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夜带刀+番外 by 岫青晓白(7)

分类: 热文
春山夜带刀+番外 by 岫青晓白(7)
·原箫寒微微一笑:“有·一个半时辰前的出现的,是你把我赶去处理的杂务之一·”·阮霰:“……”·钟灵在这时比了个请的手势,并殷勤解释:“咱们这伤员不少,需要大量熬药煎药,所以临时将厨房清理出来,加之利用。”
“行·”阮霰接受了这个理由,但没有就此离开··谢天明再度醒来,是在大半日之后··如烟如雾的雨早已停歇,此时夕阳如火,烧过漫山遍野,灼尽万里江河。
镜云生被安置在某僻静之所,隔着竹影如帘,隔绝如泼的血色余晖,沉睡在一派清幽中··谢天明沉默地行至镜云生身侧,这人已被仔细清理过,玉冠将一头黑发高束,面容俊朗如初。
“他的剑呢”谢天明伸手抚过镜云生面庞,垂着眼开口,声音哑得不行,尾音带了几分哽咽,又被生生压下去··“在这里。”
阿七取出一柄剑递去··谢天明接过后,没收入鸿蒙戒,而是将之佩在腰间,接着倾身抱起镜云生,提步往远处行去··“你想将他葬在何处”阮霰在谢天明身后问。
“东边·”谢天明脚步不停,淡淡回答··阮霰道了声“好”··阮霰和原箫寒远远缀在谢天明身后,随他行至东山,看他送镜云生入棺木,亲手掘坟、刻立石碑。
时辰倒转,日落月升,遥挂东方··银辉倾洒满地,透凉如丝,原箫寒倚着一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梨树,取出长箫,低缓吹奏··花开纷繁,箫声幽旷,风低旋,黄泉断魂,来生路远,对面相逢不相识,一曲远送离别人。
月下碑前,跪坐之人倾杯倒酒·远远遥望的二人离去,他抬手置于胸前,眉梢轻蹙,一脸思索神情··“是因为演得太过了吗不,不是的。”
他在心中询问自己,又自行做出回答··继而笑起来,饮尽杯中浓酒,悠悠道:“不过是沉睡之中不慎生出的心魔,竟会造成如斯影响,让我为一个无关过客的死感到难过,真是有意思。”
第八十一章 引鱼上钩·沉香亭与鸣剑山庄众人皆已启程返回, 瑶台境那群小崽子更是在早上便被原箫寒丢了回去·当下时分, 月色清幽,山巅宫殿一片寂静,但侧耳细听, 可闻微弱清脆的虫鸣之声, 与两道压低的声音。
留守在厨房、照看灶台上大骨汤的钟灵正与阮方意交谈, 内容与如何哄女孩子欢心有关·少年的语气神神叨叨,话语意味深长, 而阮方意听完之后,竟连连点头称是,称自己有大彻大悟之感。
阮霰在东山染上的那些伤感被这顺耳一听给冲淡了些,他挑了下眉, 丢过去一道绝音术, 隔绝此等嘈杂之音, 同原箫寒走入前殿··殿堂内仍是他们离开时的凌乱模样,长桌歪斜,衣衫丢得到处都是, 屏风倒了一扇, 抬眼便可见浴桶周围水渍斑驳, 不仅如此,某扇窗下还落了一地月季花瓣。
——两个人厮混在一起的时候,原箫寒突然对阮霰说, 宝宝你脸色好白, 我可不可以给你点缀一下·说完却根本不给阮霰回答可以与否的机会, 抬手幻化出一根娇艳带露的花枝,摘下花瓣,让阮霰含在口中。
剩下的撒在他胸前、腰间、腿上,俯身一一吻去·月季便是那时落下的··阮霰瞥见满地落红便想起当时的情景,狭长漂亮的眼睛微眯,甩袖将花瓣扫出殿内,把东倒西歪的物件正回原本该在的位置。
原箫寒无声一笑,拉着阮霰坐到桌后,摆出茶具,烧水煮茶··窗悄无声息开了半扇,澄澈清透的月光倾洒入内,勾勒阮霰侧脸的线条,沿着清瘦的脖颈往下,收于素白的领口。
他垂着眼,唇线微抿,茶杯捧在手中,却不饮半分··“在想什么”原箫寒偏头,伸手挠了挠阮霰下颌··“雾非欢。”
阮霰吐出三个字··“嗯哼”·“雾非欢今天做的事,我总觉得有些奇怪,按照他的- xing -格,他不会……”阮霰搁下茶杯,拍开原箫寒的爪子,语气低沉,“但他们身上的伤,确凿是雾非欢造成的。”
阮霰没说明白,但原箫寒一听就懂··“你是在疑惑,为什么雾非欢没有追杀谢天明,而是放走了他·”他道出阮霰无法说出口的疑虑,后背坐直,神情转为凝重,“说来的确奇怪,从镜云生与谢天明两人身上的伤口可以判断出,他们与雾非欢之间,乃是一场恶战。
可我们在山脚时,什么动静都没听到·”·“不——那时我察觉到了一些从山上传出的动静·”阮霰轻蹙眉梢,缓慢摇了下头,但这个动作做出来没什么意义,他立刻对前言进行反驳:“不过那动静太轻微了,根本不像是生死之战。”
继而又道:“也不可能是我们在血祭混沌里时发生的,我们只在里面待了短短几句话的功夫,这点时间,不足以造成那么多伤口·”·“除非雾非欢在杀人的时候,特地设下了结界——或者是与他同行之人设下。
可既然如此,他更不会放走谢天明·”·阮霰眉头越蹙越紧,声音越来越轻,说到一半,甚至微微发抖··他在怀疑谢天明说谎,甚至怀疑整件事的真伪,这样的想法让他痛苦不堪。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我怎么能怀疑天明呢这个人与我一起长大,情同手足,我们是生死之交,是一生的挚友,我怎么能怀疑他·阮霰心想着,分外难过地垂下眼眸。
殿内静了片刻,窗外风动,摇曳树影,传来簌簌轻响,原箫寒抬手将阮霰被风吹乱的一绺发拢好,拥他入怀,轻声问:“谢天明是你的好友,许多事情,或许你想不通透,不如交给我来”·“嗯”阮霰发出一声低低的鼻音。
原箫寒思忖片刻,道:“从邺城说起吧,那个时候,你不是确定谢天明已经死了吗”·阮霰轻轻一“啊”,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那一次,邺城的火灭了过后,我确定的其实是城内是否还有生息。
但那时满城化作焦土,所有的人和物都成了灰,没有任何活物,于是我做出天明已死的判断·”·“如此说来,你没见到他的尸体·”原箫寒沉吟说道,“当时他已经毒尸化了吧”·“是。”
阮霰点头,声音干涩,“很严重·”·原箫寒缓慢拍了拍阮霰发顶,下颌抵在他肩上,双眼平视窗外的月色:“虽说事无绝对,但千百年来,人变成了毒尸,便再无逆转生机。
这种事没有先例,根据我对毒尸的研究,更无可能·他可有告诉过你,他是如何被治好的”·“他说有一位高人将他从邺城救出,带到了瑶台境,具体过程不知,因为他睡了一百多年,在我离开阮家后才苏醒过来。”
阮霰嗓音听上去有点闷··“那位高人现在在何处”原箫寒眉梢微挑,猜到了某种可能- xing -··“把人交给点暮鸦后,便云游去了。”
“可有告知姓名”·“不曾·”·“那你可曾询问过点暮鸦”·“……”·将整件事理了一遍,阮霰才看清谢天明“死而复生”之事疑问重重,面对原箫寒的问题,他眨了下眼,眸底浮现些许茫然:“我那时根本没想过要去探究……”·回答不出意料,原箫寒笑着叹了声。
阮霰从原箫寒怀里坐直身体,后者将凉掉的茶倒掉,添上温热的,塞入阮霰手中·阮霰给他面子,微微抿了一口,听得这人又道:·“能将毒尸化的人给救回来,必定对尸毒多有研究,并且到了精通地步。
这样的人极少,若你我一一打听过去,定能查出真假·”·“我们没有时间,最后一把圣器在我手上,那收集圣器的幕后之人至今未浮出水面,而雾非欢随时有可能来取。”
阮霰摇头,继而垂下眼眸,“更不能贸然前去打扰·怀疑也好,调查也罢,都只能暗地进行·”·原箫寒从桌后起身,在殿上来回踱步,手指缓慢拂过博古架上的奇珍异宝,尔后回到阮霰身侧,捏起被风吹起的一绺银发,边把玩边说:“上次你告诉我,你在他身上发现了异样气息,是在南疆之时。
那先前呢,先前在金陵,在瑶台境,可有察觉到”·阮霰回想一番,答:“未曾·”·“你背着我去处理阮家那些人的时候,亦不曾”原箫寒若有所思偏头。
“不曾·”阮霰道··“便是在那之后,他的境界回到了无相境·”原箫寒绕到阮霰对面,拿出朱雀一族的长弓,递到他手中。
月色清幽,圣器之光流淌如火,两相交映,华美无边·阮霰撩起眼皮,眸光微微一闪,对上原箫寒的视线,迟疑着开口:“你是指……”·原箫寒双手撑在桌上,表情很是严肃:“我感觉不出他身上有何异样气息,但你却能察觉到,这说明,那气息非寻常人所能感知。
现在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不得不怀疑他与圣器接连失窃一事有关·”·阮霰不愿更不敢往这方面去想,与原箫寒对视良久,垂下眸,低声道:“但那气息与圣器的气息不同。”
“圣器的力量是可以被转化的,先前你给我看过·”原箫寒眼神瞬也不瞬,轻声说道··殿堂内陷入沉静··阮霰舌尖微微发苦,心音犹如擂鼓,砰响不停。
他合上双眸,深深吸了一口气,过了良久,才缓缓吐出,睁眼时,嗓音沙哑地开口:·“我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连同雾非欢背后之人,一起引出·”·“什么办法”原箫寒问,·“蓝臣让我事情完毕之后,将圣器毁掉。”
阮霰望定对面之人,沉声说道,“天下之大,圣器却只有四把,毁了之后,没有旁物可以代替·我们把销毁圣器的消息放出去,若他们有抢夺的念头,必会一起来,雾非欢敌不过你我联手。”
第八十二章 曙光之下·“我准备毁掉四圣之一朱雀族的圣器·”阮霰行至东山, 眺望笼罩在曙光之中的云霭,轻声对枯坐墓碑前那人说道, “这是我从蓝臣手中借到圣器时, 答应的条件。”
天光乍破, 沉寂了一夜的春山从睡梦中醒来,漫山花枝在风拂之下轻缓摇摆,草木翠绿如凝,四野艳丽斑斓·两相对比,碑前之人简直枯败如灰,明黄衣袍被风吹起, 翻转飞扬分明轻灵缥缈, 但映衬在悲凉神情之下, 便透出十分的沉重与死寂, 仿佛身处的是彼方世界。
阮霰的话将他拉了回来,这人眼睫一颤, 恍如梦醒:“圣器……我随你为阮家做事多年,对圣器,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圣器无坚不摧, 你要如何毁掉等等——”他蹙着眉梢轻声说道,言语之间倏地扭头, 目光自下而上望定阮霰:“你打算用寒露天摧毁圣器”·“是这个打算。
圣器是凌驾于凡俗刀兵的兵器,用我们平时所用兵刃, 只会落得被反伤的下场·”阮霰点头, 拂过衣袍坐到他身旁, 状似漫不经心发问:“你似乎从来没好奇过,为何我会和寒露天刀鞘融合,为何我能拔出寒露天,为何我能唤醒蒙尘经年的圣器。”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此言一出,明黄衣衫之人怔在原地·他垂眸思索片刻,苦笑说道:“因为我一直认为,这些堪称‘神迹’的东西发生在你身上,是理所应当。”
阮霰目光里流露出些微疑惑:“为什么理所当然”·“直觉吧·”风吹起他乌黑的发,这人平视远方,缓慢回答,“从初遇的那一刻起,我便知晓你与众不同。”
说完这话,他陷入回忆之中,开始絮絮叨叨讲起与阮霰共同度过的少年时光,渐渐的,又说到他们同镜云生的相遇··阮霰听了一会儿,打断他的话,“你打算在这里守几日”边说,阮霰边收起墓碑前余下的酒,与歪倒在地的酒杯。
明黄衣衫之人思绪一顿,隔了片刻才道出一句“不知道”··“还有报仇的念头吗”阮霰又问··“当然。”
“那报完仇之后呢”·“……不知道·”·答案并非意料之外,阮霰不轻不重叹息一声,拍了拍身旁人肩膀,起身告辞。
天光渐盛,阮霰逆光而去,眉眼被勾勒得格外深刻,他垂眸瞥向手里的酒壶酒杯,面上浮现出复杂神情··以前的谢天明,可不会一声不吭任他收走残酒。
*·歇夜城城南有家酒馆,名为“何必求神仙”·此乃一家十二时辰不打烊的酒馆,日夜迎来送往··夜色渐淡、晨光初现时分,正是一天里为数不多的清闲时间之一,最后几个客人跌跌撞撞从酒馆离开,店小二擦干净所有桌子,刚打算坐下打个盹儿,便见一个人逆光跨过门槛,径直走到靠西一侧的角落坐下。
“一壶花雕,二两酱牛肉,再来几碟下酒小菜·”来者手提骨刀,红衣如火,半垂的眼眸幽蓝微亮,说话时唇角轻勾,语调微沉,带着几分诡谲笑意··盹儿打不成了,店小二面色极差,撇着唇不高不低道了声“好”,方巾往肩头一搭,转身通知厨房备菜,谁知这一来一回的功夫,酒馆东边临窗的座位竟也坐上了人。
“伙计,上五坛烧刀子,再来四盘花生米”·“你们这有面条吗有的话,来五碗牛肉面”·“没牛肉面,素面也行”·新来的客人们一身劲装短打,做江湖人打扮,其中一个脸上还有数条伤疤,看上去凶悍无比。
他们大马金刀坐着,刀剑长·枪摆在一旁,嗓门又大又粗,看上去很不好惹··店小二被这副架势给慑住,忙不迭点头道好,说咱们这儿什么都有牛肉面不成问题,葱花和香菜是否要多加些·“有就多放”刀疤脸挥手说道,满脸不耐烦,“多加辣椒和油”·西侧- yin -影里的红衣人见此情形,嗤笑出声。
“你笑什么在笑你爷爷我”刀疤脸当即板起脸,怒目大喝,眼见着就要抽刀起身生事,他的同行人连忙把他扯住。
“这个人一身煞气,不好惹不好惹”·“这当头可别乱惹事,咱们有要紧的事要做,耽误了可不好·”·“别忘了春山刀正打算毁掉四把圣器,我们吃完立刻赶路,同族人汇合,定要阻止此事”·这几人纷纷压低声音劝说刀疤脸不要在这节骨眼上惹是生非,但说着说着,话题渐渐转去了其他地方:·“娘西皮的,他算老几,毁自己家的圣器也就算了,凭什么牵扯上我们其他三家”·“要我说,昨日那一战,就不该正大光明打过去……”·西侧的红衣人顺便听了一耳,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神情。
店小二将他的酒菜端上桌,他为自己倒了一杯花雕,饮了一口后,轻轻□□手心里的一块玉石··“都听见了吧,临渊大人·”他弹指使出一道绝音术,慢条斯理对玉石说道。
临渊的声音从玉石上传出,语气甚为平淡:“真巧,在半刻钟前,你师父将他准备摧毁圣器的打算告诉了我·”这玉石上附有一丝他的神魂,被雾非欢随身带着,只要有心,便可听见看见雾非欢周围发生的所有事情。
“传闻有误,阮霰手里可没有四件圣器·”雾非欢将玉石放到桌上,指尖轻轻一拨,玉石开始快速转动··那头的人没有接话,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片刻,才沉声道:“他怀疑我了。”
“哦”雾非欢眉梢一挑,幽幽笑起来,“不愧是他·”·“不过无所谓了……我还以为这一次,和他能够井水不犯河水。”
临渊亦笑起来,语气意味深长··雾非欢又是一声上扬的“哦”··临渊没解释,只淡淡道:“来春山吧,这一次,你我联手·”·“阮霰是我的,他只能被我杀。”
雾非欢亦不多问,伸舌舔过嘴唇,低声笑道··“好·”临渊道,“阮霰交给你,原箫寒我来对付·至于其他人——春山这边,很快就没有其他人了。”
*·春山山巅宫殿··前殿俨然被阮霰和原箫寒用作了寝殿,玉石铺就的冰冷地板覆上绒毯,可供小憩的榻被换成拔步床,柜子、镜子等一应俱全·原箫寒因为某些事甚为在意屏风,于是摆在此间的乃是以檀木镂雕而成,以浅淡颜色的丝绸为屏,灯烛一照,便可勾勒出绰绰之影。
阮霰出去找了一趟谢天明,回来时衣角沾染露水,袖间还藏着几分花香,原箫寒将人抱在,脸埋在腰侧,深深嗅闻··“唔,都说了什么”他半垂着眼,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嗓音听上去微哑低沉。
阮霰随意答道:“就那些·”·“可有发现”·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有所发现·”·阮霰的话说得不明不白,原箫寒却是全然听懂,他“哦”了一声,抱着阮霰倒回床上,“霰霰,陪我再睡会儿。”
“修行之人,一旦踏过琴心境的门槛,便无需睡眠了·”阮霰面无表情道··原箫寒闭眼装死不答,手更是不放··阮霰:“……”·阮霰:“阿七已经安排人,把消息放给雾非欢了。”
原箫寒闻“雾非欢”三字而动,眼皮唰的一撩,环在阮霰腰上的手更紧几分,不满开口:“原夫人,你能不能不要老想着这个心思不正的前徒弟。”
阮霰:“啧·”·“他得了消息,十有八·九会立刻来春山,到了那时,你不许和他动手·”原箫寒冷哼说道··“若你要输了,也不许我动手”阮霰挑眉轻问,眼底闪动的光芒充满戏谑。
他被原箫寒按倒在床上,半侧着身,银发披散下来,像是淌出的一弧水光,眉眼带笑,表情生动,很有一股味道··原箫寒凑过去亲了亲他眉心,接着翻身把人压在自己身下,伸手挑起这人下颌,道:“嗯我会输夫人,能不能对我有信心一些。”
窗外虫鸣已收,鸟啼声声,清脆响亮,风送来清甜香气,不细闻几乎辨不出是何种花香,一切都美好而明丽··这时候,门外倏然传来几下敲门声··原箫寒一“啧”:“是小舅子和钟灵那小崽子。”
阮霰将原箫寒推开,起身开门··“九哥·”“前辈·”·“嗯·”阮霰随意点头,让出路让两人进来,但阮方意和钟灵没动,前者直接道明来意:“我打算带上钟灵,去找白飞絮。”
·昨夜顺路听了一耳朵,对此阮霰并不惊讶,但他仍是象征- xing -流露出了一点情绪:“嗯”·“她幻术很强。”
阮方意给出解释··“所以”阮霰表现出若有所思的模样··“长得也好看·”·“然后呢”·“然后——”阮方意语气严肃,口吻认真:“我觉得我不该逃婚。”
坐在床畔的原箫寒发出一声嗤笑··“但凭我一人,肯定无法叫她回心转意·”原箫寒的嘲讽直击阮方意心灵,他垂下头,懊恼又倔强道,“所以我要带钟灵。”
阮霰:“……”他转头看向原箫寒,后者无所谓地挥手:“去吧钟灵,事成有奖,不成有罚·”·“那我定然可以的。”
钟灵左手握拳捶进右手掌心,语气坚定··“不过在走之前,我有一物转交·他们在阮东林房间里发现了密室,其中存放着阮东林这些年来亲笔书写的一些东西,秋荷将其中之一带了出来,打算给你,但昨天没找到机会,便给我了。”
阮方意从鸿蒙戒中取出一本厚册,封上没有题名,但翻开一看,内容赫然与圣器有关··阮霰道了声谢··第八十三章 夜尽天明(上)·阮霰同原箫寒仔细阅读了一番阮东林留下的手记, 里面关于圣器的研究十分详尽,包括摧毁方法——元力虽然是次于圣器之力的东西, 但只要运用得当, 是可以对圣器造成伤害的。
手记上记载的摧毁之法乃是一复杂法阵, 至于是阮东林自己思索出,还是前人经验,已不可考··“此阵画起来相当不易,费精力费时间,不适合当前情形。”
原箫寒与阮霰对坐花间,指着桌上摊开那一页, 低声说道··“我们可以利用此阵, 弄出一个障眼法, 缩减规模、降低消耗, 让阵法可对圣器造成伤害,却不至于完全破坏。”
阮霰捧起茶杯, 缓慢饮了一口·今日原箫寒泡的是武夷大红袍,茶汤清澈,色泽瑰丽, 闻之能嗅到清淡花香·阮霰本不太喜欢此茶口感,但喝的次数渐多, 便也习惯了去。
原箫寒听后,若有所思点头:“言之有理, 若是圣器被彻底销毁, 致使他们无物可夺, 放弃找上门来,就不好了·”·“嗯·”阮霰放下茶杯、捧起手记,斜靠椅背,垂眼凝思如何对阵法进行改良。
他精通刀术,对于阵法的研究并不如何深刻,虽说当年还是青冥落刺客时,曾造出过一个能隔绝内外一切交流手段的特殊结界,但那是在机缘巧合下,与谢天明一起研究制成的,不可放至今时类比。
思及谢天明,阮霰又是一阵蹙眉··“或许我们可以让副庄主帮忙·他剑法虽然不怎么巧妙,但精于布阵画符·”原箫寒一手支起下颌,一手穿过纷纷落花,抚上阮霰眉心,将那点蹙痕抹平。
“这么远的距离,传讯符无法使用,请他帮忙,时间不够·”阮霰歪了下脑袋,平淡反驳,一绺银发自肩头滑落,恰巧和倾坠旋落的花相撞,在虚空中带出明丽的弧度。
原箫寒垂手接住那朵花,微微一笑:“鸣剑山庄有特殊的联络方式·”·阮霰闻言,立刻将手里的阵法图递过去··“我算是看出了,你真的特别不喜欢阵法。”
原箫寒轻声哼笑,撕下有阵法图的这一页,打了个响指,在指尖燃起一簇火,将之点燃··阵法图被火焰灼噬,寸寸成灰,阮霰眼眨也不眨,直至灰烬被风吹散,才缓慢开口:“倒是同我和阿七间的联系方式有些相似。”
“这是一种上古密法,如今会的人不多,等空下来,我教你·”原箫寒将手支回脸侧,弯眼笑望阮霰,“我一直忘记问,你们的方法,是如何得来的”·飞花打着旋儿坠入杯中,在温热茶汤里起落沉浮,阮霰敛下眸光,眉心渐渐蹙起。
这并非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麻烦的是背后所牵扯出的东西··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他端起茶杯,凝视水中倒影,凝视浅白花瓣沉入杯底,迟疑许久,斟酌许久,最后饮了口茶,选择说出实情:“……生而有之。”
但原箫寒没有追问阮霰为何生而便能,他仅仅“咦”了一声,抬起手再度替阮霰抚平眉间的弧度,继而为他茶杯里续上热水··阮霰抬眸,望定对面之人。
原箫寒笑了一下,声音极轻,像是拂过心间的羽毛:“霰霰,你的身份绝对不止四圣之一白虎族族人那么简单·”·“嗯·”一股暖意涌入心间,但阮霰还没来得及有所表达,便闻原箫寒倏然之间换了语气:·“说起来,天字七号到底是什么它不止是能变刀变人变狗这般简单吧它与你肯定还存在别的联系。
到底是什么样的联系你和它到底是什么关系”·他说这话,严肃且认真,坚定又执着··阮霰仍端着茶杯,茶香不见了,他闻到浓浓的酸涩气息。
“回答我回答我”原箫寒眸眼间光芒闪烁,大有不回答就一直问下去的架势··“……我们俩都说不清楚·”阮霰哭笑不得回答。
紧接着,又有一道声音响起:“对呀,我们都说不清楚”下一刻,赫见一团光芒自阮霰体内飞出,落地化作雪白巨犬,冲原箫寒得意洋洋汪了一声。
原箫寒:“”·原箫寒一把扼住阿七喉咙,半眯着眼,沉声发问:“你从哪儿钻出来的”·阿七呜呜两声,当机立断回归本体形态,乘着风和纷飞的花一起飘远。
阮霰没忍住嗤笑一声,当原箫寒黑着脸望来时,又立刻收敛,他把原箫寒停在半空的手按下,笑容慈祥、目光鼓舞,慢慢道出真相:“从我的识海·”·“什么你的识海平时它都在里面我们说什么做什么它都知晓它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可以自由进出你的识海”·原箫寒气得当场拔剑,好在这时副庄主传回消息,拍着胸脯说他两个时辰内必能搞定此阵法。
阮霰搁下茶杯,左手执寒露天,右手持朱雀家的长弓,装出研究的模样,一溜烟跑远··*·春山背后有大江流经,两山相夹形成峡谷,江面开阔,水道并不曲折。
正值春日雨季,江水猛涨,日夜奔腾如雷·阮霰和原箫寒探了一日地形,最终将阵法设在江面上,原因很简单——改良过后的法阵须得借助江流奔腾时产生的水力才能启动。
·夜已深,天幕之上只挂三四点星子,光芒幽微暗淡,难以照清大地·峡谷内水声隆隆,江面上明灭青紫电光,交错纵横勾勒出法阵全貌,赤红长弓悬浮虚空,流淌的光辉似若火烧。
轰隆——·光芒带起雷鸣,沉响不偏不倚砸向赤色长弓,刹那间细碎裂纹爬上弓身,迅速往外蔓延··轰隆——·又是一声炸响,激起的震荡比前一次更加剧烈。
一叶距离法阵数丈开外的小小扁舟被掀至浪尖,瞬息被吞没于漆黑江水中,但浪涌过后,竟又稳稳当当停回了江面上·方才凉寒彻骨的水倒灌直下,没打- shi -舟上人半片衣角。
“雾非欢来了·”一团白光划破夜色,冲至小舟、落地成犬,前爪扒住阮霰的脚,语速飞快说道·微微一顿后,又说:“镜云生墓碑前没人了。”
阮霰垂着眸,面无表情“嗯”了一声··“果真是……背叛吗但会不会是——喂你干什么”阿七的语气变得低落,熟料话还没完,竟被原箫寒一脚踹起,滚入浪潮中。
“不清楚·”阮霰语气平且淡,听不出情绪,他伸手往前一抓,阿七化作雁翎腰刀,落入手中,接着抽出佩在腰间的寒露天··下一瞬,一袭红衣出现在陡坡峭壁间,风拂过他手中灰白骨刀,幽蓝眼眸里的笑意诡异渗人。
阮霰撩起眼皮,同那双眼睛对视··时间过得太久,他已记不清这人原本干净天真的眼睛,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诡谲- yin -狠·又或许真如这人所言,他本来就是- yin -狠偏执的- xing -格,不过是当初为了讨好,将本- xing -藏到深处去罢了。
当下时分,这个曾经的徒弟站在夜风之下深石之上,饶是红衣猎猎,亦与四野沉寂的黑融得贴合··“师父·”·眨眼之间,雾非欢行至江面,脚踩滔天怒浪,唇角勾笑,轻声一唤。
“每次你流露出这样的神情,都让我忍不住装乖啊·”·换来阮霰平平一“哦”,“无所谓了·”·“哦”雾非欢挑起眉梢。
阮霰声音冷冷:“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不吃你这一套了·”·闻得此言,雾非欢露出怀念的神情,高举双手,在浪尖来回踏步:“啊,很久以前。
天知道我有多想回到从前,回到年少时·那时候,我们两个人一起住在青冥落外的小院里——两个人只有你和我”·继而话锋一转,狠戾狰狞:“我帮你解决那些登门拜访的杂客,我陪你研究刀谱剑阵,我同你一起制作暗器。
和你说话的只有我,陪在你身旁的只有我,不存在后来的弃风,更没有其他任何人”·“那样的日子……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回去”·“弃风”扁舟之上,原箫寒偏首蹙眉,问道阮霰。
回答之人是阿七:“主人捡到的一个小孩,天资很好,便收了徒·”不过话到此处,语气渐转,“后来被雾非欢杀了·”·原箫寒眉梢一挑,心道:雾非欢原来是因为这个,才被逐出师门。
他不想再听雾非欢的追忆往昔,抬手召出时拂天风,手腕翻转,点足一跃,飞出小舟··原箫寒抬手挥剑,凛冽寒光猛然劈下,雄浑气劲炸起水柱数道·雾非欢扬刀迎击,两把兵刃相撞,激响被雷声水声吞没。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舟上素白衣袍之人亦不闲看,手中双刀幽幽一偏,回身挑出藏匿在漆黑江影中的人·这人裹着一件深如夜色的斗篷,头戴兜帽,面容被完全遮掩,更看不出身形。
面对阮霰此击,他不亮兵刃,只倒飞后退,于刹那间撤离阮霰攻击范围··“和计划稍微有些不符,不过……也无所谓了·”临渊低声说道,语速很慢,嗓音听上去微微沙哑,透着股华贵味道。
声音和天明不一样,阮霰想着,偏转刀锋,凛目直视此人··面对此情此景,临渊幽幽一笑,语气深长:“这是我们第多少次兵刃相见你总是坚持不懈,一次又一次挣扎着从死亡的国度回来,千方百计阻挠我的大业。”
“真可惜,我本以为,这次我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的啊·”·阮霰轻挑眉稍,眼底闪过疑惑··对面之人捏出一道法诀,阮霰摸不清他是何功法,转身避开,熟料气劲落入江水,激起华光绽放,同翻涌着勾卷衣袍的浪潮一道,将他吞没。
第八十四章 夜尽天明(下)·雷鸣震天, 风狂舞不止,夜色狰狞可怖·江面之上, 浪涌滔天, 两个人, 两双眼,带着同样的凛杀,同样的凌厉,踏浪鏖战··剑气纵横震荡乾坤,刀芒交错灼烧四合,衣袍翻飞之间, 刀剑狠狠相撞, 勾出刺耳声响, 盖过周遭一切。
原箫寒唇线紧抿, 目光冷冽面沉如水,一击之后剑势不收, 手腕一偏、脚步一错,以极快的速度换至雾非欢身侧,往他持刀的手臂再落一击··雾非欢以一个吊诡的姿势避开, 幽蓝双眼凝视杀意凛然的原箫寒,唇边缓慢勾出点笑意。
避过杀招之后, 他一记空翻拉开与原箫寒间的距离,凌空而立, 沉声道:“这些日子, 我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 那便是——你这样的人,到底是凭借什么,让阮霰另眼相看的是凭脸吗我倒是不知他喜欢这一款。”
原箫寒不理此言,冷漠回视雾非欢,左手一抬,招出鸿蒙戒里所有的剑,抛至虚空·剑指起落一划,飞剑破浪、直上长天,紧跟着折转方向,纷然落下··漫天的剑,如漫天的雨,剑光在此一瞬点燃沉夜,照亮江上波涛,这一招如同烟火绽放夜空,盛大绚丽,同时挟着无尽杀意,自四面八方向雾非欢逼命而去。
雾非欢依旧在笑,骨刀握在手中,玩儿似的转了一圈··眨眼一刹,黑雾自他脚下弥漫开,遮蔽瑰丽的夜色华光,吞噬怒号江流·不见如何动作,身形已于万剑齐落前消失,下一刻,他出现在原箫寒身前三尺处。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还是说,因为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懒得多说话”雾非欢又道,语调抑扬顿挫,颇有起伏,情绪充沛,“但你总该有遗言要留下吧,我可以帮忙带给阮霰。
在他死之前,告诉他——”·最后一句语气倏然转沉,混着低沉沙哑的笑意,犹如毒蛇吐信··话语之间,骨刀已出··风冷,但刀更冷。
面对逼面杀意,原箫寒眼都不抬,剑指当空一转,便见方才如雨砸落的剑猝然出现在雾非欢脚底,剑尖朝上,犹如铺开的利刺··“雾非欢,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话真的很多。”
原箫寒偏转手中时拂天风,剑光划破浓雾,不偏不倚拦截骨刀,“你以为多说话,就能打过我”·雾非欢表情微微一变,但他身处雾阵,身法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他如蛇般扭身弹跳,避开脚底利刃后,旋身至下,骨刀当头一劈,狠击试图变换方位的原箫寒。
“你心急了,庄主大人·”雾非欢沉沉笑道,“我同样琢磨过前几次你我之间的交手,我发现你每次爆发,都是阮霰受伤的时候,但现在,他被带到不看不见、听不见,甚至感知不见的地方去了。”
原箫寒“啧”了一声,握剑的手悍然发力,手臂往上一提,数道气劲磅礴迸发,周身元力激荡,将雾非欢狠狠掀翻,接着闪至他身后,斜里挽出一剑··杀声已成独响,和雷鸣江流汇成一阙无情的音。
脚下是江水,纵使被雾遮挡辨识不清,但江面仍是化不作平地·雾非欢坠江,溅起丈高的水花,原箫寒剑势疾转,追着雾非欢过去,再落一击··噗嗤——·剑刃破开皮肉,在看不见的江水里,一团血色漫开。
雾非欢在水里“呸”了一声,提掌击向身后,打穿江石、借力跃起··掠出水面时,他狰狞一笑,将一块蕴藏着圣器之力的宝石捏碎在手心·他的躯壳已承受不了过多圣器之力,所以这一次,他没有吸纳入体内,而是直接当作武器使用了。
俄顷,澎湃气劲如涟漪打向四周,狂风招摇过境·风刃凌厉带杀,水柱节节炸开,原箫寒见势不对立刻挽剑,边挡边退,直到险险撞上朱雀族长弓所在的法阵边缘,才格开最后一击。
“现在,你还打得过我”雾非欢甩袖,抖落一身江水,脚踩罡风,幽蓝眸底光芒诡谲,咬字极为- yin -沉··*·身处之地乃是一个洞窟,入目一片幽暗,耳旁间或传来滴水之声,观其地貌与岩石特征,当是仍在春山。
阮霰不动声色将寒露天换到右手,抬眸平视将他带到此地之人··朱雀一族的圣器没有被这人一并带来,黑色斗篷依旧密不透风地裹在他身上,不过兜帽底下,有几绺发掉了出来——单凭几根头发,辨不出一个人的身份,但他身上的气息,阮霰感到熟悉。
这气息他曾在谢天明身上察觉到过,那时很淡,而此时此刻,此人所流露出的,异常浓烈·这是一种绝非凡人能够拥有的气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做什么”阮霰轻扬下颌发问。
临渊负手而立,闻得此问,竟是低笑一声:“不好奇刚才我对你说的那番话”·“不好奇·”阮霰语气平淡··“你手上那把刀,是三位至高神之一,月神的遗物。
莫非你也不好奇,为何区区一介凡人,可以挥动神之遗物”·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阮霰垂下眼,缓慢挑起寒露天刀尖··“你也不好奇。”
对面人替他做出回答,话语里笑意更浓,“你还真是一如既往,懒得追究自己的来历,不问自己的身世,只想着杀我·”·阮霰偏了一下刀锋,淡然反驳:“你错了。”
这话让临渊产生了兴趣,他上前一步,抬手往兜帽上按了按,语调上扬:“哦”·“若非你惹事在先,我根本不会同你在此地说话。”
阮霰仍是那副冰冷的神情,洞窟内有一线微光自上投落,似有若无地勾勒他修长的下颌线与清瘦脖颈··临渊却是听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一般,声音染上浓浓嘲讽:“哈错的人倒成了我”他话音刚落,倏见一弧寒光上挑而出,直刺胸前。
抬头,阮霰那张漠无表情的脸逼近眼前,颜色浅淡的眼眸反着细微亮光,端的是冷冽十分·他懒得同他废话··临渊避得极快,掩在兜帽底下的脸一片冰寒,反手祭出一把长剑,侧身格上阮霰转势一劈。
刀光照亮洞窟,阮霰看清这人用的是哪把剑后,表情微微一变··“你——”·阮霰话没说完,临渊抽出左手,扯开斗篷前的系带,将之抛飞。
啪嗒——·厚重斗篷砸落在地,临渊的脸显露无疑··阮霰看清之后,怔了一瞬·他无数次见过这张脸,熟悉它如同熟悉自己,这张脸的主人陪他度过了压抑又漫长的少年时光,陪他走过艰难险阻又热血快意的江湖岁月,陪了他多少年,从籍籍无名之辈,到名满天下、处处恩义仇杀。
这张脸的主人,是他的兄弟,是他的挚友·而现在,却站到了自己对面··“在看见这张脸后,你还下得了手吗”临渊笑起来,他的笑容和谢天明完全是两种模样,后者的笑明朗如春日暖阳,而他,却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见阮霰微微眯起眼,临渊竖起手中剑,小弧度晃了晃,做出一个反驳的动作:“我可不是什么冒牌货,我就是——真正的谢天明·你的挚友,你的兄弟,谢天明。”
“我拥有你们之间的所有记忆,你们在金陵相遇,一起加入阮家的刺客组织,一起执行任务,一起放火烧了邺城,还见证了你在瑶台境和那位原……”·“你不是他。”
阮霰再提刀刃,冷声打断他的话··“哦”临渊露出一个颇为疑惑的表情,不过转瞬即逝,豁然开朗道:“对,言之有理。
他是我,我却的确不是他·因为他不过是我沉睡之时,不慎生出的一点心魔罢了·”·当——·话语未完,阮霰杀招已至,刀芒凛寒逼眼·临渊提刃格挡,使出的,赫然是谢天明的剑法,但两者境界、功力都不在一个层次。
临渊此人,功法比谢天明高深不知凡几·阮霰稍退,继而双刀交错前挥,逼命之招,刀风冰冷刺骨·他的声音更冷,仿佛是一捧经年不化的雪:“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临渊横剑拦住双刀,空出的手一指自己心口,笑声低沉华贵:“他在这里,缩在一个狭窄的地方,正看着你和我争斗。”
换来自斜后方递出的一刀,像是一弧凉薄月光,幽然无声,杀机深藏··明黄衣袍被划开,刀尖刺破皮肤、勾出鲜血,殷红血珠飞溅虚空、洒落青石,但也仅是如此,不曾造成更深的伤口。
·——临渊极为敏锐地躲过了·下一瞬,临渊立剑反击,沛然气劲在洞窟里炸开,势如泰山崩裂··神力··阮霰眼睫轻微一颤,摸清了一点对手身份。
“这一次,你再不是我的对手·”·“你将那三把圣器融入体内了·”·两个人同时开口··“你真聪明·”·“不试试,怎么知道”·又同时应答。
语气截然不同,一者冷漠无情,一者笑意悠然··战声再起,冷刃破空,杀机四伏··这是一场神力对阵神力的交战,在阮霰此前的人生里从未有过·临渊换掉了谢天明的剑法,使出一套前所未见、灵活无比又刚烈之极的招式。
剑光重叠剑光,刀芒覆盖刀芒·经年不停的水滴可穿巨石,但经年不出的刀,可有刺穿劲敌一朝·当——·数不清是第多少次刀剑相撞,阮霰一击不成,错步回身,再起刀势,素白衣袂在幽暗光线中翻飞起落,开谢成花。
——夹杂着血色的花··噗嗤——·剑刃刺进血肉,白衣一片斑驳,豆大的汗水自额前滴落,阮霰半跪在洞窟不知名处,寒露天刀尖抵地,凭借此,才不至于倒地。
阿七化作的雁翎腰刀握在另一只手上,斜横于低空,正瑟瑟发抖··打不过这人,但——阮霰不想避战··若是避了,谢天明或许永世困于此人禁锢之下,不见天日。
若是避了,唯存的圣器便只有原箫寒一人去守,不得生机··避不开,避不了,避无可避··大概这便是所谓的命运,这世上唯有他能拔出寒露天,也唯有他能同对面之人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好一个不死不休··阮霰咬紧牙关,捏紧雁翎腰刀刀柄,迎上就要斩落身前的一剑··但……他这一刀挥空了··阮霰眼皮猛地一跳,抬眸时分,竟见藤蔓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出,缠上对面明黄衣袍之人双手双脚,将他拖向洞壁,死死束缚住。
这之后,他看见对面人脸上表情变了,那双眼眸里浮现了懊悔、内疚、歉意、痛苦……以及哀愁·阮霰很熟悉这些神情,那位开朗健谈的挚友情绪极为丰富,他见过他所有的喜怒哀乐。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阮霰身形晃了晃,张了张唇,但终究没问出口··对面的人尝试着露出一个微笑,但唇角方提起,便无力垂下·“现在的是我,但我……其实也没法证明这不是我。
不过没关系,你不信是对的·”他有些语无伦次,敛着眸光,极力掩饰脸上的失落,“对不起,阿霰……藏在你身边的人,一直是我·”·这个瞬间,阮霰确定了这人的身份,他撑着寒露天站起身,摇头反驳,“不,那个人不是你。”
“现在解释这个,已经没有多大作用了——啊”谢天明苦笑道,可说到最后一个字时语气猝然变调,露出惶恐而狰狞的神情,似是在压抑什么巨大的痛苦。
谢天明在和另一个人抢夺身体主权阮霰跌跌撞撞朝他走去,却见这人挣扎着伸指,弹出一道气劲,将他逼退数丈··“不——我能帮你什么我一定可以帮到你”阮霰瞪大眼,踉跄着想要回去,但前进几步,便被逼退几步。
他当即意识到,这是谢天明如今所能做到的极限··再往后半丈,便是洞窟入口,外面有微弱星光,低矮的草木不懂红尘世间,兀自随风摇曳··而洞内——·“你走,你快走——这就是帮我的忙了”谢天明双手紧握成拳,把自己死死绑在洞壁上,拼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话语,“你一个人,杀不了他。
先去帮原庄主……然后你们两人一起,只有你们两人一起,才能杀死他”·“他是、他是后神临渊后神临渊”·”我、我拖不了太久,他很强,我、我不是他对手——“·“所以,你一定要帮我……杀了他……阿霰”·谢天明低吼着,声嘶力竭说出临渊的身份,道出最后的请求。
话音落地刹那,洞窟被一阵强力扫过,地动山摇,洞壁岩石悉数砸落塌陷·谢天明催动法术,将捆绑自己的藤蔓多加了几圈,屈指抓起跌落在地的、属于镜云生的佩剑,刺入胸膛。
轰隆——·阮霰惨白着一张脸立在原地,不愿动、不肯动··雁翎腰刀发出一声悲鸣,大叫一声“走”,化作苍鹰模样,叼住阮霰衣领,拍打翅膀掠出洞窟、飞入高空。
第八十五章 江上夜杀·巨石轰塌堵塞洞口, 封闭出路、隔绝微光,整个洞窟陷入完全的黑暗, 谢天明闭上眼睛, 双手紧握剑柄, 用尽力气刺穿胸膛、刺穿青石,将身体死死钉在洞壁上。
“呼……”他缓慢舒出一口气··震荡停止了,但碎石仍在往下掉,擦过脸颊、砸中肩膀,弹飞回半空,最后啪嗒落地··一切回归沉寂。
“我倒是没有料到, 你为了让你的朋友离开, 竟会采取这样的方法·”一道华丽低沉的声音兀然响起, 带着漫不经心的嘲讽与轻蔑, 语气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你刺的地方是心脏, 也就是你的所在地,这样一来,过不了一刻钟, 你就完全消失了,心魔。”
“我觉得, 称呼应该反过来才对·”谢天明握在剑柄上的手更紧几分,他勾唇笑起来, 说话时有种痛苦的快意, “我并非魔, 从不做恶事,丧尽天良的人是你。”
“呵,我做的可不是恶事·”临渊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享受这最后一点时光吧,心魔·”·谢天明亦流露出些许嘲笑:“心脏是一个人至为脆弱的地方,就算你是神,寻常刀兵不足以致你于死地,但这样的伤口,想要完全恢复,至少得花上一个时辰。”
“缓兵之计·”临渊语气转冷··“没错·”谢天明表情微露得色,“等你能自如行动的时候,第四把圣器,就已不复存在了。”
“你可——真是给了我一个惊喜·”临渊咬牙切齿,语气- yin -森骇然··谢天明短促笑了一声,低下脑袋,不再开口。
一刻钟后,剑柄上血痕干涸的手颓然垂落,但下一瞬,又猛地抬起·被藤蔓束缚住的人双眼一睁,重新握住插在心口的长剑,用力往外一拔、丢弃在地··哐当——·*·江上风冷,幽雾透寒,凛凛杀声与惊雷同响,奏成一阙悲壮的音。
原箫寒在法阵外缘堪堪止住步伐,面对雾非欢利用圣器之力制造出的罡风,并不显得慌乱·稳住身形之后,他右手立剑,左手并指一划,气劲随着指尖翻涌而出,带起浩浩长光冲破黑雾。
再落剑,长光倾力下压,以排山倒海之势砸向对面被罡风包裹着的雾非欢··轰——·哗啦——·江水翻涌升空,继而四散跌落,溅起丈高的水花。
环绕在雾非欢周身的罡风被劈开一个裂口,原箫寒趁势而上,横过时拂天风,旋身推出,剑势如龙、剑光如虹,直袭雾非欢面门·后者立时挽起骨刀,不避不躲,迎着原箫寒剑势,猛然回击。
罡风猎猎,溅起的水珠遇之则荡然无存,所经之处刹那间空无一物·原箫寒纵使有元力护体,但还是被风刃割出数道伤口,血登时洇开,衣衫之色更深··舍弃防御、强行冲破罡风并非不行,但结局势必两败俱伤。
原箫寒倒不在乎受伤,但阮霰那边的情形尚不明朗,他不能让自己重伤在此·权衡之下,原箫寒选择退开··但他退,雾非欢则进··红衣人脚踩风眼,狂笑不止,“看来你的伎俩,不过尔尔罢了。”
罡风或许可称为这世上最好的保护,雾阵更是让他身法提升数倍,他一刀未尽又出一刀,劈、挑、刺、斩,出招、变招,臻至极致,赫然是自阮霰处承袭的刀法··——他想用阮霰的刀,杀死对面之人。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原箫寒微眯双眼,长剑一挽,出招凌厉··但终是敌不过,罡风太烈,招法太快,无法防御、无法跟上··夜色雾色,遮蔽所有退路;水声雷声,织成严密杀网。
刀刃过眼、风刃过耳,数百招过后,原箫寒已是遍体鳞伤··微顿喘息时分,雾非欢笑声更为放肆,刀法一变,杀招更极,“出招啊原大庄主,你不是很能打吗”·原箫寒唇线紧抿,以对冲之法避开迎面一击,迅速远处掠去。
身后独属幽冥的冰冷气息紧随而至,寒意渗入骨髓,他骤然折身,自下而上递出一剑,当的一声,与斜劈向下的骨刀相撞··雾非欢幽蓝眼眸里闪烁的光芒异常诡异,兴奋得到了疯狂的地步。
他望着原箫寒,刀锋陡然一转,将位置换至长剑之下,再悍然上挑··原箫寒已经到了极限,有心却无力去防·他被强悍的力道当场掀翻,如同断线风筝般倾坠江河。
轰隆——·雷鸣仍在继续,先前阮霰与原箫寒乘的那一叶扁舟竟浮水而出,将原箫寒载回江面··是谁这般做,答案不言而喻··雾非欢足踏罡风,斜垂刀尖逼近舟中之人,唇边勾起的弧度幽异诡谲,“原庄主,这天底下唯一突破至太清境的修行者,死在我这区区无相境的刀下,可有遗憾”·原箫寒喷出一口鲜血,挣扎着撑剑起身,垂眼望着身前幽幽浓雾,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忽然想起瑶台境的那一次,似乎也是这样的局面,独守摇光试擂台、被逼至绝境··理所当然的,他想起了阮霰·他想,他和阮霰还有好多事没有做,还有好多地方没有去,怎么能在这个地方倒下·啊,是的,他不能放弃,他不能倒下。
若雾非欢杀了他,那么下一个受到威胁的,就是阮霰了··所以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原箫寒猛地抬眼,与此同时,雾非欢沉然落刀。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锐利气劲自远处袭来,以不可阻挡之势破开罡风,打向雾非欢肩膀··噗嗤——·气劲刺穿血肉,血珠当场飞溅,雾非欢脚步往后偏了数寸,刀势一歪,旋即被原箫寒扬起的剑格开。
当——·兵刃相撞,激响如雷··雾非欢此刀势老,避得匆忙,拉开与原箫寒的距离后,沉着脸望向气劲袭来之处··幽雾模糊视野,但雾非欢一眼辨清来人,此人会在此时出现,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他勾唇笑了一下,语气森然:“哦,是你·”·“是我·”来者淡声道··“来干什么看你的情人如何惨死在我刀下”雾非欢挽出一朵刀花,哼笑发问。
“来清理门户·”阮霰垂下手中流火般的赤红长弓,颜色浅淡的双眸里微光暗淌,平静得没有半分情绪··江上雾中,剑光炸开,刀芒在同一时刻逼来,一前一后夹击雾非欢。
后者周身的罡风将两人攻势化去,阮霰撤开刀势,旋身落到原箫寒身旁··原箫寒极轻地笑了一声,侧过脸,飞快在阮霰唇上亲了一口,“疗伤·”·阮霰紧紧绷起的脸部线条柔和了些,对面的雾非欢气得笑出声来。
“你们、你们……好真是让人火大”雾非欢哑声低吼,手腕翻转、原地暴起,刹那间出现在阮霰与原箫寒三尺之内,刀风罡风逼面。
阮霰眼皮一撩,面不改色斜挥手上长刀,其意不在雾非欢本身,亦不在拦截雾非欢刀势,刀刃所向,赫然是那以圣器之力造出的罡风··原箫寒在旁侧出剑,剑锋所指,不偏不倚,正是雾非欢本人。
神力随着挥刀倾泻涌出,如长天破晓之时,晨曦驱散黑暗一般,驱散漫无边际的幽雾·不止不休撕裂万物的风刃与之相撞刹那,悄无声息消弭··视野终于恢复,两岸山脉苍茫绵延,在夜色里勾勒出重重轮廓,借助水力运转的法阵在阮霰取回圣器之后停止,电光雷鸣褪去,唯余江水奔流不息。
雾非欢急急踏浪后退,阮霰收起寒露天、再拿朱雀一族的圣器,拉弓弹- she -出数道元力,逼得他在江上寻不到立足之地·原箫寒乘势而上,横斩之后旋身错步,接一记斜劈。
浪涛声声,夜色沉沉,剑花盛放,剑气不落,剑光明如垂虹··红衣刀者步步退,步步错,没了罡风这层保护壳,没了幽雾这重遮掩色,败势来得极快··“到了现在,你还想杀我吗”阮霰不知何时出现在雾非欢身后,雪亮长刀映照一双漠无情绪的眼,声音质地清冷,宛如一盏冰镇过的酒。
·雾非欢放弃迎招,生生受了原箫寒一击,转身直面阮霰,后背血涌,喉头血涌,他强行咽下,沉声道:“杀”·阮霰望着他的眼睛,缓慢说出一个字:“好。”
言罢出招,招招凌厉,刀刀致命··阮霰招式连得无懈可击,雾非欢根本寻不见出招机会,眨眼一瞬,已从江上被逼退至江岸,身后山影深重,仿佛吞噬一切的鬼魅。
“看清我的招式,这是最后一次·”阮霰猝然收势,对雾非欢说道,语气平淡又深刻··天地在话落时分寂静,但转瞬之后,喧嚣再临··浪声,风声,杀声,声声催命。
夜光,水光,眸光,光不照执迷之人··刀,杀人的刀,救人的刀,在人生的终途已无分别··刀起,勾出一弧血色,刀落,斩断一梦怨深·红衣之上再添殷红,错愕面容再叠错愕。
四野又静了··雾非欢垂眸看向被破开的胸口,眼微瞪,不可置信,却又不得不信··阮霰垂下染血长刀,淡淡道:“现在,你没机会了·”·话音落地,雾非欢噗通一声,颓然跪倒。
雾非欢的视线逐渐模糊,不知过了多久,又变得清晰··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他看见了雪光,白茫茫一片,素洁如银··那年梁国归顺陈朝,天降大雪,年幼的孩童衣衫褴褛坐在角落,白衣佩刀之人打马行过长街。
雪落到他面前,他伸出被冻得通红的手,没接住;那年在此地将他抱起的人,这一回,也没有停下脚步··一切都到了尽头,原来,这片雪光便是终焉··雾非欢心想着,缓慢阂上双目。
第八十六章 心上刀刃·阮霰甩落刀上血珠, 快步走向原箫寒·他身上伤处很多,衣衫破损, 脸色更是不太好, 但看见阮霰过来, 还是露出一个笑容:·“这倒霉徒弟终于……”·可话没说完,就被阮霰捏住下颌,倾身吻住。
双唇微凉,触感极轻柔,似有若无的茶香将血腥气息冲淡,原箫寒扶住阮霰腰侧, 将这个吻加深·倏尔过后, 他察觉有一丝气息从阮霰那边渡来··——阮霰打算为他渡气疗伤。
原箫寒当即偏首, 错开一些, 不让阮霰继续,“虽然我很高兴你主动亲我, 但现在不……”·“你在强撑·”阮霰打断原箫寒的话,把他的脸扳回去,颜色浅淡的眼眸定定望着他, “你元力消耗过度,人已到极限, 伤口的自愈力很弱。”
阮霰的唇被吻得色泽红润,开合之间艳丽无边, 原箫寒看得心动, 轻轻啄了一口, 喂他服下一枚丹药,继而亲上眼睫,沿着侧脸的线条往下,最后咬了一口这人脖颈间凸起的喉结,把脸埋进颈窝。
“但你的伤也好重·”原箫寒环住阮霰细窄的腰身,“你换了衣服,现在穿的不是我早上给你穿的那件·你想借此掩饰,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外伤而已,都已经好了·”阮霰眸眼平静,镇定说道··原箫寒低声一笑,“说谎·若是如此,何故要用朱雀家的弓拖延时间你会从一开始就用刀逼退罡风,格杀雾非欢。”
谎言被轻易识破,阮霰垂眼,无声一叹··“我们彼此都休息一会儿·”原箫寒声音温沉,抬起头,在阮霰下颌与脖颈相连的地方亲了一下。
“我给你止血·”·“我先前服过药了,别动,让我抱一会儿·”·原箫寒全身绷紧的线条都放松了,倚在阮霰身上,却又舍不得将所有重量都交给他。
阮霰扶了他一下,捏碎传送符纸,和他一起回到春山宫殿··前殿的博古架上存放着不少灵丹妙药,后殿还有一处灵泉·阮霰把原箫寒按进灵泉,才去前殿取药,再回到泉水边时,他发现这人睡着了。
原箫寒相貌非常英俊,但五官是生来疏离冷淡的那种,常年身处高位,更让他眉宇间自带威严,不过他惯来带笑,眸眼开合时分神光动人,便将那份疏离冷漠给柔和了去。
他赤·裸着上半身,斜靠泉边青石,水珠顺着机理线条流淌,在灯辉映照下,低垂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些微- yin -影,微蹙的眉心让他看上去很是疲惫··阮霰将本就无声的脚步放得更轻,但入水后水波微动,还是惊醒了这人。
原箫寒低低“唔”了一声,把阮霰拉进怀里,埋首在他颈间··阮霰没有脱去外衫,被水一浸,衣料紧贴皮肤,将周身线条勾勒无余·原箫寒摩挲一番,亲吻他锁骨深凹之处,倏尔道:“霰霰。”
“嗯”阮霰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节,手上动作不停,将取来的药水一瓶接一瓶倒入灵泉·都是些促进元力恢复的药,当年高祖皇帝赏赐,效果极佳。
下一刻,他听得原箫寒道:“我爱你·”·告白来得没头没尾,却情深至极,阮霰眼神轻轻一颤,但还没说什么,这人又笑着道:“很高兴你也爱我。”
这本该是由阮霰回答的话,但他并非情绪外露之人,更极为吝啬此类真情话语,于是原箫寒抢着替他说出口了··阮霰鼻子有些酸,倾倒药水的手顿在半空,过了片刻,他又“嗯”了一声,不过这一次,是肯定的语气:·“我也爱你。”
这话像是一道咒语,刹那间点亮原箫寒眼眸,眉宇间的疲惫一扫而空,神情兴奋至极·他抬指勾起阮霰的脸庞,唇舌并用,描摹狭长上翘的眼尾,描摹挺直的鼻骨,描摹微润的唇线,让浅淡的色泽变得鲜丽嫣红。
“我爱你……”喘息间隙,原箫寒低声呢喃,“霰霰,我爱你……宝宝,我爱你……”·原箫寒更换着称呼低唤阮霰,亲吻吮咬所爱之人的每一寸皮肤。
瓷瓶跌落泉底,碰撞发出的声响被水阻隔,传不去远处··漫山遍野绽放的春花散发幽香,但都敌不过阮霰身上清冽微甜的茶香,原箫寒着迷地嗅闻,发疯似的啃咬,缠绵深刻温柔,又带着把人拆吃入腹般的粗暴。
“我的阮小霰……我的霰霰……”·阮霰脖颈后仰,银发散开在水面,偏首蹙眉,口间溢出沙哑难耐的艳音··……·原箫寒将阮霰按在泉边青石上,来来回回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放过他。
·“霰霰哭起来真好看·”原箫寒把阮霰捞进怀里,手指在那张被他吻红的唇上反复摩挲,低笑说道·这人所消耗的元力应当已是全数恢复,表情相当餍足。
反观阮霰,耷拉着眼皮,一副恹恹神色,懒倦从骨子里透出来··阮霰横了原箫寒一眼,眼底潋滟水光,眼尾仍旧泛红,没有任何威慑作用,“你是种马吗什么时候都能有这种兴致。”
他嗓音完全沙哑,说起话来有气无力··“你也没有不许·”原箫寒轻声哼笑,边说,边打横抱起阮霰,以元力烘干周身的水,一步踏回前殿,把人放到榻上。
阮霰不说话了,任由原箫寒帮自己穿衣、束发,看他煮茶、准备吃食·原箫寒贼笑几声,转回正经话题:“那个黑斗篷……”·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我没能杀死他,想必那人很快就会找过来,所以时间不多。”
阮霰半垂着眼,接过递到面前的、剥好的橘子,扯下一瓣,但没自己吃,而是递回给了原箫寒··原箫寒便把橘子直接塞进阮霰嘴里,“你弄清楚了吗,他到底是谁”·“后神临渊。”
阮霰眼睫一颤,但这个过程太快,原箫寒心思全在喂阮霰吃东西上,一时未能察觉·他挑了下眉,惊讶道:“后神临渊还真是出乎意料。”
阮霰咽下橘瓣,脑中灵光一闪,轻转眸眼,道:“你曾说过,鸣剑山庄是个特别的地方,和神的关联很大·”·“鸣剑山庄顺应天的旨意而生,拥有可预测未来的圣书,无事之时,弟子们在观山休养生息,逢乱世必出,执剑平定四方祸患。”
原箫寒低声道,喂完橘子,又削了个桃,“我们对神、对天的了解都来自于圣书,比世间流传的说法要靠谱许多·霰霰想问什么”·“后神和至高神,有什么区别”·“至高神又称先天神,至高无上,拥有无尽神力与寿命。
而后神,则是从人们的信仰中所诞生的神明·”·“若是无人信仰,后神是不是就消亡了”·“没错·”原箫寒往床上放了一张矮几,盘腿坐在后面,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打几案,“现在的人,包括许多修行者,都对神存在着许多误解。
世人言说修得太清境,便相当于成神了,实则不然,‘神’并非一个境界,神指的其实是一类人……一类圣人·我境界到了太清境,但并不算圣人,所以根本……和‘神’这个字沾不上边。”
阮霰听着这人的话,小口小口吃掉半颗桃,点点头:“原来如此,我懂了·”·“你懂什么了”原箫寒接过阮霰吃剩的桃子,咬了一口。
阮霰双手交握搁在几案边,垂着眼眸串起所有灵感与推测,道:·“为什么三位至高神陨落,临渊却能活下来,并且得到了照夜神这个称谓,被世人传颂——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件事根本就是他策划的。
三光消弭、尘世永夜,不过是他玩弄的一个把戏,为的便是最后那出献祭自身、为人世重降天光的戏·”·“追溯历史应当便能发现,在尘世永夜之前,世人对临渊的信仰已经不多了。
如今已过了千百年,那段过往渐渐少有人提及,尘世对他的信仰与尊崇又一次衰减,所以他必须再做什么·”·原箫寒托着下颌,若有所思:“的确有这个可能。
如此一来,他必然重复当年的戏码,先危害世间,再做出拯救举动,以此获得拥戴·”·殿堂上烛火通明,风从半开的窗吹入,勾起床畔垂帘舒卷·夜深至极,连虫鸣都倦,除了树叶沙沙响动,渐渐听不见旁的声音。
原箫寒瞬也不瞬凝视阮霰眼眸,忽发一问:“话说回来,你是如何识破他身份的”·没想到这个问题让阮霰一怔··他所有的表情与动作都被定格住,过了许久,肩膀垮下去,流露一点别的神色——这神色复杂到了极点,悲哀、愧疚、茫然、恍惚……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不断在眸眼间翻涌。
“霰霰……”原箫寒很快意识到什么,越过几案抓住他双手,放低声音、放柔语气,“不说了,不回答这个问题·”·阮霰置若罔闻,迟缓地偏转视线,目光落到原箫寒身上,嘴唇嗫嚅几许,露出一个很悲凉的笑容:“是天明告诉我的……”·他把插·在心间的刀子用力拔·出,再狠狠插·回去,强迫自己回忆当时的情形,复原整个过程,说与原箫寒听。
伤口表面的痂皮被撕开,鲜血淋漓尽出,溢满整个视野··这是谢天明第二次死去,第二次说着阿霰你快走,然后死去·谢天明总是这样,直到生命的尽头都仍关切着他的生死,把希望的火种留给他,自己拿上刀刃,去拼力厮杀,直至终结。
而每一次,他都没有办法救这个人··想哭却无法哭出,悲哀至极,可笑至极··“我会杀了临渊·”·回忆的最后,阮霰收敛起脸上的神情,侧脸苍白,犹如凝霜。
“我陪你·”原箫寒深深吸了一口气,紧握阮霰双手,坚定说道··第八十七章 桃林杀机·朱雀一族的赤红长弓被平放在几案上, 缭绕的光华似若流火,在虚空里点点跳跃。
阮霰垂眸凝视, 眼底的细碎光屑淌成一条静谧的河, 良久之后, 低声开口:·“后神的力量会因信仰减少而削弱,所以临渊要争夺圣器·青龙、白虎、玄武三族的圣器已与临渊融合,我同他一战,应付得很吃力。”
原箫寒推给阮霰一杯茶,袅袅白雾将对面人的眉眼晕得模糊,同时柔和了面上的冷意·“所以, 你打算利用朱雀的圣器”原箫寒道, 虽是一个问句, 却用了肯定的语气。
“不是利用, 是直接将圣器之力吸纳入体内,就像临渊那样·”阮霰撩起眼皮, 定定望着原箫寒,“我不独占,我们一人一半·”说完, 他没有任何犹豫,也不待原箫寒有所反映, 覆手往长弓上一抹。
神力淌开,幽风四起, 烛火摇曳, 圣器瞬间化为两团体积相当的力量球, 被阮霰反手托在掌心··阮霰将其中之一递到原箫寒面前,后者没接··“有我在,不用担心爆体而亡。”
阮霰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道··“我不是在担心这个·”原箫寒笑起来,带着安抚意味,又透出几分忧虑,“我在想之后的事。
其余三把圣器被临渊占据,暂且不谈,朱雀的这一把……蓝臣给你、让你毁掉,我想,他是为了不让自己成为朱雀族的罪人,才这样做的·若真的完成他提出的条件,你会被朱雀族记恨许久。”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无所谓了·”阮霰神情不改,语气淡淡,“反正身上的污名已经够多,不在乎再加一项·”·此时此刻,阮霰整个人都冷冷的。
和素日里的冷漠不同,是那种充满了仇恨、所做一切只为复仇、旁的全然不在乎的冷,他对一切不管不顾,满心满眼唯有杀死临渊这一件事··原箫寒无声一叹,一手抓起阮霰递来的力量球,一手越过几案,抚上阮霰眉心,将那点幽幽的森冷抹去。
“我陪你·”原箫寒笑道,声音温和低沉,“会一直陪着你,恶名也好美名也罢,都将与你一同承担·”·阮霰眨了下眼,像是蝴蝶轻扇翅膀,幅度轻微,弧光生动。
他许久没有开口,就在原箫寒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轻轻道了个“好”字·继而展颜一笑,眉眼眸间染上了温度,像是离世之人重归人间··吸纳圣器之力的过程并不痛苦,就如每个修行者吸收天地日月精华般自然而然。
阮霰以神力相护,这股力量在原箫寒体内有条不紊游走一周后,便与他自身元力完全融合··原箫寒沉沉吐出一口浊气,抬眼时分,眸底一星幽芒闪过··他已入太清境,想再往上提升境界,极为艰难,半数圣器之力尚不足以使他从太清境第一层跨越至第二层,但此番吸纳,功体与元力都加深不少,提升的实力不可小觑。
再观阮霰,他体质特殊,与圣器的融合比原箫寒快上数倍,但从气息上完全探不出与先前的区别··“宝宝,你这是为何”原箫寒掌心贴紧阮霰胸口,上半身微微前倾,疑惑发问。
“圣器之力初入体内,便被神力给……吃光了·”阮霰斟酌着选了一个词,对原箫寒形容道,“起到的似乎是补充作用,于整体实力没有太大提升,但我现在状态很好。”
“高阶力量对低阶力量的吞噬与掠夺·”原箫寒若有所思··“但临渊却是在吞噬圣器后,从乾元境一跃回到无相境,现在又……不对——”阮霰垂眼凝思,缓慢低声说着,倏尔一撩眼皮:“他现在的境界,很难形容,隐隐已经超脱世俗体系划分。”
原箫寒耸肩,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哼声,“大概是借助圣器之力,重归‘神’那个分类了·”·阮霰点头表示赞同,不过下一刻,他拍飞胸前那只不安分的爪子,拂袖起身:“好了,接下来,我们该去找临渊了。”
“打算如何找”原箫寒指尖动了动,恋恋不舍之情溢于言表··“追踪术·”阮霰面无表情··现存的追踪之术,或以被追踪者生辰八字为媒介,或以其贴身常用的物品,谢天明是临渊曾经的身份之一,所以利用谢天明留在春山宫殿的东西,当可寻得临渊的踪迹。
阮霰低敛眸光起身,离开前殿,转去这几日谢天明住的房间,从内取出一物··原箫寒紧随其后··夜深露重,虫鸟静眠,天上星辰暗淡,风轻柔婉转,素白衣角起落翻飞,拉出幽微光弧,瞬闪即逝。
追踪阵法的光芒明明灭灭,映照庭中灯辉,半个时辰后,阮霰喊了声“阿七”··雪白光团应声出现,在地上弹跳几下过后,化作雪白巨犬··它是直接从阮霰体内出来的,原箫寒注视着那个位置,缓慢眯了下眼。
“我一直在监视宫殿外面的动向,才没空探究你们做什么”阿七前爪拍地,大声为自己进行辩解,其行为显然是欲盖弥彰··“我有问你什么吗”原箫寒微微一笑,语气里透出几分危险意味。
阿七瑟缩了一下,忙不迭扭头,拱到阮霰身后,问:“主人,我们是不是要出发了”·阮霰面无表情瞪视一人一犬,轻甩衣袖,挥开原箫寒紧盯阿七不放的视线,旋即下颌朝某处一扬,道:“往东十里,便是临渊的栖身处。”
“我们走吧·”原箫寒对阮霰笑了一下,上前牵住他的手,飞快化光而去··阿七孤零零一条狗被留在原地,悲愤大叫锤地··*·春山往东十里,乃是一片桃花林。
百余年前,谢天明曾在此埋下几坛酒,笑说阿霰来年你我于此地对饮,不醉不归·但这个来年始终没有来,因为很快谢天明便消失在那场倾城之火中了··正是春日好时候,桃花开得纷纷繁繁,重花旋落,风送浅香。
阮霰同原箫寒走入这片桃花林,思及过往之事,脸色未改,依旧冷若冰霜··临渊坐在花下,见得来者,举起酒杯遥遥一敬,唇角勾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我等你许久。”
“你可真是情深意重·”阿七紧跟阮霰身旁,它深知那段往事,不由咬牙切齿,双目鼓圆瞪视临渊,“披着别人的皮,干丧尽天良的事”·“丧尽天良……”临渊悠悠重复,语速很慢,仿佛在品味,“这是今天第二个人这样形容我。”
继而话锋一转:“不过你错了,这并非别人的皮,我生来就是这般模样·”·“哼”·阮霰低垂眼眸,面对此情此景不发一言,只在悄然间翻转手腕。
下一刻,寒光乍出·风在刹那间转冷,一记圆斩饱满如月,直击花下之人·临渊翩然避身,酒杯酒坛破碎满地,背后上百年的桃花树在弹指间碎断,尘埃与花瓣同时翻飞,落地积成厚毯。
阮霰紧追而去,原箫寒从另一边拦截,形成前后夹击之势,临渊见状冷笑,反手祭出长剑··阮霰手持双刀,交错斜递出一道锐利气刃,刀光刺眼,所经之处纷花尽化齑粉。
临渊横剑相迎,剑势沉稳如山,在虚空里划出恢弘光弧,掀起一阵尘浪,浩浩荡荡而去,化解阮霰此击··与此同时,原箫寒杀招逼至左侧·临渊面不改色,侧身翻腕,长剑在当空挽出一个凌厉弧度,犹毒舌吐信,挟着凛冽杀机,当的一声与时拂天风相撞,不偏不倚正好格住杀招。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两双凛眼相照,原箫寒剑势再起··杀声,风动桃林的沙沙声··当啷,刀剑相撞激起鸣响,随着风的呜咽渐飘渐远,渐远渐散。
桃花灼灼,刀花灼灼,剑光冲天如虹,映照沉夜犹如白昼·光华缭乱,飞花缭乱,天地之间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狂舞·数千招过,眼见长夜将醒,双方却仍是平分秋色。
“你们可真聪明,非但没按照原计划毁了朱雀家的圣器,反而把它的力量吸收了·”临渊提剑后撤数十丈距离,点足立在一棵桃花树树冠最顶端,慢条斯理说道,“这样下去,我们似乎分不出胜负。”
阮霰一手反握刀柄立于身后,一手挽出一朵刀花,抿着唇不给只言片语··原箫寒则站在另一处,笑了笑,道:“只要继续打下去,便有机会找出你的破绽。
会说出这种话,临渊,是因为你胆怯了吗”·三人成三角之势站立,兵戈暂休,却又一触即发··临渊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般,哈哈大笑数声,震得脚下树枝瑟瑟发颤。
笑完之后,他望定阮霰,用那华贵低沉的声音与高高在上的腔调发问:“你我之间,一定要谁杀死谁,才算结束吗”·“不然呢”阮霰撩起眼皮,冷冷反问。
却见临渊眼底笑意更甚·宵风不休,明黄衣袍在虚空里勾出一弧微光,他道:“若我告诉你,你杀了我,自己也会死,你还要继续吗”·第八十八章 天光业火·“你不信我。”
临渊挑了下眉, 隔着数十丈距离遥望阮霰,目光掠过他漂亮的眉骨, 不存在分毫情绪的眼睛, 慢条斯理说道··阮霰保持着执刀姿势, 声线平稳:“我没有信你的理由。”
“那原庄主呢不知原庄主可相信我的话”临渊转头看向原箫寒··原箫寒平平一“啧”,神情的变化不甚明显,“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杀了你,他也会死。”
临渊笑笑:“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故事的开头,是世人耳熟能详的三位至高神陨落、自此人间再不见日月与星辰那一段……”临渊用他那华丽低沉的嗓音悠然说道, 语调优美, 矜持有度。
“我不想听你讲故事·”阮霰刀锋一偏, 面无表情打断他, “光看着你这张脸,杀你的理由便已足够·”·“那还真是抱歉·”临渊笑得似乎脾气很好, “这样吧,我尽量说简短一些。”
但阮霰懒得听他多言,立在背后的刀反手一挽, 足尖一点,刹那间飞掠出数十丈, 刀锋朝着临渊肩膀斜劈而下·原箫寒配合着攻过去,杀声再起, 桃林震荡。
他们动作太快, 肉眼根本看不清招式, 只能看见刀光剑芒纷乱缭绕,明明灭灭··刀兵交锋数百次,临渊侧身避开逼命一刀,兀的开口:·“我之前说过,寒露天是三至高神之一月神的刀。
可你并非月神,你体内流淌的神力是从寒露天刀鞘上得来的·难道你就不好奇,你为什么能以凡人之躯,承受神力、挥动神刀”·“为什么。”
刀锋冷冽,话音冷冽,阮霰狭长漂亮的眼眸里情绪仍是淡淡,未曾因临渊的话有丝毫触动,因为他不好奇,但——他身侧之人,定然想知道答案··“因为你,是月神的一缕分魂,投影在这个世间的一个分·身。”
临渊横剑格挡,相撞的两股元力掀起一地落花,“他想杀死我,所以你,才会在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中,坚持不懈地找寻我,向我挥出刀刃·”·冷刀照过冷眼,缠战一刻不休,阮霰在漫天飞花之中旋身,继而斜递一刀,反驳道:“没有一次又一次,我记得很清楚,我的前世没有你,甚至根本不在这个地方。”
这片大陆上一直存在着时空缝隙,数不清的异族人通过缝隙跌落于此,阮霰曾经身处之地乃是另一个世界,他不过是误入此地不得归路的异族人之一·所以临渊这话,很假。
“你确定你所记得的,是你真正的前世吗”临渊低声笑起来,“你是月神的分魂,行走在人间的任务是杀死我,杀了我之后,你自然会回归月神体内,与其余神魂相融合。”
阮霰面若冰霜,语气淡漠:“口说无凭·”·“我的确没有凭证,因为月神不会在这种要紧事上留下痕迹,否则已经拥有独立人格的你、已在这万丈红尘中沾染七情六欲的你,怎会甘心为他杀死我”临渊话音依旧带笑,尾音在夜色桃花之间拖出悠然的弧度。
此言一出,阮霰刀势不停,原箫寒的剑却是猛然一顿,但下一瞬,时拂天风上华光暴涨原箫寒剑光拉出的弧度犹似弯月,向着临渊腰腹猛斩·此剑之势烈极凛极,浩荡元力排山倒海泄出,仿若太初之时,父神斩消鸿蒙混沌的开天一劈。
临渊立剑格挡,却闻当的一声响后,剑身上出现数道裂痕·他脸色瞬变,眼底划过几分不可置信,作势便要后撤,但速度没快过原箫寒·这一次,原箫寒没有使剑,他和临渊之间太近,猝然出手拽住这人衣后领,将这人脑袋狠狠砸向身侧的树干。
咚——·极为狠戾的一击,带着泄愤的味道,桃花簌簌落下,临渊根本没料到原箫寒会如此不按章法出牌,防不胜防,被这一下砸得头破血流··“月神为什么要杀你”原箫寒沉下眼眸,冷声逼问。
临渊一声低笑,觉得此问甚是无趣,“当然是因为我设计让他们陨落·”·“你这番话,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原箫寒摁着临渊后颈,声音冷沉,“而且,你知道阮霰不会在意自己的身世,所以这些话,都是说给我听的。”
“这番话里,你说的都是阮霰杀了你的后果·可我想问,你是否知晓,若杀你的人是我,那结果又当如何”·“这种时候,原庄主竟然还有闲心钻字眼。”
临渊哼笑一声,血迹顺着前额线条下淌,染红整个左眼,血色混着眸底暗光,幽异无比、诡谲万分,“都是一样的·无论是你杀了我,还是他杀了我,或者你们俩同时下手,一旦我死,月神的分魂就会回归本体,不再存在于这个世间。”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原箫寒微微抿唇,就在这时,临渊骤然发力、提剑转身,带着裂痕的剑破开将醒未醒的沉夜,浩光直斩原箫寒腰腹··若是被这一剑劈中,原箫寒整个人会断成两截,他避得极快,眨眼不到,便后掠至一棵桃花树顶上。
“该说的都已说完,如果不怕死,尽管联手过来,反正我死了,你的下场和我没什么两样·如果想活命,那我们自此之后,井水不犯河水·”临渊丢掉手里的剑,换出一把新的,往前走了两步,低笑说道。
原箫寒几不可闻地敛了下眸,半息之后复撩起,深深凝视住阮霰··他和阮霰相隔不远,这人站在灼灼桃花之下,衣衫素白、长发如霜,眉眼姝丽淡漠,刀锋雪色明亮,飞花在他身旁起落跌撞,旋转飘舞成一幅亘古优美的画卷。
“我……”阮霰回望原箫寒,许久过后,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说出什么··他是真的不在乎自己的下场,临渊更是必杀之人,但凭他一个人之力,根本应对不了临渊。
这个时候,他竟有几分怨恨临渊口中的月神,为何不多分一些力量给他··当下时分,能依赖的、能借助的唯有原箫寒,但原箫寒……口说无凭,临渊所说没有依据,但原箫寒动摇了,他不会同意自己杀临渊,在他眼里,“阮霰”这两个字,这个人,比什么都重要。
能被人如此看重,实则是人间至温暖的体验,但阮霰心里一阵酸涩,逃避般躲开原箫寒的目光··数弹指过后,原箫寒沉沉呼吸,轻轻笑开,像是做出某种决定:·“我们不能放过他。
他所说的,毫无根据,不是吗不过是为了逃过死劫罢了·”·“若让他活着,千百年前的永夜灾难,将会再度来袭,这世间之人,又一次沦为他通向至高职位的踏板。”
“而且,若让他活着,你心底的伤疤会一直存在,一直疼痛·霰霰,我说过会陪你走到最后,就算——如果真如他所说,杀了他,你也会死,那我也一道陪着你。”
他的语气温柔如昔,话带笑意,仿佛在同阮霰说今日泡什么茶,煮什么汤··阮霰双目酸痛万分,飞快紧闭··临渊闻得此言,大笑几声:“但我们之间分不出高下,不是吗战到最后,大概会三个人竭力而亡。”
话虽如此,却是平举手中剑,锐利寒锋直指阮霰··说不清是谁先有的动作,或许所有招式都发于同一瞬,刀光剑芒在将明的天色里炸开,仿佛一场盛大的燃烧。
所有的颜色都归于一色,所有的声音都化为一种,杀伐奏响成一阙荡气回肠的歌,在铁色的黎明里飘转向上··三个人,两方阵营,实力相当·战局不出意外再度陷入胶着,却见电光火石之间,原箫寒祭出一物。
“瑞鹤仙,我们还在龙津岛的时候,我帮你暂固神魂,你给我的报酬·”原箫寒轻弯眉眼,对阮霰说道,眸底仿佛碎着星辰,微光盈盈,笑意翩翩··“此物名为‘瑞鹤仙’,使用此法器,可制造出一个与自身实力相当的分·身,有市无价。
作为你用独明草替我稳定神魂的报酬,请收下·”·那夜春花泛冷,阮霰神魂几近溃散,覆在脸上的假面脱落,露出真颜·原箫寒以功法与药草相助,换来阮霰冷淡转身。
今时到底不同往日··说来,阮霰的特殊体质,从那时起便可窥见一斑,但两人都将此忽略了去··原箫寒将元力注入瑞鹤仙内,刹那间,桃花林里多出一人,此人紫衣黑发,手提单剑,赫然是另一个他。
战声再起··三人三角的稳定胶着态势很快被打破,天枰向一边倾斜,临渊败势昭显·一招即落,原箫寒与阮霰乘胜追击,刀剑配合巧妙无缝,织成密网将临渊牢牢捆锁。
长光如垂天之虹,剑气如龙摆尾,乾坤动荡,天地震撼,纷繁桃林震颤不休·原箫寒以一个刁钻绝巧的角度挑出一剑,剑气冲得临渊接连后退··“没想到,你们手上竟然有这等法宝。”
临渊吐出一口血沫,明黄衣袍上血迹斑驳,高高在上、游刃有余的神态荡然无存,单剑立地,眸光森冷··“就如你没想到自己会死一样·”原箫寒淡声应答。
他们根本不给任何喘息机会,两道相同的身影,以相当的轻灵身法闪现在临渊左右,与此同时,临渊身后飘来一袭白衣··寒光起,风声破,刀与剑在话音落地那瞬齐齐递出,刺穿临渊头颅与胸膛。
临渊以一个艰难的姿势站在原地,从喉咙里挤出桀桀笑声,似要再做挣扎,阮霰眼疾手快,寒露天猝然一转,神力如同涟漪往外扩散,顷刻间撞碎他三魂六魄··这一瞬,曙光终于在天幕东方拉开一线。
天光如业火,照耀临渊周身,这人以衣袍边角为始,渐渐化作光之碎屑,随风消散,归于虚无··神逝··无论是至高无上的先天神,还是从信仰中诞生的后神,他们的逝去,皆是化作一缕风、一道光,灰飞烟灭,没有来生。
阮霰垂下眼,握在寒露天刀柄上的手缓慢松开··哐当——·神刀砸落在地··原箫寒长舒一口气:“霰……”·来不及感慨或唏嘘,担忧或愁绪,刹那生灭之后,天光渡到阮霰衣角,掠过翻飞的银发,爬上指尖,轻淌往上,将游移过的每一寸灼烧成空。
不过是弹指一瞬,阮霰半边躯体已作虚色··——临渊所言非虚,阮霰是真的,在杀了他之后,自己也会死··原箫寒瞪大眼··这一刻,阮霰似乎想到什么,倾过身狠狠抓住原箫寒的手。
“我会回来的,我会想办法回来·”原箫寒眸底幽光不断颤抖,阮霰凝视他,语气坚定至深,“你不许死了,你不准死·”·这一刻,时光被拉得至深至长,又短暂万分,仿佛蝶翼划过虚空,落下的弧光俄顷即灭。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第八十九章 人间雪归·第一缕曙光破云而出, 清晨以极快的速度拉开序幕,寂静的桃花林里纷花断碎、满地尘埃, 唯余一人独立、一影哀默。
手上温度远, 鼻间幽香远, 人声远,人影远,一切俱远··阮霰走了,散做捧不住的晨光,挽不拢的清风,消弭在天地间, 不知何处是归处, 何时是归时··可他又说得那般肯定。
“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 所以你不许死··这不就意味着, 若你回不来,我也要一人在这世上独活·原箫寒紧紧咬住下唇, 目眦尽裂。
但他没办法不听阮霰的话,他必须活着,因为阮霰说他要回来·若百年, 便等百年,若千载, 便候千载,直到这幅血肉干枯, 化作白骨··他在原地站了良久, 久到飞花从纷扬到静止, 又从静止开始旋落,才稍微动了一下。
这一下,动的是手指,然后,他上前一步,捡起地上的寒露天,与从阮霰指间掉落的两枚鸿蒙戒··阮霰只留下了这些东西··原箫寒把刀佩在自己腰间,将戒指戴到自己手上,当第二枚鸿蒙戒推至指根时,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天字七号被一并带走了。
他蹙起眉,难道说,天字七号也是月神神魂的一部分·仔细想想,似乎不无可能,天字七号没有固定形态,可自由进出阮霰识海,通过意识进行交流,而阮霰说不清它的由来根底,只知道是从出生时刻就陪伴在身边了。
可这样一来,天字七号在阮霰身边扮的到底是怎样一种角色是监视是督促还是和阮霰一样,同样拥有独立思维,是与月神脱离的个体·参不透,悟不出。
原箫寒垂下眉眼,兀自摇头,答案唯有等待阮霰回来,才能揭晓··原箫寒便在原地坐下,闭上双目,安静等待··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渐渐的,原箫寒感觉不到日升与月落。
风动抑或花动,于他而言都再无区别··直到那日,一倾桃花谢尽,鸣剑山庄的人找来此地··“大人,副庄主说,圣书有了新提的指示·”来者乃是钟灵,他盘膝坐到原箫寒对面,注视自家庄主大人许久,轻声说道。
原箫寒没动,连眼皮都没掀··“是关于阮前辈的·”钟灵抿了一下唇,又道··对面人的眼眸猝然抬起,“圣书说了什么”·“圣书给出的提示不太详尽,只让你在春山寻找神墓。”
钟灵道··“原话是什么”原箫寒沉声问··钟灵将一张纸条递过去:“喏·”·寥寥数字一眼便扫完,果然语焉不详,只言寻找神墓,未曾说明要如何寻找、找到后又该如何。
但至少让原箫寒得到了一个方向··“神墓就在春山可真是机缘巧合·”原箫寒拂袖起身,抖落一身残花,慢条斯理说道。
他神色依旧恹恹,眸底无甚光彩,垂着眼角,往春山的方向步步行去,身影萧索,又透着一股清倔··钟灵跟在他身后数丈远处,至中途,原箫寒倏地开口:“你不必跟来。”
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子冷与倦··钟灵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但终究是未发一言,无声告退··原箫寒没有忙着寻找,他回到春山山巅的宫殿,将那些或凋谢或枯萎的花草进行一番打理,铲掉阮霰不怎么喜欢的,种上能入得他眼的新苗,然后采摘当季的果实,酿出许多酒,存入地窖里。
这些事情做完,已是五月初五,端午之节··气温日渐走高,空气里燥热飘忽不定,原箫寒包了三个甜粽子和五个咸粽子,又开发新品种,弄了两个辣的,食之味道甚为奇妙,于是全送给了上门找揍的阮方意,然后将人一脚踹出春山。
这之后,他终于开始寻找神墓的位置··寻龙点- xue -并非原箫寒擅长之道,但他在江湖上名气甚大,出价又高,悬赏一经发布,便有精通于此的人接领任务,擅长阵法幻术的沉香亭也派来弟子,但一日又一日过去,都不曾得到结果。
神的墓- xue -,到底与寻常坟墓不同··原箫寒面无表情,回到山巅宫殿,打算从头理顺思路,切入别的角度,来解这个谜题··神墓,春山··春山刀,阮雪归。
谜底当是与阮霰相关,但难以寻出个根据与缘由,原箫寒愁思不休··就在这时,窗外一片飞花打着旋儿来到室内,起起跌跌,最后落到放平在刀架间的寒露天上。
原箫寒心底忽起一念:神刀会不会与神墓有关联·思及此,原箫寒立时着手去试··时间一寸寸从指间流过,方法试了千百种,但都寻不到真正的位置,原箫寒没有放弃,他的人生意义好似只剩下这个,却更怕完成之后,想见的人依旧两隔天涯。
盛夏清荷绽放,送来一室幽香·夜如水,春山上却无灯辉,原箫寒赤足走过长廊上,踩着一地皎白月华,走出宫殿,走向一处不常去的地方··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阮霰回来,告诉他白梅花开了。
原箫寒似有所感,在月色里起身,单衣带刀,来到这片白梅林··“霰霰,你是想告诉我,神墓就在这里吗”原箫寒放眼四望,低喃着,走进白梅林深处。
*·耀白的光华退去后,一座掩映在葱郁层林后的神殿入得眼帘,泉水拍石,幼鸟清啼,沉静悠然··“你回来了·”·阮霰顺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往前,转过拐角,忽逢一人,白衣银发,笑容温和。
这个人有着与阮霰相似的面容,但神情与气质截然相反,他柔和得如同月色中轻曳的春花,而阮霰却淡漠冷冽,是月色映照下的高山冰雪··“你就是月神”阮霰面无表情握紧身侧雁翎腰刀刀柄,杀机毫不遮掩,尽现眉宇之间。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我就是月神,欢迎你回来·”月神笑着点头,朝阮霰伸出手··阮霰投去淡漠一瞥,驻足原地没动,“不解释一下”·“我想临渊定会在死前,将他所知道的都告诉你。
这样吧,你如果还有不清楚的地方,尽管发问·”月神没有收回手,仍旧保持着相邀动作··“我的前世·”阮霰言简意赅··“这个问题解释起来,稍微有些复杂。”
月神偏了偏头··“那就简单明了的说·”·“在你记忆之中的、你在另一个世界所度过的人生,并非你真正的前世准确来说,那一段时光、那个地方,相当于一个初生点。
每一次任务失败,你就会去那里休整一段时间,再通过时空裂缝,重回这个世界·”·月神微微一笑,语气温雅,声音悦耳动听,但细细听来,整段话里语调不曾有半分波动。
阮霰淡淡“哦”了一声,“也就是说,我的人生,就是一次又一次寻找临渊,然后杀死他·”·“这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不杀死临渊,我们无法重临那个世界。”
月神笑道··阮霰觉得自己已经看清了这位至高无上的神,他戴着名为温和的面具,实则虚伪得可怕,“不要用‘我们’这个词指代你我,再说,那个世界并不需要神明。”
月神:“没有神明,昼与夜会失衡,光不再降临人间,到时候满地伏尸,哀者遍野·”·闻得此言,阮霰冷冷笑起来··月神轻轻叹了一声气,与阮霰相似的眉眼里浮现失望之色。
“这个世界,并不是先有神,后有光的·”静默片刻,阮霰垂下眼眸,微偏刀锋,淡声开口,“或许你们神凭借某种手段- cao -纵三光,但终有一日,日月星辰会挣脱你们的禁锢,自发升起落下。”
月神没接话··“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阮霰又道··“什么问题”月神再度笑开,慈悲与温柔重回脸庞。
却见阮霰平举手中长刀:·“身为本体的你,应该虚弱到极点了吧”·“正因为你的虚弱,我才不得不轮回一遍又一遍,直到前一刻,终于和人联手杀死临渊。”
“正因为你的虚弱,我才会产生独立的人格,成为一个完全不同于你的人,致使你无法- cao -控·”·“正因为你的虚弱,你需要我这个分·身回到本体,壮大自己的力量,否则,在重临世间后,无法轻松掌控这个人间。”
“所以,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想,若杀了你这个本体,我作为分·身无处回归,便也无需再回归了吧”·阮霰难得一次说这么多话,狭长漂亮的眼睛紧盯月神,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处细微变化,眸光冰冷如刀。
月神脸上的表情消失,声音沉下来,挟着些许寒意:“临渊之所以能制造出‘献祭自身为人间重新求回光明’的假象,就是因为三至高神之一的我尚存于世。
我死了,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光明不会再降落那片土地·”·“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阮霰垂下眼,声音冷淡无波。
这话让月神眸底淌出名为愤怒的情绪,他眯了下眼,倏然抬手,屈指一抓——雁翎腰刀猝然从阮霰手中脱出,咻的一声朝他飞来··阮霰眼睫几不可闻地颤了一下。
但紧接着,阿七化作的腰刀竟在半空猛地折转,逆着来时轨迹而去,重新落回阮霰手上··“你控制不了我”阿七的声音传出,语气毅然决然,“我记起了一切,当初你创造我,便是要我当阮霰的刀、阮霰的盾,所以现在,我会依旧执行你这条命令。”
月神瞪眼:“你——”·“阿七……”阮霰握紧刀柄,低低唤了声··“你们俩都疯了,若是人界失去日月星辰,饥荒、魔劫将接踵而至,到时候死伤遍地,无处聊生”月神怒意暴涨,话语之间,挥出神力奔涌如洪,浩浩荡荡砸向阮霰。
“我说了,这和我没关系·”阮霰神色依旧,手腕一翻,刀刃在虚空划出刺眼光弧,“有人在外面等我,所以我,必须杀了你·”·阮霰不想打消耗战,更懒得去试探,此一刀倾注全力,挥出刹那,一刀化万影·这招是跟原箫寒学的,并在其基础上进行了改良——月神闪身避开,却没能甩脱,刀影当空调转方向,紧逼身后·阮霰第二刀随之而出,他身法极快,刀风直逼月神面门。
月神避得狼狈,看得出他当真虚弱至极·阮霰的心渐渐稳下来,踏出七星步法,刀锋偏转,刀势越出越疾,刀风愈演愈烈,逼得月神步步后退··残影当空,人已至他侧,阮霰生生以一人之力制造出围困之势,令月神退无可退。
“还有一刀·”阮霰斜垂刀尖,撩起眼皮注视对面曾经至高无上的神明,声音犹胜霜雪冷··月神张了张口,但阮霰什么话都没让他留下··一刀横斩,刀光纷乱。
阮霰抽刀退后,冷眼旁观神明逝世,化作空无灰烟··下一瞬,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轰响··光屑与尘埃同舞,阮霰转身时分,竟见此方山水,陡然崩塌··有一人执刀站在他对面,绛紫衣衫,乌发如檀。
他的身后,遥遥可见一片未开的白梅,夜风吹动林叶,沙沙细响,悦耳动听··“我来接你·”原箫寒朝阮霰伸出手,话语带笑,神色温柔·他站的地方正是明暗交界之处,身前是明媚白日、光若浮金,身后是夜色如长河,幽幽不见尽头。
阮霰没有任何犹豫,放下刀快步过去,把手放进原箫寒手心··风掠过眉眼,柔化眸底冰寒··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原箫寒拉着阮霰往外疾走,踏过他以刀劈就的石道,走过一级又一级延伸向上不见尽头的石阶。
在他们身后,神殿化作废墟,整个空间倾塌崩陷,伴随着轰隆巨响,埋葬曾经至高无上的神明··脚下石阶开始震颤,不断抖落碎石与尘土,阮霰和原箫寒对望一眼,十指相扣着跨出最后一步,甩开后方再不可及的废墟与墓地。
这一刻,原箫寒终于明白,神墓的位置为什么遍寻不得··因为他和阮霰重逢在那之前,神还没死啊··春山,夜色如酒,幽香醉人··阮霰素衣银发被长风勾勒,翻飞起落不休,他环视周身寂静山林、澄澈月色,许久后,偏头望定原箫寒,轻声说道:“我回来了。”
原箫寒笑起来··“因为我回来,这个人间,可能要陷入一段时期的黑暗·”阮霰又道··原箫寒把阮霰拥入怀中,“没关系,黑暗抑或光明,凡人都能找寻出自己的活法。”
“神啊,真是一群贪婪自私的人·——当然,我也是·”阮霰说着,缓慢弯起眉眼,笑容清丽静雅,仿佛空山白梅开··第九十章 番外酒醉春山月·阮霰答应同原箫寒成亲了。
后者兴奋得三天三夜没睡, 亲亲切切拉着副庄主坐在春山山巅宫殿门口台阶上,算良辰算吉日, 择地点择婚服样式··原庄主是个非常注重仪式感的人, 虽说“聘礼”已下过一次, 合婚庚帖也强行交换过,但他还是决定遵循六礼,从纳采、问名到请期、迎亲,样样不能少,处处不能省,连跨火盆和- she -箭都不行。
当然, 这决定是单方面做下的·阮霰得知后, 二话不说抬脚一踹, 把原箫寒和副庄主送出了春山··原庄主委委屈屈跑回来, 手脚并用把阮霰圈在怀里,觉得心里很苦。
“择日不如撞日·”·“明天, 地点就是这里·”·“你还有一晚上的时间通知宾客,但数量不能超过五人·”·阮霰面无表情把身上的爪子扒拉开,面无表情起身, 面无表情对原箫寒说道。
“霰霰……”原箫寒仰起脸,眨巴着眼睛看向阮霰, 像极了一只讨好主人的大型犬··阮霰不给他任何机会,直接走人··一团白光从窗外夜色飘入殿内, 女干诈笑了一声, 落地成一头雪白巨犬。
“原庄主, 这已经是极好的结果了·”阿七舔着爪子,慢条斯理说道,“在遇见你之前,主人从来没想过要和谁成亲·”·“再说了,拜堂与否,举行婚宴与否,对你们来说根本没什么两样嘛。”
原箫寒挑了下眉,不置可否,拔腿往外去追阮霰··却见阮霰正站在庭院花前,和副庄主说话··“吉日的话,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嗯。”
“观山的护山大阵无法关闭,外人难以行至山庄·我认为可以在春山举办婚宴,您觉得如何”·“行·”·“宾客名单,阮七与钟灵共同拟出了一份,人数共计二十九,您这边,乃是照碧山月阮方意、清芙仙子阮秋荷、瑶台境境主点暮鸦……”·“可。”
“婚服的话,这边有十七种款式,您挑几款”·阮霰:“……”·阮霰看也不看,直接道:“让原箫寒挑。”
听见这话的原箫寒弯眼一笑··阮霰和副庄主又说了一些事,至尾声,原箫寒大步流星过去,从背后抱住阮霰,在他后颈又亲又蹭:“霰霰,霰霰,霰霰……”·副庄主非常受不了这种画面,翻了个白眼迅速走开。
接下来的日子,原箫寒变得异常忙碌··副庄主送来的十几套婚服,没哪套令他满意,怎么来的怎么送回观山·婚期定在下月初八,时间紧迫,他召集齐南北两国的顶尖裁缝、绣娘、印染师等,皇家的、民间的,所有人一道连日连夜为他赶工。
但他仍是不满意··“这样式太累赘太厚重,霰霰穿着,走路走到一半就累了”·“这是什么裁剪能显腰吗跟个水桶似的,毫无美感”·“霰霰不喜欢红色底色要白色,但不能只有白色,暗纹用梅花,白梅袖口的刺绣用淡金”·原箫寒次次巡视次次怒吼,制衣集体三天返工两回,每个人都可见的憔悴,有好些个生生病倒在织机前,阮霰看不下去了,出来说:“我看第一套和第三套还行。”
然后把原箫寒拉走,并让阿七把酬金付清、送人回家··这次事件后,江湖中兴起这样一段传言,说春山刀阮雪归并无传闻中那样冰冷无情,相反他贴心又温柔,就像天上那皎洁皓月。
春山宫殿的装扮也由原箫寒一手包办,鸣剑山庄的弟子们整日抱着东西在宫殿各处来去,被原箫寒沉着声音指责贴歪了、放反了、搭配丑了··阮霰不动声色看着,心想这段日子春山大概是不能住了,遂离开,在遥远的东边择了个地方住下。
距离三至高神之一的月神逝世还不到一年,人间仍是长夜,不过比起最初的惊慌和混乱,凡人的生活稳定许多··两国皇室与诸世家、门派联合,推行新令,开粮仓开国库,并分发无需光照亦可生长的作物种子。
今时不同往昔,不过是日夜皆需灯火而已··原箫寒自然不会让阮霰走太久,三日之后,便寻着踪迹找来··“我把事情都交给副庄主了,阿七留在那边帮衬。”
原箫寒抱紧阮霰,在他清瘦的腰线上揉揉捏捏,低声说道···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阮霰正专心致志在湖边垂钓,闻得此言淡淡应了一声,引来原箫寒不满,不得不偏头在原箫寒唇边亲了一下。
原庄主向来不会放过任何同阮霰做亲密事的机会,将阮霰一拽,两个人一同倒在地上··风起悄然,一湖灯辉碎作波澜··翌月初八,宜婚嫁··春山妆点一新,白梅夹道相迎,宾客言笑晏晏。
点暮鸦一截白缎遮眼,带着笑不怀好意走向正跑来跑去的雪白巨犬,试图伸出罪恶之手;阮方意和白飞絮陆续到场,前者脸上笑容殷切,后者冷着一张脸,理也不理;阮秋荷弄来一只巨大的、灯盏般的云舟,但似乎哪里出了问题,无法起飞,钟灵蹲在她对面,和她一起琢磨。
满山笑语,满山清风,在初冬薄雪上飘舞旋转着,升上夜空··阮霰和原箫寒并肩站在阶上,眸底映照灯辉,光芒莹润柔和··倏然间,一声锣鼓敲响:“吉时到——”·“走吧。”
原箫寒把手递给阮霰··阮霰抬眸凝视他一瞬,眼底带着些微笑意,将手放进原箫寒手心··人群中迸发出欢呼,云舟升空,烟花盛放,将夜色渲染得艳丽。
素白衣袂在风里起起落落,同身旁的绛紫色相交相缠,他们相携着从此端走向彼方,走向未知的、或坦荡或崎岖的前路,双手紧握,从此不再分离··酒开了一坛又一坛,许多人都醉了,东倒西歪一片。
原箫寒不管他们,拉着阮霰走出华殿、爬上屋顶··风浩浩,雪纷繁,眺望远方,满城灯火阑珊··“霰霰,你看·”原箫寒伸手一指··阮霰抬眼望去,眉梢微动,露出些许愕然。
只见百余个日夜未曾见过的月悬挂天幕,洒一地银辉,清幽无声,澄澈明亮···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春山夜带刀+番外 by 岫青晓白(7)】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