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夜带刀+番外 by 岫青晓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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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夜带刀+番外 by 岫青晓白(2)
·对面之人旋身以避,绛紫色衣袂翩飞时分,又喊出一句话:“你讲不讲理”·双刀再逼玉笛,当啷一声激响,听得阮霰道:“若讲理有用,我作何踏上武道”·又是一番纠缠。
不多时,长街上蹿出个少年,他仍旧背着竹篓,不过较之先前,背篓里多了许多铅块,拖得脚步沉重··“啊——你们不要打了——”少年躲在避风的角落,抱着脑袋,愁眉紧锁、来回踱步。
没人理他··眼见着这条已经被拆过一次的街,就要有连地面石板都被掀飞的趋势,少年咬了咬牙,心一横,跳出来大喊:·“大人夫、前辈你们别打了”·“大人,我说你也是,直截了当一些不好吗独明草分明在你身上,你作何还要前辈满山去找啊你这样拐弯抹角,钟灵觉得你可能这辈子都成不了亲啊”·此言在空旷长街上回响,阮霰刀势倏地一顿,旋即猝然出招,左手刀挑落月不解手中横笛,右手刀横于月不解颈间。
星辉之下,两个人靠得极近;宵风阵阵,吹得一白一紫衣角交缠·如此亲近的距离,却是杀气毕露··阮霰狭长漂亮的眼眸微微一眯,声音清冷透寒:·“独明草在你身上”·“如此说来,赤虺骨凰功,你也会了”·“呵,还有,那个小子,是你指使来接近我的”·第十五章 倾心于你·阮霰话音落地一瞬,死寂般的沉默在长街蔓延开来,连带流动的风,都渐显凝滞。
这是钟灵不曾料到的局面,他瞪大双眼,用颤抖的手捂住嘴,极尽所能不发出声响,试图缩回角落的- yin -影中··但他背篓里的铅块太多,街面又杂乱无比,一不留神踩上个瓦罐,登时脚底一滑,摔了个人仰背篓翻。
啊的一声嚎叫,哐当的重物落地,将此间沉寂打破··伴随此声,阮霰冷冷一“呵”,问月不解:“不回答”·“我……”月不解脸上神情险些挂不住。
他低敛眸光,欲为自己开脱辩解,谁知刚说出口一个字,便见阮霰手里的刀往前递了半寸,直逼咽喉··两把工艺极其普通的长刀,但被阮霰一握,却是刀锋透寒、生冷刺骨。
“嗯”阮霰不甚明显地偏了下头,撩起眼皮,从鼻腔里发出个单音节,其中催促意味很浓··月不解往后仰了一下脑袋,眸眼一转,对上阮霰的目光,诚恳回答:“的确如此。”
但月不解的话并未让阮霰眼底寒意有所减少,长刀刀刃依旧贴紧皮肤,若阮霰再用些力,便会有血珠溢出来··阮霰眸光冷冽:“你的目的·”·“治好你,带你回去成亲。”
月不解微微叹气,但道出的,却是说过数次的答案··这样的风格,倒是让阮霰想起一个人,一个他从未见过面,却处处与他纠缠不休之人·又结合方才月不解流露出的那些许剑意,阮霰开始揣测这人的真实身份。
不过问话语气仍是强硬:“成亲的目的·”·月不解没立刻接话,他沉默几息,抬手指了一下,对阮霰道:“你脑后金针要掉了·”试图转移话题。
“不说”阮霰眉心一皱··“此地人多眼杂,不方便细说·”月不解笑着解释··对面素白衣衫的人亦是一笑,却无比冷寒。
他偏转手腕,刹那间,刀光点亮眼眸:“既然如此,那以后都别说了·”·话音落,争杀又起,阮霰刀势极其凌厉,路数狠辣,招招直取月不解要害·一时间,刀芒照夜,映淡星辉。
月不解以掌法相对,出招一改之前保守,企图将阮霰擒拿··纠缠过后是须臾分离,分离过后刀与掌再度相对,不过片刻,两人已离开街道,缠斗至河边小亭·疾风又起,纷乱长河波光。
阮霰刺客出身,身法极其灵动,又分外诡异,月不解的念头数次皆已失败告终,眼见着阮霰就要催动全身元力、使出杀招,他厉喝道:“阮霰金针真的要掉了”·继而一改语气,放低姿态,道:“我说我说,我想让你……”·可月不解的话未能说完,因为倏然之间,一阵琴声响起·此音铮铮,气势极沉,深含杀意,音波形如锋刃,以迅雷之势扩散,直袭月不解后背。
月不解话语戛然而止,第一反应是将阮霰推开,接着才侧身以避··说时迟那时快,又有一道剑气袭来,不偏不倚,斜斩月不解手臂·已是避无可避,月不解手腕翻转,悍然出掌,浩浩掌风激起河面波涛,以磅礴气劲将剑气打落。
那道剑光熄灭,一个粉色身影落到阮霰身前·来者乃阮秋荷,轻衣飞振之间,她厉声喝道:“你这个登徒浪子,休想伤我堂叔分毫”·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弹琴之人亦飞身掠至阮霰旁侧。
一袭霁青衣衫,面容清俊,不是牧溪云又是谁·这两个人,一左一右将阮霰挡在身后,隔绝月不解看过去的视线··“你可无事”牧溪云收起弹琴时的冷漠神情,偏首凝视阮霰,温声问道。
·见此情形,月不解不咸不淡地“啧”了声··“无事,多谢关心·”阮霰语气很淡··阮秋荷随即道:“九堂叔无事便好。
牧公子,你且护着我九堂叔离开,这里交给我来……”·“不必·”阮霰敛低眸光,垂下握刀的手,轻声打断阮秋荷··站在对面的月不解蹙起眉头,隔着两道人影,对阮霰道:“不如我们暂且放下这些细节,让我先治……”·“你也不必。”
阮霰亦是将他的话打断··月不解眉头拧得更深:“你何必如此倔强”·“我却不知,拒绝同一个不知底细的人走,是种倔强。”
隔了数息,阮霰才回答月不解·他站得笔直,眼睫深垂,神情冷淡··夜风轻拂之中,他听见了一点极其轻微的声音··——是三根金针其中之一,正自脑后风池左- xue -缓慢脱落。
这根针重量太轻,几乎不可察觉,细微的,短小的,滑过银芒流淌的发,擦过素白衣摆,坠落在地,隐于尘埃··阮霰眼前有一瞬昏黑,不过没有先前两回那般严重,五感尚存,依稀能辨出周遭发生之事。
他模模糊糊感觉到月不解往前走了一步,却引得阮秋荷将剑再度抬高几分,随后牧溪云收琴,低声道了句“得罪”,想扣住阮霰手指,从手心为他渡去元力··几乎是出于本能,阮霰避了一下。
大概过了十来息,阮霰双目复得清明,耳力重归敏锐··寂寂夜色之中,他听见月不解又道:“你真的不要我救”·“你的诊金太贵,我付不起,也不想付。”
甫一开口,却是腥甜涌上喉头,阮霰面不改色,将之咽回去,低声回答··“若我撤去那个条件”月不解说得毫不犹豫··“亦不接受你的帮助。”
阮霰答得干脆··“阮霰,失魂过久,你会死·”月不解不禁放重语气,神色复杂至极··阮霰却说,他不会·说完收刀转身,往转角行去。
月不解叹息一声,提步欲跟随,但阮秋荷剑锋一横,阻了他的去路··接着,牧溪云抬起眼眸,对月不解道:“阁下自重·”语气虽淡,其间意味却深,话毕同阮秋荷交换视线,抽身追随阮霰脚步。
阮霰正在气头上,这个时候,不能贸然闯过去·月不解在心中暗道,隔空抓起孤零零躺在隔壁街上的玉笛,在指间幽幽转了个花·宵风掀起绛紫衣袂,他望着流风之下涟漪层层的河面,又是一声轻叹。
另一边,钟灵把铅块装回背篓里,但并不背起来,而是放到一旁,继而踮起脚,迅速且无声地靠近月不解··钟灵打算对月不解说点什么,却是没来得及开口,额头就被敲了一笛。
“他猜我的身份,我猜他的身份,倒是有趣·这个阮霰,到底是谁”月不解眸光轻敛,慢条斯理说道··“大人,您都不清楚,我又从何得知真相不如咱们回去山庄,问问圣书”钟灵皱了皱鼻子。
“圣书若知道,早就说了·”月不解平平一“啧”,“何必拐弯抹角地告诉我,此次南下所遇第一个神魂不全之人,便是我要找的人”·“大人所言甚是。
那……要钟灵前去打听吗”钟灵点点头,尔后发出询问··月不解轻声哼笑,横笛点上钟灵肩膀:“打听,就你去,把背篓背上。”
钟灵“哦”了一声,丧着一张脸转身,但走到一半,又被月不解叫住·只听这人道:“还有,绑在腿上的沙袋,加重十斤·”·“大、大人,你这是在拿钟灵撒气”钟灵不可置信地回头,眼含泪水,颤声说道。
月不解挑了一下眉,足尖点地,飘然离去··他重回博山,在此地寻了些药草,择一处僻静洞- xue -,于洞- xue -中央置一顶丹炉,开始炼药··*·龙津岛东城。
阮霰状态不佳,牧溪云追上之后,同阮秋荷一起,几乎是强迫地,将这人带进某间客栈··要了三间上房,阮秋荷与牧溪云住在阮霰左右,但这两人都不回自己的厢房,而是脚贴脚跟在阮霰后头,走进中间那间。
“花间独酌那狗贼甚是可恶,若是下次遇见,定要将他好好教训一番”阮秋荷咬牙切齿道··阮霰在房间里捡了张椅子,自顾自坐下后,撩起眼皮看向阮秋荷,问:“你作何而来”·阮秋荷立时并脚站直,道:“我、我想跟九堂叔道歉。”
“不必·”阮霰语气淡淡··阮秋荷:“我还想跟在九堂叔身边·”·阮霰:“你当回去金陵·”·阮秋荷早料到阮霰如此态度,当即抛出准备好的说辞:“九堂叔救了我一命,我总要将这份恩情偿还”·“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阮霰面无表情··此言在阮秋荷意料之中,她应对道:“侄女并不认同堂叔之言这份恩情,侄女会永远记挂在心”·阮霰:“……”·多说无益,他不再看阮秋荷,将目光移向牧溪云,不过尚未发问,牧溪云便做出回答:“你是我从金陵带出来的,这一路上,我当护你周全。”
“纵使你不欲同我成亲,但你我婚约仍在,我仍是你的未婚夫·且令堂将你托付给悬月岛,身为悬月岛弟子,我便有责任照顾你·”·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牧溪云有些紧张,但极力保持着表面镇静,语速不徐不缓。
阮霰丝毫不为牧溪云的话语所动,听完后垂下眼眸,淡淡道:“鹤取公子不必如此,待我将此间事了,便亲自前往悬月岛,退还定亲时交还的信物,与当年那封庚帖。”
与之前的拒绝并无太大区别,这番言辞,没令牧溪云变脸色,但阮秋荷不同,她被惊得瞪大了眼··阮秋荷红唇微张,目光在阮霰与牧溪云两人身上不断来回,神情有些凌乱,更觉得自己此时此刻身在此地,分外不合时宜:“九堂叔,牧公子,你们……”·牧溪云侧过身去,对阮秋荷道:“阮姑娘,可否请你先出去”·“啊哦……好的好的,我去打水,给你们煮壶茶上来。”
阮秋荷恍然大悟,点着头仓皇离去,跨出门槛后不忘为阮霰与牧溪云带上房门··牧溪云听着她的动静渐远,才迈出一步,靠近阮霰··此间窗户开了半扇,是阮秋荷进来后顺手所为,当下星辉倾洒,萦绕阮霰周身,映得他素净的脸庞更胜清雪。
牧溪云望定阮霰,抿唇低声道:“此番前来,我还有一个目的·”·阮霰眼也不抬:“牧公子请讲·”·“我想将我的心意告知于你。”
牧溪云垂在身侧的手原本握得很紧,但在将此话说出口后,结在心中那团气竟是意外地松了··屈起的手指自然舒展,他凝视阮霰,凝视那张几乎看不出情绪的脸,又道:“阮公子认为,在下是因为婚约的关系,才对你出手相助,其实并非如此。
早在你我见面之前,早在百年前,我便倾心于阮公子了·”·第十六章 心怀不轨·那夜山道相逢,灯辉清寂、刀锋凛寒,错身之时衣袂勾缠,是牧溪云同阮霰第一次见面。
在此之前,对于牧溪云而言,阮霰一直存在于那些“据说”之中··据说他十二岁便取代江湖风云榜上赫赫有名的赏金杀手,成为天下第一刺客·交战时分,一句“杀伐虽非我愿,前辈若执意相逼,阮雪归便来指教”既出,天下皆惊。
据说当年东宫太子遭叛军劫持,他带了十二名手下深入山林,不出一夜,便将人完好救出·陈朝高祖皇帝赞他“刀出春山霜雪明”[1],并将此地作为封地赐予,从此,“春山刀”三字,便成了他在江湖上的名号。
据说后来,他深夜带刀,独身一人闯梁国皇宫,击杀重重羽林卫,逼迫梁王跪地求饶,亲写降书、归顺陈朝·史官记载,那夜他白衣执刀,杀千人,却衣不沾血··……·这样的据说不胜枚举,阮雪归的事迹,在江湖中盛传。
传入牧溪云耳中,自然在尚且年轻的他心里画下浓墨重彩的一痕,尤其是那句“阮雪归便来指教”,端的是意气十足··自那时起,牧溪云开始在意阮霰,并多方探听他的消息。
毕竟他们定了亲,毕竟他们将在数年之后拜堂成亲、结为道侣,共度一生··牧溪云并非没有想过,离开远离世俗的悬月岛,前往陈朝帝都西京,去同阮霰见上一面。
奈何阮霰事务繁忙,因家国之事东走西顾,多次相约而不得··他便想着,再等上一些时日,等自己修为境界再高一些,能帮阮霰处理好世俗之务的时候,再去相见。
谁知这一等,便是百年··如今百年已过,时光走远,他终于站到阮霰面前,对这人道出了自己的心意··但牧溪云话音落地许久之后,都不见阮霰有所反应。
阮霰坐在轻缓流淌的星辉之下,眼睫未曾有半分颤动,若非宵风撩动他银发与衣袂,便同一座雕像无异··牧溪云耳朵尖的红慢慢褪去,心中原本已淡去的紧张升起。
他垂下眼眸,隐在宽大袖摆中的手逐渐握成拳头,手心里渗出细密汗珠··一次呼吸之后,牧溪云抿唇道:“阮公子的答案,我早已清楚,但我不会放弃·今日之言,并非为了求得阮公子回应而说,只是不想让阮公子误会了我的行事初衷。”
阮霰终于撩起眼皮,目光由下而上望向牧溪云,轻声说了句“承蒙错爱,受之有愧”··“阮公子不必如此”牧溪云立时反驳,语微顿后,又道:“在我心中,阮公子当得起这世上任何人的喜爱”·阮霰眉眼之间流露出些许复杂,唇轻轻张了一下,但还没说出什么,便看见半开的窗户被人轻轻一拉,全然敞开。
来者靠在菱花窗扇上,挡住照了阮霰一身的星辉,手指有一搭没一搭转动玉笛,眼眸之间,不爽之情犹甚··他慢条斯理扫了眼屋内两人,拖长语调开口:“哟,我是不是来得不太巧”·“的确不巧。”
牧溪云神情骤然一冷,抬手祭出伏羲长琴·漆黑琴身上微芒流转,琴弦透亮如雪,寒气逼人··月不解漫不经心道:“我不是来和你打架的·”·牧溪云冷声道:“我亦不想在此地同你交手。”
月不解平平一“啧”,目光落到坐着的阮霰身上,问:“你说呢”·阮霰:“我没什么好同你说的·”·“你这个人——算了,我这里有些药,日后你若看不惯谁,对他用药便是,不许再催动体内真元。”
月不解臭着一张脸在窗台上摆开几个瓷瓶,说完立刻想起什么,郑重补充:“当然,不许对我用·”·阮霰眸光凉幽幽的:“看来你很有自知之明。”
此言一出,令月不解的脸色更黑三分,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明显是想说什么,却给忍下·随后,月不解转头对牧溪云道:“这位兄台,阮霰现在需要调息,还请你不要跟个棍子似的杵在这儿,惹得他心烦。”
“阁下不请自来,更是令人生厌·”牧溪云未曾有半分退让··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月不解神情微变·他勾起唇角,带出几分说不清意味的笑,因了逆着光,容颜有些辨不清楚,但那双眼睛深邃明亮,闪烁其间的光芒清幽无比。
威压在悄无声息间弥散开,充溢整间客房,引得墙角寂静独立的万年青瑟缩了翠叶··窗外夜风拂动,房内烛焰寂寂,帷帐垂坠,不动分毫,氛围沉重得几乎要凝成实质,但唯独不近阮霰之身——他坐在原处,坐在月不解投下的那道- yin -影中,衣袂兀自摇摆。
牧溪云在这般威压下站得笔直,一手执琴,一手按弦,沉眸与月不解对视,神情不惧不让··一片凝肃之中,阮霰抬起手,轻轻理了下衣袖··“都出去。”
他冷声道··月不解与牧溪云同时收敛气劲,房内几近凝滞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但两人脚步皆不挪动分毫·前者眸光从后者面上一扫而过,看向阮霰时,恢复了先前的散漫神情:“我怕有人对你心怀不轨。”
“的确有人对我心怀不轨·”阮霰淡淡道··“所以我得在一旁帮你看着·”月不解似是未听出阮霰言下之意,异常真诚地说道。
阮霰偏了偏头,无甚情绪的眼眸看向月不解,道:“那就别怪我刀下不留情了·”·这人又要动用元力,而月不解显然要纠缠不休·牧溪云不欲阮霰损耗过多,手指扣住琴身,低敛眸光,强行按下涌上心头的复杂之情,做出退步:“你且休息,我们明日再见。”
·阮霰点了一下头,“不送·”·牧溪云望定阮霰一瞬,才提步转身··月不解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抛起手中玉笛,复而接住,待得门扉一开一合后,笑着对阮霰道:“如此,我可也放心离去。
这间客栈还有不少空房,我住你对面好了,若你想我了,开窗叫一声便是·”·言罢,也不等阮霰回应,又或者是怕阮霰直接出刀,飞快将窗户拉上,消失于夜色中。
房间重回寂静··牧溪云走进阮霰隔壁的房间,合上门扉之后,却是再也挪不动脚步··方才那些心绪又涌上来:他觉得阮霰待月不解是不一样的,至少同待他与阮秋荷不一样。
阮霰待他们冷极淡极疏离至极,毫无感情可言,但对月不解,却是轻而易举便流露出了情绪··这令牧溪云不由得生出警惕··第十七章 聊表心意·不知何时,月不解在窗台上一字排开的瓷瓶被挪到了窗前的桌子上。
瓷瓶共五个,有高有矮有圆有扁,颜色各不相同,分别为玄青、绀蓝、水红、月白和铅灰··阮霰淡漠地扫了一眼,阖上双眸,开始调息··人有天、地、人三魂。
三魂和谐,方能神智清醒、举止如常;三魂不全,则五感紊乱、四肢不谐,渐失神智,形如一具木偶·阮霰脑后的三根金针掉了一根,神魂上的不稳定感愈发明显,更有痛楚隐隐传来,极其不妙。
阮家不会善罢甘休,青冥落定会派出下一批刺客,镜云生随时有可能找上来,更甚者,或许还会有别的仇家寻至此·如今的他,根本经不住消耗战··所剩时间不多。
如是想着,在体内元力运转一个小周天后,阮霰撩起眼皮,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前的桌台·五个瓷瓶静静立在那里,身后是被窗户纸遮挡得朦胧的星辉·每一个瓷瓶上,都镀了一层莹润可亲的光。
阮霰垂下手,从椅子里起身走过去··花间独酌月不解,江湖人称“毒圣”,此之名号足以证明他在毒道上的成就,那么送出来的药,自然不会太差,且此人还对阮霰怀着某种心思,更不会说一套做一套,敷衍了事。
于是阮霰朝最左边的玄青瓷瓶伸出手··入手不重,轻轻晃动,可感觉出里头放着药丸七八枚··阮霰另一只手捏住瓶塞,格外谨慎地、小心缓慢地,将瓶塞拔掉——说时迟那时快,瓶口竟冒出一道人影·此人影赫然是月不解,不过只有上半身,乃是一段留影。
但见月不解手里头依旧拿着那根玉笛,在指间转出一朵漂亮的花后,对阮霰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打开·”·阮霰板着脸:“……”·留影里的月不解自然看不见阮霰此时的表情,说完那话后,他用笛子抵住下颌,继续道:“下面,便由花间独酌先生,为阮霰阮小友介绍一番此药的功效、用法及忌讳。”
“此药名为……”·阮霰并不想听月不解亲自说这些,迅速利落地将瓷瓶给塞上,随后将手伸向下一瓶··再给一次机会··结果这一回,依旧有留影蹦出来,但里头的人举着玉笛,给阮霰作了个揖,“我知道,方才定是惹怒了你,月不解在此向阮公子赔罪。
不过这一瓶药呢——”·却是没说完,他似乎知晓阮霰不会让此影像过久地停留在眼前,说到一半,自觉闭嘴,自觉钻了回去·紧接着,一张纸条从这个绀蓝色的瓷瓶里弹出来。
不必阮霰抬手,它自飘至阮霰身前,从上而下展开:其上详细地写了这几瓶药的功效与使用方法,字迹如走纸游龙,端的是赏心悦目··阮霰不理睬那张扬的字迹,取下纸条,进行一番阅读后,撕碎销毁,继而抬袖一挥,将所有的瓷瓶收入鸿蒙戒里。
他回到椅子里,继续闭目打坐,调转元力稳固神魂、弥合伤痛··时间过得极快,似乎一个恍惚过后,东方天空便泛起一层鱼肚白··隔壁街上,赶早市的摊贩已经起身,推车挑担,疾步前往固定的地点,卖花的少女亦推门而出,背着箩筐,往山上行去。
车辙声、脚步声、谈话声响起,沉眠一夜的龙津岛正逐渐变得热闹··阮霰外放神识:住在对面客房的月不解,早已不在客栈;楼下厨房中“意外”睡着的阮秋荷噌的一声从灶台前跳起,猛地拍了自己额头一巴掌,慌慌忙忙查探四周。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眼见着阮秋荷查探完毕、即将转身上楼,阮霰站起身,理了理袖摆,打算抓紧时间离去··但——隔壁的牧溪云先他一步走到门口。
阮霰脚步一顿,不过片刻后,还是打开了门··“早上好,阮公子·”牧溪云轻声问候,唇边笑意温和··“早·”阮霰点了点头,跨出房门。
门扉合上间隙,牧溪云不甚明显抬眸,往里望了一眼,见得窗台上空空如也,眼睫轻轻一颤··“阮公子接下来打算如何”牧溪云收敛神情转身,同阮霰并肩下楼。
“自然是继续寻独明草·”阮霰道··牧溪云微微抿唇,一番犹豫后道:“昨天那个花间独酌说……”·他想了一夜。
花间独酌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毒医,虽说带了个“毒”字,却也是个医·听他昨夜的说辞,似乎对阮霰的失魂症极有把握··牧溪云心道,他不应该因一己之私,让阮霰放弃这难得的机会,哪怕阮霰真的对月不解另眼相待。
但话未完全说出口,就被阮霰打断··这人声音清寒:“不必提他·”·“好·”牧溪云垂下眼眸··这个时候,阮秋荷匆匆跑上楼,见得阮霰迎面而来,赶忙停住脚步,攥住衣角,露出笑容:“九堂叔,真是对不住,昨晚我一不小心睡着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不过晨起不宜立即饮茶,我下午再泡茶给你喝如何”·阮霰自然道“不必”。
阮秋荷浑不在意他的拒绝,笑嘻嘻地说那改日再煮茶,又道:“我听闻龙津岛上酸汤鱼可谓一绝,我去端一碗来,作为九堂叔的早膳可好”·“修行人,不必食人间物。”
阮霰再一次拒绝··“好吧·”阮秋荷垂下眼眸,略微有些失落,不过这样的神情在她脸上存在的时间不长,倏尔即逝·她又问九堂叔接下来要去做什么,这一次,牧溪云替阮霰作了回答。
·顾及阮秋荷的身份,牧溪云没说寻独明草的目的··阮秋荷亦未询问,她从昨夜花间独酌的话语中,或多或少猜到了一些,只仔细问独明草长相特征,欲帮着寻找。
今次,阮霰没有拒绝这两人跟随··虽然寻找不过是装模作样,但万事以- xing -命为上,有他们在身边,阮家的刺客便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惹上来··此行博山,必经之地乃昨夜同镜云生、青冥堂刺客、以及月不解交过手的长街。
交战之中,街上一切皆被阮霰毁掉··昨日太晚,今日尚早,还未来得及向此地府衙、及街上居民进行赔礼,阮霰打算稍晚一些再去··在他的预想中,此时此刻,那条街应该是冷清的,在晨光熹微的天色下将醒未醒,狼藉满地,四处萧索。
熟料搭乘飞行法器途径时,竟发现街上人满为患,男女老少齐聚于此,一个接一个排起了队,仿若长龙··“这是在做什么”阮秋荷颇为疑惑。
阮霰抬眼一望,侧耳一听,发现这些人排队于此,是在等候发银子··为何发银子·因为——·“我朋友昨夜路过此地,和人打了场架,一不小心把街给掀了。
我今日特地来此,代他向各位父老乡亲道歉,并做出赔付·来者有份,供以置业安家,聊表心意,希望大家能原谅·”·长街那头,站着个绛紫衣衫之人,执一支玉笛,拱手朝街上人轻笑,声音朗朗,端的是有礼有度。
而他身后,数十个手捧托盘的少年少女分两列排开·晨风拂过,吹开盖在托盘上头的红绸,露出一锭又一锭银子,白花花的,晃得人差点眼瞎··阮霰眼角极其轻微地抽了一下。
“这事哪轮得到他”阮秋荷愤愤道··阮霰移开目光,淡淡道:“先去博山·”·便继续前往博山··此山已遭阮家人搜过,不过博山太大,一个日夜无以寻遍,而阿七未曾来信,想必搜寻过的地方皆无所获。
是以阮霰带着牧溪云与阮秋荷二人,去了那片还未被搜寻过的区域··阮秋荷主动让牧溪云陪在阮霰身边,三人分作两路找寻··修行之人目力向来优异,阮霰他们又不似青冥堂的刺客那般,在寻药过程中须得避着人,因而牧溪云抚琴,用琴声翻动层层叠叠的草叶,搜寻的速度倍之。
渐渐的,昼阳从遥远东方升至天幕正中,三人停在某棵枝叶茂密的树下稍作休息··与此同时,博山另一面——·钟灵坐在洞- xue -里,身旁放着装满铅块的背篓,与两只重达一百斤的沙袋,眼前,是一尊冒了数个时辰青烟的丹炉。
他被月不解吩咐在此看顾丹炉,看一眼天时,这个时辰,丹药已然炼成··“是时候将之送去大人手中,免得晚了,又要遭罪·”钟灵低声嘀咕着,小心翼翼打开丹炉盖子,将药丸夹起来、放入一支干净玉瓶中。
将之收入鸿蒙戒后,又极不情愿地将目光投向旁边的背篓··不想背,但不背会被打··一番内心斗争,钟灵叹了声气,走向背篓与沙袋,谁知手刚触碰到背篓上的麻绳,便见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走进山洞。
抬眼一看,这是个面色青黑、七窍渗血的男人,脖子上有一圈血淋淋的咬痕——显而易见是人咬的··他见得钟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小仙君,我见你在此处炼药……可否、可否请你救救……”·男人声音颤颤,边说边哭,说得有气无力,最后一个“我”字未出,竟突然呕出一口血来,眼睛一闭、栽倒在地。
“我的亲娘诶”·钟灵被吓了一跳,赶紧丢掉背绳、冲去探这人鼻息与脉搏,数息过后,转身便将这人背到背上,往外狂冲··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他身上不负重物时,行速快极,眨眼便跑出博山。
一边跑,还一边高喊:“大人啊博山上有毒尸这个人被毒尸咬啦”·第十八章 多情无情·在阮霰打这条街上空经过,并仅投去一个眼神便离开后,月不解就收敛了眼底的那些微笑意,退到一旁,让临时雇来的管事给排队的人发放安抚银两。
排队的人异常多,有好些不住这条街的,都见钱眼开跑来领“救济”·月不解懒得搭理这些人,任由他们去了,兀自坐在挥袖之间搭起的凉棚底下,轻摇折扇,思索要接下来该怎么“对付”阮霰。
阮霰其人,身份难以摸透·他武艺高强,且是金陵阮家人,但明显与阮家存在矛盾,否则青冥落的刺客不会对他出手··因为那位“一生之敌”春山刀阮雪归的缘故,月不解对阮家的动向很是关注,可这些年间,从来没听说过有个叫“阮霰”的人出世。
莫不成用了假名但阮家修为境界和阮霰相当之人并不在多数,他同那些人都对不上号··真是奇哉怪哉··月不解不禁晃了晃脑袋。
不过阮霰的身份如何,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人太孤高渺远,难以触摸··他- xing -格简单,从内到外都淡漠至极,唯独对“侠”之一字,存了敬畏心。
哦,这人还很倔,又狠又倔,哪怕危及到- xing -命,对警惕之人,依旧手下不留情·这样的人,便是月不解真挚诚恳地坦白身份、说明缘由,也不会轻易答应同他回去。
于是月不解作出结论:看来要说动阮霰,只能从“情”这个字下手··但——·如此一来,便绕回来了·阮霰这个人,是活在多情世界中的无情,要这样的人动凡心,异常艰难。
思及此,月不解发愁地拿折扇拍了拍自己额头··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愈是临近正午,阳光愈是毒辣,几乎要穿透凉棚的顶盖·月不解抬眼一望,发现领银子的队伍竟是越排越长,甚至尾巴拐去了隔壁街上。
他终于有些忍无可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拖长语调对管事道:“天气太热,叫大家不必再排队,都散了、回去吃饭·至于剩下那些没领到赔款的,等下午天气凉爽了,你根据户籍记录,挨家挨户给送过去。”
得了月不解不少银子的管事忙不迭道是,吆喝起来遣散众人··说时迟那时快,但见一道身影从西边弹- she -而来,声音划破长空:“大人啊博山上有毒尸这个人被毒尸咬啦”·他话音尚未落地,人已奔至街面,一路火花带闪电闯入凉棚,直到月不解面前一尺才刹住脚。
月不解蹙了下眉,立刻起身··钟灵将背上的人放平在地,这人脸色比之方才更为不堪看,脖颈上被咬过的那块肉,已然腐烂··“大人,你快看看他,还能不能救”钟灵焦急道。
“你怎知是毒尸所为”月不解一眼即探明,却明知故问··钟灵头也不抬地道:“我曾在南疆号过被毒尸咬过的人的脉,他的脉息与他们相同”·月不解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从鸿蒙戒里取出一瓶药递给钟灵:“取其一枚,清水送服。”
“好”钟灵忙不迭点头,拿出水囊和碗,喂这人服药··这一连串动作完成,又问:“大人,我是不是该将他安置到- yin -凉之地此处虽有个凉棚,但太过燥热。”
月不解却摇头:“你现在当做的,是通知龙津岛上的官府,博山出现了毒尸,让他们告诉岛上百姓,远离此地·”·“哦”钟灵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我即可前往这个人就交给你了”言罢抬脚便跑。
长街上,所有听见、看见此事的人皆露出惶恐神情,月不解抬眼扫过他们,轻声道:“毒尸,如同其名,乃是因毒物之故死而复生的尸体·它们没有理智,唯存进食本能,行动的唯一目的,是咬食活物。
被它们咬到的活物,极有可能被感染·”·话音还未落地,便见脚边躺着的男人睁开眼睛,以极其诡异地姿势起身,并猛然扑向最近的月不解··月不解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甚至连眼都不眨,周身元力倏然一荡,便将此人扫落在地。
此人——不,他已经不能说是人了,就算眼耳口鼻俱在,但扭曲狰狞,那两颗眼珠,形如无光的滚圆石头·见无力抗衡月不解,他试图扑向丈许开外的人群·众人面色惨白、齐齐后退,月不解抬袖一挥,用元力将之钉死在地。
接着,他指尖上燃起一簇火苗,幽幽火光,跟晃眼的日色一比,便显得微不足道·月不解低敛眸光,继续道:·“感染之后、毒素侵入五脏六腑之前,尚有可能救治,可若身上出现毒尸的特征,便绝无回天之可能。
毒尸难灭,最好的方法,是打倒之后、以火焚烧·我会召集此地的修行者,共同清除岛上的毒尸,但也请诸位做好防范准备,在好消息传来前,尽量待在家中、锁好门窗。”
话毕,月不解翻转手腕·火苗自他指尖脱落,落到已经毒尸化的人身上,腾的一声后,开始熊熊燃烧··街上的人见此,不约而同跑光了··月不解“啧”了声。
毒尸这种东西,断然不可能凭空出现··钟灵从博山过来,亦在博山发现这个被咬的人——从被咬到完全毒尸化,花不了多久时间,所以他说得不错,的确是博山上有毒尸。
这个地方,又是今日阮霰所行之处··月不解迈开脚步,且先通知此地修行者此事,再去博山寻阮霰··*·龙津岛西,博山之北,一棵数人合抱的老榕树下,阮霰盘膝而坐、垂眸假寐。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阮秋荷在他左侧,正烧水煮茶;牧溪云居于右,斜抱长琴,似是想为阮霰抚一曲,却怕扰了他,因此不敢有所行动··此间静谧许久,牧溪云终于找到一个话题,问阮霰:“若是在龙津岛没有收获,下一个地方,去观山还是昆仑”·“到时再谈。”
阮霰没有抬眸,语气淡淡··他已拒绝过牧溪云多次,但这人仍是坚持不懈,便也懒得再多说,毕竟腿长在别人身上,要去哪、想做什么、对谁有什么心意,他都管不着。
顾好自己的- xing -命已是难事,他无暇分神,去说服别人离开或是别的··“身怀赤虺骨凰功法之人,我已着人去寻·此外,旁的可修补神魂的器物,亦在打听。”
牧溪云又问··阮霰神色依旧:“多谢牧公子·”·阮秋荷见两人之间气氛平平,三下两下泡好茶,递了一杯给阮霰,弯眼笑道:“九堂叔,此乃佛手红茶,味道极其醇厚,您品上一品。”
阮霰接过她递来的青瓷杯,但见茶汤清亮,色泽褐红,分外美观·他轻轻一晃,待温度不再烫口,才抿了一下··“不错·”阮霰抬起眼眸,赞许道。
阮秋荷脸上笑意更甚:“这茶是悬月岛产的·”言罢又冲牧溪云挤眼睛:“茶与琴,皆是极有禅意之物,牧公子可否为我九堂叔抚琴一曲,以为相佐”·牧溪云眼睫微颤,低声道好。
他抬手,置伏羲制式的六弦琴于膝上,轻敛眸眼,一手按弦一手轻拨·空灵琴声响彻山间,若清泉滴落青石,幽旷宁远、清心静神··此音倒是让阮霰神魂安定了一些,但曲未终,竟听得山的另一侧传来缠斗之声。
三人齐齐外放神识,一番查探过后,发现青冥落的刺客竟遭人围袭·再一探袭击者——他们人数不少,每个都双目无光、表情呆板狰狞,有的肩膀一高一低,或是折断了手臂,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的速度,且力道极大,其中一人抓住那刺客后猛地向前一扑,狠狠咬上肩膀。
刺客一声哀嚎,没过几息,便白眼一翻、跌倒在地··这还不算完,不久之后,这个刺客竟再度爬起来他仍保持着先前的表情,可目光变得同袭击者们一样,眼睛全然失神,甚至加入袭击者的队伍,跟游魂似的,往别的地方晃荡而去。
“这些都是死人”阮秋荷震惊··“尸人·”阮霰平淡地纠正她的用词··“据《五毒经》上记载,有一种毒可令尸体‘死而复生’,不过‘复生’的人体内没有无神魂,它们是一具空荡荡的躯体,只会咬食活人活物,并将之转化为同类。”
牧溪云道··阮秋荷腾的一声起身,朝着那伙毒尸所在方向眺望:“观其行进方向,乃是城郊……它们想入城”话语间满是忧心。
“它们能嗅出活人的味道·”牧溪云亦站起来,沉声而道··“万万不可让它们出博山,我且去收拾它们”阮秋荷咬牙切齿,言罢拔剑,便要动身。
阮霰按住她的肩膀:“一起去·”·“可九堂叔你……”阮秋荷回头,想要劝阻,却见一袭白衣已然远去,半分不做停留。
第十九章 三尺青锋·“方才被咬的那个人,乃是一名修行者,境界约莫在琴心境左右·他尚且没有逃过毒尸的追咬,证明毒尸之中,定存在着修行者·毒尸本不难解决,但若生前是修行者,对付起来便颇为困难。
它们虽无神智,可修为尚存·阮姑娘切莫大意·”·牧溪云语速极快,言罢足尖一点,飞身掠至阮霰身旁,单手持琴拨响空弦,沉音如刃,利落地将几个闻风而动,转身扑向阮霰的毒尸击退。
“我来对付他们,你不必出手·”牧溪云对身后人道··阮霰平平一“嗯”,垂下眼眸,从鸿蒙戒里拿出一个水红色的矮胖瓷瓶——昨晚月不解给他的五瓶药之一。
这人考虑得相当周全,给的药不仅能对付人和兽类,其中还有可以对付死物的·毒尸虽然能够自主行动,但没有自我意识,当属后者··那张纸条上说,这药直接抛出去便可,但未说明抛出去后会发生什么。
阮霰决定相信月不解一回,于是转身背对牧溪云,朝围过来的另外几只毒尸抛出药丸··刹那之间,但闻缓坡上倏起一股气流,将毒尸推远至三丈开外,接着轰然炸开,震得天上地下飞沙走石。
烟尘四散间,毒尸被拆了个七零八落··阮霰眉梢轻轻一挑——就功效而言,此药丸不过比寻常炸药更高明了几分而已··若是月不解在此,他几乎可以想见这混账的神情:不外乎是勾唇一笑,故作谦逊。
啧,那个人甚至还有可能说:“对付死物,直接炸毁再有效不过,而且在下实在是想不出比这更好的了·”然后执玉笛作一揖,紫衫飘飘,眸光清亮,里里外外都很欠揍。
如是想着,阮霰丢出第二枚药丸··但这一次没上一次来得有效,因为这些毒尸当中,有个境界不低的修行者,它凭着强健体魄,生生抗住了此一击··牧溪云顿时踏步旋身,将阮霰护在身后,指尖挑动琴弦,划出半阙琴音。
毒尸在无相境修行者的攻击下步步后退,最终身首分离、倒地不起··“这个人生前乃是乾元境修行者·”牧溪云眉心紧蹙,疑惑着道,“这样的人,竟会被炼成毒尸”·阮霰扫了那具尸体一眼,“或许败于谁手,或许谁在他死后,将他尸首给利用了一番。”
周围的毒尸清理干净后,阮霰站定原地,放眼四望,探查过后,又道:“昨日里,博山未曾有毒尸痕迹,今天却突然出现,这不正常,背后定有人在搞鬼·”·牧溪云沉沉“嗯”了一声,极为赞同阮霰之言。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先将这些烧毁,免得尸体里的毒扩散,影响整片山林·”阮霰道··不过在他有所行动前,阮秋荷提剑疾步而来。
“九堂叔,这种事我来就好”阮秋荷扬声道,空出的那只手高举一块玉环··这玉环是大多数修行者都会准备的东西,将神识沉进去,便能接取仙盟发布在上面的任务。
此时此刻,玉环亮着茫茫微光,其间隐约可见文字流转,这说明有新任务发布··阮秋荷将玉环交给阮霰,又道:“方才龙津岛发布了任务,说岛上有好几处地方出现了毒尸,城中更是有数十人被咬如今正召集武修与医修,共同铲除毒尸、追寻根源”·阮霰分出一分神识探入玉环。
里头是个虚幻空间,陈设类似于藏书阁,书架上分门别类摆满任务卷轴,其中一个被打开了,定睛一看,正是龙津岛新发布的任务··他一目十行扫过,尔后将玉环交还给阮秋荷,道:“你可接取。”
阮秋荷点点头:“岛上毒尸要紧,九堂叔的药草亦重要·不如这样,九堂叔你和牧公子先寻草药,我去同岛上其余修行者汇合,与他们一道解决毒尸的事。”
但说完片刻,又自行反驳:“不行,博山出现过一次毒尸,保不齐会出现第二次,虽说牧公子修为高深,但架不住来者众多·此地太危险,毒尸之事处理完之前,还是别踏足的好。”
牧溪云看了眼阮霰脸色,揣测他的意图,道:“我们先返回城中,寻药之事,再作打算·”·三人便回程,顾虑到沿途不无毒尸危害百姓的可能,没有乘坐飞行法器,而是疾步行走。
行到中途,果真遇上了二三游荡在田野间的毒尸·这几人生前都是寻常人,阮秋荷出手便可··待到焚烧之时,阮秋荷灵光一闪,拍着额头道:“咦我们为何不去仙盟发布任务,让知情者将独明草的线索告诉我们,或者直接出高价购买”·阮霰没有作答。
牧溪云耐心解释:“此举太过张扬,若是被有心人寻上,极其麻烦·”·“对哦·”阮秋荷又拍了下自己额头,低声道··春山刀阮雪归,名满天下,亦仇满天下。
如今正是特殊时期,行事当小心谨慎··“我一定会守口如瓶,不告诉第三个人,九堂叔身体出了岔子·”阮秋荷小声保证··处理完毕,继续返程。
正午的阳光明晃刺眼,照阮霰瓷白肤色如雪,他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素白衣袂随着风起落,衣角在虚空里拉出转瞬即逝的光弧,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终于行至城门。
城中戒备已起,城门闭合,只在旁侧开一道小门,供外头的人进去·入城需经受一番盘问,并严格检查身上有无咬痕··小门前是一间临时搭起的隔间,有稀稀散散的人正排队,等待接受检查。
为了保护安全,旁边守着一队士兵··阮霰他们停下脚步时,恰巧遇见队伍停滞不前,那隔间里不断传出哀求的声音,有人反复向检查者解释手肘上的伤是早上在家被猫咬的,希望能放行,但被严厉拒绝。
“这些人未免太无知了些·这位农户衣衫完好,而那伤口,分明是在衣袖底下,若真被毒尸追赶并撕咬过,衣衫早就破了,怎可能如此整洁”阮秋荷以神识查探过一番后,颇为愤怒地开口。
这话被守在旁边的守卫听见,当即厉喝:“哪来的泼妇此时正是人人自危的时刻,你却为身上有咬伤的人辩解·呵,速速坦白,你是不是同样被咬了”·阮秋荷被气了个倒仰,怒道:“我乃前往城中帮忙的修行者,你这人说话好生无理”·他的同伴走过来,瞪着眼扫视阮秋荷,道:“修行者修行者都是直接飞入城的,需要如你这般走路你这娘们儿,长得倒水灵,说不定是狐狸精变来骗人的”·接着又看向牧溪云道:“这个人,长得也有模有样的,定是同一窝的狐狸”·待到阮霰,目光甫停,竟是被吓得倒退几步,抽着凉气道:“好家伙,这个人脸色白得反光,定是被咬了”·此言一出,剩下几个守城士兵齐齐围过来,大有要把几人抓起来的架势。
眼见着阮霰就要抽刀证明一下自己的修行者身份,牧溪云忙跨出一步,将他挡在身后,正欲开口解释,却见城门倏然从内而开··一个人疾步跑出来,狠狠拍了话多守卫脑门一巴掌,接着谄媚笑着冲阮霰他们赔礼:“几位仙君仙子,是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小人代这几个没眼睛的向仙君仙子赔个不是,还望仙君仙子见谅。”
阮霰根本不在意旁人说过什么,神色冷漠如常,见得门开,提步便行·牧溪云和阮秋荷则随在他身后··那个人亦跟过来,在三人之后点头哈腰:“多谢仙君仙子宽宏大量、不计前嫌”·路过隔间时,又跑过去捶门,“听见没仙子都发话了,说那人没被咬,还不速速放行快,别耽误时间”·入得城内,四下里较之昨日,冷清了岂止数倍,花朝节的彩灯与剪纸仍飘扬在树梢花枝上,但树下已无观赏的游人。
唯独面西的茶肆里坐了个人——绛紫衣衫,竹骨折扇,坐姿端的是萧闲··见到阮霰望来,他啪的一声收起折扇,放下翘起的腿起身··行走之间,环佩玎玎。
他走到阮霰身边,挤开挡事的阮秋荷,分外自然地伸手,扣住阮霰手腕,弯眼笑问:“在博山可遇上了什么”·阮霰啪的一声拍开这人的手,拔腿前行。
月不解跟在他半步之后,漫声一“啧”:“好吧,观你脉象,当是无碍·”·却见阮霰倏地停下脚步,偏首过来,一双冷眸由上而下打量月不解。
月不解一喜:“出去一趟,你开始关心我了”·阮霰的目光停在月不解腰间,停在那把替代了玉笛的剑上··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三尺青锋敛于玄黑剑鞘之中,但寒气无法深藏。
“为什么突然改用剑”几息之后,阮霰撩起眼皮,冷声发问··第二十章 知己知彼·“半日不见,你开始对我感兴趣了”月不解眉梢一挑,唇边弧度更甚,凑近阮霰几分,低声笑问。
阮霰面无表情拿出先前那支用过的水红色瓷瓶,当着月不解的面,从里头倒出一枚药丸,用指尖捏着,递到月不解眼前,“它对你比较感兴趣·”·月不解弯着眼将阮霰手指拨开:“我们说好的,不拿我给你的药对付我。”
“谁和你说好了”阮霰轻轻淡淡瞥了月不解一眼,收回药丸,绕开此人,继续前行,摆明是“既然你不回答,那便算了”的意思。
月不解哪能让阮霰就此离开,折扇上下一点,卷住阮霰在风里起落的发,低声道:“我可以告诉你改用剑的原因·”·阮霰步伐不顿,银发宛若流水,从月不解竹骨折扇上轻然滑落。
“不感兴趣·”声音从前方飘来,透着股凉··“我才不信·”月不解拖长语调,不慢不紧跟在阮霰身后,目光随着前面人起落的发梢游动,“你都问出口了,定是对我极有兴趣。”
阮霰声线清冷:“别逼我对你动手·”·月不解笑了:“你又在说笑·”·眼见着月不解又要拿折扇去勾弄阮霰的头发,牧溪云猛然伸手,将他的折扇端头握住,沉声道:“阁下请自重。”
牧溪云用上了五分力道,将折扇捏得极紧,月不解轻易未能抽走,玩味似的勾起唇角,道:“说起来,还未请教过阁下姓名·”·“在下悬月岛牧溪云。”
牧溪云冷目同月不解对视,语气渐寒··月不解点点头一“哦”:“原来是悬月岛少岛主,失敬失敬·”语调虽然漫不经心,却是不动声色调转元力,顺着折扇竹骨,稳而狠地袭向牧溪云。
两个人暗地里较劲,一把折扇险险就要折断,阮霰察觉到此事,停下脚步,冷然出声:“花间独酌,毒尸一事,现在是你在主持”·闻得此言,月不解冲阮霰眨了下眼睛,“我们阮小霰很聪明。”
说着倏地松开手,又趁牧溪云一时不防、因着自身力道往后微退,一举夺过自己的折扇,哗啦一声抖开··竹骨折扇轻摇慢晃间,他又道:“岛上的修行者基本聚齐,并且已有明确分工:医修们负责治疗被毒尸咬过、但尸毒尚未入侵五脏六腑的人;武修们则分成三拨,一拨协助医修照顾受伤者,一拨在城内城外巡逻,一拨前往四方山林探查。”
“伤患情况·”阮霰又道··月不解答:“一部分人没救回来,尸体以焚烧处理;另外的,都在城北明善堂·”·阮霰:“岛上有多少医修。”
月不解:“五名·其三为琴心境,其二在乾元境·”·同聪明人对话,总是能三言两语便了解清楚全貌,阮霰轻声道“好”,并折转脚步,欲回去城郊。
月不解一眼看出他的心思,伸手将之拦下:“既然这事由我主持,那我希望你也能听我的安排·”·阮霰向月不解投去一瞥··“你身体不好,不宜动手。”
月不解弯起眼睛,用平和温柔且带一丝劝的语气,对阮霰道,“医修只有五人,人手不够,且去明善堂,同医修们一起照料伤患·”·阮霰眉梢不甚明显地蹙了一下,抛出一句“我不会照料伤患”,提步继续前行。
月不解改变策略:“那你待在客栈,好生照顾自己·”·阮霰眼底露出几分不耐烦:“你找打·”·月不解:“……”他颇为无奈地拿折扇拍了下自己额头,见阮霰分外坚决,只好道:“那你同我在一块儿,不许离开我的视线。”
阮霰没回答,径自走出城门··牧溪云没跟去·他站在原地,在耀白刺眼的正午日光下,沉默地立于长街··阮秋荷在他身旁,目光从阮霰渐行渐远的背影上收回,扫视一圈周围,最后落到牧溪云身上。
她红唇轻抿,犹豫几许,才开口:“牧公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如花间独酌月不解”牧溪云视线从城头移至街面,望定阮霰方才站过的地方,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阮秋荷脸上立时浮现出震惊神情,抬手指着月不解离去方向,道:“花间独酌那浪荡狗贼,如何比得上牧公子你”·牧溪云摇头:“雪归从来不主动与我说话。”
阮秋荷略一思忖,道:“那是因为九堂叔讨厌花间独酌的缘故他希望花间独酌能滚远些”·“他却对花间独酌将笛子换成剑这样的事生出兴趣。”
牧溪云又道,声音更沉··阮秋荷灵光一闪:“这还是因为九堂叔讨厌花间独酌他和花间独酌势不两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真希望如此。”
牧溪云垂下眼眸,苦涩一笑,“有的时候,我不由在想,若雪归能对我有情绪,哪怕是讨厌,都好过现在这般·”·好过对待路人似的对待他,事不关己,冷淡疏离。
牧溪云的语气与话语内容令阮秋荷有些焦急,她皱了下眉,视线游移几番,又经过数息,才整理好说辞·她的身量较之与牧溪云,要矮上许多,抬头刚好能对上牧溪云的眼睛。
阮秋荷望着这双眼神里满是失落与痛苦的眼睛,坚定道:·“牧公子,你已与我九堂叔定亲,纵使这婚约未曾昭告天下、知者甚少,但也是正正经经的三媒六聘·和九堂叔关系亲近的人是你,以后会和九堂叔在一起的人也是你,那个花间独酌,对九堂叔来说,不过是个见过几次面的路人罢了。”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所以,牧公子,你千万不要丧失信心在、在我看来,这世上同九堂叔般配的,唯你一人”·话至此,少女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羞,颊上更是晕开一抹红,她赶紧低头,撇下目光,盯紧青石板,掩饰自己的神态。
半晌后,又刷的一声抬头,补充道:“那个花间独酌,举止轻浮、言语轻挑,不过一江湖败类,我九堂叔不可能看得上他”·话语之间,阮秋荷耳间翠嵌宝石珰上,一抹幽光瞬闪即逝,悄然无声。
第二十一章 月出东方·牧溪云与阮秋荷一道前往明善堂,查探感染尸毒者伤情··月不解随阮霰一同外出,城中缺少协调诸方事宜之人,而此时城中,修为境界最高之人乃是牧溪云,这个重担便落到他身上。
至于方才行出城外的两人——·空旷无人的道路上,阳光毒辣·月不解怕阮霰被晒着,撑开一把伞到这人头顶,但阮霰丝毫不领情,脚步往旁一拐,便从伞下离开,并道:“离我远点。”
“我们说好的,要走在一块儿·”月不解眉梢微挑,松开伞柄上的手,吹了一口气过去,这把暗玉紫的伞便自发飘动,来到阮霰头顶··阮霰停下脚步,头顶的伞也跟着停下来,并且随着他偏头,轻轻转了一下。
阮霰往上投去一瞥,继而对上月不解轻弯的眼睛,面无表情反问:“谁同你说好了”·“你呀·”月不解便把此言当成了疑问,并作出回答。
“……”阮霰极其讽刺地扯了下唇角··月不解眯了下眼,抬手托住下巴,仔细打量阮霰一番后,道:“阮小霰,我发现你的笑从来只有冷笑。
要不这样,你温柔地笑一下,我将你感兴趣的、我为何要把笛子换成剑的原因告诉你,如何”·阮霰抬脚继续前行,冷漠地丢出一句“我不感兴趣”。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很感兴趣,它在说希望我能把答案告诉你·”月不解坚持不懈道··阮霰:“没有·”·月不解立刻更改语气,压低声线,道:“行吧,那我想告诉你。”
“但我不想知道·”阮霰的声音依旧冷淡··“哦·”月不解垂下眼眸,语气故作失落,把这个字拖得老长·但他到底没能把最后预定的几拍拖完,因为阮霰打断了他:“你很吵。”
“那我吹笛子给你听”月不解提议··“会吓到毒尸,以至于它们不敢出来·”阮霰道··和他保持着半步距离的人不咸不淡“哼”了一声,“逗你说话可真不容易。”
阮霰不再接话·而月不解话虽毕,但嘴不停,当真掏出了笛子,跟在阮霰身后,边走边吹··他了解毒尸,自然不会被阮霰的话给诓了——毒尸这种东西,根本没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不会被境界高深之人、修为高深之物给吓到,它们日以继夜活动,用仅有的听觉与嗅觉找寻活物的踪迹,并且追捕啃咬,直至将之变为同类。
所以,月不解在此时此刻吹笛子,不仅不会把毒尸吓得藏起来,反而会勾得它们有所行动··所以,阮霰仅是说说而已,并未真的阻止月不解此举··月不解的笛声格外多变。
他不单一地吹奏某种基调的曲子,轻快、舒缓、低沉、激昂随意更换,似是无迹可寻,但若阮霰有心观察,可以发现月不解是在根据他略微变幻的神情而更换乐曲··渐渐的,月不解吹奏的曲子在低缓这个特点上固定下来。
他发现阮霰可能比较喜欢这类的曲子··几曲罢,两人行至一片开阔的田野间··正值初春,多数地方才往田里洒下种子,但龙津岛位置偏南,温度早早上升,田地里绿苗已高高冒起。
当下时分,田野上不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葱郁菜苗被踩得破烂不堪,惨败地碾入泥土·循着痕迹望过去,乃是几个毒尸在追逐一只惊慌乱窜的猫··阮霰便要出手,却见头顶的伞骤然落下,正正挡住视线,接着耳旁笛声再起,化作利刃向前扫开。
等阮霰握住伞柄、将之举高,恢复视野时,田坎下的毒尸已整整齐齐摆做了一排·那猫劫后余生,娇娇弱弱地冲这边“喵”了一声··他极轻地瞟了月不解一眼。
“你别说话·”月不解倏然勾起唇角,玉笛在指间轻转一圈,握回手中后,拿它碰了一下阮霰不带任何弧度的薄唇,“让我来猜你想说什么·”·阮霰非常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
月不解仍弯着眼睛,瞬也不瞬凝视阮霰,拖长语调开口:“你想说,我明明将剑给拿了出来,结果依旧拿玉笛做武器,分外没意思·”·“不·”阮霰立刻否认,“我想问你,先前在城中,你阻止人把毒尸烧死的时候,是否检查过一番。”
“哦·”月不解撇了下嘴,继而摇头,认真回答阮霰的问题:“你看那些毒尸,它们与寻常行尸走肉不同,周身流动着一层薄薄的毒瘴·对于我们而言,这算不得什么,但城中居民不同,他们身体脆弱,极易受到影响。
而这些毒尸虽然被杀死,但毒瘴仍存,并且久久不散,唯有火烧能除·所以,多让它们停留一息,便意味着城中居民受到的威胁会多一分,我不敢冒险在那样的情形下一一对比这些尸体。”
阮霰点了一下头,提步走下田坎··月不解紧随在后,同阮霰一起,仔细查看这几具毒尸··此举无甚收获,这几人生前不过是寻常农人,毒尸袭来时,大抵正蹲在树下一块儿吃饭,结果谁都没逃过。
他们点燃一把火,将几具尸体烧了,又进行一番简单埋葬,才继续前行··接下来所遇之事亦是这般·城外基本已无活人,碰见了几批毒尸,大多在追赶野猫野狗。
这些毒尸中有新死的,亦有陈了许多年的尸体·阮霰和月不解重点检查对比陈年的尸体,发现他们并无多大关联··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时间缓慢流淌,回过神来时已是夕阳西坠,人影斜长。
清冷萧索的山道上,风一歇接着一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但今时非彼日,倦鸟不归巢,顽猴不回林,山间安静若死··月不解埋好最后一捧骨灰,边抻懒腰,边对阮霰道:“下午的忙碌只能说明,那个炼制毒尸之人,是随机挑人,并非对特定的人下手。”
“他是谁为什么要放出毒尸,危害整个龙津岛啧,十分难解·”·阮霰站在山道边缘,沉目眺望几乎要被晚霞余晖烧起来的龙津岛,良久之后,低声道:“耐心一些,总会得到答案。”
“但在得到答案之前,我们应该先填饱肚子·”月不解笑着说道,三步两步走到阮霰身侧,抬手指向城中某处,“那间食肆的糖醋鱼味道好极,不若去尝试一番”·阮霰自然说不,但月不解给他说拒绝的时间,却不给他行动的机会,抬手将悬在阮霰头顶整整一个下午的伞抓住、收起,再一握这人手腕,足尖一点,便带着他回到城中。
月出东方,近趋于满,随着夕阳余晖收拢成线、隐没西山,逐渐亮盛··银辉轻缓洒落地面,食肆之中,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上桌,有鱼有兔有鸡,还有熬得浓稠乳白的大骨汤。
月不解笑眼弯弯地盛了一碗汤,推到阮霰手边·阮霰没抬手,却也没直接走人,更没说出类似于“你找打”的话··因为月不解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这混账在抓着他走入食肆后、问店小二点菜前,对他说了句话··这人说:“其实我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但若你不陪我吃饭,我便不告诉你,并且不带你去捣那炼尸者的老巢。”
第二十二章 黑豹白猫·盛完汤后,月不解又夹了几块鱼肉到小盘中,将刺一一剔除,再淋上汤汁,放到阮霰面前··“尝尝看,这可是龙津岛的特色菜。”
月不解笑道··阮霰撩起眼皮,眸光冷冷,摆明了不想吃··月不解语气幽幽:“这一回,我们可是说好了,你陪我吃饭,我才告诉你我的推测。
你若不吃,便不叫‘陪’,叫看我吃饭·”·“还是说你懒得抬手,想让我喂你”·迫于如此威胁,阮霰端起手边的汤。
这汤乳白浓稠,几颗葱花漂漂浮浮做为点缀,熬的时候加入了几味药材,不过上桌前便已捞出,喝起来药香并不浓郁,只略感清苦,却也刚好中了和牛骨的腻,非常适口。
意外的不错··瓷白的汤匙轻撞碗壁,当啷脆响间,阮霰垂着眼,又喝了几口··“味道可还行是否尝几口鱼”月不解右手支在脸侧,不错目地看着阮霰,低声问。
阮霰放下汤碗,冷声道:“你看着我,自己却不吃,又是什么意思”·“我们阮小霰好看·”月不解弯眼弧度更甚,不过见得阮霰瞪来,便规规矩矩坐直上半身,重新执起筷子,开始吃菜。
阮霰再度敛低眼眸,把月不解推来的那小盘鱼肉上的姜末一颗颗挑出去··月不解“咦”了一声,阮霰没理他··这家食肆大厨的手艺相当不错,糖醋鱼外酥里嫩,酱汁飘出的香,更是勾得人食指大动。
阮霰被口齿中的留香拉远心绪,他开始回想,自己上一次这样吃东西,是在什么时候·远不止百年,大抵在入了青冥落后,便不再如这般进食··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阮霰本是一个对吃饭极其挑剔的人,且爱喝汤,后来重生于此地,为了生存加入刺客组织。
青冥落的训练艰苦而苛刻,如这般慢条斯理吃饭,实在是浪费时间··渐渐的,阮霰便也习惯了以辟谷丹度日,后来只在回去看望母亲时,会吃一些母亲亲手做的菜肴。
没想到再度提起筷子,竟是在这样的地方,面对这样的人·阮霰内心情绪颇为复杂··而在他走神的这段时间,面前的碗已经被各类食物堆满,形如一个山包,最上面还横了个鸡腿。
“不吃姜,但不介意葱,不知蒜你是否介意据说这里的蒜蓉扇贝不错·”月不解低笑着问··“我只是个陪客,你不必在意我吃与不吃。”
阮霰语气不咸不淡··“这话说得不对·”月不解竖起一根指头到阮霰眼前摇了摇,“若你吃到不喜欢的,就会不高兴,你不高兴,我心情也不会好。”
阮霰反问他:“既然不喜欢,我为何还要吃”·月不解眼底笑意不见:“万一你想尝尝呢”·阮霰:“没有这个万一。”
“行,我懂了·”月不解“啧”了声,抬手招呼小二加菜··城内形势紧张,外出吃饭的人骤减,月不解点的菜很快上齐,阮霰略微数了数,前前后后加起来,一共十二道菜。
这顿丰盛的晚餐吃了足足半个时辰,月不解起身结账时,街上已是一片月色··阮霰快月不解一步走出食肆,晚风轻缓拂面,却是令他蹙起眉头··“是否已有所察觉”月不解的声音响在阮霰身后,语调漫不经心。
阮霰伸出手,朝着虚空轻轻一抓,“月光不对,岛上的气息也有所异常·”·“你仔细观察,这些诡异气息,自四面八方而起,往东南聚集,我们可循迹而往。”
月不解慢慢悠悠走到阮霰神色,步伐好似散步,边说,边抬眼遥望远方··“所以,即便你不告诉我,一旦夜幕降临,我只需稍作观察,便发现·”阮霰声音凉丝丝的。
月不解毫无被戳破心思的窘迫,一双眼睛笑意依旧:“被你发现了,不过——反正夜晚来临需要时间,用这点时间吃顿饭又何妨”·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此言既出,阮霰看向月不解的眼神里充满了嫌弃。
月不解问他:“你不也挺满意这里的菜色”·阮霰:“呵·”·月不解耸了下肩,漫声评价:“口非心是·”·阮霰懒得再理会月不解,径自行往东南。
月不解轻挑眉梢,快步跟上··越往东南,空气里的诡异气息越发浓厚,行至某处山谷时,这气息竟凝成幽蓝烟雾,顺着蜿蜒流淌的河往上,飘入一个山洞··阮霰习惯- xing -拔刀,月不解更是下意识就按住他的手,将鸿蒙戒上冒出了个头的刀柄给摁回去。
“乖,大事交给我来处理,你在旁边看着,没事弹弹药丸就好·”月不解靠阮霰极近,几乎是贴在阮霰耳旁说出这话,声音压得很低,- shi -热气息喷薄,勾得阮霰耳畔有一丝丝痒。
阮霰蹙了下眉··他当了多年刺客,收敛气息、防止被旁人察觉已是本能·而月不解,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亦是如此·阮霰仅在初见那日,与他几次出手时,感受到过他身上的气势。
这个人猝不及防挪过来,还这般近,阮霰防备心本就重,身体快于大脑,等反应过来,身已侧、掌已出,月不解被击退数尺··阮霰抬眼看过去,见得那挨了这一掌的人眉心紧蹙,颤着手捂紧胸口。
“你……”阮霰欲言又止,眸眼里甚是疑惑·他这一掌没带元力,不过是用力大了些而已,对于月不解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我的胸口好痛……”月不解踉踉跄跄跌坐在地,抬起头来望定阮霰,一副难受得快死的模样。
“……”阮霰霎时明了此人不过装模作样,眸光一寒,冷声道,“还想再挨一掌”·月不解伸出手,指尖颤颤指着阮霰:“阮小霰,你好狠。”
阮霰当着月不解的面翻了个白眼,尔后在鸿蒙戒里翻找一番,寻出瓶伤药,丢到这人身上··“你真歹毒·”月不解又道,语气端的是虚弱十分。
阮霰轻嗤一声,抬脚绕过此人,径自走向山洞··月不解望着阮霰的背影笑起来,片刻后收起阮霰给的伤药,起身追赶··两人脚程极快,不过片刻的功夫,便从山谷入口,行至深掩林间的山洞外。
夜风幽荡,此地看似寻常,实则设有极为隐秘的结界,山猫野兔与乘风飘舞的树叶花瓣可通过,但如果闯入的是个人,便会落得极其残忍的下场··他们不约而同在结界外停下脚步,月不解笑着朝阮霰打了个手势。
两人分明是第一次合作,阮霰却一眼便看明白了这人意图——月不解说他有可以使用的药··阮霰冲月不解点了下头··于是阮霰得到了两枚药丸,一红一蓝,红的乃压制修为之用,蓝的有暂时改换形态的效果。
月不解服下红色药丸,阮霰跟着服下;月不解服下蓝色药丸,阮霰亦然··几乎是一瞬间,阮霰发现自己视野矮了不少,目之所及,竟是山洞外丛生的野草,以及草旁的青石,草后的树干——这些都只能看见底部。
这时,有只爪子拍了拍阮霰肩膀··阮霰抬头,看见一只皮毛漆黑、眼眸清紫的豹子正居高临下望着自己·这黑豹表情蠢极,一眼便可认出是月不解·阮霰稍微退后,借着这人的眼睛,看清了他此时的模样。
一只猫,一只通体雪白的猫··月不解朝结界努了努下巴,转头走过去,阮霰分外不习惯地迈开爪子,小跑着跟在后面··一豹一猫步入洞口,一路上平静无事。
入内之后,洞- xue -深深、幽暗昏惑,这没出阮霰的意料,谁知往里头走了数丈后,前面的黑豹竟腾的一声化回原形··阮霰警惕抬头,便见月不解一抖衣袖,带着好看的笑弯腰,以迅雷不及的速度将他一把抄起、塞进怀中。
第二十三章 清苦凛冽·被暗算了,阮霰在心中暗道,旋即挣猛烈挣扎,结果非但没从月不解臂弯里逃出去,反而遭抱得更紧··他又心说,这是你自找的·紧接着一扭身体,亮出猫咪尖锐的爪子,往月不解脸上狠狠挠出一道深深的口子。
月不解没想到阮霰反应如此剧烈,不得不放手··阮霰当即蹦到数丈开外,狠狠瞪了月不解一眼,转身跑向洞- xue -深处··“喂,你别跑,我给你解药”月不解顾不及止血,追过去低喊。
阮霰脚步不停,现在月不解说的话,他半个字都不信,并且心想着,这个人不仅很烦,还该直接打死··“阮霰我错了,这药效会维持三个时辰,你不能既不吃解药,还到处乱跑。”
月不解半弯着腰,悄悄做出抓捕的预备动作,追在阮霰身后,低声说道··阮霰奔跑的动作倏然一停——这人说得对,他的修为还被抑制着,现在跟只寻常小猫没有两样,在此间胡乱走动,万一误入什么陷阱,非伤不可。
迫于这般原因,他调转方向,抬起头,冷冷瞪视不远处的月不解·后者极快地藏住动作,并摸出一枚药丸,恭恭敬敬呈到阮霰身前··“这是解药,您请。”
月不解顶着那道自左眼眼角斜划而下,一直延伸到鼻尖,当下还在往外淌血的抓痕,笑得真挚诚恳··阮霰没动,他蹲坐在地,一副审视神情··月不解亦蹲下,态度愈发诚恳:“真的是解药,我若骗你,出去便遭天打雷劈”·修行之人向来注重誓言,若违背誓约,会遭受上天惩罚。
·阮霰信了他,微微一甩尾巴,探出脑袋,凑过去嗅了嗅,接着一爪子抓过,闪身退到三丈外··在服下这枚解药前,没忘记再瞪月不解一眼··月不解垂下了眼,掩饰住眸底的遗憾神色。
这丹药能将变形与修为抑制一并解除,阮霰复原之后骤然拔刀,闪至月不解身前·冰凉刀身贴上月不解脸颊,他冷声道:“出去后再同你算账·”·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我错了,对不起。”
月不解就着蹲在地面、抬头仰望阮霰的姿势,露出一个无辜表情,“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们之间没有以后·”阮霰语气平平,言罢收刀,折身行往洞- xue -深处。
这样闹了一出,阮霰估摸着洞- xue -主人应当已经发现他们,便不再刻意放轻脚步声、隐藏身形··月不解同他想的一样,不过说话声仍是压低了,他不想让他们间的谈话被洞- xue -主人给听去。
“山洞外的结界很高明,若非偷盗或继承旁人所得,那么此地主人境界修为当是不凡,或许是个隐世高人·可纵使如此,我还是希望,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你不要动手。”
月不解道··阮霰声音冷冷:“你放心,便是你要死了,我都不会出手相救·”·月不解轻笑:“气话·”·阮霰:“大可一试。”
言罢,拒绝再与月不解交谈··越往深行,光线愈发昏暗,月不解从鸿蒙戒里取出一盏灯,照亮前行与走过的路··这是一条头顶有河流经过的洞- xue -,处处- yin -寒潮- shi -,误闯此地的野猫野兔死后尸身腐朽在此,每行过一段距离便可见得。
那些凝成实质的诡异气息在道路半空浮动,幽幽转转,更为此地增添几分诡异··“走了许久都未见到陷阱或机关,看来这里的主人挺欢迎我们·”静谧之中,月不解兀的开口。
阮霰没理··月不解改换话题的切入角度:“好吧,是欢迎我们成为他的新打手·毕竟你我武艺如此高深·”·阮霰还是不接话··灯光淡黄,暖融融的,照得弥漫在此间的烟雾不那么诡异,却是暖不了阮霰的表情,月不解摸了下鼻子,心说这次是真的把阮霰给惹到了。
他开始思索要如何才能把人哄好,可还没想出个行之有效的招数,便见前方道路骤然变得开阔··这是一片宽敞的空地,约莫广场大小,中央有口井,而四面八方,皆是连接至此的石洞。
“看起来,这座山谷被打通了·”月不解轻声道··空地上并无特别之处,唯有被月不解手中灯盏照亮的烟雾,一股脑地往井口里凑··月不解走过去,提灯照清井壁及井底,抬手招呼阮霰,“这井不深,底部很干燥,甚至铺了地砖,乃是一通道,而非汲水之用。”
阮霰看后淡漠一“嗯”,足尖一点,纵身跃下··这井甚为玄妙,看似不深,但下坠过程端的是漫长,诡异的幽蓝烟雾流溢在身侧,仿佛误入了什么奇异空间。
不过阮霰并不惊恐,他趁着这一时半刻,与身后月不解提着的灯盏所照出的光,仔细打量井壁上的纹路——不,与其说是纹路,不如用图腾来形容··这些图腾呈现出某种规律,粗看只觉复杂无比,但若细看,竟隐隐有深陷的趋势。
阮霰盯了几息,有所发现,便想移开目光、不再深究,可视线竟然无法挪动··下一瞬,一双略带凉意的手突然伸过来,捂住阮霰的眼睛··“别盯着看,这些玩意儿能迷惑人心,你本就魂魄不全,看久了会出事。”
月不解轻声说着,语气少了贯日里的慵懒散漫,清贵的声线中透出严肃,像是冰镇过后、倾杯于夜色里的酒··阮霰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继而拿开月不解的手,道出一声多谢。
月不解笑了一下,往四方扫视一圈,回过头后对阮霰道:“你可听说过辛夷族”·“一支在百年前便灭绝的种族·”阮霰垂着眼皮,低声回答。
“我有幸深入了解过他们,这是一支研究生死、轮回与魂魄的种族,当然,炼制毒尸亦是他们的拿手好戏·”月不解道··阮霰接话:“灵魂不灭是他们的信仰。”
月不解惊奇地“咦”了一声:“没想到你也如此清楚·”·“我曾去他们的隐居地拜访过,对他们的了解不比你差·”阮霰道。
“那你还盯着人家的图腾看·”月不解低笑,语气并无责备··这话却是令阮霰无法反驳,他唇张了张,终究什么都没说··“辛夷族的隐居地并非龙津岛,但他们的图腾出现在此,或许是遗民所为。”
月不解又是一声哼笑,“他们精通轮回往生之说,对人的三魂更是极有研究·既然你很排斥我救你,不如拷问此地主人一番,或许能套出些东西·”·阮霰偏转脑袋,极低地“嗯”了声。
言语之间,两人终于落到地面,定睛一看,前方是一条宽阔的甬道,可供两辆马车并驾前行,并且极高,约莫三层楼左右··四方石壁皆刻辛夷族图腾,道路两旁伫立石像,每隔一段距离,便能看见一尊,他们手捧长明灯,垂眼静默。
幽蓝烟雾涌向甬道深处,阮霰同月不解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跟上去··行到中途,前方倏然传来一阵轰隆响动,烟雾掠过的图腾亮起光芒,一个诡异的阵法正在启动。
阮霰和月不解停下脚步,刹那之后,听得一个声音:“胆子不小,竟敢闯我的明殿,那就……拿命来试炼吧”·这声音嘶哑难耐,夹杂着低低桀笑,令人颇感不适,且在四面八方回荡,一时间难以辨明来源。
月不解漫不经心转动指尖横笛,而阮霰——这一时半会儿的,他自然没忘记月不解先前说过的让他不要出手的话··于是阮霰慢条斯理收了刀,退到一旁,作壁上观。
对于阮霰此举,月不解甚是满意,点头夸了句“乖”,换来幽凉幽凉的一眼轻瞥··说时迟那时快,十数道身影从亮起的图腾里钻出,都是些陈旧的尸体,有着明显的四肢与五官。
它们生前应当是人,但此时此刻,已成了身长二丈、宽丈许的巨型怪物,手持板斧或砍刀,周身弥漫毒瘴,气势汹汹而来··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一个无相境,三个乾元境,七八个琴心境。”
阮霰站在月不解身后,低声替这人数出来者的境界··“别担心·”月不解弯起眼睛,微微一转手中玉笛,继而往后一抛,“给你玩儿,省得你在边上待着无聊。”
这笛子正巧丢到阮霰面前,若是不接,掉落在地可能会摔碎,阮霰面无表情地伸手··下一瞬,见得月不解拔剑··剑身玄黑,轻挥之间破开幽诡烟雾,再侧腕一震,伴随着长剑清啸,凛寒剑气若涟漪扩散开。
风拂面,吹得素白衣角翻飞,银霜般的发起落时分,阮霰站定在道旁,不动声色眯了下眼··他前半生为陈朝效力,历经大大小小战役无数,真正败的,只有一次。
那年平陵之战,北周国相遥居帝都,令本命剑越千里,击落他手中的刀,并将他的面具一并击碎··一盘布了数年的局于最后关头倾覆,落得个功亏一篑的下场··现如今,百年之后,于山间洞中长长甬道之上,风吹拂,送来气息清苦凛冽。
啧,真是熟悉得紧··第二十四章 定心守魂·阮霰浅色的眼眸盯紧月不解··这人灯火煌煌的站在甬道中,单手提剑, 一抖素日里如同揉入骨髓的懒散, 站得笔挺,犹如巍巍山崖上的青松, 不过唇角仍带笑意。
先攻上来的是琴心境的巨型毒尸, 它们行动速度极快,又有图腾之力协助, 倏然便将月不解包围··月不解唇角弧度不减, 脚下步伐错踏,轻松游走于众毒尸之间,避开它们沉然砸下的攻击。
行动时分, 绛紫衣袂起落成花,纷繁剑光明灭若雪,待得站定, 竟是一剑化万影, 肃杀又纷纷··剑光落地,看上去轻飘飘、慢悠悠, 宛若飞霰, 却是于刹那间斩断石像投落在地的幽幽长影, 斩断弥散甬道的诡谲烟雾, 斩断低阶毒尸已然腐烂的身体。
七八具尸体倒地, 发出的声响落于同一个节拍, 月不解抬手挽出一朵剑花, 迎着乾元境的毒尸而去··这样的身形, 的确是陌生的,但如流水般倾泻而出的剑意,绝对错不了。
这个世上,不可能存在不同的两个人,拥有相同的剑意··他几乎能断定,这个花间独酌月不解,便是北周前国相原箫寒··阮霰看着前方的人,眸眼里没有情绪。
北周的国相从不离开皇都·但阮霰不同,他从前是个刺客,还是天下第一的刺客,为皇室效力,自然执行过国家层面的任务··平陵之战前,阮霰去过北周皇都两次。
这两次,都隔着窗或隔着门,见过北周当时的国相——原箫寒··在战事谋略上,这位原箫寒与他棋逢对手,几次三番较量,皆是以平手为结局,他自然对这人好奇得很。
但那个时候,阮霰任务在身,没工夫去仔细探究,两次皆来去匆匆,是以原箫寒给他的印象,只停留在“高高在上”与“忠君爱国”这八个字上··如若不是平陵之战,原箫寒本命剑越千里而来,他几乎以为自己这一生,都只会在江湖风云榜上与这人进行武艺方面的较量。
那一次,阮霰虽然败了,但他并不认为自己输得彻底,原箫寒那一剑之所以能打中他,完全是因为当时他的注意力在平陵城城主身上··但现在,阮霰对这人有了新的认识。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斗不过这人,毕竟没脸没皮,天下无敌··当下月不解的真实身份浮出水面,并且足够打消阮霰对他与阮家之间存在牵连这一疑虑,可饶是如此,最关键的问题仍旧没有解决:这个人为什么要来纠缠他,还做出一副真心实意关切他的模样。
阮霰垂下眼眸——寒露天的刀鞘,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别的理由··寒露天乃是上古神刀,刀鞘上残存了神力,此不仅可以唤醒四圣家族沉睡经年的圣器,更能转化为灵力,滋养一方水土,促进其间修行者修行。
阮家便是因此缘由,得以在百年里一跃成为陈朝众世家大族之首··这样的东西,四圣家族暗地里觊觎,若是皇室得知,必然会生出歹心——哪个皇帝不想千秋万代,长命久安·原箫寒虽已不是北周国相,但他不可能彻底切断与皇族的牵连,说不定这人辞去国相之职,便是为了南下金陵,寻得同寒露天刀鞘融合的他。
阮霰不甚明显地蹙了下眉,不过转瞬后,又舒了一口气··寒露天刀鞘早已与他融合,说一句如今他便是那刀鞘,亦不足为过,原箫寒若真的为刀鞘而来,下场便只有一个死字。
比脸皮,他的确比不过这混账,但拼上一身功体,与数十年刺客生涯练就的武功技巧,还是可以杀上一杀··心念几番转动,甬道前方,那个绛紫衣衫的身影已轻松解决三个乾元境的毒尸,朝着最后的无相境毒尸走去。
这毒尸与先前的有所不同,持有的武器更为精致上乘,乃是一把幽幽雾气缭绕的长剑,在方才的对战中,它甚至在后方施以咒法,对旁的毒尸进行辅助,非常会拿捏时机。
“若非长相过于丑陋,我还真想将这玩意儿给逮回去,加以利用·”月不解——不,应当称呼他为原箫寒——回过头来,冲阮霰笑了一下,玩笑般说道。
阮霰轻轻撩起眼皮,没说话,但目光幽凉··无相境毒尸沉稳立于原地,空洞眼神直视甬道彼端,抬起手指弹出一股气劲,宛若黑色流火,诡异万分,悍然袭向原箫寒。
这人恍若未闻,那股懒散劲儿重回周身,冲阮霰耸了下肩膀后,好奇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这里的图腾让你不舒服了”·阮霰不答,他自顾自说下去:“你且稍等,我即刻便将这里炸毁。”
说话时分,那团诡黑气焰已然逼近,气浪掀起绛紫色衣角与乌黑长发,可这人仍旧弯着眼睛,朝阮霰眨了一下,才抬手横剑··俄顷,原箫寒侧身半步,偏转手腕。
浩浩元力自玄黑剑锋迸发,如若狂风扫落叶,在身后甬道荡开,逼散那黑色气流,逼得无相境毒尸连退数步··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这个时候,甬道两侧图腾兀然大亮,几道高大身影相继涌出——援军至,但所向之处并非原箫寒,而是一直站在后方的阮霰。
新来的乃三个乾元境与一个无相境,略略挪动方位,便与原箫寒对面的无相境毒尸结出阵法··图腾之力、阵法之力加持,几个毒尸凶- xing -大涨··阮霰周围,由无相境毒尸打头,另外三个在后方出箭,他长刀欲出,原箫寒眼皮一跳,当即飞身后退,一手把这人捞过来,另一只手扬剑而起。
剑气震落漫天箭雨,并顺便将领头的无相境毒尸肩膀削飞··“没想到,你们辛夷族遗民盗墓的本领,竟是一等一的好·”原箫寒护着阮霰,低笑嘲讽。
洞- xue -主人没有应答··另一侧的无相境毒尸疾走而来,缠绕剑身的诡异雾气更甚,竟是与不断涌入此间的幽蓝烟雾相得益彰··阮霰抬起眼眸,但很快,原箫寒的手覆了上来。
“别动,也不许看,此情形分外诡异,恐怕会吸食魂魄·”原箫寒道··阮霰不为所动,一巴掌拍开这人的爪子·原箫寒无奈低叹,往他嘴里塞了颗药。
这药丸入口即化,阮霰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刹那,一股清凉感在五脏六腑漫开,游走十二经,清心静神·他又听得原箫寒道:“我昨晚炼的,是药不是毒,有定心守魂之效。”
阮霰张了张口,想说声多谢,但发现对国相原箫寒说这种话,别扭至极,干脆闭口不言··原箫寒为的也并非是阮霰的一声谢,不过这个瞬间,他有些走神。
这个人还挺好抱的,原箫寒想··但阮霰并不觉得被抱的感觉很好,扫了眼原箫寒扣在自己腰上的手后,刀起刀落,啪的一声不留情面把这爪子拍开··继而斜里踏出一步,扬刀斩落第二波箭雨。
阮霰身法灵巧,武功底子好,快得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对付这些玩意儿,便是不用元力,亦能游刃有余··原箫寒看着他,轻轻笑了声··接着偏头、立剑,当空一斩。
剑光过处,劈裂穹顶,落点直击欲偷袭阮霰的无相境大毒尸··另一个无相境站在原箫寒身后三丈远处,正要再弹手指,使出咒法,赫见此人衣袖一荡,气劲散开,烈烈狂风又起,迅猛将毒尸逼退。
这还不算完,下一刻,他松开手中长剑,道出一声“去”·通体玄黑的剑便化作一道流光,高速旋转着刺向无相境毒尸头颅··这人似乎偏爱深紫色,剑身玄黑,剑柄漆黑,但剑穗上的流苏,却隐隐透出点幽紫光华。
紫芒在虚空里勾勒出浅浅弧线,像是蝶翼闪过的痕迹,消逝之时,毒尸头颅化作飞烟,四碎于空,那庞然身躯颓然倒地,发出沉沉闷响··更是应了方才对阮霰的承诺,甬道两旁石壁及穹顶上的图腾,于此之后,悉数脱落。
阮霰收刀回头时,恰好看见此般情形,石屑纷飞、石像倒塌,犹如历经一场暴雨··无相境三层大圆满,离太清境只差一步之遥·阮霰垂下眼眸,在心中对原箫寒作出评价。
果然,百年的囚禁时光,将他与当年对手之间的差距,拉出甚远··另一边,原箫寒做了个抓的手势,长剑立时飞回,稳稳落入手心··他走到阮霰身前,轻微偏了下头,目光自下而上,望进阮霰低敛着的浅色眼眸,笑道:“你该不会是被我英武的身姿所折服了吧”·阮霰撩起眼皮,对上原箫寒的双眸。
这人方才被猫爪子抓出来的血痕仍在,可看上去并不滑稽丑陋,反而为他增添几分不羁与洒脱,像是刻意画上去的装饰般··他面无表情用刀柄将这人的脸给挪开,提步前行。
“我们阮小霰的心思可真是难猜·”原箫寒拖长语调,慢吞吞地在阮霰身后说道··阮霰发现这人的笛子还在自己手里,当即给丢了回去,“好好说话,谁是你们阮小霰。”
“你啊·”原箫寒分外不要脸··图腾被毁坏,压在阮霰神魂上的那股诡异力量随之消失,连带着呼吸都轻松不少··阮霰加快脚步,凑到身侧的原箫寒又开始找话。
这人说:“我记得数十年前,你们陈朝出了好些起已故无相境、乾元境修行者尸首被盗的案子,但一直没找出凶手·我想,凶手大概便是藏在此处的这位了。”
阮霰语气不咸不淡:“哦·”·“你竟不惊讶”原箫寒挑眉··“我为何要惊讶·”阮霰面不改色,依旧冻着一张脸,无甚表情。
原箫寒抬手托住下巴,转动眼眸,试探- xing -发问:“莫非你不知晓此事”·阮霰不答,但原箫寒从他细微变化的神情中寻得了答案。
这个人开始惊讶:“此事轰动一时,连远在北周的我都知晓得清楚,你竟不知这不应当·嘶,阮小霰,那会儿你去干什么了”·阮霰兀的停下脚步,缓慢抬起眼眸,望定原箫寒几许,吐出两个字:“你猜。”
第二十五章 刀光剑芒·此言令原箫寒微愣··他想:阮霰愿意同他开玩笑了,这说明对他态度有所转变·为何转变定是因为方才的行为令阮霰有所动容, 再说细一些, 一定是为他的身姿所折服。
毕竟这人口不对心,嘴上说着拒绝, 心里其实想要接受·那么他应再接再厉, 早日将此人彻底打动、带回山庄··思及此,原箫寒又一次抬手托住下颌··阮霰完全不知原箫寒心中想法, 丢出两字便收回目光, 继续前行。
因为原箫寒那一剑,伫立在甬道两侧的石像碎得七零八落,长明灯倒是未熄, 淌开的灯油上烛焰摇曳,- yin -差阳错将石壁底下的缝隙照清了——里头充溢着某种漆黑物质,光无法穿透。
他蹲下.身, 探出手指到缝隙里, 轻轻捻了捻··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是一种气体··他的手指在其间停留不过片刻,竟有一股刺痛感袭来, 并且某种奇异的感觉流窜周身。
阮霰眼睫一颤, 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这种感觉, 同百年前他初入阮家镜湖底下的阵法时, 所经所历相似至极··他当即撤回手, 抬眼望向前方:这条漆黑缝隙随着甬道向前蔓延, 收敛于尽头处弥漫着、充溢着幽蓝烟雾的不知名之地, 诡谲万分。
前面应当存在一个与阮家镜湖大阵类似的阵法, 不应该再往下走了,阮霰心底响起一个声音··但已经行至此处,真有机会退离吗阮霰环视周遭,目光掠过图腾脱落的石壁,最后定格在虚空飘无之处。
答案是没有机会··阮霰曾了解过毒尸,及其炼制方法··说到底,这种东西无非是个无须提线- cao -控的木偶,没有神智,乃完完全全的死物·此物炼成之后,修为境界没有提升之可能。
也就是说,毒尸生前是什么境界,死后亦然··藏匿于此地的炼尸者,为了得到修为高深的毒尸,不择手段将逝去经年的修行者从坟墓里拖出来、纳为己有,可见其狠辣程度,而他们毁坏的毒尸皆是境界高深者,此时离去,怎会轻易被放过·退,是战;不退,亦是战。
那么两者并无区别,不如探个究竟··原箫寒发觉阮霰的异常,低低喊了声“阮小霰”,阮霰没搭理,便蹲到他身旁,重复他方才的举动··“此间有元力流动。”
查探一番后,原箫寒道··阮霰平平一“嗯”··原箫寒收回手,在缝隙上方指了指:“流动方向与这些烟雾一致,说明是汇集,而非分散。”
阮霰点头:“对·”·“继续往前走,定能有所查获·”原箫寒道··“那还等什么,走吧·”阮霰边说边起身,偏头遥望甬道彼端。
原箫寒没动,半仰着头,弯眼笑望阮霰:“我在等你说不继续查了,我们回去·”·“呵·”阮霰垂下眼,对上原箫寒的眼睛,极为淡漠地扯了扯唇角。
“阮小霰就算冷笑,也格外好看·”原箫寒弯眼弧度更甚,甬道上浅浅烛光光碎在眸间,像是一片星海··阮霰盯着那星海看了几息,平静道:“你可能有些眼瘸。”
原箫寒眸眼瞬也不瞬,定定道:“我很认真的·”·说着,他朝阮霰伸出手,大概是想要阮霰拉他起来,但阮霰只给了他两个字:“闭嘴”,且说完便转身,继续前行。
原箫寒不得不自行起身,快步跟上·他不喜这些歪倒在地的长明灯,便从鸿蒙戒里取出先前用过的那盏提灯,打了个响指点燃,驱散缭绕周身的幽幽烟雾··很快行至甬道尽头。
这半截路,洞- xue -主人没再使绊子,安静得如同离去般·但阮霰清楚,这人定藏在某处,窥视着他们··尽头处乃一座石桥,桥底昏黑,桥面烟雾弥漫,将桥对面的情形挡了一干二净。
原箫寒丢了丝元力到提灯上,松手后,这灯便晃晃悠悠浮到阮霰身侧··“我一向不喜欢被动,与其站在这里,等此地主人出招,不如先把某些看上去很重要的东西毁掉,诱他现身。”
原箫寒唇角勾出一抹笑,边说,边挽出朵剑花··阮霰往旁边让了一步··剑芒乍起,搅碎一桥邪氛,桥后情形入眼来,乃是一座白玉砌成的大殿·殿前华表高耸、遍布图腾,先前瞧见的不透光芒的漆黑之物,在地面蜿蜒成诡异纹路,将白玉殿包围。
因了那枚药丸的原因,见到那些图腾,阮霰没有感到不适··他垂眸想了一下,拿出那支水红瓷瓶,将余下药丸一股脑倒入掌心,悉数抛洒而出·原箫寒立时挥出一道剑风,送这些药丸远去,每一颗都恰巧落在白玉殿上。
轰炸声响成一片,原箫寒笑问:“是不是觉得这个挺好玩的不如我多炼几瓶给你”·阮霰板着脸:“不必·”·殿前有阵法,殿上有结界,除了几波震荡,药丸没有制造出实质效果,不过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阮霰本就没指望这东西能炸碎什么。
烟尘散去后,原箫寒提步前行,阮霰随在身侧,愈是接近那座大殿,那种诡异又熟悉的感觉愈发明显··金陵阮家镜湖底下的大阵有两层作用:一为束缚,二为抽离刀鞘上的神力,将之转化为灵力,并输送往四方。
这里的阵法要简略一些,无束缚之效,仅为聚力之用··阮霰清楚地感知到,他体内属于刀鞘的神力在一点一滴往外流溢·原箫寒亦发现了不对,偏首望定阮霰,几息过后,往他身上贴了张符。
“你体内元力在往外漏,这符可以暂且压制住·”原箫寒蹙起眉,“真奇怪,虽然我也感觉到自己的元力受到此阵影响,但你为何如此严重”·言罢,他还低头看了看自己,问:“莫非是因为体质差异”·“这是个聚力阵法。
你我体内元力、龙津岛上诡异气息、天地灵力,但凡是力量,来到此地,皆会被这个阵法给吸走·”·阮霰瞥了眼手臂上的符纸,隐去不便对原箫寒说出口的那句“吸走多少,吸走哪一部分,全凭阵法需要”,淡淡道。
“辛夷族精通生死轮回之说,更信仰灵魂不灭,我想,在此地,布此阵,应当与这些有关·”·顿了下,阮霰又道:“此阵成之不易,不花费数年时间,不可能布置妥当,一旦毁掉,保准让这炼制毒尸之人心血付之东流。”
“你竟知晓得如此清楚·”原箫寒“咦”了一声··阮霰不解释,只冲着前方阵法一样下巴,“所以,还不赶紧动手”·原箫寒听后颇为感慨:“啧,阮小霰,你居然会使唤我了。”
“我劝你改一个称呼·”阮霰声音凉丝丝的··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改成什么阿霰,霰霰”原箫寒开始思索。
阮霰翻了个白眼··“不如叫阮阮听上去甚是可爱·”·原箫寒仍在思索称呼,却见电光火之间,诡异咒法从天而降··——数十个由元力凝成的黝黑球体倾坠,在空中越滚越大,待压至头顶,已然连成一片、密不可分。
顷刻间,阮霰扬刀,原箫寒剑起,刀光剑芒交织,驱散周身诡异气劲··两人后背相抵,浩浩风中,素衣紫衫交缠·原箫寒不满道,“说好了我来对付。”
“你出手太慢·”阮霰声音冰冷··原箫寒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玩玩可以,但不许太认真·”继而话锋一转,“当然啦,我也可以看做你在拼命地让余下那两枚金针蹦出去,好让我医治你。”
“脸呢”阮霰寒声问··“掉在你身上了·”原箫寒笑答··话毕,一刀一剑再度挥斩,华光缭绕殿前,绚丽如同绽开在夜空的烟火。
两人对付这咒法时,更是不约而同分出力道,猛攻地面的阵法··殿前地砖次第翻飞,蜿蜒的纹路毁于一瞬,白玉砌成的大殿摇摇欲坠,阵法更是破败不堪··阮霰与原箫寒对视一眼,刀起剑落,凌厉击向阵法正中央。
两股元力同时冲入阵法,激荡之间,将阵法震碎·这彻底激怒了此地主人,一阵黑雾过眼,但见一人落于白玉殿门前··此人身披斗篷,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是何面貌,不过露在外面的手无比瘦削,形如一截枯木。
他当是久不见天日,肤色惨白,抬起的那只手指,指甲深长··“呵,不过是两个乳臭未干的无相境三层小儿罢了,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多大的能耐”这人拖着极低的声音说道,话里话外俱是愤怒。
随着指尖微动,他身后浮现出一排气劲凝成的黑色球体··“咒术师,你只会这一招”原箫寒平平一“啧”,手中剑斜里一挑,剑光炸开。
咒术师趋近于无色的唇角扯了一下,紧接着,浮空的黑色球体猛然弹- she -··原箫寒半眯起眼,抬剑横扫,剑气若游龙翻腾,势如排山倒海,将之当空扫落··“我以为,一个敢说‘无相境三层是乳臭未干小儿’这种话的人,境界一定很高深。”
原箫寒提着剑往前走了几步,慢吞吞道,“但没想到,你也不过是无相境的修为·”·咒术师冷笑··下一瞬,竟见破碎的地面,翻出两具妖兽尸骸·“我有炼制无相境毒尸的本事,便有- cao -控同等境界妖兽的本领。
小子,你可敢一试”咒术师沉声道··“当然·”原箫寒话音未落,长剑便起,当空一划,剑尖带出的光连成弯弧,形如上弦之月。
人不动,剑光移,冷冽光弧袭往妖兽头颅,势极烈,迅猛难挡,但行至半途,竟倏然转向,斜里斩向白玉殿门口的咒术师··咒术师神色大变,一口气尚且哽在喉头,又见虚空里闪过一道素白身影,衣袂拉出光弧,宛如瞬开瞬谢的花。
残影当空,阮霰已至殿前,趁着咒术师对付原箫寒无暇分神,一刀劈开殿门,闯入殿中··这两个人,根本没人管妖兽·咒术师气极,完全没料到这两人会如此不按套路出牌,可当下已是避无可避,只能迎上原箫寒斜斩而来的凌厉剑招。
原箫寒这人,素日里身姿懒散、神情散漫,可出起剑来,却是利落干脆——尤其是阮霰不在,没了想勾引的对象,懒得再耍花架子··他的剑,剑意至寒至深,剑势至凛至烈,剑招至狂至疾,便如北方极寒之地吹来的风,无比骇人。
而咒术师,他们的修行,向来注重精神与术法方面,基本不擅长近身作战,与人打架,皆是躲在远处出招·原箫寒骤然逼近,咒术师应付得极其吃力··一剑落,第二剑又起,招招相扣,剑光织得密不透风,叫咒术师逃无可逃。
眼见着剑芒如烧的一剑就要落下,咒术师抬手一指妖兽,唤其瞬闪而至,替自己将原箫寒这一剑撞开··接着御风而起,爬上另一只妖兽的后背,推开数丈,居高临下睥睨原箫寒。
原箫寒收势后退,方才未曾细看,如今一定睛,发现这两只妖兽大有来头,它们竟是妖化后的圣兽,其一为白虎,另一乃玄武··“没想到,你竟能挖出这样的尸骸。”
原箫寒嗤笑,“也算是一种本事·”·有妖兽相护,咒术师有了底气,但阮霰闯入了大殿,又令他不免有些担忧,于是语气里藏了几分谨慎:“你是何人,可敢报上名号”·原箫寒挑眉,不动声色移至大殿门口,笑着道:“在问别人姓名之前,应当说出自己的,否则会显得极不礼貌。”
闻得此言,兜帽下咒术师脸色一沉,不耐烦挥袖道:“呵,老夫乃黔山老祖路西归,识相的话,快与你的同伴一道,滚出去”·“哦,原来是老祖,活了得有四五百岁了吧”原箫寒故作古怪语气,“年纪的确有些大,难怪敢说我们是小儿。”
“……”路西归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原箫寒暗中往殿内投去一瞥,见得大殿上空荡荡的,唯独玉阶之上,摆放了一具冰棺·冰棺上设有结界,阮霰没强行破除,就那么站在一旁垂眸打量。
这人还算乖,原箫寒悬着的心稍有安定··“你又是何人”等不到回答,路西归开口催促,声音低沉嘶哑··“在下花间独酌月不解,不过一介江湖毒医而已,比不得老祖。”
原箫寒将剑从右手换到左手,微微挪动位置,挡住殿内情形,眸眼一转,漫声回答··“毒医使剑”路西归嘲讽一笑,显然不信。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当然,毒医还能使刀·”原箫寒笑得认真··路西归又是一拂袖:“老夫不与你争辩这些,速速离去”·原箫寒缓慢摇头:“老祖此言差矣,你炼制毒尸,并且将它们放入城中,让它们肆意咬食百姓,光凭这一点,便该遭受讨伐。
更何况,你还偷盗了许多先人前辈的遗体,罪孽颇深呐·”·“笑话,他们被我炼成毒尸,乃是他们的荣幸”路西归冷声道,倏尔话锋一转,幽幽笑起来,“看来今天过后,我手下大将又要增添良缘。”
随着这话落地,停在一旁伺机而动的玄武迅速贴近原箫寒,悍然出招·紧接着,白虎背上的路西归双手一抬,翻掌结印,覆掌打出,突袭原箫寒侧方··原箫寒挽剑迎上,但就在此时此刻,一丝不妙划过心间。
——为什么阮霰进去这么久,竟是毫无动静·可玄武的攻击来得太快,让原箫寒没心思多想··这东西本为圣兽,纵使死后境界跌落,但躯体仍是一具铜皮铁骨,且如今不惧痛痒,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弱点,与此交战,简直是白费力气的典范。
原箫寒立时转攻为守,开始留心路西归的破绽··熟料倏然之间,竟听得殿内传出一阵闷响·原箫寒心道不好,再顾不得什么,强行挡下路西归流火般的术法,再掠过拦路的玄武,闪入白玉殿内。
抬眼一望,却是震慑当场··那微芒莹润的玉阶之上,幽光飘浮的冰棺之前,有阵法悄然无声运转,阮霰持刀垂首,半跪在地,所处位置,赫然是阵法中心··大阵之中细碎微光流转,气机涌动,掀他衣袂翻飞、银发起落,美得苍白脆弱。
他定然是痛苦的,三魂之中唯余的两魂瑟缩成团,握紧刀柄的手指节泛青,肩膀抖得细微且频繁,眉心紧蹙,鸦黑的眼睫不住颤动,薄唇更是直接失了血色··——阵法正吸走他的元力,一点一滴,汇入他面前的冰棺。
原箫寒眉头紧拧,正欲赶过去,却闻路西归带笑的声音响起在后方··“你以为,殿内没有我族图腾,入内便安稳无虞了吗你以为,你们破坏的那东西,便是真正的阵法吗”·路西归身骑妖兽白虎尸骸悠然而来,坐得高,视线正好与冰棺齐平,扫了一眼阵中的阮霰后,表情骤然严肃:“此人竟是……”·紧接着,路西归涌现狂喜之色:“这是复生之力能复活死者的神秘力量”·“哈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苦寻数百年而不得,无奈出此下策,以尸毒作引,召唤鬼月之力,试图借此唤醒阿遥。
没想到,这一招使出不过一日,拥有复生之力的人竟然自己送上门来”·“哈真是天助我也”·路西归笑声震天,边说,边驱使白虎往玉阶狂奔,行至中途,却见一抹绛紫色身影过眼。
原箫寒提剑,拦在阶下,冷眼肃杀··三尺长剑通体玄黑,暗纹上剑芒轻淌,剑尖一划,玉石铺就的地面便出现深深凹痕··“你最好思考一下,动了他,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原箫寒脸上漫不经心表情悉数褪去,半眯着眼,声音凛寒,“把阵法撤了,否则,我连同冰棺里你想复活的那人,一同毁掉·”·第二十六章 摇摇欲坠·冰棺之侧,银芒倒转, 幽幽咒文掠过半跪之人脸颊, 游走线条紧绷的脖颈,最终与素白衣衫重叠, 再难分辨。
这些东西看上去轻若无物, 却是令阮霰痛苦万分··咒文正蛮横地将他体内神力抽离,感觉形如撕扯血肉·心音仿若擂鼓, 耳畔鸣响尖锐之声, 引得后脑阵阵发痛。
神魂更是遭受辛夷族特有的秘法压迫,瑟缩着、颤抖着,几乎要被碾得四散了去··痛的时候, 阮霰总会握紧手中的刀,但如今所持,不过是把普通长刀, 刀尖抵地, 几乎要被折断。
阮霰眉头越蹙越紧·他能感觉到原箫寒正同路西归对峙,能听见两人正在交谈, 但当声音传至耳畔, 便散成了飘渺虚无, 捕捉不清只字片语··这证明他的五感在渐渐消失。
“耐心一些, 阮霰·”他开始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总能找到脱困之法, 毕竟镜湖底下, 那耗费金陵阮氏半数财力才布成的大阵, 不都被你打破了吗”·沉沉一番吐纳过后,他又道:“耐心一些,但凡是人为的东西,必然有其破绽。”
这个时候,原箫寒强行塞进他口中那颗药丸,效力再度涌上来,清凉之意漫过武脉,流转十二经,让他魂魄受到的刺痛逐步减轻,灵台趋于清明··阮霰尝试着睁眼,没成功,于是外放神识、查探四方,并根据已知信息,做出推论:·这大殿上至关重要之物,无异于身前的冰棺。
又及,辛夷族精通生死轮回之说,路西归将一具数百年前的尸身存于棺中,并设下结界维持其不朽,不难猜出背后缘由··——路西归要复活她··不过,刀鞘上残存的神力,能够为活死人肉白骨之用,倒是令阮霰感到惊讶。
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是以这点震惊转瞬即逝··他可以利用这一点来威胁路西归,但前提是,至少能在阵法中自如活动··倏然间,阮霰灵光一闪··他缓慢撤去压在刀柄上的力道,偏转脑袋,“看”向阵法与冰棺相连之处,却寻找有无破绽。
*·玉阶前,原箫寒手提长剑,凛然同路西归对峙··“笑话,老夫岂会被你威胁”路西归坐在白虎背上,浑厚元力流溢周身,鼓起衣袖,吹得衣摆猎猎作响,“你莫忘了,你现在可是在老夫的地盘上。”
“那又如何”原箫寒歪了歪头,表情轻描淡写·言罢,长剑一抖,招式凌厉而出··这一剑掀起风浪,所过之处,剑芒刺眼,宛若正午之阳,但挥斩出的温度并不炙热,而是绝地般的冰寒,仿佛千年深雪淬炼而成。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冷风,冷锋,凛凛攻向路西归,不留丝毫回寰余地··路西归赶紧- cao -纵白虎后退,立于斜前方的玄武瞬闪至他身前,试图拦下原箫寒此招。
熟料眨眼过后,原箫寒已出的剑竟势头一转··剑动人动,旋身之间,足尖点地,紫衣猛踩玄武高仰的头颅,跃至半空,以泰山压顶之势落剑··玄武立时回首,张口喷出幽色气劲,诡谲妖氛霎时充溢原箫寒周遭,却见这人避也不避,踏氛邪前行,剑招不动分毫。
那双星夜般明亮的眼眸里,不见半点情绪,居高临下望来,仿佛无悲无喜的神佛瞥见死物··情急之下,路西归合掌结印,口念咒语··剑风便要逼近,说时迟那时快,玉阶之上的阮霰呕出一口鲜血。
热血喷洒,点点滴溅冰棺,寒气升腾之间,倏然凝结··这一声实则极其细微,但修行者之耳目何其聪敏原箫寒当即变了脸色,身形一凝,剑势一顿,路西归趁着这微微间隙,疾速后撤。
“花间独酌,我们要不要做个交易”路西归堪堪避过了一剑,在玉石碎屑漫天纷飞的杂乱中,兀的出声··他心知肚明原箫寒不会接话,便开门见山道明条件:“玉阶上的那位朋友,神魂似乎出了些问题,否则以他的境界,不会被压迫至此。
不如这样,我用我族法宝,替你那位朋友将神魂修复,而他,只需贡献出一点点那能令人起死回生的力量·”·“他不听我的,我没办法替他做主·”原箫寒被这话逗笑了,眸眼一转,提议道,“不如这样,你让他从阵法里出来,你们面对面、亲自谈。”
“呵,你这小子,还挺有主意·”路西归声音沉沉··原箫寒忌惮路西归再次对阮霰出手,路西归害怕原箫寒不顾玉阶上的人对他下杀招,条件谈不拢,对峙由激烈转为无声。
玉阶之下氛围沉默凝滞,而玉阶之上,阮霰终于抬起眼皮·多亏路西归那道咒法,让他呕血的那瞬略微偏移身形,从阵法中心挪开几分··——由此可推测,越靠近阵法中心,压迫之力越强。
阮霰看向凝结在冰棺上的血··初登玉阶,他便探过这尊冰棺,发现上方罩有结界,外物不可穿透——当时以刀试探,但现在,他的血却是溅了上去·再细看,那些自外界涌入山洞、涌入井口、涌入殿内的幽蓝烟雾,亦透过这层结界,流转在冰棺周围。
那么是否可以作出结论,凡是有利于冰棺中人复生的东西,结界都不会拒绝·一试便知··阮霰彻底松开刀柄,沉然提气,调转体内神力,尽数覆于掌间,接着拼出全身力气,推掌而出,击向冰棺。
·此一掌,气势并不如何,但附着的神力太过强大,使得冰棺无以承受,竟自行炸裂·轰——·一声巨响倏起··玉阶之下的两人齐齐看来,一人面露惊恐,一人眉眼间浮现喜色。
原箫寒与路西归同时往冰棺旁掠去,他们起始之处相同,但前者骤然折身,斜里挽出一剑,往路西归面前落下澎湃剑意··路西归被阻拦在后,眨眼过,原箫寒已至阮霰身侧。
又是一道剑光起,挥退便要落到阮霰身上的冰棺碎片··原箫寒揽过阮霰,手掌贴上这人后心,为他渡去元力,稳固心魂··这人情况极其不佳,原箫寒皱起眉。
“人·”阮霰道出一个字··原箫寒道“好”,接着抬剑一指,将原本躺在冰棺里的人隔空夺来··此人乃是一名女子,先前有冰棺与结界相护,保持着生前模样,骨肉丰满、面容姣好,便似寻常姑娘枕玉入睡一般,但此时此刻,两者俱毁,血肉顷刻化作烟尘,唯余一具干枯尸骨。
原箫寒如同对待先前的灯盏、白日里的竹伞般对待这具尸体,指尖一点,分出一丝元力,使之悬浮不落··“你——你们——”·见得此- xing -情,路西归的神情已不是震怒能够形容,他伸着手,指尖颤颤,瞪视玉阶上的两人,一时之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的想法很好·”阮霰撩起眼皮,冷冷望向路西归,“只可惜,你这位朋友,无福消受·”·“呵”路西归怒极反笑。
元力回旋周遭,掀翻兜帽,定睛一看,这人竟只有半个脑袋,那空荡荡的后脑勺,乃是以奇异气劲填充··“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把阿遥还回来,否则,我会让你们为她陪葬”路西归声音低沉嘶哑,话语之间,邪氛妖氛,乃至魔氛俱起,四散流转,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恰在这时,白玉殿外,响起一阵空灵琴声·援兵··至于是谁的援兵,不必多言··原箫寒反手落剑,直刺仍旧运转着的聚力阵法。
此一击,力道使了十成十·阵法破碎刹那,幽蓝的鬼月之力失去目标,往虚空胡乱溢开,那具悬浮半空的尸体,更显枯朽森然·“你——花间独酌”路西归一声怒号,振臂凌空。
他坐下白虎闻讯前行,早已腐朽的妖兽尸骸,喉间滚出低吼··原箫寒跨出一步,将阮霰挡在身后,并往落下一道结界··“没必要护着我·”阮霰轻声开口,声音质地清冷,仿若空山寒月之间,玉石相击。
话毕,双刀落于手中,淡然走出原箫寒划出的结界··阮霰没解释·他根本无需向昔日的对手解释,因为这人不出多时,便能看明白··来悬月岛之前,周宣理在他脑后.- xue -位扎入三根金针。
抵达悬月岛的第一夜,掉落其一·现在不过第二夜,余下两枚,竟已摇摇欲坠,至多撑不过一刻··这是阮霰始料未及的——以凡人之躯调转体内所有的神力,消耗竟是如此巨大。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阮霰不由走了一下神,开始想这两枚金针掉落后,自己会如何·但倏尔过后,又觉得根本不必想,左不过是落入原箫寒手中,被这人带回北周、加以利用的结局。
也罢,既然他逃得过第一次,便能逃第二次·这个世界上,恐怕没人比他更有耐心,拥有更漫长的生命··寒露天刀鞘在他体内,无论怎样,他都不会死。
只是苦了阿七,又要等上许久··此念瞬起瞬灭,阮霰垂下眼眸,缓步离开玉阶··有风拂来,幽幽,缈缈,纷扬素白衣角,翻飞似雪··第二十七章 眸光偏冷·已然堕魔的无相境咒术师,两具妖化的圣兽尸骸, 并立大殿, 虎视眈眈,氛围凝肃。
这并非轻而易举便能应付下来的场面, 阮霰站定玉阶之下, 凛眸相对,轻偏刀锋··寒芒掠过虚空, 呼吸未落, 厉招已出··沛然元力迅烈荡开·随着阮霰错步折身,刀尖之上那点冷光,在虚空里拖曳出曲折弧度, 倏然间,便成七星之阵。
七星倒转,白玉殿上狂风再掀·烟尘纷乱、碎石翻滚之中, 刀光乍起, 明如霜雪,而阮霰银发飞扬, 素衣招展, 狭长眼眸中, 不见丁点情绪··刀风逼命而去, 但见路西归凌空运掌, 拍出一道诡谲气劲。
刹那, 大殿上弥散开幽幽黑雾, 缠上阮霰刀身, 生生吞噬了刀上杀意··与此同时,玄武迅速移至路西归身前,强横挡下这记斩杀··一击失败,阮霰撤力回身,足踏虚空,折返玉阶前。
原箫寒走来,与阮霰并肩站立·紫衣白衫,长剑长刀,锋刃所向,同为一方··漫漫迷雾,路西归低声冷笑,语气森然:“你二人,落招时的神情倒有些相似,但所使伎俩,不过尔尔罢了”·阮霰不语。
原箫寒眸眼一转,开了口,但话并非对路西归说的·他对阮霰道:“我们打完之后,去客栈后面的夜市吃宵夜如何”·“有时候,真想敲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阮霰偏了下头,撩起眼皮看定原箫寒,冷冷道··熟料原箫寒竟是趁着阮霰张口,又往他嘴里塞了枚药丸··依旧是入口即化,一股极为清润的凉意在阮霰体内流转开,清明神智,稳固心魂。
“两刻钟·”原箫寒道··阮霰低敛眸光:“多谢·”·下一瞬,刀光剑芒同时炸开,驱散诡异迷雾··路西归再抬手指,向前轻点刹那,悍然气劲迸- she -。
气劲幽异,又似邪蛇,在阮霰与原箫寒面前吊诡一晃,倏地折转方向,突袭阮霰后背·说时迟那时快,霁青衣衫之人踏琴音而来,指尖勾弦,猛然一划。
阵阵琴音化作风刃,狠斩幽异气息·紧接着,牧溪云踏步旋身,琴音直拂路西归面门··路西归飞身躲避,- cao -纵白虎跃至大殿中央,长声嘶吼··长啸回荡,竟是紧逼心魂·牧溪云琴声又起。
三个人,对阵三者邪物··刀光、剑影、琴音,纷战不休··路西归为各路邪氛加持,行动速度比之先前快了不止一倍··但他到底是个咒术师,只擅远攻,分外忌惮刀剑近身,且他目的并非为杀死殿内三人,而是想夺了玉阶上的尸身便逃离此地,因而极力避免与阮霰三人正面交战。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不知不觉中,阮霰脑后余下两枚金针已然掉落··他停刀微喘,兀自垂眸··“阮小霰”·“阮公子。”
原箫寒与牧溪云同时退至阮霰身旁··阮霰没回应,抬起眼眸,扫过殿内情形,再度立刀··刀影缭乱,欲袭白虎·擒贼若不能擒王,不如先斩了他手下大将。
原箫寒的剑紧随而至,同牧溪云一道守在阮霰身后,击退前往相助的玄武与路西归,并拦在这两者之前,替阮霰制造机会··曾为圣兽的白虎尸骸疯狂释放威压·阮霰紧抿唇线,强压脑内传来的痛楚,虚晃一招骗过白虎之后,点足离地,飞跃半空,沉然落刀。
刀意澎湃,划破白玉堆砌的穹顶,直斩白虎头颅··白虎死,而阮霰这一刀刀势不收,他在虚空中骤然扭身,未绝的刀意涌向路西归··后者咬牙受了这一击,猛然抬手,召回玄武。
玄武皮糙肉厚,挡在路西归身前,堪称筑起一堵铜墙铁壁,阮霰三人谁都不欲与之硬碰硬,分别从三个方向旋绕过去,谁料那人影一晃,竟闪至玄武身下·“这种灵活的战斗方式,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原箫寒停下脚步,嘲讽一笑,“不过也是,生死面前,颜面尊严又有何用”·“呵,话都被你说尽了·”路西归缩在玄武投在地面的- yin -影中,瞪眼望着三人,拖长嘶哑的嗓音,咬牙切齿道。
路西归深知此三人中,白衣刀者神魂不稳,根本撑不了太久·只要拖过这一时半刻,待刀者失去战力,他逃离此地的可能- xing -将会大增··是以,他打算缩在这龟壳之下,静候时机。
阮霰岂会看不出这人心头打的主意他眉梢一挑,反手扬刀,指向身后——那满目残破的玉阶上,早已辞别世间数百年的人因着一点元力悬浮在空,宽袖摇摇,衣摆招招。
出于对死者的尊重,原箫寒没对她做什么,阮霰则是无心去理,牧溪云乃后到者,尚无机会接触··但面对如此情形,这具足以威胁路西归的尸体,便不得不加以利用了。
“你不出来,我只好让你亲眼见证,这人化作一抔灰,散落在这漆黑不见天日的玉殿上·”阮霰冷声说道,刀锋上淌出一抹寒光··玄武身下的路西归果然脸色大变。
而阮霰的威胁,并非仅是言语上的,话音甫落,便见寒光赫然往玉阶蹿去他的对面,原箫寒不自觉蹙了下眉,却也没拦··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阿遥”路西归厉声嘶吼,运起功法,冲玉阶狂奔。
那点光去得极快,路西归身法亦然·他怒目圆瞪,待得临近,竟是直接伸出手,去阻拦那点刀芒··这具尸身,这个人……·复活她,找回曾经的快乐时光……·已是路西归活着的最后意义。
路西归目眦欲裂··终于,在刀芒没入尸体胸膛前瞬,路西归将之徒手抓住··与此同时——·虚空中白衣轻掠,刀光映亮一双漠无情绪的眼眸。
寒芒破空,划出悠长的尾调,似是东山月出时分落下的第一道光,清幽凉透,无声无息没入路西归喉间··这一刀来得及快,路西归仍维持着面上神情,但身形颓然坠落。
倒地之前,他将他的阿遥扑抱在怀··一声咚响,阖目死去··阮霰收刀,逼回涌上喉头的一口血,转身行往殿外··原箫寒将他的状况看得分明,眉头紧锁,快步追过去,低声道:“阮小霰,你现在不宜走动”·他本以为自己喊不动此人,谁知阮霰脚步一顿。
阮霰想着,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就算继续走下去,也走不了多远,不如少费力气·便彻底放弃··但这样的反应在牧溪云看来古怪至极,他加快步伐,于原箫寒追上阮霰前,将人护在身后。
“阁下留步·”牧溪云抬眼,横琴在他与原箫寒之间,眸光冷冷望向对面人,语气淡极··原箫寒沉声:“让开·”·“阁下有何事”牧溪云问。
原箫寒脸上浮现一丝不耐烦:“我与他之间的事,与你何干”·牧溪云半眯起眼:“我听阮姑娘说过,你已然知晓,我是他的未婚夫。
他的事,自然与我有关·”·“我想阮姑娘应当同样告知过你,你是否是他的未婚夫,我根本不在乎·”原箫寒扯起唇角,似笑非笑,“再者,当下情形,除了我,谁能救阮霰”·“你——”牧溪云哑口无言。
两人争执,扰得阮霰眼前发昏·他想趁着最后一点时间,向原箫寒问个明白,这人的目的是否在于寒露天刀鞘,于是抬手,轻轻拍了一下牧溪云肩膀··“牧公子。”
阮霰低声道,“我有话要问他,劳请你先行离去,回到城中,告知大家毒尸之事已了·”·牧溪云愕然回头:“可是你——”·“牧公子。”
阮霰加重音量,打断牧溪云的话··牧溪云沉眉望定阮霰,几息之后,眼底流露出放弃的神情··“我知道了·”牧溪云垂眸道,继而又补充:“若有事情,往我先前给你的那枚玉珏注入些许元力,我即刻便至。”
阮霰平平一“嗯”··牧溪云深深看了阮霰一眼,才提步离去··空空大殿,唯余阮霰与原箫寒两人·后者收了剑,道:“你想问我什么”·阮霰平静注视原箫寒,沉默半晌,微微启唇。
却在这时,自地底深处传来一阵震动··“不好,此地要塌”原箫寒即刻反应过来,顾不得阮霰会挣扎,或是做别的,一把揽住这人,将他从原地带离。
来时花费了不少功夫,离开却是只需一瞬,眨眼过后,原箫寒便带着阮霰回到山谷中··缓坡之上,月光似水流淌,花影树影在风中微晃,四野清寂,可倏尔过后,却是听得方才山谷中传出一声闷响。
没了阵法支撑,那洞- xue -坍塌得彻底··原箫寒遥遥一望洞口,旋即将视线落到阮霰身上——这才不过片刻,阮霰竟已失去意识··他连忙渡去元力,替阮霰护住心魂,接着再运元力,带阮霰回到客栈。
·原箫寒依旧走窗户,往阮霰的房间布下结界后,振袖闭窗,并将人安置在屋内正中央··他从鸿蒙戒里取出阮霰久寻不得的独明草,就要炼化,却见这人挣扎着撩起眼皮。
“阮小霰”原箫寒凑过去,轻声问··被问之人没有回答··初抬眼,阮霰视线尚有几分朦胧,数十息后,才渐趋清晰。
待得看清原箫寒,以及这人手上拿的东西,阮霰偏了下头··“你打算救我”阮霰问,语速分外缓慢,语气分外虚弱,可饶是如此,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当然·”原箫寒道··闻得此言,阮霰竟笑了一声,“我不信·”这笑很轻很淡,像是雪夜里飘飞的白梅,暗香清幽,却是难以分辨。
原箫寒因这一笑微微恍神,旋即眯起眼,压低声音问:“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要拒绝吗”·阮霰反问:“我现在,还有拒绝的权利”·“你已无法动弹,自然没有拒绝的权利。”
原箫寒弯起眼睛,边说,边伸手捏了一下阮霰脸颊,“阮小霰,你笑起来很好看,为什么不多笑一笑”·“好看我这张脸,不过普普通通。”
阮霰不甚明显地挑了下眉··“旁人或许会觉得普通,但我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原箫寒瞬也不瞬望定阮霰,眼神真诚··“情人”阮霰又笑了一下,眸光偏冷。
原箫寒这话说得太假,花间独酌月不解与阮霰相识不过数日,连朋友都谈不上,何谈这两个字··“你可以理解为我对你一见钟情·”原箫寒道。
“我从不信一见钟情,更不信你会·”说着,阮霰缓慢抬起手,覆上自己面容,声音冷溶溶的,像是混杂了二月天的水光,“原箫寒,我真想知道,若你晓得了我的身份,是否还能开出这样的玩笑。”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第二十八章 空山月色·月光被菱花窗遮挡在外,唯余些微模模糊糊的影, 原箫寒背对那片光影, 唇角的弧度有一瞬凝滞·但也仅仅只有一瞬。
他很快调整好表情,眸眼轻转, 伸手托住下巴, 低声笑道:“阮小霰可知晓,你叫的是谁的名字”·“你又是否知晓, 你叫的是谁的名字。”
阮霰垂下眼眸, 语气冰凉··原箫寒仔仔细细打量了阮霰一番,他不好奇这人是怎样发现、什么时候发现他身份的,甚至有些赞许, 只是不解发问:“你果然有另外一层身份,可为何偏偏选择在这种时候,告知于我”·阮霰语气不变:“因为我想知道, 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原箫寒的回答亦是与先前无甚差别:“治好你, 带你回去,拜堂成亲·”·阮霰:“呵·”·但这个字尾音尚未完全落地, 又听得原箫寒拖长语调, 补充道:“然后请你帮我一个忙。”
“好大一个弯子·”阮霰语带嘲讽··“若是可以, 我也想省去中间这些过程, 直接让你帮我·”原箫寒轻轻摇头, 颇为感慨, “但很可惜, 不行。”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忙”阮霰眉梢动了一下, 覆在面上的手手指微屈,动作改为抵··“阮小霰,可不可以让我用独明草和赤虺骨凰功将你神魂治好了,再谈这个问题”原箫寒偏了下脑袋,话语里带上些许严肃。
他是真的希望阮霰不要再纠结于此,赶紧让他医治··“所言甚是·但我实在是好奇,你若知晓了我是谁,还会不会这样说·”·这般话语,却是平淡语气,但依旧让原箫寒生出一种不祥之感。
他眼皮倏地一跳,不由又看向阮霰,凝视他许久:“你……到底是谁”·阮霰却是不答话了·他抬眸瞥向原箫寒,但眼皮才掀起到一半,便兀的顿住,紧接着,抵在额前的手颓然垂落。
那枚药丸的效力终于耗尽,五感在此一刻抽离,阮霰无意识地、缓慢地垂下眼皮,再无法听闻外界之音,无法视得眼前之物,整个人如同陷入虚空混沌般,不可知,不可觉,仿若死去。
而覆盖在阮霰脸上的假面,因了神魂之力彻底消散,乍然脱离,如若画卷之上作伪的遮掩被抹开,显露背后真迹··朦胧月光,影绰窗影,那张在平陵之战中曾有幸见过一次的脸闯入眼帘。
这是一种难以用言辞来形容的美丽,如见春夜白梅,逢空山月色,淡淡又幽幽,似寥寥几笔勾勒而成,又是付诸毕生笔墨都描摹不成,美得不似人间真实··原箫寒愣在当场。
他下意识地便伸出手去,试图查探这张脸是否真实··答案为“是”,这个人脸上再无他物··阮雪归··春山刀阮雪归··这张脸,赫然属于阮雪归。
他做过诸般猜测,却唯独没想过,阮霰会是阮雪归··为什么会是这个人·阮霰与阮雪归,分明是那么不相似··春山刀阮雪归,他曾屠尽全城- xing -命,只为杀一人,端的是狠辣十分,令他无比厌恶。
而阮霰,是非分明、一身侠骨,为龙津岛上毒尸之患奔走,分外不惜自身··春山刀阮雪归,是金陵阮家的牌面,受阮家上上下下尊崇·而阮霰,同阮家水火不容,连小辈都敢张口欺辱,甚至遭受阮家刺客追杀。
这样的人,怎么会和他所认识的阮霰,是同一个人·这两人的刀法更是不同,平陵之战时……·不对,原箫寒猛然反应过来,当时的阮雪归,乃是刺客身份——出身青冥落的刺客,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的招式皆是无声无息,根本没有特征。
当年对招所感,完全不足以作为是春山刀的凭证··再者,阮雪归因伤隐世百年,这事本就颇为玄妙·以他对阮雪归的了解,这根本不是这个人会做出的决定。
说起来,现如今阮雪归三魂不全,又遭阮家刺客堂追杀,那么此前的百年避世不出,定有旁的原因,说不定这人是无法出来··但——·原箫寒骤然回过神来,这问题是需要他思索的吗阮霰是阮雪归,他的“一生之敌”,他分外嫌弃的阮雪归。
可是,原箫寒又不得不去思考这些,因为阮雪归是圣书所言,他必须带回去,与之结亲的人··原箫寒蹙起眉·那株独活草被他捏在手中,有一搭没一搭转动。
·不是特别想把他带回去了,甚至想就此甩手走掉·原箫寒从阮霰那张脸上抽走目光,半垂眼眸·但这个人毫无生气地坐在对面,又令他生出不忍,甚至是……怜惜。
有些烦躁,在他原本的设想中,这个命中注定要同自己在一起的人,应当是善良又柔和的,但偏偏,偏偏这个人是阮雪归··而阮雪归,也不该是如今这幅模样·阮雪归当是冰冷无情的,真容藏在面具之后,只会流露出狠辣,不应如现在这般,脆弱得如同一件易碎的瓷器。
原箫寒将目光移到独活草上,盯了许久,发出长长一叹··随后将之一抛,丢去星点元力,使之悬浮于空··还能怎么办,如果命定之人是阮雪归,即使百般不愿,还是得把他带回去。
职责所在··原箫寒开始炼化独活草·以眼前阮雪归的状况,他根本无法通过食用获得药效,因此,需要将独活草的力量转化为旁的、他能够接纳的东西··这个过程并不漫长,约莫小半个时辰便结束。
接着,原箫寒指尖一点,那被抽离在虚空、同他元力融合在一起的独活草之力当即没入阮霰体内··原箫寒抬起阮霰双手,四掌相抵,运转体内赤虺骨凰功,以此相助,使阮霰能够将独活草的力量全数吸收。
但万万未曾料到,赤虺骨凰功甫一入体,竟被一股强悍力道给弹回·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原箫寒皱眉,再度尝试,却是相同结果··或许是赤虺骨凰功过多,阮霰所修炼功法,一时不能接纳的缘故原箫寒心想着,第三次往阮霰体内注入赤虺骨凰功之气劲,不过较之前两次,这气劲要微弱许多,运转过程更是小心翼翼。
终于,这股气劲突破最外一道防线,缓慢流转于阮霰经脉,原箫寒高悬的心落下,谁知一炷香的时间后,阮霰体内元力竟开始逆行··原箫寒猛然睁眼,见得阮霰眉心出现淡红印记,赫然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他不得不将赤虺骨凰功全然撤离,以自身最本初的元力,去安抚阮霰气息的不安··怎会如此·若是不以赤虺骨凰功相辅,独活草的效力与周宣理刺入阮霰脑后.- xue -位的三根银针并无本质区别,不过是暂缓罢了·忧虑再度涌上原箫寒心头,但不等他思索出对应之策,竟见阮霰猛咳一口鲜血,缓慢转醒。
殷红的血点点星星溅上这人素白衣衫,若一树红梅飘落,银发随动作摇晃中,阮霰紧紧蹙起眉头··这还是原箫寒第一次见到这人做出如此明显的表情,即便是之前在路西归的阵法中,他受咒文折磨,神情也依旧是隐忍的。
原箫寒发现自己哄惯了阮霰,此时此刻,居然下意识地想去安抚阮雪归·但他到底遏制住了这个念头,而对面的阮霰,睫毛轻颤过后,掀起眼皮··阮霰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查探自己神魂状况:地魂仍缺,但人魂与天魂,被暂且稳定住了。
除此之外,经脉隐隐灼痛,像是被什么烧过一般,不过灵台倒是清明得很,有股清凉气息在此流转··阮霰虽然没有方才那段记忆,但仍可推测出,这应当是独活草被吸收,但赤虺骨凰功却被排斥,无法进行最终修复所造成的。
思及此,阮霰拧紧的眉头舒展开,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神情··他望定对面之人,眸光暗藏复杂与疑惑:“你真的救了我,原箫寒,你到底想干什么”·“既然你是阮雪归,那我不妨直说。
我根据圣书的指示找到你,要将你带回鸣剑山庄、同我结契,然后让你带着山庄印记,进入虚冢,将其中的一把刀□□·”原箫寒收回抵在他掌上的手,抱臂轻声道,“之所以说是成亲,是因为结契过后,你便是我的人,我要对你负责。”
阮霰不动声色挑眉:“拔刀”·这个人竟只关心刀原箫寒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辨明的情绪·“拔一把只有你能□□的刀。”
他道··阮霰又问:“什么刀”·原箫寒换了个坐姿,故意停顿几息,才回答:“神刀——寒露天·”·此言既出,阮霰内心平静至极:果然,这人背后的目的,离不开寒露天。
先不说这刀为何会在鸣剑山庄·神刀本身与刀鞘不同,刀鞘上残存的神力尚且能够为人所利用,可神刀——·“国相可知,百年前,陈国观星台占一卦。
卦象上说,在百年后,会有一个毁天灭地的魔头出现·而谁拔出了寒露天,谁就是那个魔头·”阮霰垂手轻整衣衫,语气淡漠,眸光凉意渐深,“依国相的意思,是要让我成为那毁天灭地之人了。”
“我却不知你国观星台做出过这样的预言,只是依照我鸣剑山庄圣书的意思,寒露天乃是一把救世之刀·”原箫寒歪了歪脑袋,望着阮霰的眼睛,认真说道。
“这可真是令人惊讶·”阮霰缓慢道,“两国做出全然相反的预言,让人惊讶,而国相大人你竟相信了这预言,更是令人惊讶·”·原箫寒竖起一根手指,到阮霰面前摇了摇:“有时候,宿命会让你不得不信。”
阮霰不咸不淡:“我向来不信命·”·两人都紧盯着对方,沉默开始蔓延··长街上的月影转过一格后,原箫寒沉声道:“你的意思,是不愿跟我回去了”·“国相大人,你若直言这之中的过程,或许我会为了聚齐三魂,早早答应你。”
阮霰敛下眸光,轻声道,“当然,是答应帮你拔刀,而非成亲·”·这人话里纯粹的交易语气,与对结契的满不在乎让原箫寒一怔,随即心头涌上愤怒,“阮小……阮雪归,你这个人”·“但现在,似乎没这个机会了,我与赤虺骨凰功相- xing -不好,此功法遭我排斥,你没办法彻底医治我。”
阮霰冷冷道,边说,边从鸿蒙戒里取出一件法器,推到原箫寒面前,“此物名为‘瑞鹤仙’[1],使用此法器,可制造出一个与自身实力相当的分.身,有市无价。
作为你用独活草替我稳定神魂的报酬,请收下·”·原箫寒分外不满地眯起眼,却见阮霰根本不在意他收与不收,兀自起身··阮霰并未完全恢复,步伐仍有些虚浮,却是站得笔直,犹如一把立在寒月之下的刀。
他冷淡地朝原箫寒道了个“请”字,随后推门离去,态度极其决然··第二十九章 永无之灯·原箫寒接近他, 不是为了刀鞘上残存的神力,而是为了让他拔.出寒露天本体,这并非什么令人震惊的事情。
但此人所言, 寒露天乃是一把救世之刀,就很玄乎了··不过阮霰向来不理会这些所谓预言, 所以去鸣剑山庄帮忙拔刀,其实很无所谓·他根本不信陈国观星台百年前占卜出的那一卦——凭什么谁拔出了寒露天,谁就会毁天灭世·但原箫寒给不出令阮霰满意的条件, 所以他不会答应。
素白衣袂在虚空折转微颤, 夜色之中, 阮霰脸色白得几乎泛青··行至阶前,忽感喉间涌上一口腥甜, 阮霰连忙站定, 点住胸前几处大- xue -, 将这股逆行之气压下去。
这是与自身不契合的功法强行入体的后果,但端的是古怪·这个世间,功法虽异, 但元力相同, 再怎么差别, 也不该至此, 何况那赤虺骨凰功又不是什么歪门邪道。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思来想去, 阮霰只能从人与人之间体质有异这个方面来作答··他站在空幽无人的长廊上, 稍作一番调息, 尔后抬眼四望, 择出某个方向,化光离去。
此刻正值夜深,街面上难以寻见一星灯火,唯独安置伤患的明善堂亮如白昼·大院内,诸位医修忙碌的身影清晰可见·阮霰一掠而过,向着先前路西归藏身的山谷而行。
路西归已经死在山洞内,那个地方僻静隐秘,大抵是当下龙津岛最安全之处··阮霰在临河的密林间落脚,四野阒然,他掏出一张符纸,无声点燃··现如今已经确定独明草与赤虺骨凰功对他无效,那么此时该做的,便是联络阿七,探明阮家情报楼找到的另一种可修复神魂的神器下落。
火苗腾起,今日阿七未曾向他发来消息,因而没有任何文字浮现或声音传出,阮霰简明扼要地将自己的要求告知于它·话音甫落,竟是一阵幽风袭来··素白衣袂被吹起,翻飞在月色下,似是一抹流动的云烟。
阮霰不动声色熄灭符纸上的火焰,敛眸静立原处,垂在身侧的手手指轻屈,若有人袭来,下一刻便能锁喉··前面有某种微弱气息淌过,紧接着,轻柔的女声入耳来:“这位公子,多谢你救了我……和黔山老祖路西归。”
阮霰赫然抬眼,见得清幽月光下,飘浮一道浅浅的、半透明的倩影·观其面容,是那个路西归心心念念想要复活的女子阿遥无疑··一缕魂魄,还是一缕快要消散的魂魄,阮霰眸底的警惕淡去,松开手指,问:“前辈何出此言”·“我本该在三百年前便往黄泉转生,但西归想要复活我,将我的魂魄困在躯体中整整三百年。
这对一个逝者,对一个渴望忘却前尘转世轮回的人,无疑是种折磨·”·阿遥秀眉轻蹙,声音低婉,说着,竟泫然欲泣··“这三百年,西归为了复活我,研究世间各类禁术秘术,渐渐的,竟踏上了邪路。
我并非不知晓外界情形,又或者说,我眼睁睁看着他走上歧路,却是什么都做不得·所以,我一直渴望着能有个人出现,结束这一切·”·言及此,她抬了头,一双朦胧泪眼望定阮霰:“多谢你们出现,多谢你斩断这份冤孽。
但同时,我要向你们、向龙津岛上的百姓道歉,若非因为我,西归不会去碰毒尸,更不会想着引出鬼月之力,让我活过来·”·“他的所作所为,并非你的意志,与你无关。”
阮霰反驳道··“谢谢你·”阿遥伸手擦拭眼角泪痕,“你看上去虽冷淡,却真是个温柔的人·”·阮霰第一次被人这样形容,眉心微微一动,倏尔过后,又听得阿遥道:“我方才听你说,要寻找能修补神魂的神器。”
静立在月下的人与飘浮虚空的影对视,未答此言··“先前你们同西归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他说你神魂有恙·”阿遥浅浅一笑,并不在意阮霰的冷淡,“可巧,我们辛夷族曾拥有一件法宝,名唤‘永无之灯’。
亲手点燃此灯者,可保神魂一生一世不受侵害·”·阮霰眼皮不甚明显地一跳,立刻沉声问:“永无之灯现在在何处”·“这……我便不晓得了。
辛夷族已灭,我族诸般法宝,皆流落于红尘,难以寻觅踪迹·”阿遥又一次蹙起眉头,眼底流露出浓浓歉意,“对不起,还是没能帮上你·”·“不,前辈之言,实乃雪中送炭。”
阮霰摇头,“不知前辈可否告知在下,永无之灯的特征·”·阿遥笑起来:“当然·”·阿遥将她所知晓的一切关于永无之灯的信息皆告诉阮霰,甚至还指点阮霰画出一幅与其有八九分相似的外形图。
待月上中天,女子的身影渐趋于透明,她以恋而不留的目光缓缓环顾周遭,最后冲阮霰轻轻点头,道了声告辞,带笑离去··又是一阵风过,带走林间似有若无的浅香。
等风定了,月光徐徐缓缓,照林间清影,花繁叶葳蕤,不沾丝毫痕迹,仿佛方才一切未曾发生过··阮霰把手里的图收好,放眼四望,最后目光定格于西边,金陵所在之处。
寻物,乃是金陵阮家情报楼的拿手好戏··又要麻烦阿七了··阮霰取出第二张符纸,可还没点燃,又听见一道声音··这声音由上而下,破开长夜,直直坠落到面前。
“主人——我可担心死你了——”·伴随着这声音,一团光点乍现于月色,飞速逼近至阮霰面前,继而白芒化开,落地成犬··来者乃是天字七号,作为一条狗,脸上竟然全是忧色,表情非常丰富:“主人,阮家一直监视着你,今日龙津岛上出现毒尸,他们打算将计就计,将你给弄死在毒尸手下,但你一直和花间独酌、牧溪云他们在一块儿,没找到机会”·阮霰平平“嗯”了声。
阿七拿头不断蹭阮霰,“他们还打算调派人手过来,搞你们几人——尤其是花间独酌,因为他好像有方法救你·”·“这是自然·”阮霰语气格外平淡,“你怎么来了”·“我紧张你,所以来了。”
阿七甩甩尾巴退后几步,蹲坐在地,仰头注视阮霰,“而且,青冥落派出到三地寻找独明草的人已陆续撤离,他们锁定了另一件可修复神魂的神器方位·”·阮霰心头有了个猜测:“什么神器”·阿七:“辛夷族秘宝——永无之灯。”
“位置在何处”·“东海,瑶台境·”·来得过于凑巧了,巧得像是阮家故意放出消息,让阿七带过来··但即便猜出这一点,阮霰亦不能不去,因为若是让阮家得到了永无之灯,那世上便再无永无之灯。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思及此,阮霰取出飞行法器,阿七忙过去催动,但启程前,阿七倏地回头,问:“需要同牧溪云与月不解说一声吗”·阮霰极轻地瞥了这条雪白巨犬一眼。
“他们助你良多,就这般走掉,似乎不太礼貌·”阿七刨了刨爪子,垂着眼,想说得理直气壮些,但又不太敢,是以语气很怂··“你懂礼貌,你去。”
阮霰面上出现一丝冷笑··阿七站起来,绕着阮霰走了一圈,拿尾巴卷他的小腿:“诶,那我修书两封,告诉牧溪云与月不解,你同我离开了龙津岛,不说去往何处。”
阮霰没说好与不好,阿七仰头瞅了瞅他的脸色,提爪子写下两封信,随后同这此地的精怪一番交流,叫他们帮忙送出··话分两头,客栈内··原箫寒盘膝坐在厢房中央,一缕月芒穿透菱花窗上缝隙洒落在地,细如眉钩。
他盯着这细微亮色,心绪复杂··他一向是个清醒的人·圣书让他南下寻找命定道侣,那时候,其实无甚特别的想法,他不求与那人能够情深似海,但求可以相敬如宾。
但那夜竹林初遇,阮霰神情太过隐忍悲伤,令他不由自主想去哄一哄·当时想着,毕竟这个人会同他成亲,那时,就成了他的责任·若道侣不开心,那么自己定然是失职的。
于是一路粘着哄着逗着,想要把这个人拐回去··这个人一直拒绝他,甚至还在他之前,便已同旁人定亲··他不惧,更不想避讳什么,哪怕最后背负骂名,都要将此人带回山庄。
但后来,这个人面具掉了,他发现他的真实身份是阮雪归··春山刀阮雪归··青冥落的第一刺客阮雪归··曾和他数次交战,但始终没争出高下的阮雪归。
冰冷无情、心狠手辣的一生之敌阮雪归··等价交换,付钱就走,果真是阮雪归的作风·之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讨人厌的果真是讨人厌。
但再讨厌又有什么办法为了圣书的那则预示,就是把人给敲晕了,也要将他带回去··——过不了多久,这尘世必出大祸,寒露天是能平定这祸患的刀。
而这把刀,天底下唯有一人能拔出··原箫寒叹了声气,垂着眸站起身,挥袖撤去设在此间的结界,缓步而出··因毒尸之患,客栈内住客多数选择退房,仅剩一些来龙津岛上游玩、无处可去的人在此,他们紧缩门户、安静如鸡,昨夜里的鼾声连连,此夜愣是寻不见丁点痕迹。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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