切切急呼“不可”,宫众亦跪了一地,高喊“陛下三思”··寒轩耳中嗡嗡作响,早已听不见身后哭谏,脑中唯有那南国少年。
羽林得令,已结队奔来,远远随于寒轩马后·寒轩见此,便有一重心安,催马愈急·长街两侧,宫室依山错落,此时便如只只猛兽,依次跃出·那画栋雕梁,珠窗绣户,于夏日艳阳下,更觉耀目。
宫城落于山上,行马艰难,寒轩只伏于马上,任其颠簸冲撞·追至北苑,便可见一缁衣匪人,持剑行于檐上,身轻如燕,步步不错·冷月轩建于山巅,唯一条小径,草木丛生。
长街尽处,便只可穿林过木,踏草而行··行至此,那匪人亦只可飞身而下,行入林间·寒轩满身香汉,青丝飞乱,却不略有懈怠,亦追入那草木扶苏之中。
沿路夏木,停僮葱翠,干云蔽日·寒轩策马其间,偶有枝桠横出,也无心暂避,一身宫装,受其刮擦撩乱,已成一片褴褛·连寒轩眼下,亦有一道血痕,横于面中。
终是到了冷月轩·峭壁之上,一座小院,院中一棵晚樱,满树红绯,尚未落尽··寒轩不及勒马,已摔于马下,见冷月轩门扉洞开,心中立时凉了几分··“任安之”寒轩跌跌撞撞,含孤意在眉,凛然无惧,踏入院中。
晚樱尚余半树,匀红浅浅,落花寂寂··寒轩踏一地红泥,手持一柄长剑,直向后堂而去··挑开殿门,却见任安侧影,孤坐殿中,一身素衣,仍是前襟未束,可见那嶙峋瘦骨,青白肤色。
轩中长窗扇扇支起,一地斑驳·窗外是浩然长空,阡陌街巷,错落玉阙··安之侧影,正如当年南国初见那日,摄人心魄··自知是寒轩,便不曾相望,只沉心于卷帙,清风徐来,安之面如冠玉,鬓发微扬。
“又有什么把戏”安之翻动书卷,淡淡道··寒轩一刻失神,环顾四壁,未见异样,只问:“刺客呢”·“刺客”安之仍未抬头,“只怕是你手下戏子吧。”
寒轩语塞,痴痴看着这少年,临窗对案,云容幽淡,顿觉五味杂陈··“你无事便好·”寒轩一时无可应对,便苦笑道··却不想,安之眼梢微动,骤然一句:“小心”·寒轩仓皇回身,只将手中佩剑在面门一挡,便觉有刀戈相接,寒轩力有不支,一身跌入门中。
第40章 悬车·“你快走”寒轩厉声一句,跌坐于安之身前,只看门扉破处,一缁衣匪人,正持戈相待,隐隐有寒气逼来··安之尚青黄无主,寒轩却艰难起身,挥剑向匪人砍去。
匪人灵巧,闪身而过·一招如此,二人异位,门扉处便再无滞碍·寒轩见机大喝一声:“走”·见此情状,安之仍踯躅不前,那匪人却立时明晓,复向殿门行去。
寒轩本无武艺在身,千钧一发之际,只可殊死一搏,孤身挥剑去阻匪人去路··二人刀戈相向,寒轩自是不敌·见安之仍面有疑惧,立于原地,寒轩目眦欲裂,一把扯下头上流云惊凤冠,狠狠掷于安之脚边,吼道:“你给我走”·安之终于动身,赤足向殿门奔去,那匪人觉察异动,便要相击,奈何寒轩纠缠不休,匪人只顾抵挡,无暇分身。
匪人本似无意于寒轩,眼见安之已至殿门,才怒火始燃,大喝一声,挥剑刺来,寒轩躲闪不及,那锋刃正中寒轩右臂,立时见得寒轩衣袖间成一片鲜红··安之听得寒轩一声呜咽,回首相顾。
寒轩面色煞白,眉间紧锁,横目而望,见安之驻足,只复大喝道:“别管我”·匪人拔剑欲追安之,不想寒轩挣扎起身,再挥剑而去·匪人腿中一剑,急火攻心,反身向寒轩心口刺来。
寒轩已无路可退,命悬一线之际,只抬眼看门边安之,那清隽少年,仍是皓雪之态,门外晚樱,半树青葱,半树红粉,浓淡相宜·见此景,寒轩心中已无惧意,不过淡然看那寒刃,携风逼至身前。
却不想,乍起一声清响,那锋锐,竟落于身前··匪人顺势倒下,才看得其身后绥安,已将那其一剑穿吼··“果真为了他,- xing -命,你亦可不顾。”
言罢,绥安提剑转身,只直直将一柄紫电青霜,指向门边安之··安之仍似往日,孤标傲世,波澜不惊,然隐隐见其眸中,亦微有瑟瑟··“骖尔”·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听得寒轩一声泣诉,绥安岿然不动,手与剑成一线,稳稳指向安之。
那剑刃所指之处,安之长身玉立,亦死死盯入绥安眸中·寒轩目不转睛,戚戚望着二人,其捂住的右臂之上,尚可见鲜妍血色,潺湲而下。·三人相峙,一言不发·阁中唯晓来风吟,翻安之案上书卷,簌簌有声。
方此时,溪见带宫众而来,见三人如此,直惊得不敢入殿,齐齐跪于门外··“‘欲把相思说谁似,奈何情浅人不知·’你我本相似,只恐人不知。”
寒轩道,“实非人不知,此情本无计,只是你我未肯醒·”·闻言,绥安纹丝不动,定了良久,其目中恨意,才一时风流云散·绥安放下剑,目色低垂,不敢看二人。
寒轩亦默然片刻,才扬声道:“溪见,带翊国将军至溢寒宫,静候朕传诏·”·溪见上前,见绥安神情,不敢贸请,只躬立于其身前,面有难色··相持一刻,绥安终是颓然而去。
寒轩见状,方徐徐道:“尔等退下,朕有话与中宫说·”·溪见见寒轩此状,忙跪于身前道:“陛下圣体有损,应亟传太医,以求万全·”·却不想寒轩厉声一句:“朕教尔等退下”·众人应言退散,殿中唯余二人。
寒轩几度挣扎,终是起身,看安之立于门扉,日转影移,绿幄- yin -垂,树影半墙如画··“方才为何不走”·“在此间,我人在何处,是生是死,又有何分别”安之只望向轩外穹汉,不看寒轩,“自那- ri -你骗我来此,我便已死过一回了。”
“那边才是生,此间便是死么”寒轩垂首,看那顶落于殿中的流云惊凤冠,熠熠有寒光··“像个人一样活着,和像个物件一样活着,自是不同,你当明白。”
“我最是不明白的·于我而言,此间不似生,此间如梦·”·“是梦,便要醒·长梦不醒,就是死·”·“自我遇见你,我一生便已注定,此梦之前,梦醒之后,都生不如死了。”
安之未觉,寒轩眼中,有两行清泪无声而落,“我私心已定,当留命于此间,你放心,我死前,自会送你回去·”·安之不语,亦不看寒轩,只凝神于那一地狼藉。
寒轩蹒跚而行,勉强俯身,拾起那顶流云惊凤冠,抱于怀中,踽踽向殿门行去··安之只听得寒轩沉声如朽:“溪见,你亲送中宫回澄翠宫·此处,着景妃来查。”
画檐- yin -垂,芭蕉成碧··殿内所置,乃一袭晴蓝纱帘,尽绘兰径幽芳·那芳芷烟丛后,寒轩冰肌玉骨,掩映期间·寒轩半掩衣衫,横坐于榻,一旁溪见正以素色绢帛,层层包住寒轩臂上血色·而一重帘外,绥安孑立殿中,凝眉横目,只看那松影疏光,点点暗尘。
“臣下无能,患生所忽,未尽己职,致陛下圣体有损·为免败材妨锦,构怨伤化,臣宜引咎辞官,挂冠让贤·”·寒轩眉心微动,转瞬又复寻常之色,淡淡道:“兄长这便是气话了。”
却见绥安拱手正色道:“陛下言重·臣起于草莽,得先帝隆恩,策名就列,食毛践土,却上不可陈善闭邪,犯颜直谏;下未可产女干除佞,护主卫国。
以致君上不纳忠言,刚愎自用;女干佞自狂无状,以紫乱朱·实是不舞之鹤,有负皇恩·如何敢忝列公卿,贻误国政·臣下惭愧,无颜事君·当复修初服,归隐林泉。”
寒轩亦知情急,只低声下气道:“兄长怨怼于朕,朕自当领受·只是此事,当真与中宫无关·”·而绥安面如玄铁,日光过窗纱而下,照的其面中明暗参半。
绥安再不答一句,只将手中虎符,扣于窗边条案之上·绥安手势轻缓,却听得一声脆响,可见动了真怒··绥安凝眸于那殿中飞尘,不看寒轩:“先帝家国旁置也好,臣下舍命杀敌也罢,绝非是为今日,见陛下自轻- xing -命,罔顾恩义。
臣下命如草芥,不足为惜,但陛下可曾想过,先帝情深如此,家国相托,陛下此般行事,可否对得起先帝·”·言罢,绥安转身便去·日日在宫中见绥安,举手投足,皆是隐忍合宜。
唯今日,看那背脊如山,在这丽日斜照,金玉如城中,又可见当年那一身骁勇不羁··寒轩见此情状,不顾身负剑伤,挣扎爬下坐榻,委顿于地,一把掀开那一帘芳草汀兰,嘶声唤了句:“骖尔”·只看殿门处,绥安一抹苦笑:“是啊,此后,我便又是骖尔了。”
绥安终是大步流星而去,溪见只慌忙扶寒轩上榻,看得寒轩面色如纸,惊魂未定,切切唤了句:“陛下·”·“自然了,是我贪心不足·”·溪见一时靡措,只道:“朝中清晏,多是大将军手握重兵之故,如今大将军致仕悬车,朝中必有扬波,陛下要早有筹谋。”
寒轩思虑良久,无奈道:“近患一时难除,当先绝远忧·备辇,去朝露殿·”·夏木成- yin -,葱茜玲珑··车架自溢寒宫而出,过长街,转小径,缓缓向朝露殿行去。
一路蔓草侵径,绿云翠盖·斑驳疏影里,只见得寒轩面有秋色··寒轩以手扶额,闭目坐于辇上,喃喃道:“若是萧遇尚在……”·溪见不知应对,只默默随行。
却不想寒轩轻起素手,众人方立住,听得辇上一句:“移驾北苑·瑄贵妃亦来·”·思澄言到时,寒轩已立于堂中·堂侧门扇皆起,尽览堂外一片蓊郁修竹。
萧萧竹影,迎丽日,疏疏落于二人襟袖间··见寒轩面有凝云,思澄言只婉顺下拜,跪于身前··“当- ri -你孤注一掷,杀入这淑毓馆,可曾想过你父母宗族,将有株连之祸”·不料寒轩发难,思澄言只道:“陛下慈恩,必不以臣妾一人之过,殃及家人。”
寒轩看思澄言,一身菊绿宫妆,委身于地,美目微垂,可见疲态·但那萧索颓然中,却有点点铮铮之色,不可暂易··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你父亲戎马一生,有社稷之功。
而今行将就木,你亦当扇枕温席,尽孝于前·朕有言在先,允你归家,不使你风木含悲·”·清风徐来,竹影微动·寒轩侧首,细听万叶轻涛。
却不意,思澄言竟正色道:“臣妾谢陛下隆恩·臣妾尚在病中,不堪舟车劳苦,恐难成行·且近而宫中多有风波,臣妾当为陛下分忧,安常守分,深居避事。”
寒轩只看那翠烟玉色,轻言道:“你我同在宫中数载,不必如此冠冕堂皇,公文矫饰·”·“臣妾贱命,无足轻重·只是族中上下,顾复之恩,昊天罔极。
臣妾虽白云孤飞,但人在宫中,尚可临机制变,保家中万全·若离宫归家,既引朝中疑忌,徒生波澜·亦是自立危樯,燕巢危幕·若朝中生变,遑论椿庭萱室,家门亲众,乃至贱妾自己,亦只可俯首就缚,为人一网打尽。
再者……”·“再者,那魏穰逐轻虎变不测,若生事端,山高水远,你亦是鞭长莫及·” 寒轩机慧,自知其意,面中一丝浅笑:“你自非贪生怕死之辈,你一家世代将门,更不甘被挟受制。
你心中所系,唯其一人而已·” ·思澄言一抹苦笑,“陛下只需制此一子,臣妾必是满盘皆输·”·寒轩波澜不惊,只唤了句“溪见”,便见那侧门轻启。
门后,是那少年英将··思澄言不虞,会在这淑毓馆,这一抹竹影横斜里,再见那思人·当时那淡月良宵中,门内站的是纪厉翃疏,而他二人,只可歧路而别。
思澄言未曾侧首相望,亦不见稍易容色,只是眉目微动,含喜含悲·寒轩暗叹,思澄言那夺人之姿,本该于逐轻身上得一个繁花似锦如火如荼,而非常居深宫,芳秾委地,绿暗红稀。
“朕应允你二人,若魏穰氏安分守己,自你家中事毕,平安归来,便将魏穰氏外放锦都,你亦可得善终于内·”·“谢陛下……”·“不可”·逐轻扬声一句,思澄言眸中珠泪,终是决堤。
“磊氏刁猾,你切不可轻信·你我二人,内外为质,扼喉抚背,终将是为人鱼肉,忍辱一生·你勿要管我,若得良机,兴兵起义也好,逍遥世外也罢,我绝无怨言。
只望你,再不必过这见制于人,身不由己的日子·”·逐轻一身素色囚衣,青丝飞乱,面中不甚洁净·而那一双眼,却炯炯如炬··“混账”思澄言大喝一句,只急急俯首而拜,“陛下恕罪,魏穰氏身染狂疾,丧心失智,口不择言,有辱圣听。
望陛下念其病弱,从轻发落·”·寒轩不动声色,亦未曾看二人·三人一时缄口,只听得风过竹林,簌簌有声·而那穿林过叶声中,依稀听得,逐轻低低啜泣起来。
“都是我无用·”·“甘为戎首,锋镝天下,便是有用么”思澄言抬首,嫣然一笑·满面泪痕中,亦见得其妩艳绝人,“陛下,容臣妾一句犯上之语,你我皆是无用之人,只是时运天命,略有不同。”
寒轩轻嗤:“论运,许是朕更胜一筹·论命,朕尚不如你·”·二人相视而笑,寒轩只道:“今日算是见过,若你二人还盼来日相见,便安于时命,思不出位,休教朕为难。”
寒轩抬手,宫人便带魏穰逐轻离去,唯余二人相对·寒轩看得分明,自始至终,思澄言都未曾看逐轻一眼··“不敢看”·“少年骁将,豆蔻佳人。
如今物是人非,不堪一顾·”·寒轩看得那夕阳斜照,修修檀栾,只淡淡道了句:“来日可期·你且放心去,朕绝不食言·”·自出淑毓馆,寒轩举目而望,可见不远的高处,那冷月轩上,景颜已玉立其中。
一座小馆,半树晚樱,晴空丽日下,别有逸致··冷月轩出事,景颜得急召回宫·才入宫门,便见寒轩车架,向北苑而去··轩中一片狼藉,宫众不敢轻动,只待景颜入内。
景颜一身初荷色宫妆,立于殿中,看手下数名宫人,细细查点勘验··须臾间,崇兰便提那匪人佩剑,行到景颜身前·景颜看得分明,那剑柄刻有牡丹纹饰,与夜宴当晚所擒之人所用别无二致。
“想是熙氏余孽,苟延残喘·”崇兰轻言一句··景颜却面色凝然,只道:“未必·”·自梁勋被毒起,景颜心头便疑云难解。
他依稀记得,那人当日,便是在茂苑殿当值·纵思虑如此,景颜亦不敢多言,只吩咐崇兰:“熙氏之事,已见疏漏,着人盯紧宇禁阁,不可再有漏网之鱼”。
自冷月轩而出,景颜便停车架于长街之上,待寒轩自北苑归来··待到日光西斜,才见寒轩车架·寒轩见景颜在此久候,便落舆下轿,与景颜相携而行··夕阳普照里,二人面中皆有倦色。
若比寒轩于秋霜,此时便更冷寂几分·而景颜,常是那满园春色,只是那眼花缭乱里,亦有糜败可查··“查的如何”·“陛下安心,想是外贼,内宫无事。”
“无事”·“臣妾心中已有初论,只需稍假时日,便可水落石出·”·见景颜胸有成竹,寒轩心头却隐忧更甚,只沉声道:“你当知其中分寸。”
“陛下日理万机,内宫琐事,景颜自会周全·”·寒轩见景颜分毫不让,只可作罢·夕阳如锦,景颜面中,亦是烟霞参半··二人语罢,各自分道回宫。
寒轩坐于辇上,愁心反覆,乱如棼丝,便问身畔溪见:“景妃言,今日之事,非内宫有鬼·”·“景娘娘向来秉节持重,严慎周至·若娘娘笃然如此,必是十拿九稳。”
寒轩轻叹:“朕唯恐其位高意满,忘乎所以·且他似是已疑心那人了·”·第41章 消月·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碧梧含风,林塘萤起,夏夜新晴。
如斯清夏里,过华堂帘卷,只看得翠屏玉簟,烛映瑶席··那帷幔深垂里,一素面少年,蹑足潜踪,自锦衾绣榻而下,披一黛色纱氅,直欲行去·举步间,回首一顾,只看得枕席上,佳人沉梦正酣,如玉房金蕊,熟美温香。
自偏门出,少年谨敏四顾,见无人值夜,便向山间行去··过麟游宫,上冲雨桥,桥头宫灯一点,照薜萝佳木;林间微风弄袖,如魑魅暗行··“小桥冲雨,幽恨两人知。”
他儿时略习文墨,见这野棠芳树,溪上流萤,亦生清愁··银阙苍苍玉漏迟,长门幽室伴残星··纵心起幽愁,举目而望,唯此苍阁疏星·迟疑一刻,复又行去。
山行一刻,便至宇禁阁后,角门处早已打通关节,递上金饼一枚便可入殿·月上中天,值夜宫人早横于外间酣眠,内库便成无人之境··少年自袖中取一只火折子,轻嘘一口,便见点点火光。
少年细细摸索,奈何卷帙如山,极难细辨·好在寒轩入宫任职当日,宇禁阁司职改换,字迹自与之前相异·少年便循字迹,直翻到寒轩入宫当日行录··“易大人,果然是你”·凭空一语传来,如晴空霹雳,只惊得丹叶心胆俱裂,立于原地,背后一片冰凉。
外间灯烛渐次亮起,门扉轻启,门后乃景颜正容厉色,端肃而立··烛光虽弱,却可见得景颜身后有兵甲寒光隐隐袭来·景颜难得一身暗色,头上亦非倚红偎翠,而佩一顶银冠,唤做松路烟波,残灯之下,更添凌厉之色。
夜风穿堂而来,丹叶早已汗- shi -重衣,一时通体生寒··“初夏夜凉,暴室地暖,请大人移步·”·景颜言罢,便有三五宫人上前,将丹叶双手缚住。
丹叶面有怔怔,未曾抵抗,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出宇禁阁时,景颜肃容对一众宫人道:“陛下日理万机,昭贵妃身怀六甲,夜深露重,皆不宜惊动·尔等各安其职,无需多事。”
众人诺诺道了声“是”,便见景颜携丹叶而去··然宫中无夜,景颜声势浩大,自有风声胫走··可消息再快,也不及景颜雷厉风行·此刻暴室之中,免不了一时二人相对。
“大人向来闲云野鹤无意权柄,不想人心难测,大人亦是城府深沉,诡诈善谋之人·”景颜威坐堂上,堂下丹叶仅一身水衣,缚于椅上,只满目含悲,缄口不言。
“昭贵妃碧海青天,一往情深,却不想所托非人,反受其害·那燕窝之毒,便是大人做下的吧为的便是陛下招贵妃回宫,你则可隐匿贼寇,混入内院,作乱行刺。”
丹叶面有瑟瑟,想是心有惧意,却仍默然相对,不吐一字·昏灯下,景颜遥遥看去,那素衣中的丹叶,此时虽是笼中之鸟,失神靡措,仍不改往日那清溪皓雪不谙世事之态。
“大人钳口顽抗,便休怪本宫很辣·”·言罢,丹叶眼中惧意陡增,却似有死志,只抱定不言··宫众上前,将夹棍架于丹叶腿间·景颜轻动莲步,来于身前:“大人休存侥幸,昭贵妃自是做不得这时雨春风。
且纵是贵妃来此,洞悉大人行径,又将做何感想”·丹叶仍不声不响,只横目死死盯入景颜眼中·可纵是凝眉怒目,其面上仍含柔弱之姿。
景颜心弦微动,丹叶斯人,自始至终都是这个样子,只是世事如此,或许他亦是歧路孤人··二人相峙一刻,景颜无法,无奈下令动刑·丹叶哪怕木心石腹,亦不敌切肤之痛,只低低呼号起来。
景颜厉声再问:“燕毒之事,你无从抵赖·只怕你长算远略,当日追枫轩种种温柔巧取,亦是你英才大略·如此用计铺谋,登龙有术,岂是你一无名鼠辈所能周全,身后必有高世鸿才,运筹帷幄,折冲千里。
你且招来,此人是熙氏是公主还是另有其人”·丹叶咬紧牙关,面色煞白,却连一句告饶也无··暴室之中,蚊蝇飞扑,熏烟四散,愈觉烦闷。
景颜不觉,自己已额汗涔涔,却也不知进退,只再逼问道:“且不论当日,你此番沉谋研虑,到底是为弑君杀驾,抑或别有所图你夜闯宇禁阁,究竟意在何为”·二人相持不下,丹叶汗如雨下,涕泗交颐,却牙关紧闭,分毫不让。
方此时,听得远处一声大喝:“住手”·才见梁勋,不饰脂粉,云鬓松挽,钗镮尽去,跌跌撞撞而来·平日那清素闲逸之态,为今唯余一身狼狈。
梁勋极力拨开丹叶身前行刑宫人,一把扑在丹叶身前,见丹叶气若游丝,面如纸色,腿间更是一片血肉模糊,再难自矜,只珠泪如瀑··丹叶恍惚间,只殷殷道:“我对不住你。”
梁勋十指如玉,轻拭丹叶额汗,心中大恸,转身怒视景颜:“他是我夫君,景妃如何敢私动重刑”·“贵妃娘娘,铁证于前,你切勿执迷不悟。
娘娘中毒回宫,陛下被刺负伤,皆是易氏施谋设计·娘娘玉洁松贞,纵是易氏困于九幽柱下,亦早有连枝共冢之心,而今更是有孕在身,易氏却辜恩负义,狠下毒鸩,实是穷凶极恶,狼戾不仁。
斯人计深虑远,当日追枫轩- yin -柔害物,亦恐为其妙算神谋·娘娘伴虎而眠已久,今日事发,当是你我大幸”·梁勋瞠目结舌,一时语塞,只跪伏于丹叶身前,轻唤了句:“丹叶。”
“易氏三缄其口,一语不招,想是背后尚有掣肘,不敢明言·”景颜威势不减,“娘娘切莫意气用事,当金断觿决,以绝后患·”·梁勋怔忪良久,只望着丹叶一对翦水明眸,忆及追枫轩上时光残影,不觉心绪激涌,再无力细辨虚实。
“本宫日日与其比肩相亲,如鼓琴瑟,他是何人,本宫心中自有分晓·景妃你恋栈权位,杀伐决断,已是冰寒雪冷,自不会懂”柔婉如梁勋,尚有此疾言厉色之时。
景颜立时明白,他与梁勋,自非同路之人,可事已至此,丹叶又是自投罗网,景颜心中所断,也是难改了··“娘娘当局者迷,岂不知同床异梦之说·”·“怕是景妃好大喜功,群疑满腹,才有此投杼之惑。”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忠言逆耳·娘娘意乱情迷,耽于枕席,才致敌我不辨,是非不分,纵娘娘苛责景颜,景颜亦不敢苟同”·景颜势盛,梁勋不知应对,只死死挡于丹叶身前,隐隐觉腹中潮热绞痛,然心之所系,唯丹叶而已,已难顾其他。
是听得崇兰一句惊呼,众人才见,梁勋那素色寝衣中,已是一片猩红··寒轩到顾缘宫时,满宫上下已人仰马翻,乱作一团··因是中宵惊起,寒轩面露支离,一顶踏雪寻梅冠下,尚有几缕青丝横飞。
景颜立于一侧,面沉似水,烛光熠熠中,可见怯色·而一侧丹叶,一身血污,因受过刑,早已不可自立,只由宫人两旁架住··那含熙衔璋屏内,唯宫人进出往来,川流奔波间,可听得梁勋点滴呼号。
方此时,溪见自屏风内转出,见寒轩面含薄怒,为难一刻,才迟疑道:“御医道,娘娘受惊动怒,气血逆行,已然小产·”·听此言,寒轩眉间云翳愈重,而一旁丹叶,只生生哭了出来。
“勋儿如何·”寒轩极压怒意,沉声道··“娘娘腹中死胎已出,想是无- xing -命之忧·御医正竭力医治,助娘娘尽除淤血,以防郁结不下。”
言罢,众人皆是默然,寒轩面有严霜,一言不发·见此情状,重人亦不敢轻动,溪见悄然起身,复遁身于那含熙衔璋屏内··那含熙衔璋屏,外侧尽绘百子娱亲,承欢膝下之态。
夜凉如水,昏灯明灭,那合欢嘉景,此刻看来,已成一片凄凉··约四更时分,屏内呼声渐小,月知捧灵王锦入内,御医则鱼贯而出,跪于寒轩身前··“昭贵妃如何”·“娘娘小月,身心俱损,臣等竭智尽力,已保娘娘- xing -命无虞,娘娘只需静养,想月余便可大安。”
寒轩听罢,沉吟片刻,才挥手让御医退下,举步向屏内去:“朕去看昭贵妃·”·耳畔隐隐听得声声低泣,便知是丹叶·才回首道:“你亦来。”
余光中见景颜立于门边,寒轩心头更是五味杂陈:“景妃先回溢寒宫,等朕传召·”·入得屏内,见榻上梁勋青丝横斜,尽被汗- shi -,附于枕上。
其腰间绑着灵王锦,动弹不得,面上更无血色,目色涳濛,只恹恹盯着头顶帘帷が那帘帷上尽绣瓜瓞绵绵,看得久了,不觉又生泪涌。·“‘昔楚灵王好细腰’,勋儿你本就不盈一握,如今更要善加调养。”
寒轩强作镇定,坐于床边,执梁勋之手,温然一句··“陛下取笑了·”梁勋未曾看寒轩,一眸死水,教人生怜·听得嘤嘤低泣,才美目微动,见是丹叶,伏于榻边,目中如瀑。
“宫里好热闹呀·”梁勋淡淡道,抬眼看向寒轩:“我乏了,咱们说说话吧·”·寒轩看着他眼中山色,即刻会意:“溪见,带着人都出去吧,朕同贵妃说会话。
中宵夜凉,把屏风阖上,贵妃玉体要紧·”·便有宫人上前,欲搀丹叶,梁勋忙松了寒轩的手,抓起丹叶衣襟一角:“你是我夫君,留下来陪我吧·”·寒轩似也捕捉到其中关窍,只道:“无妨。”
宫人诺诺而退,屏风内侧那十二扇玉色远山,终是连绵无缺··听得屏风外了无声息,梁勋只楚楚看向丹叶:“有话便说吧·”·丹叶一时大愕,却也立时回神,跪在床前,赧然道:“多谢夫人成全。”
“你费劲周章布下此局,甚至不惜对勋儿下毒,到底所为何事”寒轩凌然看榻边丹叶,本心头极怒,然见其满面水痕,一身血色,纵心有芥蒂,亦生不忍。
“恕臣死罪,若非当日铤而走险,施毒为计,便不得奉召回宫,亦难得良机,入宇禁阁翻当年旧案·凡此种种,若臣下自行请旨,必落他人目色·臣下冒万死,只愿了平生之憾,而不为旁人所查,保人万全。”
寒轩怒上心头:“他人尚有何人,值得你对至亲妻子,亦可痛下杀心”·闻言,梁勋面色如雪,唇齿战战,口不能言。
丹叶见此,忙抓起梁勋双手,死死扣住其十指,急急分辩道:“陛下明鉴,臣下绝无伤妻害子之心·当日碗中□□,乃传报宫中后,臣下为混淆视听所加·臣下当日所用,是炉中香饵。
此香有乱神催吐之效,既不有伤妻子,亦可拟中毒之态·而匪人隐匿行藏,入宫行刺,臣下实是不知·”·寒轩微有敛容:“你如此情巧万端,到底所为何人你身后,到底有无鬼魅”·丹叶只默然垂泪:“是为了臣下的妹妹。”
二人见丹叶面中凄楚,便也不忍责问,只待丹叶自己道来··“当年臣与臣妹皆于内廷侍奉,我二人皆做苦役,无所依傍,极为微寒·殿选领宫前,有人出金十两,欲寻一人,自伤躯体,于祈皇与延贵妃前生一出苦肉之计。
我不忍妹妹辛苦,便应了此事,领了酬资,为其打通关节,换了差事·却不想当日延贵妃竟留我于茂苑殿当差·臣下深悔当年贪念小利,才误打误撞入了茂苑殿,此后便是万劫不复,再无可脱身,更连累亲妹。”
寒轩心下一阵极寒,记得当日为得顺利当选,天阙曾道思澄平早有计谋,不想正引得丹叶入此局中,生出日后种种孽债,实是造化弄人··然复又细想,当日乃是溪见运作于内,不觉心起一抹隐忧。
回神间,寒轩面中怒意中已杂有点滴愧怍,只继续问:“想来熙氏既留你于茂苑殿,必是要你念及旧恩,日后助其再起风云吧·”·“陛下所虑,臣下心中明白,只是臣下不敢妄言,只可据实相告。
入得茂苑殿,到底是机缘巧合,抑或有人有意为之,臣下实是不明·可臣下当年相识于夫人,确是受人指使·只是臣下未曾见过此人真容·此人以臣妹之- xing -命相挟,逼臣下为其引诱夫人。
此人每每只以书信联络,每函皆约一事,或某人暴毙,或官职升降,翌日必将兑现,臣下不敢不从·臣妹本在德池殿当差,第一封信来后妹妹便不知所踪·此后若有示下,必于臣下当差时,将书函藏于臣下阁中,待臣下交班后自行取读。
此人在宫中必定位高权重,万事无阻,臣下调去追枫轩之事,亦是轻而易举·”·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寒轩本有隐怒在心,听到此处,立时发难:“你隐忍多年,蛰伏良久,今日倒破釜沉舟了”·“前日溢寒宫中,陛下言及入宫为领宫当日,见一宫人为人裹挟而去。
殊不知,臣妹便是当日为人所质,销踪匿迹的·臣下自幼痛失双亲,兄妹二人相依为命·至亲骨肉,一时踪迹全无,如何能不管不问,轻饶素放纵是大海捞针,亦要入宇禁阁,一探究竟。”
“那你入阁翻查,可有所获”·丹叶垂首:“陛下入宫当日,宫禁出入之列,未见臣妹·此后数日,来往数目,亦未有丝毫错漏。
臣下只可抱一残念,臣妹尚在人世,仍被扣于宫中,侍奉如常,只是为人所制,不可与臣联络·”·丹叶言罢,寒轩亦是默然··却听得梁勋一声泣诉:“所以这些年,你都是在骗我”·“不,正因我对夫人早已真心相付,才于暴室中,纵双足尽断,亦不敢与人轻言一句。
那人是何方神圣,是否仍在宫中尚不可知,若是臣下轻举妄动,必将打草惊蛇,怕到时不仅你我二人无法自保,连陛下都将涉险·冷月轩之事,便是铁证·”·“是熙氏抑或公主”寒轩追问道。
“臣下实在不知·公主当日远在封地府中,想左右宫中之事,怕是力有不及·”·闻言,寒轩心中波澜微动,又生疑窦,只按下不表,继续问:“那自你下九幽柱,此人可再有鸿雁往来”·“自臣下见罪下狱,此人再无发踪指示,连臣妹都杳无音讯。”
说着,两行清泪复簌簌而下··“难为你了·”寒轩苦笑一句··丹叶见梁勋满面潸然,艰难膝行至身前,四目泪眼,相对相视:“夫人放心,我立誓,与君合抱相守,偕御千秋霜雪,绝不相负。”
梁勋未答,只是满面梨花春雨,络绎不绝··回溢寒宫时,已是晨光熹微··东方新曙,晨光寂寂,薄雾轻霭,寒露未晞··钟漏余音,翠辇徐行,寒轩坐于辇上,面色沉郁。
一袭玄色大氅,随晨风而动··“溪见,当- ri -你亦在茂苑殿……”寒轩犹疑再三,终是未吐那后半句··“是·”溪见不明所以,只讷然称是。
“当- ri -你可知丹叶其人”·“臣下不知,当日臣下侍奉延贵妃茶水,未曾与之谋面·”·寒轩沉吟一刻,只横目看向溪见,溪见不觉背脊生凉,略有局促。
“当日我入内选领宫,你曾于祈皇面前安排过一幕惨状,你可记得,是遣何人去的”·不意寒轩提起旧事,溪见惶恐愈盛,只道:“为避嫌疑,更为免后患,臣下不敢亲去接洽,几经辗转,故臣下不知是何人。”
寒轩面目深沉,难辨喜怒,只仍定定看向溪见,看得其冷汗涟涟··相持一刻,寒轩终是颔首,复又问:“丹叶自认下毒之事,所为不过入宫查旧年案卷,自言刺客入宫,与其无关。”
“此事疑云重重,未可轻断·若与其无关,毒祸横发逆起,猝不及防,何人可如此机变如神,借此良机,藏身箱箧,混入宫中若为外人,想是那易府之中,早有内鬼暗藏,伺机而动。”
“熙式早有意于中宫,纪厉氏恨我入骨,公主又与昭贵妃来往甚繁·乃至瑄贵妃,亦难免嫌隙·朕于宫中,实是群狼环伺,如履薄冰·”·“陛下过虑了,陛下尚有两位娘娘,尚有手足至亲,本不是孤立无援的。”
溪见一语,便知失言,却不敢称罪,只赧然垂首··寒轩轻笑一声:“勋儿柔弱,绥安负气,连景颜,亦已是孤行已见,君命不受·”·言及此,正入溢寒宫,殿中空阔,殿内景颜孤立,寒轩似是错眼,只觉景颜面中,已有凌厉之态。
寒轩神思纷乱,又忆及梁勋榻边一幕,不觉含了隐怒··见寒轩来,景颜敛容相迎,退于侧席··却不想寒轩一语如刀:“跪下”·第42章 初衣·“敢问嫔妾何罪之有”·景颜那剪水双瞳,已微泛红潮。
其缦立殿中,盈盈看去,仍是不改那靡颜腻理,玉质天成··晓风残角,轻寒漠漠·众人一夜无眠,金猊已冷,翠衾早凉,殿中一片萧索·晨光熹微,灯烛欲尽,昏光残照,满目仿佛唯有暗牖空梁。
而景颜独立幽光,却添楚楚之色··“勋儿痛失一子,易氏惨遭非刑,岂非你刚愎自用之故”·“落毒为祸,确是易氏所为,景颜拨云见日,得正清听,又有何错”景颜自知梁勋失子乃其之过,故未曾针锋相对,然其心有不甘,亦未肯低头。
“若其抱死不招,你岂非要捶骨沥髓,上刀山剑树”·“陛下可曾想过,若景颜心慈手软,姑妄轻纵·来日那斧钺之诛,便是加诸你我身上”·“可那是你梁姐姐一生挚爱”寒轩一时激愤,挥袖指向顾缘殿方向,只看得那似玉纤手,亦见嶙峋之态。
“昭姐姐为人诳惑,不知所以·然陛下岂可不辨黑白,认敌为友不论此番行刺,且看宫中多次肘腋之变,若皆与其相关,其身后树大根深,有人手眼通天,你我便是囊中之物,不堪一击。
熙氏,公主,瑄贵妃,看似各自为政,若其暗通款曲,你我更是无力招架·”·寒轩心中气极,然景颜句句在理,寒轩亦辩驳不得,故负气一句:“景颜你心中唯有这纵横捭阖,取乱存亡吗若如所言,岂非人人自危,处处设防,惶惶不可终日”·“秉政治国也好,断讼言事也罢,从无草偃风从,政平讼理之时。
万代千秋,不过是宽猛并济,得失参半,断无万全之法·慈心过甚,只会贻害无穷·为人君者,定谋贵决,当不拘细行·景颜冒犯,若论善断果决,陛下不如景颜。”
二人激辩,寒轩一时不敌,结舌难言,只怒目而视··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那怒意起伏间,偶有远处晨鼓声声,伴蝉鹊悠鸣·二人自知,至亲二人之间,再怒火攻心,亦不可纵情肆意,必有沟壑在前,使之损兵折将。
夏虫阵阵,似是警醒二人,红墙诡谲、暗敌环伺,怒发冲冠致骨肉相残,才最是无用··“我自意你胸罗锦绣,颖悟绝人,便由你展骥跅驰,未加修束·不想你小黠大痴,予智予雄,终是养痈成患,不胜其弊。
即日起,内宫前朝,皆有领宫周全·你自居华容殿,只静心修身为上·”·寒轩身后,薄雾微罩,山色如颦·那青白天色,正如寒轩一脸哀戚。
·“陛下诘责处置,景颜不敢有违·”景颜珠泪暗垂,却不改面中倔强之色·其举目看去,寒轩面色如霜,然目中亦有点滴晶莹,将那满面尘霜,化为颓唐。
景颜见此,只盈盈而拜,跪于寒轩身前,方才满面刚强如铁,也改为一水柔情:“无人处,景颜未曾跪过姐姐·入宫数载,亦是难得与姐姐推心置腹·姐姐以为景颜自狂,景颜便再放肆一言。
此间如幻,你我当持心自醒,按行自抑·昭姐姐便是沉梦太过,不可自拔,终是被灾蒙祸·姐姐来此,本为得一人所爱,尽享恩爱相谐·可如今,你我终日不过揽辔措刑,暗斗明争,无可脱身。
姐姐可曾想过,得非所愿,实非时运弄人,而是本不可得·”·寒轩黯然神伤:此间如梦,然良宵终成梦魇·与梦中的安之,与此间的安之,皆是背道而驰。
景颜面色凄清,跪于身前,寒轩满面怆然,不忍一顾··晓凉暗生,一襟风露·寒轩抬首,见彤云破处,日影苍凉·南窗外便是曜灼宫,不时便要早朝,曜灼宫内似已有血雨腥风漫起,遥遥望去,只觉如蹈渊冰。
而那腥风寒潮肆起,不过是因定海之人不在,朝中便暗流激涌··自冷月轩之事,绥安草草上书,移病乞身,再未入宫理事,日日赋闲府中·天若问及,其只道无事。
然天若久居玉阙,耳聪目明,早闻之一二··今日那磊府之中,天若一身银朱色常服,未着珠翠,鬓边不改那赏客天香·其孤身一人,推绣户,过薰帘,环顾室内,却未见绥安。
只见得日影悄移,斜上妆台·绣屏闲立,玉英慵置,空阁倍寒人··天若觅绥安不得,便转出门外,唤来泩筱,问道:“将军人呢·”·泩筱面有难色,低言道:“见将军向东路后院去了。”
天若眼中立时横有凌波,嘴上却只淡淡:“无妨,先用晚膳·”·待得璧月东升,天若才入髣髴阁·天若屏退随侍,独入阁中·小楼之上,一点幽明,想是绥安在处。
髣髴阁乃寒轩旧居,绥安避嫌,天若傲睨,皆未肯轻至·数年来,只由得小堂深静,琅玕翠影,孤馆悄无人··空堂一灯青,幽壁百虫语·独上小楼,凉月如霜,积尘满室,见一灯如豆里,绥安枯坐无语,唯落叶轻响,暗虫低鸣。
天若分明见得,绥安满面黯然,手中却细细摩挲一只珊瑚头冠·那冠玲珑小巧,未臻精致,非宫闱所用·静坐良久,绥安却偶发一抹浅笑,许是旧梦重温,佳人未嫁,宝琢珊瑚,缓髻轻拢,何等风姿。
月和风露,满襟新凉·天若自知旧事,心起波澜,不想夜风吹来,烛花爆起,照出天若半张玉面,和那鼠姑雄红··绥安回神,收起残笑,未有起身,只满面颓然,着眼于那凉月凝晖,淡淡一句:“你来了。”
天若见无可相避,只略行几步,未及近前:“你我皆是初次上这髣髴阁吧·”·“自入府,便未曾来过此地·今将归去,临行前,便想来此处看看。
怕世事浮沉,今日不来,便再无入这髣髴阁之日·”绥安未曾看天若,只垂目看手中珊瑚·天若才看清,那粒粒珊瑚皆有磨损,连那银链,亦像增补之物。
“他肯放你走”·“我本一白衣草莽,不想窃幸乘宠,振缨公朝·沉浮数载,心灰意冷,再难持禄保位,当复修初衣,息隐林泉。”
天若闻言,一声苦笑:“我初识你时,你本不是这砌词纹饰,口吐珠玑之人·”·“我本纥字不识,多得公主谆谆善教,化及冥顽·”·绥安所言藐藐,天若自知其未曾坦言,只转而道:“你乃喉舌之任。
若你解印而去,无人匡国主政,必有暗贼蜂起,红紫乱朱之患·你亦可置之度外,餐松饮涧,避世墙东”·“为人君者,擅行不顾,不纳忠言,必致沧浚横流,凤鸟不至。
大势如此,我亦未可力挽狂澜·为免作亡国之臣,不如早归田亩,洗耳投渊,青门种瓜·”·天若不虞绥安会出言怨怼于寒轩,心中有缓,便道:“我本避世绝俗,无心国政,不如与君同去。”
“你乃天潢贵胄,玉叶金柯,怎可木食山栖,漱流枕石·”·绥安言语轻缓,而天若耳中,却字字刺心·看他掌上珊瑚,虽早移高处,他却从未暂忘。
而自己,朝朝暮暮,点点滴滴,在他心头,从未略有髣髴·时至今日,二人相对,还是这璧坐玑驰,端华疏冷··天若此时,直是恨极寒轩:至少寒轩见过那林间草莽,弯弓- she -猎,野气一身。
“当年你三人相峙,我请旨下嫁,自以为可破此僵局,却不想,你心里,自始至终,我不过都是一局外之人·”天若一向自矜身份,人前从不稍假颜色,遑论黯自垂泪。
天若作此语时不过寻常口吻,只是暗夜中,亦可见其玉面之上,有清光黯生··绥安见此,亦起身上前·斜月朦胧,照得其面色如霜··“我自知对你不住。”
绥安垂首,不敢看天若双眸,“许是我终不过这天地间,一介孤人而已·”·绥安径自离去,天若孤立原地,再无阻拦,独留于这寒侵疏影,露花滴沥,凉月空堂之中。
只听得夏虫声里,有骏马急蹄,与泪同销··自绥安去后,寒轩心有惶惶,日日如履薄冰,极力周全,朝中尚未见明涛,倒也风平浪静·前朝无事,后宫中,筹谋半月,终将送思澄言归家。
景颜深居避世,梁勋虽病体初愈,亦只可迎难而上,打理这许多琐事··沉沉夏夜,兰堂明彻,清风偶作,更见清宜·梁勋淡妆轻扫,一身妃色素衣,头戴远岫出晴冠,未携依仗,只扶月知,径自向溢寒宫而去。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梁勋尚未走远,却见澄翠宫含莲到了顾缘宫前··宫中一时无人主事,丹叶不可轻见宫眷,相迎者不过外间侍从·见含莲衣冠,便知是一宫执掌,虽不相识,亦依礼相待:“敢问大人是”·“本座乃澄翠宫掌事,奉命拜会昭贵妃,并有一物奉上。”
“娘娘与掌事大人奉召前去溢寒宫,宫中一时无人主事,怕要怠慢大人了,不知中宫懿谕,所为何事”·“中宫新得一品灵华三秀,念及昭贵妃玉体初复,易大人亦是有伤在身,二人皆未臻痊愈,特赠予二人补身。”
“平日两宫鲜有往来,不想中宫记挂,臣下冒昧,代为谢过·只是上殿离宫,大人是稍候,还是臣下代为禀告”·含莲略有为难,踟蹰一刻,才道:“不知易大人可在宫中”·那宫人不意此问,亦是赧颜:“大人虽特谕内居,却仍是外臣,不可轻会宫眷。”
·“无妨,只将此物交予大人便可,大人自有轻重·中宫叮咛,此物奇珍,不容疏失,当交予贵者亲启·”言罢,只目示随侍,便有宫人奉上一锦盒,盒上绣一幅菡萏含苞,风销焰蜡,水调人怜。
那边小心接下,只躬身目送含莲步去··他们未曾察觉,灯火阑珊处,含莲蓦然回首,满面含悲··此夜中,人所不虞的,并非含莲突至顾缘宫一事··梁勋二人穿堂过殿,直入溢寒宫内殿。
只见寒轩一身玄色大氅,了无纹饰,头上一顶小巧银冠,亦是俗物·殿中昏晦,零星灯烛,遥遥相望,寒轩似已融于浓浓夜色中··见梁勋到,溪见便奉上一套相同衣冠,梁勋未见意外之色,只任由月知替其更衣。
“此招甚险,陛下可已下定决心”梁勋缓步上前,二人相对,素服简饰,更见二人清水之姿·暗夜中,一对姝丽,寒轩冷毅孤寒,梁勋宁和疏淡。
“委决不下,只会进退迍邅·若留其于内,思澄平行将就木,来日死生相隔,不得尽孝,他只怕更恨你我,一时外有扬波,其必遥相呼应,表里为女干·且有魏穰逐轻在此,她纵有非心,亦一时不敢妄动。
满宫里,唯其一个外人,何不化敌为友,亦少一重后患·”·梁勋颔首,才见枝雨立于暗处,幽灯中,可见其面有怏怏··“难为你了·”梁勋侧首一句,面有不忍,却亦无可奈何。
“自朕入宫,你便竭诚尽虑,一路相随·此行凶险,遑论贵妃,朕亦有不忍·只是放眼内宫,鬼魅横行,朕可笃信之人,寥寥无几·溪见担领宫之职,千头万绪,不可暂旷。
也唯有你……”·“陛下有言,一路有精弩暗随,必保你万全·”梁勋宽慰道··寒轩实则心头极是为难,但不可稍露颜色,此时只背对枝雨,缓缓道:“此行中,一要验明思澄言衷心,以防来日反掖之祸。
二要探得其家中旧事,与公主,与魏穰氏,到底有无引绳唱和·三要细查此一路中,有何人往来探扰,便可知朝中人心所动,未雨绸缪·”·枝雨面色戚戚,只隐忍抑志,郑重道了句:“臣下定不负所托。”
寒轩浅叹一句,终是回首:“朕自知你心思澄澈,无心权财,朕只应允你,此事功成,便放你去过些无忧无虑的日子·”·众人一时默然,唯昏黄宫灯,照得这锦天绣地,金铺屈曲,一片凄惶颜色。
梁勋有心破局,便道:“走吧,夜长梦多·”·一行五人,便蹑足潜踪,自角门出,向宇禁阁而去··夜步闲阶长,月出照独立·穿林过叶,便见宇禁阁外两架小车,思澄言携淮清月下独立,身畔唯三五羽林,持戈相待。
见二人来,众人俯身行礼,寒轩只道:“不必·”·“前朝不稳,亦为你安危所虑,不可大行仪仗,委屈你了·”寒轩看思澄言,一身龙葵色常服,了无珠饰,一头青丝如瀑,垂于身后。
一抹月色下,那姣妍之姿,亦染霜尘··“臣妾得蒙圣恩,得归故里,送终尽孝,已无他求·”·寒轩含辞多时,终是说出口道:“你我皆非愚人,你当明白,若借机生变,于我未必有所损挹,而于你,定是得不偿失。”
“臣妾不敢·”思澄言诺诺答道,分明见得,思澄言眸中一抹隐忧,盘桓不散··“朕知你心头所虑,即日起,移魏穰逐轻出暴室,软禁于淑毓馆。
你平安回宫之日,他便可外放锦都·”·思澄言面中一丝舒散,只稽首而拜,正色道:“臣妾瑄贵妃思澄氏,拜别陛下·”·寒轩面如止水,只道了句:“保重。”
言罢,众人便要上车启程·寒轩立于暗处,见得枝雨那纯然少年,依依不肯动身·踯躅一刻,终是满面愁容,登车上舆··月白风清,两架小车,委蛇而去,没于夜色。
寒轩二人立于原地,耳畔唯风搅苍桐,蝉噪蝼鸣,清漏不绝··见车架行远,寒轩一句:“尔等务必不辱使命·”便见那三五羽林,亦出宫门,策马而去。
众人皆去,有宫众阖上那穹汉门·宇禁阁前,便唯剩其四人··夜色阑珊,青冥茫茫,一滴露寒,袭上心头··梁勋方才未曾开口,此时才道:“此一路甲胄暗行,可为御贼之用,亦可作绝患之举。
臣妾只求,若有风云突变,切勿玉石俱焚,放那孩子一马·”·寒轩良久不答,梁勋早已心生惴惴,终是听得一言:“我尚未狠心至此,你多虑了·”·车行云林,迎满川风露。
启帘邀月,听叠鼓残更··一路猿啸虫鸣,不绝于耳,似鬼魅横行,引人心悸··淮清见思澄言虽面有疲态,却正襟危坐,心疼道:“夜长路远,娘娘且眠一眠吧。”
思澄言只浅叹:“只怕今夜尚不得安生·”·行至城外,天色微明,一行人驻停驿馆·枝雨换过文牒,便有驿丞引三人入内·馆内局促陈朽,却尚清洁有致。
思澄言携淮清入得上房,枝雨则独宿于东厢··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借月色明澈,淮清只持一盏小灯,便合门入内,准备安置··淮清以手中之烛,去点室内灯盏。
待烛火稍定,室内盈辉,二人回首间,不想却大惊失色··“贵妃无须骇怪,孤恭候多时了·”·来者乃是天若,面中云淡风轻,坐于正位,自生威仪。
因是变服诡行,鬓边牡丹,亦换做一朵魏紫··二人稍定心神,思澄言谨慎道:“不知公主大费周章,到底有何贵干”·天若慵然起身,却一把覆灭案上小灯,室内唯淮清手中一柄残烛,窗纱上只照得二人身影。
天若立于暗处,缓言道:“当年在府中,年节典仪,尚有几面之缘·而自你我入宫,除阖宫夜宴,便未曾往来·如今连你杏帘在望,亦有耳目掣肘,当真是不如从前。”
闻言,思澄言面色略有舒缓:“公主纡尊降贵,委身茅店,实非与本宫叙旧的吧”·天若未曾在意,只自顾自言:“思澄言,你可曾恨过磊氏·在此荒郊行馆中,天若声音虽轻,却似一柄利刃,听来只觉心府战战。
“公主言重,成王败寇,恨他,不过是自苦而已·”思澄言低眸间,婉生一抹苦笑,“磊氏尚算宽宥,嫔妾未曾落阶成寇,沦为舂婢,已属万幸。
今尚可晨鹊噪书,归乡事亲,嫔妾当惜福惜命,感恩戴德·”·“你可一枝自足,孤却是恨之入骨·磊氏溪壑无厌,一介白衣草履,窃幸乘宠,登位践祚,得万民供养,享九五之尊,尚不知足。
更是帷薄不修,极情纵欲,求索无厌,妄置人伦·先帝尸骨未寒,便立中宫,如今,连嫡亲兄长亦……”天若自矜身份,言及此,便无可再言··“若论伦常,他磊氏三人是何血脉,你我心知肚明。”
思澄言话锋一转,“况当年鼎成龙去,若非公主进退失图,又临阵倒戈,怎会容磊氏野鸟入庙,渔翁得利”·天若轻嗤一句:“当年宫车晏驾,连你,亦当是孤有问鼎之心”·“自先帝驾鹤人寰,宫内风波不断。
熙氏早是强弩之末,纪厉氏不过蝼蚁小卒,放眼宫中,可搅弄风云者,唯公主一人而已·”·“宫中人人疑心于孤,只是孤问心无愧,此番风浪,孤滴水未沾。”
月色如练,天若面如白玉,望之心宜·思澄言见天若言辞坦然,便问:“公主若无心涉水,又怎会来此,见嫔妾这无用之人·”·“磊氏小人得志久矣,我二人本秋毫无犯,孤便姑息轻纵。
而今孤见弃受辱,忍无可忍,这帝位,当归正脉·贵妃乃将门英女,广交骁将,又身居高位,深谙内务,自可助孤一臂之力·”·思澄言面有哀色,只紧紧握住淮清皓腕,沉吟良久才道:“公主,家父日薄西山,不过旦夕,嫔妾孤身居内,无可援引。
先帝早去,若得功成,嫔妾亦不过等死宫中,若生不测,嫔妾便当真一无所有了·”·“若得玉成,孤可准你外嫁魏穰逐轻·”·思澄言早料定天若将作此语,只平静道:“沧桑陵谷,时移世异,我二人早已面目全非,强续前缘,才是佳期尽矣。”
言罢,思澄言敛衣下拜,正色道:“嫔妾无能,不可助公主得成大业,请公主另觅高材,亦请公主放嫔妾一条生路·”·天若闻言怔怔,终是浅叹一声,掩身而去。
淮清扶起思澄言,不敢多言,只将手中残烛插于案边烛台之上·二人不堪疲累,跌坐于榻边,看这满室烟尘,蝇虻横飞··忽而,思澄言美目一横,将淮清一把护于身后。
霎时间,见一支冷箭,破窗而来,案上残烛,立时湮灭,室内一片黯然,唯剩点点月华,陋室独明··二人大骇,淮清一时激起,只大呼一声:“有刺客”·不想邮亭传舍中骤生横逆,如此旅夜孤人,霎时间已是命悬一线。
淮清呼救声未落,便又见冷箭如雨,破窗穿户,密密飞入殿中··二人皆自幼习武,兼早未雨绸缪,手边便有利器·二人拔剑相待,只待敌方略有喘息,便可杀出门外,反戈一击。
然东厢似是察觉异动,只听一声急哨,响彻夜空·不多时,那飞矢便偃旗息鼓·二人见机,便出门探查,却见枝雨持剑而来,护于二人身前·抬眼看去,见数名羽林精兵,皆是断蛟刺虎之辈,正弯弓迎击。
兵众- she -石饮羽,百发百中,那屋顶之上的匪人,死走逃亡,早已败北一方··二人见状,心绪稍安·思澄言转头看枝雨·他手拿三尺棠溪,那剑显见鲜有出鞘,连握剑之姿,枝雨亦是未得老练。
许是察觉思澄言眸中深意,枝雨微微发赧:“娘娘可有损伤”·“本宫无事·” 思澄言简略一语,复又举目看房上精弩,“不想磊氏亦是彻桑未雨,料定此行艰险不断。
只是如此精锐,既可御敌保驾,亦可斩草除根·”·语出不意,枝雨亦不知应对,不过略作遮掩:“陛下乃忧心娘娘安危·”·思澄言微哂一声:“既如此,便无需隐匿行藏,明日启程,教其随驾侍奉吧。”
东方吐白,晓光穿户·一夜风波,众人惊魂甫定,无心多留,便又启程·只是再非两架小车,那一众护卫,早已策马相随··众人满面风尘,身心交瘁。
思澄言尚闭目不语,而淮清年幼,悬心难息,只小心试探道:“昨夜匪人,乃公主封你我之口抑或磊氏设局示好”·“公主向来目无下尘,不屑露此马脚。
磊氏所求之物未得,不会- cao -之过急·且其二人,若杀心已定,则必不挠北·此人居心,许是为乘间投隙,让你我疑心公主与磊氏罢了·”·“公主所言,若句句属实,则尚有何方神圣,可如此一手遮天”·“我心中有数。”
思澄言浅叹,“不过为那修罗刀而已·”·第43章 端阳·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时入端阳,满宫碧艾青蒲,茂槿香芦·逢此佳时宜景,上下皆生清欢。
宫人皆着意妆点,香尘盈箧,宫罗叠雪,朱符翠篆,斜挂云鬟··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自梁勋伤娠,景颜幽居,绥安解印,众人日夜忧惶,内廷一派风声鹤唳之态。
时近佳节,风波渐平,寒轩有意疏解,便于云清殿设一家宴,共庆端阳··殿外萱草榴花,绿永江莲,流萤醉熏风·殿内徽音商管,绮筵歌舞,共泛菖蒲醑。
碧罗窗底,美人把盏,轻衫如雾,玉肌似削,望之即醉··因是清夏,众人皆简妆素服,不饰红菲·寒轩一身云水色宫装,戴一顶流云惊凤冠,不失威仪·梁勋一身浅杏色,温婉如水,陪于西首。
景颜多日不见,清瘦几分,连那夺人之姿,亦有消减,此时一身淡绯色,座于梁勋之下·东首乃蓝泽,一身玉白·思澄言离宫,公主告病,绥安落佩,席间寥落,一目了然。
方开席,适逢枝雨密函入宫,言思澄言馆驿之变,溪见承于寒轩,寒轩凝眉良久,才低言道:“再派精锐,暗中随行,以观机变·云清殿无事,你且去筹谋此事,所遣之人,当严筛细查,不容有失。”
溪见诺诺而去·众人佯作未觉,只欢颜谈笑,自斟自酌·放眼看去,一派融融之景·然寒轩自知,此局不白,迟早还有异变,实是永无宁日。
寒轩侧首,见身畔如常空留一席·他亦心中清楚,与安之共席合卺,不过是一场痴梦··而安之的澄翠宫中,亦是如常寥落·丹椽绘彩,朱帘高揭,安之空倚阑槛,看得低处云清殿内灯火通明,歌阕不息。
含莲持一只茶盏,放于几上,轻言道:“殿下到底是中宫,陛下定然是希望殿下赴宴的·”·安之略抿一口茶,只淡淡道:“你不懂·”·见安之面有不豫,含莲便又道:“端午佳节,月朗风清,若殿下不喜喧闹,臣下陪殿下向僻静处走走吧。”
安之半晌不言,终是起身,浅叹句:“那便去吧·”·出澄翠宫,含莲一路相随,更有四名宫人,提宫灯前后相伴·安之仍是一身素衣,披一件轻纱鹤氅,更见仙骨逸态。
安之平日极少出门,此时由得含莲一路指引·云清殿近山下,安之有意相避,一行人便向北往高处行去··朱宫暑夜,凉月絺衣,云树沉沉··宫众皆在云清殿欢会,余者亦各自偷闲。
道中无人,一行人拾阶而上,唯见苍苔竹影,芳兰带露··“‘人心有喧寂,何必欲云岑·’”行不多时,安之长叹一语,“罢了,回去吧。”
安之转身欲走,然身畔五人,竟无一人动身·安之顿觉不好,只机警看向身畔含莲··“殿下,得罪了·如此良宵清夏,景致万千,北苑风物尤佳,烦请殿下挪步细赏。”
含莲面如止水,却利落自袖中抽出一把利刃,抵于安之肋下··安之眉峰深蹙,沉声问:“又是磊寒轩的把戏吧·”·“殿下错了。
不妨告诉殿下,殿下不过引珠之砾,要周全此戏,终需陛下粉墨登场·”含莲面色不改,手中力道微加一分,“殿下请·”·安之无计可施,只依其所言,向北苑行去。
回眸间,看重重树影后,云清殿明灯高烛,欢歌谈笑,恍如两世之物··而那玉殿金宫内,众人耽于碧壶仙露,看席间杨柳腰肢,浅颦轻笑,尽态极妍··寒轩略有薄醉,不想有宫人悄然入殿,耳语几句,那笑意,便寥落几分。
“众卿尽兴,朕去去便来·”言罢,只由那宫人扶起,欲转屏风而去··方此时,丹叶正欲离席,梁勋攀手相语,景颜低眉独酌,唯蓝泽一人看在眼中。
蓝泽本无意多言,见寒轩醉态,只得关切道:“陛下尽兴,连杯不绝,当保重玉体,内宫若有急务,不妨等领宫归来处置·”·寒轩浅笑:“无妨。
朕今日贪杯,不胜酒力·此去不过迎风踏月,散散耳热罢了·”·自出云清殿,寒轩面中笑意,早已转为秋霜·身后欢歌巧笑不断,寒轩立于华殿之外,背后投来斑斓流光。
寒轩厉声问来报宫人:“中宫当真向北苑而去可知是为何”·那宫人躬身答道:“臣下非殿内近侍,不知就里。
只知殿下由掌事含莲大人一路侍奉,本是道踏月赏景,打发辰光,不想久久未归,又向北苑去,臣下不敢不来禀报·”·“含莲……”寒轩沉吟片刻,“传辇,去北苑。”
北苑建于高处,多为刑狱之所·淑毓馆乃北苑低点,多为软禁亲贵之用,其上有刑房暴室,旧时更有九幽殿,只是废置已久,今已蔓草横生·山巅乃冷月轩,本为幽谈赏景之用,而今不过一座孤馆,受冷月霜风。
举目而望,只见冷月轩窗扉扇扇皆启,轩内一人,一身素色,迎风邀月,夺人心魄··寒轩自知是安之,便道:“去冷月轩·”·冷月轩难行,许是酒意之故,寒轩未有丝毫惮骇,只下辇沿小径而上。
满径空翠松篁,玉丛幽芳,流萤几点,冷焰微茫·拾阶而上,到了院中,见晚樱落尽,唯有翠盖如云,枝繁叶茂··寒轩径入冷月轩,看安之独立轩中,面如青玉,此景与当日遇刺如出一辙。
夜风飒然而至,寒轩几分酒醒,便觉心凉··见寒轩骤至,未及寒轩出言,安之便眉峰深蹙,只问:“你怎么一个人来·”·寒轩诧异道:“你又为何自己来这冷月轩”·安之不意此问,怔忪良久,却扬声道:“你快走带人再来救我他们要请君入瓮。”
寒轩满面茫然,脱口道:“那你呢”·“顾不得了·咱们不可都困在这·”安之难得面露焦急神色·然转瞬间,只听得有一串急蹄,二人皆是大骇。
安之机敏,不由分说,行至门边,阖门落闩·回身间,只扼住寒轩皓腕,逼问道:“我宫中含莲,可是你五间之徒”·寒轩不明就里,只答:“内宫之事,我本就鲜有过问,此人我并不曾知晓。”
言罢,安之眉间浓云愈重:“那便不知是你又做了什么冤孽·”·寒轩一头雾水,只心有不安·殿中未及点灯,唯月华斜照,一片清光。
“那含莲劫你至此,乃见雀张罗,诱我自投罗网”寒轩问··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正是·不然你怎可畅行无阻,径入这冷月轩斯人挟我至此,本严防死守,怕我出逃。
许是见你现身,便匿身暗处·你我而今尽入彀中,为人鱼肉,已无路可逃了·”安之面中未见惧色,一人长身玉立,月色下,更如仙郎玉树··寒轩一时靡措,自窗而望,见那重檐叠阙,灯火万千,不过相隔几重山树,便似遥不可及。
这冷月轩,如一座孤岛,断港绝潢,二人困坐愁城,末路途穷··其实寒轩明白,二人并非走投无路·只需那把修罗刀,便可插翅而去·然若如此,安之一得自由,他与安之自会恩断义绝,此生中,不过雁逝鱼沉,音问两绝。
寒轩思虑至此,却听得叩门之声·安之后退几步,与寒轩并肩而立,静候门外响动··“陛下无需多虑,我等所求,不过中宫,必不伤陛下毫发·”·“是含莲。”
安之低声道,“有诈,他方才道意在于你,此时改口,想是虚言·”·寒轩未曾答话,他心下明白,安之避世独居,绝无蹑足俗尘·以之为质,又引得自己堕其术中,不过欲造四面楚歌之势,逼得二人走投无路,只可拔刀避祸。
贼人所图,根本就是那一把修罗刀··寒轩暗中定夺,绝不可拔刀破局·本是心有决断,然忽而忆及绥安已去,再无人临危济困,力挽狂澜,心意便暗弱几分。
数年间,凡有危困,绥安总能救人于水火·事到如今,却是自己一意孤行,断了二人恩义·再一转念,心寒更甚:或许自己与安之,这么多年,都不过是一厢情愿,一段孽债。
那边含莲又道:“我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陛下以为,如此雕门绣户,可阻挡几时”·二人青黄无主,一语不出·却不想,那匪人已撞上门来。
冷月轩本为观山品茗之用,兼之弃置多年,椽梁腐朽,遑论门扉,必是不堪一击··见此情状,寒轩急奔于窗畔,高声疾呼:“来人……救驾……来人……”·目之所及,未见一人。
那珠宫贝阙,密幄深林,皆似充耳不闻,冷面相待·耳畔唯有远处笙歌,近处虫鸣,寒轩那竭力高呼,便只如蚊声,散于风中··而那撞门之声,却声声入耳,听得寒轩心急如焚。
寒轩不甘束手就擒,只喊得声嘶力竭,教人闻之生怜··安之面有戚戚,然其身有傲骨,不肯稍露心绪,不过淡淡道:“此处冷僻,想是无人来救你我了·”·寒轩凝眉回首,只看那门扉半损,已不堪一击。
寒轩一把拉起安之,向侧院奔逃·寒轩一路关门落销,以图抵挡一时·凡见窗扇,便探身高呼,但求天公见怜,二人情急可为人所查··一路奔至尽处,唯一临崖轩房,再无前路。
寒轩珠钗横斜,精疲力尽,瘫坐于地,只切切望向安之··安之面有霜色,横目看那来处,一如往常,不曾落眼寒轩··月色如银,落于安之眉间,少年玉面,只如蟾光皓雪,澄江清波。
寒轩苦笑一声,若被逼入绝境,只可云销于此,亦是无憾··不想此时,一支火矢,破空而来,直中冷月轩东窗之上·时属炎夏,天干物燥,便立时火起,红光满天。
寒轩于西院轩堂内,见之大喜·冷月轩火起,宫内一览无余,必有援兵,须臾便到··“磊寒轩”·喜色未收,听得安之一声疾呼,寒轩转头才见含莲已破了门扉,带匪众,已到了身前。
含莲一身缁衣,佯作镇定,然其面中瑟瑟却是分明··寒轩艰难起身,昂首玉立,不改轩昂气度,只道:“朕自知尔等所为何物,亦知尔等是想逼得朕作何应对,只是天宫弄巧,朕匆忙赶来,此物未曾带在身上,尔等纵是杀了朕与中宫,搜遍我二人尸身,亦将空手而归然若尔等知悬崖勒马,朕可从轻发落。”
含莲在安之身边时,本是温婉如水,如今却生凌厉,一双寒目,死死盯入寒轩眼中··寒轩虽内中惧极,面上尚强装镇定,不着波澜··隐隐听得宫众喧嚷奔袭之声,寒轩心神更定。
垂首浅笑:“尔等纵是舍身赴死,亦不得所求,不如趁羽林未至,弃兵自遁,许有漏网之鱼,可得以苟活·”·含莲沉吟一刻,终对身后匪众道:“走”·寒轩心力交瘁,见其走远,才委顿于地,急喘连连。
安之亦面色颓然,跌坐于栏槛之前··那远去含莲,自原路折返,过浓烟炽焰,仓皇出得冷月轩·其早已备有佳骏,众人上马,急急下了冷月轩·只是尚未出北苑,便与羽林迎头相撞,一行人四散而去,各自奔逃。
为首溪见,正遇着含莲·含莲一行,唯其一人身居高位,溪见自然认得,便穷追不舍,一路策马追袭··北苑势高地险,又是夜中,行马其间,如坠迷雾。
含莲略甩开溪见,却亦是不知何往·方踯躅之时,却横出一人,将其拉下马来·二人滚落林间,藏于暗处·含莲惊魂甫定,抬眼细看,才见是丹叶。
“哥哥·”含莲一语,二人皆是飞泪如瀑··“莲儿,我来救你·”·丹叶一把拥住含莲,二人抱头痛哭,“你那日顶风涉险,有意避开勋儿,来顾缘宫送那一盒灵芝,盒上一幅泽芝红莲,我一眼便知是你所绣。
‘翠茁凤生尾,丹叶莲含跗·’母亲当年为你我,不知绣了多少这红莲含蕊,晓坠残红·”·“他们将你我生离两处,拊背扼喉,二人互为掣肘,以为便可- cao -纵如意。
时至今日,我早已看透,唯抱定一死,才可破其桎梏,亦可换你来日无忧·我虽久在宫闱,却居于虎- xue -,受制于人·可自知哥哥曾入暴室,伤经动骨,亦想为哥哥尽最后一份心意。
我用毕生所有,换得一盒灵芝,当日擅闯顾缘宫,实是思亲心切,不想终身遗恨·只是我从未想过,残命之际,尚可再见哥哥一面·”·“你以为你殒身赴死,我便可高枕无忧这些年,我日日都在找你,我被景妃所擒,亦是为查你下落,私闯宇禁阁之故。
你纵是视死如归,为人兄长,我又岂可苟活于世,我自要来救你·”·“哥哥·”含莲嚎啕大哭,“为何你我此生,只可受人擒纵,落人股掌,连生死亦是不得自主”·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你且看这宫中,多少天潢贵胄金柯玉叶,尚不得安乐平生,况你我为蝼蚁者。”
丹叶言罢,只放开怀抱,正色对含莲道:“我料定今日之事,早在北门外备有快马,亦已打通关节,你定要逃出宫闱,再不入这是非之地”·“北苑上下,现下尽是追兵,你我已是插翅难飞。”
含莲涕泗交颐,痴坐于地··“我扮作你,引开追兵·”丹叶翻身上马,含莲才见,丹叶竟着一身缁衣,便知其早有筹谋··“我岂可用兄长之命,换自己出得虎口,在外逍遥”·丹叶在马上,满面云淡风轻:“我曾黄梁一梦,若你我不曾入宫,当是村酒野蔬,何等清贫安乐。
转念一想,其实你我心中有数,若你我当日未得入宫,不过是横尸街头,两具饿殍而已·内居数载,又得贵妃青眼,我已尽享荣华声色·而你,屈心抑志,孤苦期年,尚有大好青春,怎可轻负”·丹叶策马而去,行得十余步,勒马一顾:“想那南来故里,朱梅极盛,来年春至,你要为为兄供一盅你亲酿之梅酒,以慰乡思。”
丹叶一抹浅笑,只如三春柔晖,明媚无极,正如当年追枫轩中,那面如春山··而含莲眼中,看丹叶轻笼面纱,策马行去,只觉万箭锥心··丹叶自出密林,便遇追兵。
其一路催马狂奔,才引得那一众羽林紧咬不放·眼前便是九幽殿,丹叶背脊生寒,却也迟疑不得,只一剑挑开门上锈锁,跃马而入··追兵逼至,丹叶走投无路。
弃马而行,只行至九幽柱边,那铁笼早已锈败不堪·看身后追兵,便无可多想,纵身跳上铁笼··九幽殿满室腐朽,那机关锁链亦不例外·丹叶才入笼中,悬索受力,便立时朽断,那只笼匣,只直直坠入九幽柱下。
铁笼重重跌于柱底,早已面目全非·丹叶身负重创,一息尚存,只觉潺湲血流,自那遍体鳞伤,涓涓流去。然其心中思虑,若是自己立时断气,兵众定然不顾此处,再追他人。为保含莲脱身,丹叶只拼尽全力,在那尘埃衰朽中,艰难爬行。·方此时,丹叶脑中忽现,那总角之年中,二人牵衣而行之景·乡间道旁遍种杨梅,那绿- yin -朱圆,宝叶揉蓝,都已远去了··第44章 叶落·宝阁珠宫夜未央··那端阳夜宴,欢会琼筵,只以兵戈大动,死里逃生收场。
众人惊魂甫定,聚于溢寒宫中·连避世如安之,此时亦坐于殿内··那酒浮湛露,歌吟流风,似尚有余韵,却不敌这殿窅沉沉,暗夜腥风··枝雨不在,殿中随侍,当属蓝泽身畔芝鸢资历最深,便由其领人上茶。
众人举盏,蓝泽只无心一句:“许是这云清殿风水不好,每每设宴,都生异变·”见众人皆有不豫,复周全道,“好在回回皆是有惊无险·”·景颜见无人出一语,便亦圆场道:“论宫中清友佳茗,太妃这一品山岚,当是翘楚。”
然此语亦是寥落,殿中唯烟月残露,栖鸟夜啼,平添几许心凉··寒轩见梁勋失魂落魄,便问身畔侍从:“易大人可有音讯”·月知只道:“见冷月轩事发,领宫大人便领羽林前去救驾追敌,一应细目,怕要等领宫大人回禀。”
·寒轩略略颔首,缄口不言,轻抚梁勋肩头,梁勋肩头微有瑟瑟,只教寒轩亦感觉身心俱疲··不多时,溪见悄然入殿·众人本已稍稍平复心神,一见溪见,便复挂肠悬胆,忧心不已。
寒轩见溪见满面愁容,便知情不好·想是梁勋亦有所查,寒轩只觉其肩头战栗愈烈··“禀陛下,贼众五人,狼奔鼠窜,负隅顽抗,兵众未得生擒,四人俱已伏法,唯有一人脱逃。”
“那易大人呢”梁勋急急问道··“正是……易大人……亦牵连其中·”溪见迟疑再三,终是支吾道,“易大人变服掩面,佯作贼首,混淆视听,引开兵众,才使那澄翠宫含莲金蝉脱壳,逃出宫外。”
众人闻言大惊,寒轩不敢轻置一言,而梁勋全然不顾敌我情势,只追问道:“他人在何处”·“大人……”溪见不敢抬头,“为调虎离山,大人遁入九幽殿,殿内陈设朽败,锁链崩断,大人不慎,坠入九幽柱中,伤势过重,已然……身故了。”
众人闻言,如晴天霹雳,梁勋怔怔不能言,唯有眸中飞瀑,喷薄而出··“他人在何处让本宫去看……”梁勋挣扎上前,未行几步,便跌扑在地,昏死过去。
寒轩强忍心痛,只对月知道:“将贵妃移入寝殿,速召御医·”·见梁勋被月知抱入内殿,寒轩心力交瘁,跌于座上·眼前只有画栋雕梁,错彩描金,宫灯熠熠下,那祥云瑞兽,皆似沉于一片黯然。
寒轩心下五味杂陈:勋儿在此间,所有隐忍煎熬,荣辱起落,生离死别,皆拜其所赐·当年一己之私,竟耗得勋儿半生情仇,不得善终·如今勋儿复遭此丧夫之痛,却亦是自己亲旨赐婚,是正应了安之所言,自己“害人不浅”。
寒轩只觉愧怍难当,无地自容··转头看身畔安之,见垂首不语,面如寒玉·寒轩暗叹:好在勋儿真的开心过,得一人之心,鸳俦凤侣,比翼连枝·而自己与安之,自始至终,不过离心异梦。
然转念间,细想连番祸端,不免心有戚戚:那丹叶,许是自始至终,不过一枚棋子,柔情巧取,见风而靡·思虑至此,寒轩暗下决心,纵是来日水落石出,亦不可让梁勋知晓分毫,只当那琴瑟调和,皆是真心罢了。
溪见见寒轩不语良久,只轻言道:“易氏已移入仪天阁,不知陛下将如何发落”·“可有论断,其亦为贼党”寒轩淡淡问。
“昨夜五人,确为澄翠宫侍从,易氏似未曾与之往来·可否暗有勾连,臣下尚无头绪·”·“那便留于仪天阁,容勋儿一尽哀思即可,无需张扬。”
寒轩目中无神,满面萧索,语气极倦:“重中之重,乃探得此事背后,是何人兴风作浪,窃时肆暴·”·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溪见喏喏称是,而殿中众人见寒轩枯坐于上,只各怀心事,不再出言。
景颜酝酿良久,终是试探道:“臣妾等见冷月轩火起,才知此眉睫之祸·不知是神兵天降,还是计出连环”·寒轩眉心微动,目视溪见,溪见便答:“那火矢自北苑而出。
看方位,像是自淑毓馆而发·”·寒轩微微颔首,对众人道:“惊惶一夜,风波稍定,各自回宫吧·”·众人散去,寒轩扶额枯坐,溪见领宫人灭去半数烛火,殿中光影,立时柔缓几分。
溪见遣尽宫众,只身陪于寒轩身侧,低声一句:“陛下以为,思澄氏邮亭被刺,可与此事相关”·“思澄氏本为此间人,所求所制皆在此间,他要那修罗刀何用”·“若陛下溘然遁身,黯晦消沉,当是何人得利”·寒轩沉吟良久,只望着溪见,盯得溪见心底寒意纵生,久久才问:“溪见,你是领宫,你可知道,那含莲,是谁遣入澄翠宫的”·溪见乖觉,立时明白寒轩疑心,只一把跪下:“臣自王府起,便对陛下忠心无二,望陛下明鉴。”
寒轩语意如刀,却难掩心下为难:“易氏二人所遭之祸,皆与当日大业有关·旁人或尚未起势,或折戟离宫,唯你一人,自始至终,都在宫中据关扼要……”·溪见目中灼灼,只切切道:“臣下所为,皆是为了先帝与陛下,不敢存一私念。
若臣下有意于权柄,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而那修罗刀,臣下要它来何用”·寒轩闻言,只抬眼看溪见,面生哀色:“罢了,是朕糊涂了。
勋儿难产当日,易氏所言若真,则此人树大根深,不可突进,只可徐图·景颜骄狂气盛,自负聪明,易适得其反·故此事,尚需你多费心·”·溪见颔首应允,转而道:“倒是那魏穰逐轻,此番举动,不皦不昧,难以捉摸。”
“近而鱼龙曼衍,朕分身乏术,且待来日再做打算·”寒轩缓缓起身,扶溪见,向寝殿而去,“先去看勋儿吧·”·梁勋醒时,已是日上三竿。
卧起丹绡昼漏迟,清夏中,唯见绣屏半展,薰弦暗置,绿纱桂影,溟蒙一片··寒轩守了半夜,终因众人劝阻,才略眠一刻,方整冠匀面,上朝去了··月知伏于榻边,已换过素衣,梁勋见此,不禁五内俱裂,泪如泉涌,那两行清露,自两鬓簌簌而下。
月知觉察异动,立时转醒·见梁勋失声痛苦,心下不忍,亦红了双眸,慌忙替梁勋拭泪:“娘娘节哀,大恸伤身·”·“他一向安常守份,如何会牵连其中。”
梁勋激愤不已,只攥住月知皓腕,强忍痛极··“娘娘,玉体为重,其中枝节,陛下定会明察·”·梁勋思虑一刻,只咬牙道:“陛下心软,纵洞悉关节,亦不肯破我梁梦。
且他是我夫君,我当究其根脉,替其报仇雪恨·”·“送本宫回顾缘宫·”梁勋翻身下床,然气血两亏,一时跌于榻前·月知极力拦阻,也难成事。
梁勋只挣扎而起,蹒跚向殿外行去··顾缘宫中已拽布披麻,一片缟素·梁勋触景伤情,尚未入宫,便又珠泪不止··一路由月知扶搀,穿堂过室,归于正殿。
梁勋传令,将阖宫宫人皆聚于殿中·不多时,便可眼见宫人密密麻麻,跪了满地··梁勋双目通红,面如纸色,尚余泪痕·其换做一身素服,珠钗尽去,坐于正位,对满殿宫众道:“尔等之中,何人与那澄翠宫有所往来,当出首于前。
本宫只是离析查案,非问罪行惩,尔等无需心有顾忌·”·众人微有窸窣,终有一人,膝行于前,怯怯道:“那日娘娘携掌事大人夜入溢寒宫,娘娘方走,便有澄翠宫掌事,道是中宫挂念,送一品灵芝,给娘娘补身。
娘娘与大人皆不在,那位掌事便问易大人在否,只道中宫有谕,当交予上殿,臣下便代为收下,承于大人·”·梁勋心头一震,只道:“速将此物取来。”
须臾间,便有人将锦匣取来,匣上绣一幅红莲滴露,梁勋心头一跳,低声问身畔月知:“那澄翠宫掌事,名为含莲”·“是。”
月知不明就里··“姓什么”·“依祖制,内官相称,不带家门,只唤名号,若要探知,臣下当走一趟宇禁阁·”·梁勋颔首,略略抬手,将众人遣尽。
梁勋心中早已猜到其中分晓,见四下无人,便轻起锦匣·那锦匣中哪见什么灵芝鲜草,只鱼雁一封,上书“妻梁勋亲启”·梁勋认得字迹,一见便心起狂涛,雨泪连连。
展卷而读,只见信中道:“吾妻勋,见字如晤·共枕数载,妻当知为夫粗陋,不善言辞,然心挚情真,天地可鉴,亦无须砌词·得妻如此,恩山义海,乃吾之大幸。
奈何凡为人者,常恩义不得两全·吾幼孤,唯妹含莲,相依为命·内闱凶险,我等草芥,尚难自保,遑论相顾·妹蛰居数载,为人所质,今危在旦夕,为人兄者,怎可顾念己私,袖手旁观。
唯有忍剜心之痛,断两难之事·今作此书,与汝永别·今生所负,来生必践·吾今去矣,若得有灵,年年秋至,当以漫山丹叶,酬君相思之苦·”·丹叶年少入宫,位卑时艰,未得善教,字迹不甚工整。
而梁勋看罢,只痛彻心扉·那肺腑之痛中,尚有一丝暖意·梁勋实非庸人,寒轩所虑,其亦有忧虞·见此信,便得一丝安慰,他二人,虽有造化弄人,好在到底是披心相付的。
顾缘殿,天阙在时,丹叶去后,自始至终,都似是他一人之孤殿·万幸的是,天宫见怜,丹叶曾短暂地在此处,与自己举案齐眉,并蒂连枝··梁勋略收雨意,只将信小心收入匣种。
方此时,见月知仓皇而来,急急行于身前,附耳道:“曜灼宫出事,公主以瑄贵妃归家和大将军离任发难,直指陛下漫诞国政,刚愎自用,要陛下交出半数兵权·”·经昨夜一夜波折,寒轩早无睡意,直守了整晚。
梁勋当时尚未苏醒,昏睡于榻上,不过额汗涔涔,呓语不断·寒轩坐于榻边,见此情状,只如剜心···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溪见悄然入殿,面有难色,低声道:“陛下,已是五更,不时便要早朝,陛下何必自苦”·月知侍奉在侧,亦附和道:“国事为重,此处臣等必尽心侍奉。”
寒轩留连一刻,只得离去·梁勋此刻安置于寝殿中,寒轩便移一只贵妃靠于东配殿,略靠了靠··此觉甚浅,待晨钟阵起,寒轩立时醒来·因未曾好睡,此时寒轩满面凄风,眼下两片乌青,亦无心梳妆,只略整仪容,便上朝去。
自溢寒宫入曜灼宫,有条长廊·碧窗轻启,晨光穿户,鸟啭虫鸣·每行至此,晓风吹来,满襟生凉,便会忆及天阙·若安之不过少年绮梦,天阙则可相伴残生。
寒轩明白,纵与天阙亦有离心龃龉,有弄权起疑,却仍可与此人牵萝补屋,细水长流·可他更是清楚,对他而言,余生安乐,如何比得上年少之时,那一眼惊鸿··寒轩心下了然,外人眼中,自己不过不知贞烈,欲壑难填,多情自扰。
何须外人,寒轩自己心中,亦难逃自愧··眼见就要行到长廊尽头,寒轩稍止遐思,敛容正色,迎那山呼朝拜,入了殿中··方入殿,只一眼,便心头一紧:天若正冠朝服,立于座下,面中冷傲,如晴雪秋霜,望之生寒。
天若未曾下拜,不过略行常礼·寒轩落座,道了平身,见天若来者不善,便欲先发制人:“公主难得入朝,不知今日有何见教·”·天若一丝浅笑,如皓雪之中红梅初绽,面向寒轩,开口道:“不知陛下昨夜,可得沉酣安眠”·天若一语点破,寒轩心知不好,只如常道:“昨日端阳,欢宴畅饮,朕贪杯薄醉,适逢内宫略有琐事,便未成好梦。”
“内官不利,不得保陛下无虞;朝臣无能,不可于家国尽忠·如此内忧外患,孤为皇亲正脉,如何敢不定倾扶危,匡国济世·”·寒轩心事愈发不定,只强颜道:“内生枝节,本不足挂齿,朝中清晏,更无外患可言。
想是公主多虑·”·天若不以为意,只问:“不知瑄贵妃,近来可好”·寒轩听得其一针见血,便无心遮掩,坦然道:“贵妃素- xing -刚健,早复旧如初。
只是西南来报,思澄平病入膏肓,不过旦夕·贵妃牵肠挂肚,拳拳在念·朕恤其纯孝,准其归家省亲,一尽孝义·此事不过内眷家私,自与朝政无关。”
“贵妃不过内室,然翊国将军,柱石之寄,亦只是陛下亲眷”·思澄言之事本不足为惧,绥安之事才是寒轩心头大患,见公主来势汹汹,寒轩只答:“而今刀枪入库,本固邦宁,兄长染疾抱恙,静修一时,亦当体恤。”
“陛下岂知,思澄平身有反骨,当年急流勇退,便是怕功高盖主,为人清算·其远居西南,养息多年,家兵众多·放瑄贵妃归家,便如放虎归山,毫毛斧柯,将成大患。
自古兵为邦捍,而今兵权旁落,军政难兴,无人保境息民·若生逆变,国中便将危如累卵·”·天若言罢,朝臣间便大有不安,窃窃耳语,只扰得寒轩心烦更盛。
“思澄平风烛残年,贵妃亦非虎狼之辈,公主无需过虑·”·“□□定国,不容侥幸·陛下还是防微杜渐,未雨绸缪的好·”·“依公主所言,当如何行事”寒轩自知势弱,只得顺天若而言。
“将军身退之时,权宜之计,将兵符交于陛下·陛下久居深宫,不习军务,若起贼祸,恐难善断·孤虽不才,少时亦随父南征北战,常在行旅,当为陛下分忧。
为绝外患,孤请陛下虎符,领半数兵甲,从此坐镇辕门,以备横逆·”·言罢,朝臣窸窣之声顿绝,殿中鸦雀无声,唯二人遥遥相距,暗流涌动··寒轩默然一刻,欲推脱道:“干城之寄,国之重本,兹事体大。
朕当深思熟虑,不可轻许·”·天若气定神闲:“孤今日所请,不过半数虎符,若国步艰危,则孤所请,怕不止于此了·陛下自当深思熟虑,孤明日再来。”
自曜灼宫而返,寒轩早已汗- shi -重衣,心里交竭··溪见伴于身侧,亦生忧色,问寒轩:“公主此举,着实杀的人措手不及·”·“明面上看,莫不过为逼绥安出山。
不过其若未偿夙愿,亦可步步为营,谋得御座·”寒轩言语浅淡,却面有浓云,“他总不会亏·”·“大将军离宫,乃因冷月轩之祸,此时公主借题发挥,臣下难免猜疑,几番乱流,皆是公主一手安排。”
·“龙脉嫡出,自是血- xing -难改·”寒轩苦笑一声,“枝雨可有音讯”·“前日来书,道一路无事,不日便可到思澄氏家邸。”
寒轩举目而望,看那澹景微- yin -,佳树盘珊,只缓缓道:“从今无计消闲日,新愁总续旧愁生·你我再无一日好过了·”·言罢,二人皆是默然,只举步而去。
然未行几步,便见青叡迎来。枝雨素来不出溢寒宫,领宫司内,除溪见,便是青叡当家。此时骤至,必有要事。·寒轩方下朝,如出厉兽之肆,尚未纾解,便又生事端,自是不豫,故冷了容色,厉声问道:“又有何事”·青叡一板一眼,秉- xing -未改,只讷然道:“朝露殿兴窃盗之祸,为宫人所查。
臣下去时,贼人虽已不见踪迹,然其探囊胠箧,寝殿只如疾风劲过,一片狼藉·臣下清点之时,觅得此物,自知机要,便刻不容缓,承于陛下·”·言罢,便有宫人举一木案,案上十数封书信,皆有年月,纸边发黄。
寒轩信手翻看,立时大惊,只唤溪见同看,二人一时错愕,不知应对··“公主今日才入朝索权,便又生此事,必是某者有意为之·只是不知,此人是助朕一臂之力,抑或另有所图”·“此物真伪难辨,陛下不可轻用,怕是公主张机设陷,来日反咬一口,也可出奇制胜。”
“你走一趟麟游宫与方略馆,取二人字迹比对·”寒轩凝眸道,“公主位尊势盛,宜友不宜敌·且事出突然,来者之意尚不得分明,若轻举妄动,怕另有他人,要坐收渔利。”
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自得此物,寒轩悉心比对,思虑再三,终是心中下了定论·翌日再入曜灼宫,寒轩严妆正容,一派雍容华贵,不比昨日颓唐。
与天若遥遥相峙,正旗鼓相当··天若见寒轩有备而来,只直击要害道:“不知孤昨日所请,陛下可有决断”·寒轩安然自若,只道:“朕已命御医前去,研判将军病势,若将军体象有缓,不日便可回朝,则无需走马换将,兴师动众。”
天若不意寒轩如此遁词,只答道:“军不可一日无帅,如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连中宫之位都不肯暂缺,怎于兵政,便延怠如此”·“近年櫜弓卧鼓,狼烟不起,且将军向来躬蹈矢石,人心所向。如今将军一病�
阋捉豢志牟晃龋枞丝沙酥�”寒轩面含霜色,言辞愈厉,“抑或公主早知,将军病势沉疴,再难返军中,才强请虎符,谋权益势·”·天若闻言,眸中自不甘示弱:“陛下所言非虚,国中多年四海昇平,兵销革偃,多赖将军戍土得方。
在外虽无兵戈之危,在内却时有急情·将军之病,便是因数次内宫之乱中,冲锋陷阵,为救陛下于水火,才致身心俱损,积劳成疾·陛下心中清楚,内宫生事,皆因中宫狂悖。
如此祸水,欺君误国,居位乱政,折损英将,焉能不除” ·事涉安之,寒轩便阵脚大乱,只驳道:“中宫一向深居简出,青黄沟木,何来蠹国害民之说”·“怕是陛下沉于声色,风云月露,为人摄魄钩魂,才一力包庇,姑息养乱。”
寒轩登时大怒,只将案上书折,一挥而下,散落满地“朕本不欲声张,然这十数鳞鸿,如何教人不心寒后怕·公主口口声声道那思澄平素有反心,公主岂又独善其身还不是鸿雁往来,阿党比周,同敝相济。
众卿自可查阅,信中所书,连那魏穰闻道萧蔷之祸,亦是你二人妙计神谋·公主向来不问政事,此番求取兵权,到底是御敌杜患,抑或里勾外连,引绳排根,意在夺位”·天若拾起几封书函,草草翻看,一时张口无言。
第45章 薪尽·蜀山攒黛,峰留晴雪;簝笋蕨芽,遍萦九折··颠沛半月,终到西南故里·一路山川岩谷,层峦叠嶂,烟水一碧,秀色不改··自岘山帐下,一路戎马,至受命入宫,不过数年,思澄言只觉似已煎熬半生。
再见那旧城故土,喧然名都,恍如隔世··思澄平久病深居,阖家移居城外祖宅,车架便未曾入城·道中相望,锦都繁丽,九衢明艳,处处香尘·那诗情奇景,艳花浓酒,笙簧不绝,皆似当年。
只是故人寥落,光景自异,回首锦都,不过吟愁··车入乡间,见道边一棵红豆,亭亭如盖,乃旧时逐轻驻于锦都,亲手所植·只是当年学种相思子,而今思人不得归。
天色灰白,细雨如丝·思澄言放下车帘,再不忍看··因是归家,思澄言着意妆饰,虽不及宫中华贵,好歹是望之绝尘··车到府门,门前早已跪了一地家众。
思澄言早年丧母,父未曾续弦,嫡出唯其一人·家中兄弟,皆是庶子·故而脚边之人,思澄言皆不熟稔·其对思澄言,亦不过忌惮··为首者,乃异母兄长思澄哲。
其恭敬道:“家父病势甚笃,缠绵卧榻,未得相迎,望贵妃娘娘恕罪·”·思澄言不以为意,只问:“父亲人呢”·“在谢惑堂中。”
思澄言唤众人起身,便扶淮清,向府院深处行去··天色- yin -沉,穿堂过院,见暮寒庭院,雨藏烟闭,一派萧索·思澄言一睹此景,不免心有伤怀。
行经一处,见唯殿基焦土,不见屋室,便问身畔家人:“那本是父亲书斋,怎的没了”·“娘娘有所不知,家中莫名走火,孱颜斋不幸焚毁,一时未及修缮。”
思澄哲答道··思澄言心下一抹隐忧:“何时之事,因何而起”·“不过半月前,那一日夜半时分,骤然火起,待家众惊晓,已火势半盛。
事后查勘,亦不知因由·本意府中仆妇偷盗,火烛不慎,然细问下去,却无所获·”·思澄言闻言不语,只默默挪步,倒是淮清于身畔低言:“如此萍踪无影,来去自如,倒与宫中数次波澜如出一辙。”
思澄言微微颔首,不发一言,默然向思澄平所居谢惑堂行去··入了院中,见一切如旧,两棵家槐,停僮葱翠,绿云如盖,却只荫得院中愈发晦暗·推门而入,室内尚洁净,然自有一股腐朽之气,案中摆一只药碗,半碗残药,早已凉透。
只一眼,思澄言已目中含泪,殷殷喊了句:“父亲,言儿回来了·”·听得内室一丝响动,思澄言奔于榻前,一把跪于床边,涕泗横流:“父亲,言儿不孝。”
榻上思澄平,已早不复那英气干练之态·此间之人,自白发始生,便一泻千里·此时思澄平,早是皓首苍颜,朽木之姿·当年那眸中精光,亦已成一片混沌。
·见思澄言来,其眸中亦有晶莹,缓缓抬手,抚上思澄言鬓发:“言儿,为父对你不住·”·“言儿无用,未得掌权上位,未可保家中平安荣华,保父亲尊养安乐,当是言儿对不住父亲。”
“为父年迫日索,不久于世,此时心思最为明澈·缠绵病榻之时,为父总想,若当日将你嫁于那魏穰逐轻,你当是花好月圆,喜乐平生·为父有女儿尽孝于前,亦可含饴弄孙。
咱们一家团圆,共聚天伦,总好过这些年,两相牵挂,日夜难安·”·思澄言只死死握住父亲一双枯手,哽咽难言,终是婉言一句:“父亲糊涂,若那岘山帐外,女儿未探得风声,你我父女,纵是团圆一处,亦是阶下之囚。
父亲当日决断,女儿绝无怨言,你我父女一心,不过为保家门无虞·”·“磊氏势盛,内宫如虎尾春冰,你身寄虎吻,步涉渊水,隐忍多年,受尽磋磨·你母亲在天有灵,定要怪罪为父的啊。”
言罢,思澄平两行浊泪,亦落入蓬发之中··“女儿有负父亲多年教养,势穷力竭,长锁深宫,一事无成,有愧劬劳之恩,母亲亦会怪孩儿不知尽孝·”思澄言强颜一笑,“磊氏尚有仁心,自父亲引退,便再无穷追,如今又放女儿归家事亲,连逐轻,亦可锦都为官。
女儿乐天知命,再无所求·”·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如今磊氏如日中天,你乃涸泽之鲋,其自不惜施恩博名·来日若起风浪,你便是心头大患,不可不除。
况昔日之事,若为其知晓,其岂能容你”·“时局震荡,磊氏早已自顾不暇·父亲与公主知交援引多年,若生不测,女儿尚可求其荫蔽,父亲无需忧心。”
思澄言款言安慰,然思澄平却愈见凄怆:“你休要忘了,当日弘文馆一支冷箭,是你引弓而发·且公主决绝狠辣,更甚磊氏,为父只怕你到时进退无所,道尽途穷。”
思澄平长叹一声:“为父一生谋算,兀兀穷年,到头来还是白忙一场,晚景惨淡,早知今日,当初不如闲云野鹤,不入此局中去·可惜再无可回头,为父作孽太多,只恨天不假年,未得偿清恶果,还要连类爱女。
为父有愧”·言罢思澄平急喘几声,便昏死过去·思澄言惊慌失措,只跌扑出门,大喊“来人”·家众闻声蜂至,思澄言只颓坐阶上,失魂落魄,垂泪不绝。
檐下雨落如柱,只将其半身芽色宫装,打得一片萎靡··家众见此,亦劝不得·还是思澄哲躬身道:“医官回禀,父亲一时气动,痰涌气滞,现已无碍,娘娘放心。
娘娘一路车马劳顿,还请娘娘挪步行碧阁更衣,玉体为重啊”·见思澄言没有反对,淮清便扶他一路向旧阁行去··玉阙高邸,皆以临山为贵·思澄言闺阁远在府宅深处。
依山而上,花木掩映中,一座小楼,居于高丘,依稀可远眺锦都··山行未半,于游廊之上,隐约见枝雨由一羽林相伴,形色匆匆,向前院而去··二人心知不好,思澄言便道:“你且去看看。”
见淮清疾步离去,思澄言怔怔良久,终是独步山行,入得行碧阁中··离家多年,家众纵有心打点,阁中亦难免朽坏·天色- yin -晦,- yín -雨霏霏,则更见败色。
推门而去,幽光斜照,室内一股腐气,扑面而来··徜徉闲步,重温旧梦·其细细摸索,妆台暗格之中,藏一枚玉韘,已是积年旧物,那纹饰凿刻间,都有细尘。
那是当年二人相伴骑- she -,逐轻所赠··思澄言黯然伤神:若如父所言,当年得嫁良人,二人真可伉俪情深,白头偕老情深如天阙,与寒轩亦曾生嫌隙。
所谓相濡以沫,白头相守,不过是世人美梦·年深日久,都有情淡之日,不如自己与逐轻,一世相望,常留残念,才得永葆柔情··垂首沉思间,听得有乱步疾奔。
方回首,便见淮清满身雨露,冲入门来:“娘娘,臣下藏于壁间,听得内宫来报,公主欲争虎符,却遭磊氏反将一军,老爷与公主当年鱼雁往来被磊氏公诸朝野·眼下群臣激起,弹劾公主,府中亦恐难独善其身。”
思澄言一时六神无主,只急急问道:“父亲与公主往来书函,磊氏从何得来”·“娘娘,那孱颜斋被焚,想是磊氏为夺书信,又防娘娘觉察,才消踪灭迹。
磊氏此举,本为曲突徙薪,以备不测,不料公主横生逆起,磊氏无计可施,当是制敌自保为先,如何顾得了咱们一门死活·”·思澄言面色青白,复追问道:“群臣弹劾那磊氏如何应对”·“磊氏借机将公主软禁家中,旁的只道尚需从长计议,并无定案。”
思澄言魂惊魄惕,立于原地:“先帝已去,再无人知晓其中情由·杀魏穰闻道,保公主,探岘山,传孕讯,谋后位,桩桩件件,旁人都可以一面之词,曲解粉饰,颠倒黑白。
我与父亲过去种种,纵是意在保先帝上位,于磊氏而言,亦皆可视为谋逆之行·”·淮清亦满面恓惶,慌张道:“娘娘该如何打算”·思澄言沉吟良久,犹疑不下:“此事到底还需同父亲商议。
你先去谢惑堂,若父亲转醒,便将此事缓缓禀明,你自知轻重·容本宫再想想·”·淮清见思澄言愁态,纵放心不下,却也只得从命··思澄言独立阁中,看得那潇潇急雨,溪桥花堕,心事只如残红。
待思澄言再入谢惑堂时,已是新扫蛾眉,密拢青丝,一派娴静之态·见淮清正喂思澄平服药,便接过药盏,坐于榻边,一勺一勺喂那半碗乌汤··才喂几匙,思澄平略略抬手,思澄言便放下药盏,用袖中巾帕,细拭思澄平嘴角。
想是见惯风浪,亦已泣诉衷肠,方才情愁大动,再经此事,二人却皆有泰然之色··“两虎相争,必殃及池鱼·你我怕是难逃此劫·”思澄平淡淡道。
“深宫数载,女儿一直在想,放眼宫中,磊氏容色最次,尚不如梁氏妍丽;亦非世家出身,不比我幼承庭训;论慧心机变,更不如景妃·当年封后之时,我只当其不过凭深沐皇恩,两人情深之至,其才可径行直遂,平步青云。
而今看来,磊氏深谋远虑,相机而动,我等皆是是不敌·”·“情深者,唯先帝一人尔·”思澄平闭目道,“磊氏亦非无情,不过是不如先帝情深似海。
故而不似先帝,患得患失,总有掣肘·其实你我心知肚明,凭那把修罗刀,磊氏自可无所畏惧·无畏,则无往而不利·”·思澄言默然良久,只看那两棵庭槐,忆及幼时承欢,岁月静好,想来路艰险,前程微茫,便再难自持,两行清泪,只无声而下,“请父亲明示,如此急湍乱流,孩儿当如何避其锋芒,保全家人”·“为父行将就木,本就不求荣华声色,早备得一副上好鸩药,若可以一死,换清名得正,换你余生无忧,已是再值不过了。”
“言儿是父亲之女,当与父亲荣辱与共,怎可妄悖孝义,苟且贪生况纵父亲仙去,以其二人心- xing -,念我思澄氏兵众粮足,必行株连之祸,好斩草除根。”
思澄言伏于榻前,望父亲面中沟壑,想当年椿庭萱室,只如华茂春松,三人其乐融融,时至今日,不仅与母亲天人两隔,父亲亦已成叶落枝残,不觉心下愈怆··“于磊氏,若你引咎自责,出首请罪,全家上下,尚有一线生机。
为父看着公主长大,自知其心- xing -,若其非志得酬,必兔死狗烹,我思澄氏,唯有薪尽人亡·”·言罢,思澄平将那枯手,缓缓触及思澄言玉面,细细摩挲,满面慈爱道:“言儿,为父撒手人寰前,尚能见你一面,已是铭感五内,此生无憾。
你且回宫去吧,向磊氏陈情领罪,为父一人之过,毁尸鞭骨,悉听尊便·家中上下,若得保全,则为万幸,若时乖运舛,亦是天命难违背·为父心之所念,唯你一人。
只愿你可安养余生,不至披艰受辱·”·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思澄言再无哭求,不过默然垂泪·事已至此,局中诸子,皆是走投无路··待思澄平沉沉睡去,思澄言只悄然而出。
家众皆候于前堂,见其魂不守舍,不免心生惶恐··思澄哲身畔,乃其五岁幼子,牵衣而立,神色怯怯·思澄言怔怔看着,那满腑哀切中,竟生一丝决绝·其行至孩童身前,绽出一抹倦笑,俯身平视,轻抚其前额。
“晰儿,唤姑母·”思澄哲尚战战兢兢,怕稚子失仪··“姑母·”孩童语带奶气,直教人生怜··“思澄晰,日月沈晖,三光寝晰,好名字。”
思澄言展颜浅笑,起身问淮清,“枝雨现人在何处”·“大人别院安置,正用午膳·”淮清看思澄言面中含笑,自知别有要事。
“晰儿,姑母久不归家,路陌生疏,晰儿愿陪姑母走走吗”言罢,便牵起稚子小手,向堂外行去,只侧首一句,“尔等不必跟来,且去祠堂等本宫。”
稚子想是害怕,一路一言不发,步履迟疑·思澄言便将其一把抱起,莞尔一笑,“晰儿行累了,姑母抱晰儿好不好·”·孩童神色微凝,只微微点头。
淮清于一旁撑伞,思澄言便抱着手中幼侄,急急向西路角门行去··见思澄言步履如飞,孩子心中惊惧,不禁放声哭了起来·见此情状,二人亦无暇顾及,只愈发加紧脚程。
到角门边,思澄言将侄儿放下,半跪于地,殷殷道:“晰儿,听姑母话,淮清姐姐带你去个地方,那儿不用读书,没有师父管教,还有满山蝴蝶,万里翠竹,晰儿可以尽情玩乐,晰儿说好不好”·孩童想是从未离父母半步,只大哭不止:“我要娘亲”·“晰儿不哭,等蝴蝶尽了,府中的金英都开了,便送晰儿回来。”
思澄言面中虽是笑意,却自可辨其眸中难色··“晰儿不去晰儿要娘亲”·见孩童哭闹不止,思澄言起身对淮清道:“我与逐轻那一处别业,旁人皆不知晓,当日为防不时之需,在院中水缸下藏有金玉,够你二人一世之用,你快马加鞭,带晰儿前去避祸,待风波稍定,本宫自会与你联络”·思澄言那一时急语,却骤然寥落,自伤道:“若本宫未得自保,身败命殒,你定要好好护住我思澄氏这仅存薪火。”
“娘娘”淮清一时语塞,只痴痴望思澄言那满面雨痕··“无人知晓么臣下已然知晓了·”·一语如惊雷,激得二人心下一片冰凉。
二人认得那声音,回首而视,见枝雨正立于身后,神色凝然··“娘娘贤身贵体,玉叶金柯,做此自伤之语,臣下实是惶恐·”·思澄言见此情状,只呆立原地,双唇颤颤,不出一言。
相峙一刻,枝雨不虞,思澄言竟骤然跪于身前·此处一地泥水,那一身宫装,便顷刻间尽是泥污··“娘娘这是为何”枝雨忙上前搀扶,然思澄言只利落撇开。
“本宫知你乃磊氏心腹近臣,然本宫仍要求你一次,求你放此子遁去·本宫罪人一个,死不足惜,然我思澄家血脉,不可断绝于此·若你今日高抬贵手,本宫来日必感恩戴德,涌泉相报。”
思澄言虽跪于地,却面有铮铮·雨珠自其头顶淋漓而下,虽是夏日,亦是入骨森寒··枝雨虽久在宫闱,历尽风波,却是心思纯澈之人·呆立良久,只长叹一声,转头步去:“来日若东窗事发,还请娘娘保我。”
思澄言喜极而泣,未及起身,双手死死扣住孩童双臂:“晰儿,记住,若人问起,此后你便不姓思澄了,你姓魏,在漩水边长大,记住”·言罢,将孩童一把推入淮清怀中。
孩子哭得声嘶力竭,却也只被淮清揽于身前,带上马背··见淮清策马而去,思澄言满面颓唐,一身狼狈,向内院行去·行至半路,便听闻那谢惑堂中,隐隐有哭声起伏。
第46章 归骖·梅烂荷圆六月天··时入荔月,溽暑炎炎;千顷翠澜,佳木- yin -- yin -;天香琼蕊,幽芳藉藉··寒轩自顾缘宫探罢梁勋,正携依仗出殿。
梁勋事丧自苦,寒轩不忍,心头多有愁闷,便不曾回曜灼宫理政,由溪见相伴,信步闲庭,欲稍散心结··时近黄昏,只见青霄烂漫,一抹斜阳,照得这九重玉阙一片暖红。
自那鸿书之变,一月有余,公主只幽居府中,再无异动·朝中亦云过天空,水不扬波·然寒轩只觉那风平浪静下,自有人引弦张机,暗箭待发,教其不敢稍有懈怠。
寒轩素爱去沉香亭,纵茂苑殿付之一炬,那虹桥柔波尚在·寒轩坐于水畔,看那断壁焦土,面色沉如秋潭··“近而公主可有异动”·“自公主禁足,旧邸戍卫皆换做宫中亲信,连传膳送水之人,都细细筛验。
数十日来,并无风吹草动·”·“公主城府深沉,身后根株结盘,怎会一击即溃,必要卷土重来·”寒轩擎支新荷于手,轻弄凌波,“枝雨可有音讯”·“前日枝雨来书,自五月十四思澄平不讳,瑄贵妃留于家中,举哀治丧,待理七事毕,便可起驾回宫。”
“朝中日日有人谏言,当严惩公主与思澄一族,格其非心,永绝后患·朕以白事为托词,迁延推宕,行缓兵之计·然待得瑄贵妃回宫,只恐更无宁日。
那思澄氏若料得如此,怕是不敢还朝·”·“为其一家老小,更为那魏穰逐轻,他必践前诺·”·夕阳日暮,折花临水,看那红荷绿芰,寒轩一时也神思茫然。
忽而见青叡行来,寒轩明白内宫又有事端,虽是心中厌极,却也只长叹一声,起身待其行至身前。·“禀陛下,那魏穰逐轻割脉自尽,为宫人所查,现下御医正于淑毓馆救治。”
寒轩不着波澜,只淡淡道:“既为人所查,想是无甚大碍·他幽闭于斯数月,怎的今日想起自裁”·青梅竹马前世今生宫斗阴差阳错·“事出突然,臣下尚不明了。”
“那便传轿,随朕走一趟北苑·”·淑毓馆乃一座小院,便植篁竹,清影萧疏··入得室中,见竹榻之上,数名戍卫,正死死按住魏穰逐轻手脚,一旁御医才得以细细包扎。
室内吵嚷纷乱,一片狼藉··寒轩见此,不免微含怒气,厉声道:“七尺男儿,更曾是朝中英将,竟于此自戕生乱,当真是懦夫竖子”·逐轻闻言,止了挣扎,瘫于榻上,两行浊泪,簌簌而下。
寒轩对宫众喝道:“尔等退下”·溪见闻言,出言劝阻:“此人暴戾恣睢,心有不轨,为安危计,请陛下三思·”·“无妨。
若朕遭不测,公主必登大宝,你以为瑄贵妃尚得苟活”寒轩一抹浅笑,逐轻只横目而视,却难驳一言··溪见放心不下,留下一句“臣下就在门外”,才阖门而退。
寒轩立于阁中,几许夕阳自窗纱而下,将那镂雕纹饰,印满寒轩周身,照得寒轩一张玉面,一半红绯,一半幽暗·其转首看逐轻,泠然道:“关了你数月,你都可安常守份,怎得今日骤然生事。
想来并非暑来人躁,才教你万念惧灰,想一了百了吧·”·“事已至此,我便不怕你知晓·”逐轻结语良久,才咬牙道:“六月二十是我生辰,贵妃暗遣宫人,打通关节,送些补身之物。
宫人去时,与戍卫攀谈,我立于门内,听得其言语,才知公主尺书之祸·多年来,我只当家父之死乃家贼内争,不想是那思澄氏伙同公主,私心自保之故·我认贼作父多年,还险险做了其乘龙快婿,如此无知愚昧,有负孝义,焉能不恨如今我乃笼中之鸟,再难手刃贼子,报仇雪恨,唯有一死,方可稍慰亡父在天之灵。”
“那思澄平已死,公主亦群臣弹劾,幽闭家中,你自可稍安·”寒轩看其满面潸然,只愈发冷冽,沉声道:“‘男儿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闭门割腕,只教人笑话。”
“我深陷缧绁,求死都难·到底是你个毒妇心思高绝,将我困于此处,刀剑离身,又居无梁之殿,手边更无一可用之物·我只可等宫人送饭之时,才可破其碗,取其尖锐。”
逐轻卧于榻上,不看寒轩·那几缕残光,落于其面中,尽现萧索之意··然寒轩心之所念,却在别处,故不曾生恼:“若你真手无寸铁,当日一支火矢,是从何而来”·“不过竹枝一柄,徒手掷而。”
逐轻恨恨道,“我本以为是旁人求救,我若知是你,只恨不能槌骨沥髓,如何会救你这毒妇女干邪·”·“你少在此大义凌然,趁口舌之快。
当- ri -你早知是朕,才施以援手·只因你心中清楚,若他人上位,你二人,皆将万劫不复·”·听得寒轩此言,逐轻只面有轻色,再不出言··“祈皇昏聩寡能,沉于声色,取而代之,乃民心所向。
你口称尽忠,多生事端,以彰高义,不过沽名钓誉尔·若今日御座之上是那思澄言,你可亦会大义灭亲,效死输忠”·寒轩见逐轻眉目之中有几分暗弱,便知所言已达其心腑。
便一改凌厉之色,温言道:“念在你救驾有功,而思澄平已死,不必等贵妃回宫,你不日便外放锦都,以文职而终吧·”·言罢,寒轩再无意多留,便推门而出。
出这淑毓馆时,已是晓月初升,风露清和··见寒轩径自步石阶而下,溪见便暂却仪仗,一人相随··“若瑄贵妃与魏穰逐轻皆出辖所,怕要沆瀣一气,再起风浪。”
“罢了·其二人力屈势穷,不过丧家之犬,放其西去,只当成全二人痴心·且思澄平已死,他纵是兵丰粮足,又有何用朕当日乃正宫嫡后,有先帝遗诏,这御座尚如针毡,何况其一介无子侧室。
他若有渐位之心,遑论朕,公主自不可善罢甘休·”寒轩斜倚栏槛,看得低处澄翠宫,唯几点幽冥,只似安之那疏冷面色··“陛下不怕二人勾结之事,乃思澄氏自暴私弊,只为拉公主下马,为其后招清道”·“此事明面上唯朕一人得利,始作俑者,恐另有其人。”
寒轩浅叹,“怕是魏穰氏口中来访宫人,亦非思澄言所遣·”·“若此人一招即克住公主与思澄氏,乘间击瑕,一石二鸟,又略施小计,便除魏穰逐轻,如此老谋深算,滴水不漏,实是让人齿冷。”
寒轩小坐片刻,起身欲返,拾阶而上,淡淡道:“故而放那魏穰逐轻自去,亦是朕一着险棋·朝中风云万变,人情恟恟,还需那砥柱中流,以安民济物。
便以此放虎归山之患,逼其回朝吧·”·北苑即在眼前,几步之遥,一重门外,便是那灯影通明之地·二人行于暗处,只觉那灯影似是遥不可及··寒轩声如泠泉:“明日早朝,告诉朝臣,朕风寒不起,当静心修养数日,着景妃监国。
你即刻去备快马,咱们连夜便去吧·”·自多年前岘山而返,寒轩再未出过国都·此行只带溪见与十数羽林精兵,快马加鞭,连夜出了宫城·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暮云收尽 by 雪毅(5)】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