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夜带刀+番外 by 岫青晓白(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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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夜带刀+番外 by 岫青晓白(5)
·一路行去艰难至极,若是寻常修为之人至此,恐怕会一步□□·原箫寒手捏剑诀抵挡,越是靠近,罡风越烈,眨眼之间,紫杉破碎成褴褛,脸上、手上、胸前、双腿,俱是血痕。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阮霰冷眼看着他,似看一个陌生人,眸中毫无情绪可言··“霰霰,我过来陪你好不好”原箫寒弯起眼睛,柔声对他道。
盘膝坐在庭中的人偏了下头,接着敛低眸光不再看他··“你不拒绝,便是同意了·”原箫寒笑了一下··他继续前行··走到阮霰身前时,原箫寒十个指尖都在往下淌血,他没半点犹豫撤了剑诀,用元力将血止住,再给自己套了个清洁术,半跪下去,捧起阮霰的手。
“宝宝,你的手好凉·”原箫寒凝视着阮霰的眼睛,将阮霰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啄了一下··阮霰抬起眸··此刻的他,变得全然不似他,从前仅仅是冷淡,当下时分,他看待万物,如同看待尘埃。
“宝宝是不是很难受”原箫寒又亲了一下他的手指,声音越发低柔,“冲着我来好不好,发泄到我身上好不好”·原箫寒话音落,罡风倏然停歇,他对面的人用上扬的语调轻轻“哦”了一声,接着道:“如你所愿。”
罡风倏然狂暴,悉数朝原箫寒涌去··阮霰一双冷目,平视绛紫衣衫之人,漠然无情··风如刀,万千刀刃齐齐落在原箫寒身上,无形无色,却端的是尖锐。
刺骨的痛袭来,他身形猛地一晃,但极快便稳住了·单膝跪地改为双膝,他一手握住阮霰手臂,另一只手,五指强行嵌入阮霰指缝··“我们转移一下注意力。”
原箫寒话语带笑,接着倾身过去,吻住这人苍白的唇··“唔”阮霰睁大眼··原箫寒按住不断挣扎的阮霰,将元力渡过去,一点一点安抚这人体内汹涌冲撞的神力。
他耐心极了,像抚慰一个胡闹肆意的小孩,温柔地理顺炸起的毛发,再递去一串糖果,动作之间,满是讨好意味··这份温柔讨好让阮霰熟悉至极,而且这个人渡来的元力里,带有一丝他的气息。
他眸中冷意慢慢退去,下意识开始回应··“霰霰”原箫寒笑起来,手从阮霰手臂滑到腰上,让他与自己贴得更紧··等霸道的罡风消失,神力懒洋洋窝回灵台,原箫寒又以自身元力,去稳定那飘摇破碎的神魂。
庭院中有琴声响起,空灵轻柔,细腻如水,更似淌出的一阙月色··阮霰又安定了几分··虚幻出的星辰再现于秋江八月声,星辉静洒中,悬空的永无之灯兀自转动。
原箫寒抬指一招,让它落回阮霰手中··灯芯尖头泛起微弱光芒,它正在努力燃成一簇火焰··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一刻钟,那小小的微弱的光终于大亮,化作一团惹眼的白芒。
它自阮霰手中飞出,绕着旋转一圈后,渐渐缩小,没入阮霰眉心··原箫寒双手抓住阮霰的双手,额头贴住额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头顶星辰隐去,耳畔琴音消散。
寂静约有片刻,阮霰眼睫颤了颤,清醒过来·他缓慢撩起眼皮,望定原箫寒那瞬,这人弯起眼睛··“你是傻子吗”阮霰低声道,语气略带责备。
“我若是傻子,那跟我当了这么多年对手的你,岂非也是傻子”原箫寒慢条斯理开口··阮霰瞪他一眼,尔后又笑··“你刚恢复,尚需一段时间调养,我现在送你回房。”
原箫寒帮阮霰拢好散乱的发,接着丢出数张符纸及数百颗灵石,把废墟般的秋江八月声恢复回原来模样··阮霰没拒绝,只提出一个要求:“我自己走。”
“好·”·原箫寒把阮霰扶起来,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这人问,“你的伤如何了”·“此地并非岚光岛那种不能使用元力的地方,我已经好了。”
原箫寒说得轻描淡写··阮霰挑了挑眉,并不相信·待得回房,这人反手关门时,出其不意在他肩上捏了一把,果不其然听见一阵闷哼··“我造成的伤口,没那般容易好,纵使你是无相境修行者。”
阮霰看着原箫寒,淡声道··后者弯眼一笑:“那你帮我治”·阮霰面无表情:“做梦比较快·”·原箫寒蹭了蹭阮霰脸颊:“我当然是开玩笑的,你大病初愈,需得仔细调养,我哪里舍得让你为我耗费心神”·屋外,点暮鸦伸手扯住阿七衣领,提溜着他化光离开。
坐在石桌后,对着六弦琴发呆的牧溪云亦回过神来,快步走出秋江八月声··庭院内唯余阮秋荷一人,她站在原地恍惚了一会儿,抬手一拍额头,提起裙子跑了··阮霰到底还是帮原箫寒治了伤,毕竟此伤因他而起,且有好几处贴近心脏,极其危险。
不过原箫寒伤口方愈合,他便脱力睡了过去··原箫寒在屋内燃了一根安神香,这一觉,他睡了极久··他又做了梦,却是无关前尘往事·梦的是一个神话故事,原箫寒在岚光岛上为他讲的那段,司掌日、月、星的三位至高神因故陨落,人间从此无光,陷入驱不散的黑暗。
没有光,许多作物无法生长,那段时日,四处可见饥荒、争抢,国与国之间频繁战乱,死伤无数、血流成河·慈悲的后神伏地长哭,对至高无上的天说,愿以自身神格做为祭品,为天下重换光明。
他成功了·天光重临世间那刻,他化作一缕清风,消弭尘世··所有的人都在笑,所有的人都在哭,街头陌上,处处传扬后神临渊舍身为世人的事迹,他们高举后神神像,将之与三位至高神并肩。
但梦境中,阮霰却在试图解决一个疑问··——在那场辨不清真相的、致使三位至高神陨落的祸事中,后神是如何幸存的·他没能找到答案。
醒来是在早晨,守在身旁的是阿七·墙边窗开了半扇,阳光倾洒入内,雪白巨犬趴在那一方明亮之下,优哉游哉甩动尾巴·察觉到阮霰清醒,阿七立时蹦起来,凑到床边去蹭他的手。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原箫寒呢”阮霰扫了一圈,发现不见那个烦人精的身影,便问··“他在流夜台上课。
先前答应了流夜台的人,要讲岚光岛的事,现在正被缠得脱不开身呢”阿七答··阮霰:“我睡了多久”·“约十一个时辰。”
阿七甩了甩尾巴,鼻翼翕动,凑到阮霰身前轻嗅,语气很是暧昧,“主人哦,你清醒了竟不在第一时间询问自己的状况·”·阮霰面无表情:“我的情况我清楚。”
阿七陡然切换话题:“那我什么时候能喝上喜酒”·“你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阮霰起身下床,颇为无言。
阿七贼笑道:“夫人在世时,最大的希望就是你能安定下来,同一个对自己好的人在一起·我继承了夫人的遗志,当然日夜关心你的状况·”·“虽说这个人和夫人当年希望的人不一样,不过这些小细节就不要追究了。
反正当年选择悬月岛,一是出于夫人与他们相熟,二是因为悬月岛远离尘世,或许可帮助你摆脱那些红尘事·但如今哪,便是自己有意不去沾染红尘,红尘也会自己找来啊。”
“……”阮霰垂眼瞥向阿七,“后面那句,是你的肺腑之言”·雪白巨犬绕着阮霰走来走去,不时拿尾巴去卷他的腿,颇具讨好意味:“咳,原庄主总结的。
他问我当年夫人给你们定亲的缘由,然后如此感慨了一番·所以,你们什么时候成亲哇”·阮霰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做过多探讨,瞥见桌上有一食盒,便换了话题:“你从饭堂带回来的”·阿七抬起头,眼底多了殷切光芒:“是原庄主给你做的药膳,淮山排骨汤与鸡汁粳米粥。
排骨汤拿小火炖了足足五个时辰,特别香·”·“他要你叮嘱我,一定要吃”阮霰冷哼··“瞒不过你。”
阿七垂下脑袋··“他给了你什么好处”阮霰微微眯了下眼··“帮我逃过点暮鸦的魔掌”阿七两只前爪扒住阮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昨天你治好了魂,我的遭遇却是惨。
那只死乌鸦把我关在塔里,要我穿粉色的衣服、戴粉色的项圈·我一条至阳至刚的公犬,怎可容忍如此女孩子的颜色可他偏偏——呜呜呜那时候你不在,没人帮我,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好在原庄主听见我的呼唤,过来解救,否则你现在都不能看见一个完好的我·”·阮霰嫌弃地把它从自己身上撕开··阿七抹了把脸,不想多提点暮鸦,话题回到药膳上。
阮霰走去桌边,揭开盒盖,将汤与粥摆出来··正是此时,门被敲响·阮霰以神识一扫,发现是牧溪云··“从昨日起,鹤取公子便守在秋江八月声,一直没离开。”
阿七压低声音··阮霰大致能猜到牧溪云来此为何,便让阿七去开门·熟料这家伙开门后没回来,而是拔腿跑了··屋中唯余阮霰与牧溪云。
时辰尚早,风尚且幽凉,分花拂柳、穿庭过院,勾起牧溪云霁青色的衣摆,一番回转后,掠过阮霰素白衣衫··衣袂翩飞,但彼此间距离过远,落不到一处,便如对面相遇不相识,一场相识无相知。
牧溪云定定望着阮霰,良久过后,终于开口:“在下此番寻至瑶台境,为的是归还当年与阮公子定亲时,交换的庚帖与信物·”·边说,他边将一封经年过去仍旧崭新的八字帖,与一块刻着“长相思”三字的玉,递至阮霰身前。
“你的仍在阮家·”阮霰将之搁在桌上,语气平静冷淡,“我不日便会回去,到时候差人送去悬月岛·”·牧溪云却是摇头:“不必,庚帖烧掉便是,至于信物,就让它沉到镜湖底下吧。”
“好·”阮霰点头··牧溪云并未就此离开,他在阮霰面前站了一会儿,又道:“不知阮公子是否愿意回答在下一个问题·”·“请说。”
这个问题却是迟疑许久才问出口:“你……是真心喜欢孤月剑主吗”·“怎样才算喜欢”阮霰反问。
牧溪云却是沉默,许久后,才道出一句:“哪怕隔着刀锋剑刃,你都会走过去,和他拥抱·”·阮霰垂下眼眸,执起汤匙,在汤碗里缓慢搅动·清脆的撞响落在室内,他幽幽开口:“那应当是喜欢的。”
隐在宽大袖白后的手缩成拳头,牧溪云狠狠眨了下眼,深吸一口气,极力控制住话语里的颤抖,道:“我可否请问……为何是他”·“或许是因为,他是只烦人精吧。”
阮霰笑了一下··*·流夜台··今日,原箫寒讲在岚光岛上的见闻,偌大讲堂座无虚席,许多日脉与月脉学子亦挤过来,蹭课增长见闻··原箫寒没管这个,任由他们去了,此时此刻,正站在众人中间,说五行阵法的事。
却见一个少年连带贼笑挤进来,凑到另一个正专注做笔记的少年身边,对他耳语一番··后者表情登时一变,搁笔另起一道传信符··几息过后,原箫寒得到讯息:牧溪云正在秋江八月声,与阮霰独处。
冷笑在脸上一闪而逝,他对众人道:“我有急事要去处理,今日的课到此为止,诸位请便·”·说完一甩衣袖,化光而去··第五十六章 半截桃花·牧溪云得到答案, 告辞离去。
室内重归清寂, 日光透过半开的窗洒进来,漫过桌椅, 流转地面, 镀上一层薄金·阮霰垂下眼眸, 继续搅动面前的这碗淮山排骨汤···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汤色透亮,面上浮着葱花,淮山切成滚刀块, 刀工非凡,切面平滑有度,排骨更是每一块都保持了相同大小, 碗底刻了符咒, 将温度维持得适口。
阮霰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抿了一口,汤汁入口便放下汤匙,随后抬头, 对着除他之外再无任何人的房间淡淡道:“你要在外面站多久”·咯吱——·另外半扇窗被推开,现出一袭绛紫衣衫。
他逆光倚在窗台上,日光沿着周身勾勒出一道虚影, 双眼含笑,瞬也不瞬凝视阮霰·光与影相织, 明与暗教会, 显得那双眼眸更加深邃··“我听见有人说我是烦人精。
若我是烦人精, 那你是什么精”原箫寒眸眼一转, 慢条斯理道··阮霰不答,他轻哼着道:“想必是狐狸精,专程勾我的·”·他抬起垂在身侧的手,这手上握了截桃花枝,花开正艳。
他略施小术,让这花枝延伸到屋室内,戳了戳阮霰手臂,“我还听见有人说喜欢我·看在这一点的份上,就不怪他单独和别的男人见面了·”·阮霰瞥了眼灼灼花瓣,轻声对原箫寒道:“哦。”
花枝顺着阮霰衣袖往下移动,掠过素白的手腕,轻轻点上他的手背·原箫寒低笑道:“霰霰,你实话告诉我,你偷偷喜欢我多久了”·阮霰移开手,反问他:“何以见得是偷偷”·原箫寒语气理直气壮:“因为你不曾与我说起过。”
“那你现在知晓了·”阮霰亦说得很有底气··捏着半截桃花的人垂下脑袋,上半身挂在窗上,语气很低落:“可你没有亲口对我说。”
“但你已经亲耳听见·”阮霰道··“我想再听一次·”原箫寒道,花枝的尖头变得柔软,如同手一般抓住阮霰的手,拉着轻晃,像是讨好,“快,说你喜欢我。”
沉默片刻,阮霰偏过头去,抬指朝原箫寒轻轻一勾·后者欢喜地把头抬起来,熟料下一瞬,两扇窗户啪的合上,将他给打了出去,连带这枝花·速度之快,丝毫不留情面。
原箫寒在外面故意高声呼痛,随后推窗而入,捧着脑袋到阮霰面前,要他吹··“你幼不幼稚”阮霰伸手贴上这人额头,没好气道。
“你亲过我那么多次,我已是你的人,再幼稚,你也得收着·”原箫寒将头越垂越低,抵上阮霰肩膀,“还有,你没回答我另一个问题,你喜欢我多久了”·“不太久。”
阮霰如实回答··原箫寒声音更低了些:“你都不哄哄我的·”·他在阮霰肩上蹭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把一朵桃花插道这人鬓边··美人簪花,明艳胜过万顷春色。
原箫寒笑起来··“汤如何”原箫寒亲了亲阮霰额头,问··“不如何·”阮霰面无表情··这话让原箫寒震惊在当场,生生将接他下来打算说的“再喝一些,喝完我们出去走走”给堵回去。
原箫寒:“我炖了五个时辰,你竟说不如何”·素衣簪花的美人往椅背上一靠,轻扬下颌,淡声问:“不仅是不如何,还是非常不如何。
出锅时,你没尝过”·“未曾·”原箫寒摇头,不相信自己厨艺如此之差,“这虽是我第一次下厨,但我严格按照菜谱进行制作,过程中没有出过半分差错,怎会非、常、不、如、何你定是在骗我。”
阮霰示意他尝一口··原箫寒劈手端碗,舀出一勺··汤入口,他愣了··这玩意儿的味道说不上难吃,但绝对算不上好,奇特得难以形容。
原箫寒眼神满是不可置信,又满是嫌弃··阮霰欣赏着原箫寒的反应,眼底流露出些许笑意··“怎会如此”原箫寒呢喃道。
“天赋如此·”阮霰哼笑··原箫寒迅速放下汤碗,抓起阮霰双手说:“我们去廷秀园吃吧·”·“不想去·”阮霰摇头。
“要去·你这一觉睡了许久,须得出去走走,晒晒太阳、活动筋……”原箫寒试图把阮霰从椅子里拉起来,话到一半,余光瞥见桌上有一张大红八字帖。
他话语一顿··这张八字帖做工甚为精美,字迹飘逸,崭新如初成,上书:·“天作之合·男命庚帖·谨将小儿三代年庚开列于后:·曾祖阮孟,祖父阮仲,父亲阮林甫,儿名阮霰,行一,虎属相,壬寅年乙巳月甲午日日戊申时生·今凭大老月翁岫晓青先生作线,与牧儒风阁下令郎结为婚姻,永偕伉俪之好·姻眷兄千山舟泊顿首·冰人孙凌睿·同押·壬子年癸卯月丁未日庚书大吉大利”·这赫然是写着阮霰生辰八字的庚帖,书成于百年之前。
原箫寒当即眯了下眼,捏起它,问:“宝宝,这是什么”·“当年定亲时的庚帖·”阮霰淡淡道··气氛一时沉寂,原箫寒左右翻看庚帖,数息过后,语气异常不满道:·“庚帖的保存极其讲究,若是脏了,或者被水打- shi -被火烧掉,则说明此亲不可成。
但这张庚帖以白玉纸写成,此纸水火不侵,便是丢到柴房,拿烟熏个几百年,都完好如初·呵,霰霰,你们这是在作弊·”·顿了顿,又指着桌上那块刻着“长相思”三字的玉道:“如此,这便是定亲信物了我要一起丢掉。”
“不可·”阮霰抬手阻止他:“庚帖是我母亲亲手做的,玉是她最喜欢的一块·”·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听见解释,原箫寒脸色稍微好看了些:“哦,既然是母亲做的、母亲喜欢的,那我收好。”
阮霰挑眉:“我说过要给你”·“这是写有你生辰八字的庚帖,不给我,你想给谁”原箫寒垂着唇角,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
他并指往庚帖上一抹,“与牧儒风阁下令郎结为婚姻”这一行,便改为了“与原朔阁下令郎结为婚姻”,然后修改末尾的年月日,字迹临摹得一模一样。
接着,取出一张同样是大红底色的白玉纸,把自己的生辰八字、父辈祖辈姓名写了上去,递到阮霰手上··原箫寒道,他仍有些不开心,不过语气郑重:“好了,现在我们已交换庚帖,不日便可成亲。”
庚帖是结亲过程中极其重要的一环,由谁写、如何写,很是讲究·而原箫寒,又是个十分讲究的人··昨天阮霰未曾昏睡过去前,他抱着他扯了一堆三媒六聘、良辰吉日、天时地利的话,此时此刻却行事仓促,让阮霰没忍住笑出声,戏谑道:“你不讲求三媒六聘的仪式感了”·“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原箫寒严肃道,“敌军已然临城,我怎可坐以待毙”·“婚已经退了,我更是从未将这桩亲事放在心上·”阮霰说得淡然。
“我知晓,你不在乎这个,更认为这些形式毫无意义,就算当年你和他已成了亲,你想跑仍会跑·”原箫寒把阮霰的庚帖与玉收入自己的鸿蒙戒里,把桌上难吃的汤与粥放回食盒、挥袖销毁,拉住阮霰的手起身,“算了,无妨,你在乎我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又补充:“就算有一天你不在乎了,我也不会给你机会跑·”·阮霰被原箫寒拉出屋室,在秋江八月声附近散步··中途,原箫寒捏了个传信符,让钟灵从廷秀园带些吃食回来。
清晨的阳光暖而不晒,不过半个时辰后,便显得有些毒辣,原箫寒又把阮霰牵回树下,按着他在垫了软垫的石凳上坐好,为他泡茶··不多时,钟灵拎着食盒回到秋江八月声,同时还有阿七和阮秋荷。
有阿七在,钟灵选的吃食未出任何差错,皆是阮霰喜欢的:清蒸鲈鱼、干烧鲫鱼、糖醋鲤鱼、三杯鸡、番茄排骨汤··原箫寒将石桌中央的火炉与茶具移至边上,打开食盒,边布菜,边笑:“之前我说错了,霰霰怎会是狐狸分明是只小猫。”
阮霰:“呵·”·阿七他们坐去了另一张石桌后,苦着脸掏出这些日子因摇光试一事落下的课业,奋力书写·入流夜台虽是权宜之计,但他们的学籍已收入瑶台境,返回不得,唯有学成毕业,方能摆脱苦海。
自然,也可什么都不做,等着被瑶台境驱逐,但那样太掉面子,记录在案的事情,日后行走江湖,去哪儿都会被耻笑··阮秋荷是阮家这一辈的佼佼者,家族本就有意将她送来瑶台境深造,是以提早让她接触过这里的课程。
她是三人中写得最快的,钟灵和阿七的空白答纸是否填满,全仰仗她··但阮秋荷时不时会抬头,望另外那张石桌投去一瞥·她的目光极其复杂,饶是尽力收敛,依旧能读出点审视考察的味道。
“其实原庄主这个人还是很不错的·”阿七压低了声音,对阮秋荷道,“昨- ri -你也看见了,那罡风刮得那般凶狠,他把我拦下了自己过去·在岚光岛时也是这样,那时他去幻阵救主人,饶是被捅了一刀,依旧抱着不肯撒手。”
“我设想过许多结局,却从未料到会是这般·”阮秋荷叹了口气,“真是太出乎我的意料,如此一来,我该如何称呼孤月剑主”·钟灵偏头,思忖一番后,道:“前辈是你堂叔,你该称呼我家大人为……堂叔母”·“叔母这称呼,未免有些奇怪。”
阮秋荷蹙了下眉··“那你和我一样,称呼他为原庄主吧·”阿七提议··犹豫几许,阮秋荷点头:“好吧·”·言语之间,又有两人来到秋江八月声,一人明黄衣袍,一人苍蓝衣衫,腰间俱是佩剑,分别是谢天明和镜云生。
“谢哥”阿七抬手招呼··谢天明同他点头,接着一扫庭院,见到阮霰和原箫寒坐在树下,快步行去,坐到其中一张石凳上,笑问:“阿霰,你感觉如何”·“尚可。”
阮霰为他倒了杯茶··“急不得急不得,欲速则不达,恢复要一步一步来·”谢天明取出一个木盒,“我和云生在拍卖行蹲了整整一日,才拍下这颗烛龙草。
这草于调养神魂有益,我们打算看过你后,便往万里浮云,请医修帮忙炼成丹药·”·“我来便可·”原箫寒将一块剔了刺的糖醋鱼夹进阮霰碗中,头也不抬道。
谢天明惊讶:“孤月剑主会炼药”·“小明,你有所不知,这位大名鼎鼎的孤月剑、北周前任国相、鸣剑山庄庄主,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阿七从成堆的作业里抬头,提着笔、晃着脑袋,幽幽开口··钟灵接过他的话,继续说下去:“叫做花间独酌月不解·”·然后是阮秋荷:“江湖人称‘毒圣’的,就是他。”
谢天明脸上仍是疑惑,他睡了百年,并不知晓这号人物··镜云生为他解释:“在医道上,花间独酌能排世间前四·”又对原箫寒一拱手:“早知如此,该先请教孤月剑主一番,再去寻药。”
“烛龙草便好,很适合霰霰如今的状况·”原箫寒笑得有礼又疏离··“霰霰”镜云生被这称呼冲击得有几分恍惚。
谢天明视线在阮霰和原箫寒身上来回几圈,了然笑起来,“若阿霰还需要旁的药材,孤月剑主尽管告诉我们·”说完扯起镜云生去到另一桌,美其名曰为阿七他们补课。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阿七和钟灵顿时苦了一张脸,镜云生如今亦是执教,且还是要求严格刻板的那种,这下不能抄作业了··笔墨走纸的轻响与讲解时的低语成了秋江八月声的背景音色,树荫底下微风凉爽,约莫一刻钟后,原箫寒见阮霰没了再动筷子的兴致,便拂袖将之撤下,推过去一杯茶。
“霰霰,打算几时前往金陵”原箫寒问··阮霰饮了一口茶,低声道:“再过三日,新生的地魂便可与其余两魂完全融合,我打算在那之后出发。”
这样的答案在意料之中,原箫寒点头:“据我的探子回报,金陵那边,已在着手布置·”·对面的人平平一“嗯”,“这是自然。
他们很清楚,若我修复了神魂,会立刻找过去·”·原箫寒:“预备如何做”·阮霰:“过去看了才知道·”·那边的阮秋荷早竖起耳朵,闻得此言,忙道:“我也要去”·“你在瑶台境。”
阮霰不假思索拒绝··阮秋荷梗着脖子,脸颊泛红:“堂叔你之前说过,让我自己找真相不回去,我要如何找寻”·“我是去寻仇的。”
阮霰道··“他们待你不好,我与你一同教训他们”阮秋荷依旧坚持··阮霰偏头看过去,冷冷道:“胡言。”
被阮霰冷眼一瞪,阮秋荷急得两眼泛红··阿七安慰地拍拍她肩膀,“此行当真凶险,到时候,我们要杀阮东林,身为他的孙女,你在旁边会很为难的。”
“要杀……家主”阮秋荷听完愣住··“若无阮东林下令,主人会被囚禁在镜湖底下百年”阿七抱起手臂,冷冷一哼。
“囚禁在镜湖底下”·“不是在养伤吗”·此言一出,不止阮秋荷惊得跳起来,镜云生亦是满脸震撼。
“此话当真这百年来,阮东林将阿霰囚禁在湖底下”谢天明拔出了剑··阿七缩了缩脑袋,捂住自己的嘴,飞速瞟了阮霰一眼。
突然之间,阮秋荷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太可怕,令她犹坠冰窟,浑身上下都开始发抖··她颤抖着身体站起来,在桌边扶了一把,朝阮霰走去,一路跌跌撞撞。
“堂叔,镜湖成为阮家灵气之源,是百年前的事情·亦是从那时起,家族添了一条家规,说镜湖底下镇压着一头妖兽,没有家主允许,断然不可靠近·所以,镜湖底下的妖兽,其实是你……那么灵气,也是因为你吗”·她的声音变得沙哑,话说得断断续续,十分艰难。
阮霰没答,阿七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了·”阮秋荷彻底跌倒在地,揪着阮霰的一片衣角,颤颤说道,“什么天佑阮氏,都是虚言……是我们所有人,在吸你的血……”·片刻后,她又抬头:“那清乐夫人呢前些日子还在说,堂叔的母亲……”·阿七憋不住了,打断她:“都是阮家制造出的假象,夫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主人被困在镜湖底下夫人早被阮家的人杀死了”·在场众人皆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后,原箫寒低声唤了句“霰霰”··他猜到阮霰神魂缺失一事因阮家而起,猜到“春山刀避世百年”是阮家对外的幌子,却没猜到……阮霰是被囚禁在湖底,更没猜到,阮家百年间突然兴盛,是因为吸食了阮霰的血肉。
·如此一来,四圣家族守护的四把圣器皆沉睡,唯独阮家的在近百年内被唤醒,定也是由于阮霰了··阮霰抬眸,他感觉到原箫寒握住自己的手在抖。
“我会杀了他们·”原箫寒对上他的目光,缓慢说道··“阮东林我亲自杀·”阮霰语气之中,冷淡依旧··原箫寒点头:“我知晓,我现在就去调人。”
“北境之人入南国生事,容易挑起两国干戈·”阮霰拒绝,“对付阮家,我早有安排·”·“好·”·“阮家如今是陈朝屈指可数的大族,撼动不易。”
镜云生担忧摇头,“且他们还有青冥落,以及……圣器·光是圣器的力量,便不是寻常几个无相境能对付的,那已经超出我等修行者所能应付的范畴了。”
谢天明长剑一挽,笑容轻蔑:“那又如何莫非使用了圣器,他阮家那些就能成为刀枪不入的圣人了圣器又不是长在他们体内,先夺来,再灭十大高手、杀阮东林,那时候,金陵阮氏,便树倒猢狲散。
至于青冥落,刺客又不是死士,买通起来很是简单,说到底,我们为钱卖命,并非为阮家卖命·”·他说话的同时,原箫寒执起阮霰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阮霰将视线移回他身上,看出这人在问,是否要先随他去一趟鸣剑山庄,将寒露天取出来··阮霰略加思索,摇头拒绝··上一次之所以惨败,原因其实在于,那时他与寒露天刀鞘初融合,刀鞘上残存神力和他自身真元相处分外不和谐,致使他无比虚弱,使不出全力。
而如今,神力在他体内流转百年,与他已是一体··圣器圣器是被他唤醒的,那他自然有办法,让它再度沉睡了去··另一边,谢天明亦是进行了一番深思,尔后对阮霰道:“乾元境修为的人,在阮家面前,不过一只蝼蚁。
我去向境主讨一些能快速恢复境界的药和方法,先离开·”·镜云生:“我同你一起去·”·两人化光离开秋江八月声,庭院之中,又是一片寂静。
阿七变成了雪白巨犬的模样,趴在地上晃尾巴··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兀的,阮秋荷在地上撑了一把,站起身来,坚定地对阮霰道:·“圣器是四圣家族立足之本,灵力乃修行之基,两者固然重要,但以这样的方法……有违天道人伦,做出此事之人,绝对不可饶恕”·“堂叔,在知道这样的事实后,我无论如何也要回一趟金陵。”
“我不可能跟没事人似的待在瑶台境修行,我要回去,我要向所有人揭穿这个真相”·“再者,我父母在家族中,地位还算不错,我一定有能帮上你忙的地方”·她一声高过一声,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泪流满面。
风扬起她粉色的衣角,在虚空中晃荡不落,犹似满眼倔强··“让她去吧·”原箫寒微微一叹,“年轻人就是这样,越拦,越是内心坚决·”·“行。”
阮霰与他对视良久,拂过衣袖,起身回房··原箫寒随在他身后··风定后又吹拂,穿过树叶,带起沙沙响声··不知过了多久,阮秋荷呜咽一声,捂住脸蹲了下去。
日上中天,阳光灼目,但参天古木之下,树影深深··江湖,从来便是血泪交织,恩仇翻涌··三日后,一行人自瑶台境出发,前往金陵··流夜台众人挥泪相送,其中哭得最厉害的是钟灵,他被原箫寒以“修为太低、对金陵不熟、起不到作用”为由,留在了瑶台境,与沉重的课业相对。
太惨了,我为何不早生一百年··钟灵吸着鼻子对自己道··当日,江湖风云榜在西京上宫楼揭榜,排名令天下震惊··春山刀阮雪归居于第三,孤月剑主原箫寒名列第二,榜首却是——斩梦人雾非欢。
第五十七章 春日金陵·江湖风云榜开榜的同时, 原箫寒便接到消息, 览过之后,表情无甚变化,似乎早已料到此结果··“这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与阮霰同坐一案, 支着下颌,轻声道。
“我受困百年,修行亦是荒废百年, 却没想到, 还能名列第三·”阮霰答非所问, 神色淡淡··原箫寒抬手抚摸阮霰眉骨, 低声笑道:“你这话若是传出去, 不知道又要结多少桩仇。”
“什么名列第三风云榜还是兵甲榜开了”谢天明听见两人交谈,三步两步凑过来,好奇发问··“风云榜。”
阮霰将原箫寒收到的那封信递给他··“我看看”“和去岁比有什么变化”“什么雾非欢竟是第一”·其余几人迅速将谢天明扯过去,边看排名边惊呼,讨论十分热切。
阮霰端起案上茶杯, 垂眸轻饮·今日的茶是庐山云雾, 茶汤明亮,芽叶嫩绿,盛在玉白瓷盏中, 格外优美··饮过几小口, 阮霰道:“雾非欢是因为得到了圣器的力量, 才一举跃至魁首。”
原箫寒有些疑惑:“但你不是说, 圣器之力, 非本家人不能掌控”·阮霰蹙了下眉,尔后抬眸,对上原箫寒的视线,轻声道:“或许有人对圣器做了什么,使之为他人所用,若与雾非欢再见一面、交一次手,或许可知背后缘由。”
阿七看完了榜单,从云舟那头跑过来,趴在阮霰脚底厚实的绒毯上,有一搭没一搭甩动尾巴:“你们就没想过另一个问题么他得到了圣器力量,是想做什么”·“杀我。”
阮霰答得不假思索··“喜欢的东西,得不到便毁掉,他这- xing -格还真是百年不变·”阿七两只前爪抱住脑袋,语气分外苦恼,“当初就不该存一丝善念,将他从废墟里捡回来……”·“不提。”
阮霰冷冷打断它的话··“哦·”阿七很是郁闷,缓缓慢慢分开四肢,把自己摊成一块饼··原箫寒为阮霰茶杯续上水,伸手将他唇角低垂的弧度抹开,低声道:“想必,我们会和他在金陵相遇,就是不知他是否和阮家有合作。”
“圣器是四圣家族存世根基,外人不太可能得到研究机会,所以解除圣器限制、让圣器的力量为外人所用这种事,应该只有四圣家族能做到·”阮霰语气沉沉。
·“若真是如此,那阮家倒是得了一大助力·”原箫寒无声一叹··“可如果他和阮家有合作,就用不着偷我们从镜云生剑柄抠下来的那块石头了吧”阿七插话。
阮霰摇头,反问它:“阮家会让我保留那块石头”·阿七睁大眼,豁然开朗:“这……不会……说得也是”·一个日夜过后,云舟行至金陵地界。
时值二月末三月初,城中春正好,处处可见姹紫嫣红,风中满是花香清甜·姑娘们换上轻薄春装,露出凝霜般的雪白肌肤,或执团扇扑蝶,或三三两两笑着打闹··阮霰冷淡扫过这一幕又一幕,从鸿蒙戒里取出一张面具,缓慢戴上。
“打算在何处落脚”原箫寒与阮霰并肩立在云舟边缘,低声开口··阮霰一扬下颌,指向金陵城东,那处有院落依山而建,巍巍又浩浩,其上罩一结界,在阳光耀眼的白日,须得仔细辨认,才能看出上面流转的光华。
“宅院里张灯结彩,可见喜事临门,身为阮家之人,我春山刀阮雪归,怎可不会去祝贺一番”阮霰眉梢一挑,缓慢说道··“准备送什么样的礼物”原箫寒问。
“自然是一份大礼·”阮霰话语淡漠,片刻后,又问:“可知谁人成亲”·原箫寒在金陵安插了人手,对阮家时刻进行监视,此类情报了然于心,答话不曾犹豫:“是阮方意与白飞絮,婚事是一年前定下的,喜宴就在今晚。
前者在江湖上的名号是照碧山月,在今日揭晓的江湖风云榜上名列第七,后者乃是沉香亭之人,江湖美人榜第三·”·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阮霰“哦”了一声,表情有一瞬复杂。
原箫寒望着远方,没有注意到这点,继续道:“阮方意与你是同辈,他习剑,剑修二字已不能形容他,如今无论南国北境,都叫他剑痴··白飞絮乃沉香亭掌门亲传徒弟,阮家娶了她,相当于娶回了整个沉香亭。
这个门派,在幻术一道上走得极远,可称当世第一·”·他身旁之人沉思着点头··“阿霰,我们不能所有人都去阮家,必须有人在外接应,秋荷也不适合同你们一道出现在众人眼前。
所以,我们兵分三路如何”谢天明走到阮霰身后,提议道··这话言之有理··阮霰回头,目光扫过云舟上另外几人,道:“天明,你和镜云生去情报楼,找林间鹊,他知道我要什么;阿七,你跟在秋荷身边,若有事发生,立刻通知我。”
随后又叮嘱:“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好·”·答复之后,各自行动·谢天明拉着镜云生直接跳下云舟,阿七变成了一支玉钗,落到阮秋荷发间。
“我先回去,探一下我爹娘的口风·”阮秋荷拿出一张传送符纸,长长呼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尚在瑶台境时,原箫寒曾提点过阮秋荷一次,她父亲身为阮家四大长老之一,不可能对阮霰的事情一概无知。
那时起阮秋荷便明白,回到金陵须得小心行事,万万不可冒进··若父母与她持同样意见,便皆大欢喜·若他们站在阮东林那一边,将她关起来不许她出门,都是小事,若以她威胁阮霰,那她恐怕只好以死谢罪。
如是想着,阮秋荷捏碎传送符纸,身形从云舟上消失··云舟上只剩阮霰和原箫寒两人··阮霰让云舟悬停云间,眺望春日里的金陵··倏尔,他抬手一指:“可有察觉到,和你上次来相比,阮家所在的那片山,灵气弱了许多。”
原箫寒轻声一“嗯”··“但它仍是个庞然大物·”阮霰道,继而冷笑了一下,“不过——我从未将它放在眼里过。”
说完,抓住身侧人手腕,一甩衣袖,离开云舟··下一瞬,两人出现在金陵城东,阮家正门入口··庭院深深,高墙肃肃,风中彩结飘摇,乃是以一寸一金的云锦裁成,华贵无边。
飞花乱舞,打着旋儿掠过惹眼的大红喜字,去迎接门外络绎不绝的宾客·这些花并非普通的花,而是以灵力凝成的光华,落到人身上,很有滋养效果··而同样迎在门口的,还有数个乾元境三层大圆满的修行者,所穿衣料考究,所佩刀兵上乘。
排场不可谓不大··阮霰的修为在无相境,和他说得上话的,修为皆在此境,但并不代表这是一个无相境遍地走的世界·对于绝大多数势力与门派而言,乾元境修行者,已是上宾中的上宾。
但阮家乃陈朝第一大族,豢养了一批无相境高手,这种乾元境修行者,放在在阮家只有充当二流打手的份··有资格前来参加照碧山月阮方意,与沉香亭掌门亲传徒弟白飞絮婚宴之人,身份地位皆是不凡,却仍有许多在暗地里赞叹阮家的手笔与排面。
无数重礼被登记在册,阮霰与原箫寒却是两手空空,他们随着人流前进,在将要入门那刻,果不其然被拦下来··“两位,烦请出示请柬·”·其中一个迎门者见两人一个戴着面具,一个极其眼生,神情不似参加婚典,又都敛了气息,教人探不出境界深浅,当机立断抬手挡住去路,语气客气,但更多的是震慑与恫吓。
阮霰理了理衣袖,撩起眼皮,对上此人视线:“我不需要请柬·”他声音若寒山玉石相撞,耐听,又质地清冷··至此地而不必出示请柬的,多是与阮家长老那一层面的人相熟,他们根本用不着排队,早早便被专人迎了进去。
这样的事,倒是今日第一次发生··在场中多数人起了看笑话的心思··“那么,可否请教尊姓大名”又有两个迎门者走来,嘴上说着敬语,但威压已然外放,三个人如墙挡在阮霰面前,两眼如钩,锐利无比。
门口一些身份高、但修为不高的人已是承受不住,颤着四肢、瑟瑟发抖··阮霰依旧站得笔直,素色衣角轻摆,被多情的风勾勒出忽上忽下的弧度,但那双寒月般的眼眸里,漠无情绪。
这让三个迎门者内心起了异样,正交换眼神,他们听到这人又说:“你们不配·”·“放肆”迎门者当即厉喝··这个时候,阮霰身旁的原箫寒缓慢弯起眼睛,他跟个随从打手似的绕到阮霰身前,取出腰间那支新的玉笛,拿在手中幽幽一转。
·刹那间,劲风扫过,三个迎门者以不可遏制之势连退数丈,踩垮门槛、撞穿隔断石墙,最后跌坐在地、无法起身··然后,原箫寒躬了身,笑着对阮霰比了个请的手势。
门内门外鸦雀无声,阮霰将手搭到原箫寒手上,慢条斯理走进去·路过这几人时,冷声道:“叫阮东林来镜雪里·”·第五十八章 无声亲昵·风云榜排名第七的阮方意大婚, 阮家上下戒备森,一路行来,看似只有捧着杯盘步履轻盈的侍女, 与欢谈赏景的宾客, 实则暗处藏匿着无数打手和刺客。
热闹与嬉笑渐渐被甩远, 半个时辰后,阮霰带着原箫寒走上一段寂静山道, 至那处清幽无人之地··阮东林早在此等候, 比起上次相见, 他对阮霰的态度多了几分忌惮,却也不够恭顺。
他坐在庭院树下悠然品茶,身后侍立着管家,与十大高手其中之二··阮霰淡漠扫了他一眼, 径自走向厢房··此间气氛倏然一滞, 阮东林重重搁下茶盏,冷声道:“阮雪归, 你大张旗鼓回来,又特地叫我来此,为的只是将我晾在一旁”·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从你家正门走进来,就叫大张旗鼓了”原箫寒偏头, 眸眼幽幽一转, 唇角笑意嘲讽。
“想必阁下便是鸣剑山庄庄主、孤月剑主与毒圣花间独酌了·”阮东林不动声色打量原箫寒一番, 语气依旧冷沉, “真是有失远迎·”·原箫寒“啧”了一声, 话语很是随意:“倒也不必相迎,毕竟阮族长并非不知晓,我们来此,所谓何事。”
阮东林面色更冷:“我们本该势不两立,却将我叫到镜雪里,又是为了什么事”·这话终于让阮霰停下脚步,不过先开口的,仍是原箫寒。
这人笑得很谦虚:“阮族长似乎有些耳目不佳,我们让来此地的,只有你一人——不过,这或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我们会谅解·”·阮东林气得瞪眼,阮霰望向他,语气是惯来的冷漠:“叫你来,是给你一个机会。”
“呵,机会什么机会”阮东林怒极反笑··“一个保你阮氏仍然安好、子孙- xing -命无虞的机会。”
阮霰道··“哦那条件呢”·“你死在我刀下·”·“哈”阮东林听见笑话似的开始大笑,末了摔杯起身,平视阮霰目光,“阮雪归,如今你三魂虽全,但我亦有圣器在手,要不要来赌一场,看看是谁,先死在另一人手上。”
却是根本不给阮霰选择是否参与赌注的机会,边说,阮东林边朝后招了下手··一人持枪上前,下一刻,但见这枪者屈掌往银枪上一抹,枪身流转出数道银芒,强沛气劲铺泻开来,赫然是圣器之力。
枪者气势暴涨,一声“请春山刀赐教”后,长·枪划破虚空,扫出银芒如瀑,跟着错步旋身,长·枪似神龙摆尾,起落斜挑,气断山河··风,拂面而过,掀起素色衣角,掀起银白长发,纷飞乱舞,宛如一阵不散的雾。
阮霰单手持刀,立在原地,身形纹丝不动·他在探查圣器的力量,当初在瑶台境迎击雾非欢,由于神魂不全,无法全面感知,此时此刻,终于看得分明··圣器乃是以寒露天刀鞘上的神力唤醒,蕴藏其间的力量深厚无比,足以撼动一方天地,但——比起神力,还是要差了些。
阮霰不信那些神明为世间带来光辉的传说,但对这份力量,从来深信不疑·若以等级划分,神力无疑是至高至强,圣器之力次之,其下则是修行者吸纳日月天地灵气、转化为自身所有的元力。
这样的排列之下,但有一点可惜——与阮霰相融合的神力,是刀鞘上的残存,总量并不多,若是对上完全体的圣器,想必会吃力··不过,对付眼前这个人,足够了。
心念电转间,银白枪尖就要划过脸颊,阮霰却垂下了眼皮··枪者眼底流露出冷笑,“被吓得不敢动了吗”话还未落,但见倏然,素色衣袂晃眼而过。
刹那,人已消失,残影仍存,阮霰鬼魅般出现在枪者身后,轻轻刺出一刀··一刀,直入胸膛··“一个无相境一层,也敢派出来丢人现眼·”阮霰抬眸,望定阮东林,缓慢说道。
“你们两人,一人为风云榜第二,一人为风云榜第三,这天下的确难找出你们的对手·但若是,让你们同时对上十数个境界比你们略低一二层、却拥有圣器之力的修行者呢”·“阮雪归,纵使神刀刀鞘在你体内,也不见得能游刃有余吧”·阮东林很不以为然,话到末尾,语气带上几分得意。
伴随这番话语,又有十几人显出身形,天上地下、分列八方,将阮霰与原箫寒围在中央··“原来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让我们活着离开·”原箫寒拖长语调,·“放虎归山,愚者为之。”
阮东林嗤笑··瞬息之间,十多人结成阵型,如阮东林所言,他们每个人每把武器上,都嵌着闪烁银芒的时候·圣器之力陡然激转,劲风狂扫镜雪里,天地为之变色。
衣角舞得更乱,原箫寒与阮霰站在一处,绛紫衣袂与素白衣摆相交相缠,无声亲昵··原箫寒以玉笛抵住下颌,转过头去望定阮霰,神色透出几分担忧:“霰霰,我们似乎打不过。”
“打不过就跑,这不是你在流夜台时,时常对那群学子说的话吗”阮霰亦偏头,对上他的目光,淡淡道··如盖树荫底下,阮东林闻得此言,冷哼甩袖:“想跑已经晚了。”
“哦是吗”阮霰挑眉··话音甫落,赫见一艘巨大无比的云舟出现在阮家护山结界之内,化作烟花盛放,轰响绚然,俄顷便吸引无数目光。
又见烟花谢幕时,倾坠而下的长长光尾,又散作飞花,飘落于镜雪里外的山道上··这飞花与山前迎客的是一种,但光芒更为璀璨,蕴含灵气更为充沛,滋养只是诸般功效里微不足道的一种,其主要作用是净化经脉、清除杂质、提纯元力,对于乾元境以下的修行者,助力极大。
“是灵光”“谁这么大的手笔”“天呐,快去抢”“方才不是听说春山刀回来了吗看那方向是镜雪里,定是他弄的”·一时间,不计其数的人朝山道涌去,使出浑身解数,争夺如雨的灵光。
往日里寂静万分之地,成了阮家最为热闹之处··“许多人往这里来了,虽然多数不是你们所宴请的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但他们却是那些人的家眷后辈·你敢当着这些人,围杀我吗”阮霰甩掉刀上的血,冷声问道。
阮东林面色变得难看至极·他不敢——就算他敢告诉天下人,阮家同阮雪归撕破了脸皮,但也不敢将一场婚宴变为杀宴··家族的确势大,但也招风,除却一些敌对势力,同样拥有圣器的另外三族亦紧盯金陵,在彻底捏碎阮霰神魂、得到寒露天刀鞘之前,都不是暴露圣器已经被唤醒的时候。
否则,将引来无限杀祸··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阮东林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头,“今日,便放你一马”说完后猛地拂袖,带着管家和手下化光离去。
一场狂风消散,镜雪里重归清寂,掀在半空的衣摆落罢,勾勒转瞬即逝的光弧··“霰霰·”原箫寒轻笑出声,“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撒钱这一招了”·“我说过,会送一份大礼。”
阮霰语气平平,说完丢开手中的刀,细看之下,才知长刀已碎··原箫寒弹出一道气劲,将碎刀毁尸灭迹,继而眸眼一转,问:“你知不知道,方才你杀人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在想什么”阮霰问。
原箫寒凑近阮霰,鼻尖在他耳间来回蹭着:“那样的霰霰真好看,想把他按在墙上,做一些会把他弄哭的事·”·这人声音本就好听,华丽而清贵,此刻故意压低了声线,微微带上几分哑意,挠得阮霰有些痒。
他往旁偏了一下,面无表情道:“你大概没机会,先回去·”·“嗯是没机会做那种事,还是没机会把你弄哭此外,我们回哪里”原箫寒追过来,在他耳朵尖上咬了一口。
阮霰抬手将人拍开,挑了最后一个问题回答:“以前住的地方·”·眨眼之后,两人出现在金陵城西··从外面看,眼前是一间寻常普通的宅子,棕红漆的门,青石墙,黑檐瓦。
内里却是别致,格局不大,但很温馨,如今正值春日,庭院里花团锦簇,像是展开了一幅柔美的画··随着跨过门槛,阮霰先是一怔,尔后周身气息变了,那股冷劲儿被尽数收敛,留在身上的,唯有温和。
原箫寒从未见过这样的阮霰,微微一愣·再想,阮霰不可能花心思在这上面,况且,这院内陈设一看便知是出自女子之手·不仅如此,这院子里还运转着一个阵法,使得院内情形能保持初时模样。
他当即冷哼:“你以前和谁一起住在这里”·“我母亲·”阮霰对他突如其来的敌意与冷漠感到莫名其妙,边说话,边摘下了面具。
原箫寒:“……”·眨眼后,他提起唇角,冲阮霰讨好般一笑:“母亲可真是心灵手巧·”·然后掏出一件法器:“院子里这个阵法似乎快失效了,我去替你加固一番。”
第五十九章 羽翼如雪·院落里的格局一目了然, 阮霰没花时间为原箫寒介绍,直接带他步入正厅·这人也不客气,进门跟进自己家一般,转眼寻出一套茶具,又从自个儿鸿蒙戒里取出先前存起来的好水,坐到桌后开始泡茶。
“你要找的人,什么时候过来”原箫寒忙中抽空问··“快了·”阮霰道··这个“快”字形容得当真恰当,桌上一壶清泉水尚未烧开,便闻有人叩响院门。
阮霰以神识扫过,一挥衣袖, 将门打开··来者共四人, 走在前面的是谢天明与镜云生,后两者一人着浅灰衣袍, 除腕间一串铜钱外,浑身上下不再有任何修饰, 另一人穿衣打扮皆似南疆风俗,布料极少,胸前、后背、手臂,大片皮肤赤·裸在外,腰间盘一条小指细的银蛇,若不仔细查看, 不少人都会误以为是根银饰。
“主上·”“阮大人·”·一见阮霰, 两人各自执礼·浅灰衣袍乃是单膝跪地, 态度恭敬谦顺, 那个带银蛇的,则只微微一点头而已。
原箫寒目光落到后者身上,眼神变了一下··阮霰注意到了,但没在此时多问,他抬手示意浅灰衣袍起身,随后道:“方才镜雪里外的灵光雨,多谢你二人。”
“主上客气了,此为属下分内之事·”·“阮大人客气,为大人分忧,实乃在下幸事·”·两人道··“之后的事,少不得你们帮忙。”
阮霰点头,尔后为在场人做起介绍,“这位是孤月剑主原箫寒,这是林间鹊裴珏亦,情报楼之人,这是天玳毒主沈不悔……”·说到带银蛇之人时,这人却笑着打断阮霰:“阮大人,在下与孤月剑主早年间便相识,他很熟悉我的底细。”
说完偏首,望定原箫寒:“是吧,师弟”·当下时分,泉水初沸,发出咕噜咕噜的细响,淡色雾气袅袅盘旋,原箫寒伸手熄灭炭火,用茶勺舀出半勺色泽正好的霍山黄芽至盏中,接着提壶注水。
挺直的叶芽翻滚浮上水面,又陆续沉入盏底,汤色晕开去,明亮微黄··他将这盏茶放到阮霰手边,才抬起眼,对沈不悔“嗯”了一声··有故事,在场其余几人不约而同心道,但没人这么不合时宜地开口。
裴珏亦上前,从鸿蒙戒里取出两份薄册,交到阮霰手上,“主上,一份是近些日子梳理好阮家内部局势的图,另一份是圣器的资料·”·阮霰接过,边翻看那份局势分析,边问:“你们对圣器有何看法”·“阮家目前没有动用过圣器本体,只取出了一小部分力量,分给族内高手,但这份力量能使出几成,因人而异,可推想圣器本体亦是如此。”
裴珏亦首先回答··接着说话的沈不悔,“并非所有人都能使用它的力量,圣器会挑人·这些年,阮家砸下无数灵丹妙药,修行至无相境共的人计二十,但有资格使用那份力量的,只有八成。”
“……”·“昨日得到情报,他们的最高战力阮方意,被圣器拒绝了·”·“不过即便如此,圣器之力,硬抗亦不容易,我想应当智取。”
·“……”·“圣器本体位于上经阁,明面上,由两个无相境二层、三个无相境一层看护,但实际埋伏在那处的,人数不小于三十。”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这样说来,窃取这一路径,是走不通了·”·“……”·裴珏亦和沈不悔纷纷说起自己的看法,渐渐的,曾使用过圣器力量的镜云生也加入讨论,阮霰偶尔会插上几句话,但大多时候都是倾听。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这场讨论进行到尾声··“我们的战力,与阮家所拥有的,极不相当·”阮霰饮了一口茶,淡声道··“主上预备如何”裴珏亦问。
阮霰神色依旧极淡,“既然战力不匹配,那就废掉对方的战力,让阮家供在上经阁的圣器,无人可用·”他没戴面具,一张胜却人间千万颜色的脸直截了当露出来,便是不带任何表情,亦美得不可方物。
裴珏亦很有为人下属的本分,基本不敢抬头直视阮霰·但沈不悔不同,他每次开口,都会带着笑盯住阮霰看··这半个时辰,原箫寒眸色一直很冷,偏又不能不给阮霰面子,只好强忍不发作。
此言一出,沈不悔微微一笑,抚着腰间银蛇蛇身道:·“可巧,近日我研发出一种新毒,取名为‘万劫’,此毒无色无味,沾染皮肤、吸入口鼻,或食用,皆可生效。
中毒者若是修行之人,单纯运转元力进行作战,并不会如何,但若在打斗中被我的小铃铛们咬上一口,血液会在三个呼吸内逆行,五个呼吸后爆体而亡·”·说完,又将手掌摊开在阮霰面前,只见上面躺着七八只蜘蛛,俱是小巧无比,细得跟蚂蚁似的。
“更巧的是,阮家今夜有一场喜宴,绝佳的下毒机会·”沈不悔又道··“这毒是否会被人体自行排出去”阮霰挑眉。
沈不悔:“十二时辰过后,若没被小铃铛咬,便会排出体内·”·阮霰又问:“无相境的修行者,亦会受此毒影响”·“修为越高,死得越快。”
沈不悔说得自信无比,但转瞬话锋一转,“不过给他们下毒,很是不易·”·“可以一试,我不求每一个有资格使用圣器力量的无相境,都中此招。”
阮霰点点头··“阮大人可要指定一些人”沈不悔问·他朝阮霰凑近几分,却被原箫寒用一杯茶盏给挡了回去··原箫寒在桌下抓紧阮霰的手,阮霰不动声色垂眼,看向桌上摊开的阮家局势手册,思忖片刻后,用另外一只活动自如的手点出几个人的名字。
这些都是今日他在镜雪里见过的人,能在那时候跟着阮东林出现在他面前,这证明了他们并非看守圣器的人物·看守之人轻易不出,这几人得手几率会更高··然后又道:“可让阿七协助此事,林间鹊,由你去联系。”
“如此,我亦回去准备‘万劫’·”沈不悔从座中起身,摸着他的银蛇表情暧昧地冲阮霰笑··裴珏亦告退,前去执行新的任务。
沈不悔亦告辞,但在临行前,偏头笑问原箫寒:“师弟,多年不见,如今聚首,要不要再比上一场”·“不必·”原箫寒对上他的视线,似笑非笑,声音微冷。
这两人走了,谢天明与镜云生仍在,前者问:“阿霰,现阶段可有需要我与云生的地方”·“做好进攻准备即可·”阮霰道。
“行,那我们去结海山练剑,方才在情报楼寻林间鹊时,我们得了些灵感,琢磨出一个新剑阵·”·“注意安全,小心为上·”·谢天明与镜云生并肩离去,正厅里立时显得空荡荡,原箫寒为阮霰杯中续上温水,问:“霰霰,你很信任沈不悔”·“用人不疑。”
阮霰答得淡然,但话甫落,就被原箫寒捏住下巴,狠狠咬了下嘴唇··这人吻得很用力,手更是不老实,阮霰今日穿的衣袍极宽松,没两下便被扯开,露出锁骨与胸前的线条。
他一路向下,像野兽对自己的领地做标记般到处乱啃,不放过寸许地方··过了一会儿,阮霰推开他,仰躺在椅背上,微喘着好奇道:“你与他曾经发生过什么”·“我以为你不会问。”
原箫寒从他胸前抬头,倏地笑起来··阮霰乜他一眼:“不打算说”他不知晓自己此时是何般模样,长发散乱,衣衫不整,跟被蹂·躏过无甚区别,眼尾因情动而泛红,轻瞥时妩媚无边。
原箫寒呼吸一紧,却也知晓现在不是恰当的时候,强忍着心头那簇火,帮阮霰把衣衫拉好··“你问起,我自然会告诉你·”原箫寒把阮霰抱到怀里,一下又一下轻轻啄吻他的嘴唇。
但这话过后,却是长久的沉默·就在阮霰以为原箫寒不会在这时候告诉他的时候,这人忽然开口:“可还记得你曾笑过我,信那虚无缥缈的宿命”他的声音很轻,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阮霰垂下眸,瞬也不瞬凝视他··原箫寒把脸埋进他颈窝,缓慢地、艰难地说道:“我曾经也不信的,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不得不信·”·“故事发生在什么时候”阮霰指尖颤了一下,抚上原箫寒发顶。
“我二十二岁时·”原箫寒道,忽又笑了一下,“说起来,恰巧是你出生那年·”·“那一年,我遇上了一个孩子·”·一个因他而活,又因他而死,可到故事最后,原箫寒却连他的名字都没办法知晓的孩子。
只知那孩子是个男孩,约莫十来岁,瘦瘦小小,冷冰冰的不爱说话,但银白长发及地,被风一吹,同猎猎衣袖翻飞到一处,像是一只飞鸟··“那孩子,我们暂且称他为飞鸟吧。”
原箫寒低声道··这一刹那,阮霰似乎听见了远处撞响了钟声,仿佛沉睡经久的天地初开一线,浮光四涌,雪白飞鸟振翅高飞,落下羽翼如雪··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第六十章 飞鸟难度·巍峨观山, 高万仞, 直耸入云, 飞鸟难度。
山巅伫立着一座圣塔, 高九重, 终年不歇的风雪难掩其威严·鸣剑山庄的圣书就在此处,这是一本能够看清世间万物命运的书, 每逢乱世便会降下警示,引导山庄弟子救世,数千年来, 从未出过错。
山庄上下, 对它尊重又敬畏··但原箫寒不同, 在他眼里, 这不过是一本很会胡言乱语的书罢了··这一日,少年着一袭绛紫衣衫,腰佩繁复玉饰,慢条斯理推开塔门。
咯吱——·圣塔内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一种沉淀经年的清寂,又是高高在上的渺远··原箫寒脸上毫无敬畏之情, 打了个呵欠,又伸了个懒腰,端着漫不经心的神态踏上旋转楼梯。
然后抬手一挥,不规不举关上门··走完最后一阶, 再转过身, 便可见得被恭敬置于案上的圣书, 浅白的光华流转其间,在这昏暗塔顶独自明亮··原箫寒绕着圣书转了一圈后,哼笑着将背倚到墙上,拖长语调开口:“我又来了,不过马上就要走了,事到如今,你对我的预测,仍是那般吗”·流转在圣书上的光华陡然一顿,继而无风自动,开始狂翻,好一阵后才停下,而翻到的那一页上,写着这样一句话:“以剑术、以权术平世间灾祸,这是你的宿命。”
“不,我不信你,因为我已放弃练剑,更不会接任这庄主之位·”原箫寒“啧”了一声,语气里带上几分轻嘲,“练剑之人那般多,追寻权力之人更是数不胜数,便将这宿命给他们吧。”
说完起身,甩袖推开一扇窗,直截了当跃下去··彼年原箫寒十六,旁人家的小孩磕磕绊绊跨过修行门槛的年纪,他却已将鸣剑山庄的山雪独行剑练至最高重,但他心不在此,更不在以后将属于他的偌大山庄上。
“我只想做一个江湖人,逍遥自在过这一生·”在离开观山的时候,原箫寒这样说道··没过多久,原箫寒遇上一个自南疆而来的巫医,与这人同行一段时间后,他开始对医术与毒术起了兴趣,遂拜其为师,学习医与毒。
这个师门共三个人,师父,师兄,然后便是他··师父时常让两个徒弟进行比试,三天一小比,五日一大比,年末还出考题,让师兄弟抢答,输的人拿不到压岁钱。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便也习惯,但没过几年,这位巫医病故了——因一块石头而死··这很不寻常··“要不要再比一次,看看谁先找出师父的死因”那时候,师兄沈不悔摸着盘在手腕上的细长灵蛇,半眯着眼对原箫寒道,“我们把石头一分为二,输掉的人将自己那半块石头送给对方。”
原箫寒说“好”··两人便把这块石头对半分开,各自带回自己的居所查探研究·数日后,原箫寒先沈不悔一步发现,石头内藏着一种奇特的毒。
“这种毒很霸道,一滴能死十人师父将石头留给我们,定是希望我们将它提炼出来,再制出解药·”原箫寒道··于是比试惯了的师兄弟二人又开始比谁能先研究出解药。
那一月恰逢毒会,天下精通毒道之人齐聚酌玉楼,原箫寒顺手以此毒参会,熟料竟一举夺得魁首··毒会过后,有人出高价求购,原箫寒不愿售出,熟料求购者竟是皇室之人,威逼之下,沈不悔劝原箫寒听从。
这是原箫寒一生中,第一次吃到因无权无势而被压迫的苦头·他自嘲一笑,抽身离开酌玉楼··原箫寒继续游历行医,解药的研制便搁置了·又过一年,竟听得北边传来有村庄连续死人的消息,问其死状,与去岁恩师临行前相比,无二区别。
他立时找到沈不悔,要这人同他一道研制解药,哪晓得遭到拒绝··“师弟,你并非不知那药如今在谁人手上·去救人,无异于违抗皇室的命令·”沈不悔抚着他的灵蛇,缓慢说道。
“你怕皇室的人来杀你”原箫寒冷冷发问··沈不悔笑起来:“自然怕·”·“但我不怕·”原箫寒摔门而去,回到居所,连夜赶制解药,得成之后立时北上,但一路狂奔,终是晚了一步。
抬眼望,陌上田间,无处不伏尸体··这是一年春初,新年刚过,天不降雨,降大灾··“听说陈家村全死了怎么死的”·“旱灾嘛,颗粒无收,全村人饿死了。”
“这肯定不是原因,你想,若是遭了灾,那不得往外逃啊但他们村一个人都没出来肯定是闹鬼”·“闹鬼定然不是,我听我那当官的小舅子说,陈家村原本十分贫瘠,近些年却突然变得有钱了,官府去查,发现那里有个金矿但刁民拒绝将矿脉交给官府,甚至发起了反抗,于是三皇子派人来此,直接将整个村庄给端了。”
“不是吧,这也太荒谬了”·“嘘,小声点,被听见可是砍头的事”·来时路上听见的话语突然回响在脑海中,原箫寒站在田坎上,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当初他从石头里提出的毒,竟被用来屠村……·都怪他,若是当初更坚持一些,又或者直接将那毒毁掉,便不会出这样的事了·若是,自己能左右那所谓的三皇子意志,甚至凌驾其上,北境更不会发生这样的惨案·都怪他、都怪他、都怪他……·原箫寒颤抖着、缓慢地跪倒在地,抬手捂住了脸。
真的都死了吗·真的没人活着了吗·能不能还有人活着·求求你们,能不能活着……·风戚戚,陌上寒,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双腿麻木,原箫寒忽然听见了一声微弱的轻呼。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是人的声音·他猛地抬头,手撑地起身,跌跌撞撞朝声音来源跑去··他看见了一个小孩,极其瘦弱的小孩,银发混在泥土里,手、脚甚至整张脸,所有皮肉都因中毒而腐烂,但小孩胸膛仍在起伏,拼尽全力睁开眼睛,颤抖的眼睫,如同振翅的蝶。
原箫寒狂奔过去,跪在小孩身前,颤抖着手取出解药喂他服下,待他体内的痛缓过去,安然入睡后,小心翼翼将他抱起来··“真好,你还活着·”原箫寒闭上眼,大滴大滴的泪划过脸颊,落入尘埃。
原箫寒把小孩带回了自己的居所,日夜悉心照料··小孩体内残余的毒素虽清除,但外伤好得极慢,脸、四肢、胸膛都裹在纱布里,唯独腰与臀部上的肉完好·他很是倔强,饶是伤至如此,亦不愿原箫寒替他穿衣喂饭。
小孩鲜少说话,更拒绝告知原箫寒他的名字·他极不安分,稍微能下地走动了,便会跑去外面,原箫寒每次都能把他找回来,盯着他喝药吃饭··但小孩没在原箫寒身边待多久。
第十日,是原箫寒最后一次寻见他·那时候,小孩站在高高的山头,穿着他给的白衣,迎风眺望远方,他银色的长发与雪白衣摆翻飞在一处,像是招翅即飞的鸟··那一日,是小孩第一次同原箫寒说话,因为中毒的关系,小孩的声音并不清澈,极哑极钝,却也没那么不好听。
他说:“我想对你说一声谢,但是,在这种地方,你只有医术,救不了任何人,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权势、财富、力量,才是真正有用的东西·”他看向原箫寒的眸光凉薄,全然不似一个十来岁的小孩。
说完这话的当夜,小孩就消失了··原箫寒寻了许久才寻见他··那一夜,雪疯了似的从天上往下砸,倏尔间即覆盖河山,那白衣银发的小孩被一根箭钉死在山壁上,被钉死在风雪中,尸身透凉。
原箫寒在雪地里、在尸体面前,跪了一夜··*·故事听到这里,阮霰忍不住问:“他是被谁杀死的”·原箫寒静默半息,答:“我后来回家,借了山庄的力量,才查到了真相——陈家村发掘那个金矿后,便想到了被皇室或官府发现后遭强占的可能- xing -。
没人愿意把矿交出去,于是他们请来一名咒术师,下了一个咒:若是村子里还有一个人活着,那么金矿便无法被外人打开·”·“他们以为这样便能安然无恙,熟料当时的摄政王更狠。
小飞鸟是陈家村最后的活口,摄政王不会放过他,亦不会放过救下他的我·他不相信我有能力保护自己和他,所以……选择了离开·”·那是原箫寒第三次深刻地体会到,无能为力是什么滋味。
他连一个孩子都保护不了,他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到最后,连一座墓碑都无法刻成·这样的人生太过憋屈··事不过三,原箫寒重新拿起了剑,厮杀着,一路到权力中央,成为北周国相。
阮霰仍旧被他抱在怀里,这人难得如此乖巧,原箫寒蹭着他肩膀,失落发问:“霰霰,你说这个小飞鸟,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他的名字”·“因为没有意义。
告诉了你,只会让你徒增烦恼,所以不想与你结缘·”略加思忖,阮霰低声答道,“我若是他,也不会把名字告诉你·”·原箫寒叹了一声气。
厅内变得寂静,原箫寒抬起一只手,去勾挑阮霰垂在身后的发·银发如霜,光华熠熠,他托在掌心,向托住了一截水光··恰在这时,门外街上,传来一些响动,阮霰倏地站起身,翻转手腕抓出两把长刀,一步踏至门外。
刀光劈落长街,一袭红衣翻飞乱舞,踏诡异步调而来··“哟,在说什么悄悄话呢能不能让我,这个你昔日最疼爱的徒弟,也听一听”来人朝阮霰扬起骨刀,笑容诡谲- yin -狠。
第六十一章 干戈又起·阮霰不同雾非欢说任何话, 双刀在手上一挽, 步伐交错踏出,利落接下扑面而来的一击·雾非欢完全没有留手, 这一刀劈得极狠, 气浪炸开, 沿街屋宇轰塌一瞬,青石地板接连掀起,化作碎石飞屑翻滚在狂风中。
四方尘埃起,阮霰素色衣袍翻飞乱舞, 银发在身后起落飘浮,那颜色浅淡的眼眸里没有半点情绪, 对上雾非欢狠戾的视线,眸光薄凉··当——·寒刀与骨刀相撞,发出锐利刺耳的声响, 雾非欢悍然凶狠的刀势戛然而止, 整个人悬停在半空之中,像是一只羽翼火红的鸟。
这一刻, 雾非欢和阮霰距离极近·呼吸在无声间交织于一处, 雾非欢本就带笑的眼睛弧度更甚, 他挑了下眉,轻轻吹出一口气,将阮霰落到脸侧的一绺发吹起··“我最爱的师父, 较之数日前, 你实力大涨啊。”
雾非欢笑道, 但他话音尚未落尽,便闻一道剑风逼命而来·雾非欢变了脸色,手腕一翻,刀势急转·骨刀刀锋自下而上斜划,在未散的烟尘中拉出一道刺目光弧,磅礴气劲挥递出去,将凛冽剑风打散。
一袭绛紫衣衫落入废墟般的长街,单手提起的时拂天风剑锋一偏,入阮霰与雾非欢之间,将两人隔开,接着跨出一步,挡在阮霰身前··“大苍蝇出现了·”雾非欢低沉一笑,刀锋对着原箫寒,眼神却紧盯阮霰,“我先解决他,再来杀你。”
“还真是大逆不道·”原箫寒冷声嗤笑··此言一出,干戈又起··阮霰和原箫寒共同对敌的机会并不多,但配合起来无比巧妙,刀光剑影瞬时交织成海,气浪掀天,搅动风云。
雾非欢一时不慎,被掀出三丈·身形站定时,他一双幽蓝眼眸里似是燃着火,当即提步猛冲,踩着诡异身法至两人面前,骨刀起落影缭乱,红衣翻飞之间,一刀狂过一刀,一击怒过一击。
“你们真是彻底激怒了我·”雾非欢开口,声音低哑语气- yin -狠·话甫落,他脚下黑雾弥散,瞬息间吞噬整条长街、遮蔽天日··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阮霰交错双刀,倾注神力,眨眼间,刀锋上光芒暴涨。
继而往前一递,刀光撕裂黑暗·他素衣翻飞,银发起落,周身华光流转,美得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面庞上没有丝毫表情,冷漠如同君临尘世的神祇··“不愧是你,我的师父。”
雾非欢惊了一瞬,旋即笑起来··“我不是你师父·”阮霰冰冷说道··“俗话说得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就算你不认我,我也会一直爱你。”
雾非欢偏了下脑袋,抬起骨刀,伸舌舔过刀锋,“深深爱着你,直到我死去·”·话至此,雾非欢垂下眼眸,并指往刀上抹去·骨刀吞噬鲜血,再抬眸时,他气势大涨。
狂风自他脚底掀起,气流旋转上升,废墟上的碎石被碾成齑粉,抛入虚空,消弭在天际··阮霰眼神微闪··“他方才竟是压着修为,难怪能成为如今的江湖风云榜第一。”
原箫寒压低声音,对阮霰道,“可能有些不太妙·”·“也不是不能打·”阮霰偏头,看向身侧单手执剑之人,“就是稍微费点力气。”
原箫寒一叹,如今正是对付阮家的关键时刻,在这时候将力气花在雾非欢身上,实在是有些吃亏··“宝贝,你收徒的眼光真时不太好·”原箫寒轻笑。
就在此时,雾非欢提刀暴起,嘶吼声划过长空:“我不许——你们咬耳朵”·骨刀自上而下劈落,阮霰和原箫寒同时扬起兵刃,掠身避向左右两侧,待雾非欢刀势已去,立时闪自他身旁,左右夹击。
雾非欢面上浮现冷笑,不躲不避,横刀斩出一个半圆··当当两声响在同一时刻,雾非欢手中骨刀分别同原箫寒的剑和阮霰的刀相撞·阮霰当即旋身,足踏圆步,斩出另一刀。
雾非欢提起骨刀再格··这个时候,一道浩然掌风从天穹打来,不偏不倚,直击阮霰··最先有动作的是原箫寒,时拂天风当空折转,绛紫衣衫纵身闪过,立剑接稳此招,再翻转手腕,将之原路奉还·“没事吧”阮霰极快地眨了下眼。
“当然没事·”原箫寒答,同阮霰一道撤退数丈··九道人影现身在已成废墟的长街上,但因雾非欢掀起的狂风,看不清楚面容·阮霰以神识一扫,微眯眼眸:“不是雾非欢的同伙,这些人都是——阮家人。”
原箫寒冷冷一笑:“说不定一开始就藏在这里,现在出来捡漏来了·”·这九个人中,有部分是在镜雪里,阮霰同阮东林对峙时,出现过的人。
便也是这些人身上,携带了独属于圣器的气息··阮霰心底微沉·若这些人同雾非欢分批找上门来,他有能力与之一战,但一同出现——·“呵,真是艰苦的一战。”
阮霰声音极冷··“这天下,真是无处不存在你的仇敌·看看,你曾为阮家流过血卖过命,如今却派出人来杀你·”雾非欢扫过这九人,提刀朝阮霰杀去的同时笑容- yin -戾,那幽蓝双眸亮得惊人,火焰簇簇燃烧,“阮霰,你还是从了我吧,死在我怀里,自此,便能再不担忧这样的红尘恩怨。”
阮霰不言,丢开手上的两把刀,再反手抓出新的,纵身跃起,迎上雾非欢··原箫寒在同一时刻出现在雾非欢后方,与阮霰呈前后夹击之势,熟料这人竟生生吃下阮霰一刀,换来回身机会。
雾非欢冷眼直视原箫寒,继而一刀震出气浪,狠狠将原箫寒掀向另一方··“碍眼的苍蝇,滚”雾非欢拖着低哑的声线说道··那个方向赫然站着阮家九人,原箫寒在半空中稳住身形,再想回去,却是杀招逼身。
雾非欢对阮霰笑道:“烦人的苍蝇终于走了,我挚爱的阮霰,我们能好好在一起了·”·阮霰撤离数尺,双刀一高一低举在虚空中,狭长漂亮的眼睛冷淡直视雾非欢。
“看来你还是不愿和我在一起·”雾非欢眯起眼睛,接着故作叹息,“果然,你有一天活着,我们便一天不能在一起·”·说完再扬骨刀,狠狠斩向阮霰。
骨刀灰白的刀尖拉出的光芒灼人眼目,终点与始点交叠,画出一轮圆满的月·阮霰手中双刀由下而上猛挑,击碎月环,旋身撤出雾非欢攻势范围·素白衣袂扬在虚空,勾勒出一闪即逝的光弧,像是瞬息间绽放、又在瞬息间谢落的花。
阮霰有意将雾非欢往另一边战场引去,若是他能再起雾阵,将阮家的人也卷入其中,那么形势将对他们好上几分·但雾非欢似乎看出了这一意图,完全不上钩··“乖乖死在我手上吧。”
“乖乖死在我怀里吧·”·“长眠在我的身边,从此与我同生·”·雾非欢低哑说着,骨刀扬起落下,直追形如鬼魅的白衣刀者。
时间无声流逝,两个人身上都受了伤,雾非欢一身火红,不太分辨得出,但阮霰着白衣,胸前、手臂,顷刻开出花,配上眼眸里的冷冽与近乎透明的素白脸色,美得惊心动魄,又脆弱得如同一捏就碎。
又是一刀,斜斩阮霰后背,白衣刀者身形摇晃的同时,唇角溢出鲜血·雾非欢见之狂笑——说时迟那时快,在街面另一处混战的原箫寒骤然扫出一剑,将逼近身前的所有人扫出十数丈。
他剑势不老,当空急转而下,沉沉然斩向雾非欢··这一剑至狠至烈,至深至纯,势如泰山崩塌,又如乾坤倒转,轰的一声落在雾非欢身上,冲得他一连后退数十步。
鲜血从雾非欢腰间喷涌而出,他以骨刀稳住身形,不可置信抬头··但见原箫寒一步踏至阮霰身前,将人按进怀里·他绛紫色的衣袂在未尽的狂风里飞舞,那双颜色本就深的眼眸漆黑异常,泛着幽幽的光。
“你……这是要踏入太清境了……”雾非欢低喃出声,境界的压制让他忍不住颤抖··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修行境界分为五重,凤初为第一重,琴心、乾元为二三,无相境乃四,最高的,便是太清境——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修行到的境界,据说与成神无异了。
雾非欢的境界本在无相境二层,在瑶台境获得圣器之力后,一举窜至第三层大圆满,比之前的原箫寒还高上些许·那时候原箫寒距太清境一步之遥,他便是同太清境仅隔一线。
但说是一线,其实远隔千万里··而此时此刻,原箫寒似乎踏出了那步··越大境界杀敌,并非不能成功,但极吃时机,现在明显不是好机会,因为这个人被他激怒了。
原箫寒却不管雾非欢心中所想,一手抱着阮霰,一手提剑,朝雾非欢走去·他周身气息变了,深不可测又高高在上,那双漆黑的眼珠子轻轻一转,望定一身红衣的雾非欢,像无悲无喜的神明锁定了一只蝼蚁。
这个时候,阮家九人似乎得到了什么指示,其中四人竟冲来拦在原箫寒身前、挡住去路,原箫寒面无表情,一剑斩下他们首级,而另外五人趁着这个间隙,一把抓住雾非欢,捏碎传送符纸,消失在这片化作废墟的长街上。
第六十二章 如梅散落·四颗头颅滚到脚边, 每一双眼睛都瞪大了不愿闭合, 原箫寒似是很嫌恶这样的场面,抱着阮霰离开到数丈外··长街已成废墟, 包括阮霰的那座小院, 皆化作碎石飞屑, 辨不出本来模样。
原箫寒挥手祭出一件法器,须臾之后,街面仿若时光倒流,断壁残垣腾空而起, 拼接回一刻钟前的面貌··原箫寒收敛了身上冰寒凛冽的气息,带着阮霰回到院子里,落好结界后, 问清哪间是他的卧房,推门而入, 并道:“那夜在龙津岛和你打架,毁掉整条街后, 便想这么做, 但当时境界不够,催不动这法器。”
“那还真要感谢雾非欢, 让你突破了境界, 这样一来,我们……唔”阮霰这话没说完, 便被原箫寒拿丹药堵了回去。
·“不许你这样说, 我宁愿舍了这身修为, 也不想看到你受伤·”原箫寒把阮霰放到床上,蹲在他身前,握着他的手说道,眼底揉杂着狠戾与痛苦。
阮霰一愣··“都是皮外伤,现下已经好了大半,并不碍事·”说着,阮霰话语微微顿了下,倾身过去,将额头抵上原箫寒的额头,凝视着这人,低声道:“你不要不高兴了,也不要自责。”
语气难得温柔··原箫寒依旧垂着唇角,声音沉沉:“我给你上药·”·阮霰抬手遮在原箫寒眼前,道出一声“不必”··自从他与寒露天刀鞘融合,获得了残存在上面的神力后,无论内伤还是外伤,愈合的速度都提升不止一倍,完全将同境界之人甩在身后,使之无法望其项背。
便是这几句话的功夫,他后背上最深那道伤口已好了四五成··“我去换一件衣裳·”阮霰又道,在原箫寒唇上啄了一口后拿开手,起身打算去屏风后头。
但原箫寒并不满足于一点轻轻的触碰,凑过去将阮霰狠狠吻住·他害怕自己会情不自禁将阮霰压到床里,造成伤口二度开裂,便换了个位置,抱住阮霰的腰,让他垮坐在自己身上。
阮霰在原箫寒上方,抬眼便可见得他颤抖着的、鸦黑的眼睫,以及低垂的眸眼里晕开的光,美丽的、细碎的寒月光芒,又如同辰星之下粼粼波光··一绺银发从阮霰肩头滑落,他眼角更是溢出零星水光,原箫寒瞥见,亲吻更用力了些。
这人极喜欢以渡气的方式去帮阮霰治伤,这样的方式会让阮霰由内而外染上他的气息,待阮霰身上伤疤脱落、伤痕尽数消退,又过了许久后,才放开他··阮霰双手攀着原箫寒肩膀,红唇微张,不住喘息,鸦羽般的眼睫轻垂,上面挂了几滴泪,视线盯着虚空里的一点,有些失神。
原箫寒望着这样的阮霰,没忍住又吻上去,纠缠之中,问:“我帮你换”·“我自己来·”阮霰轻喘着回答··“宝宝,你气都喘不过来,连腰都在颤,还能自己来”原箫寒弯起眼睛,笑得意味深长。
“你还很引以为傲”阮霰横了原箫寒一眼,漂亮又凌厉,“谁知道你会做什么”·原箫寒理直气壮:“我当然是给你换衣裳。”
阮霰冷笑,伸手往原箫寒硬得不行的某个地方捏了一把··“宝宝”原箫寒高呼一声,赶紧捂住重点部位,继而退而求其次,无辜又可怜地哀求:“不要就不要,那我在一旁守着,给你递衣裳。”
“不、必”阮霰一字一顿说完,快速从这人身上退开,绕去屏风后头··原箫寒站起来,脚跟脚过去,但被无情一踹,连退三步,到了屏风另一边。
“你亲也亲过了,抱也抱过了,我早就是你的人了,换衣裳干嘛还要避着我”原箫寒跟大型犬一样扒在屏风上,语气很不满,“我就看看,不会做什么你不能不信我”·这卧房里的屏风高足有一丈半,且并非缎面绸面,完完全全由木板拼接而成,映不出半点影子。
木板上花纹刻是刻了,但没哪处镂空,教人无处偷窥·这哪是什么屏风不如叫墙·屏风后传来细碎的衣料摩擦声响,原箫寒可以想见是阮霰解开了衣带,再啪的一声,将衣袍丢在地上,然后还撩了撩略微凌乱的发。
这些声音听得他心猿意马,偏生看不见摸不着更不能吃,只好拿手指在屏风上一点一点,恨不得把它凿穿··“你这屏风是谁做的既不美观,亦无情趣,我帮你换了”原箫寒蛮横不讲理。
阮霰闻得此言,伸出手指在屏风某处戳了几下,咔嚓咔嚓的机括启动立时响起,下一瞬,另一边的原箫寒脸被弹出的抽屉给撞了一下··“这是用来藏东西的。”
阮霰道,继而又补充:“我不习惯被人看着换衣裳·”·他拿出一件新的里衣,抖开过后,反手披上后背·他身上线条清瘦,骨肉停匀,后背挺得笔直,就这样随随便便一站,姿态端的是优美十分,皮肤更是白皙如瓷,隐隐泛出莹润光泽,美好宛如新生。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雪色之中,最为惹眼的在于左腰,原箫寒将这里掐红了,但除了掐痕之外,阮霰腰间还有点点嫣红,像是散落的梅瓣·这是生来就有,从上一世跟到此时的,或许能称为胎记的东西。
阮霰对于腰上的胎记见怪不怪,衣襟一拢,便完全遮了去··原箫寒还在屏风另一边嚎:“我又不是外人,我是你内人”·“你不给我看,是怕我看到什么会嫌弃你吗我怎么可能”·“让我过去嘛……”·他叨叨叨叨说了许多,阮霰理也不理,最后回到床边,哼哼唧唧着倒在床上:“今天先放过你一马,以后迟早会让你习惯。”
阮霰已穿戴整齐,面无表情从屏风后出来··修行之人的自控能力甚强,此时此刻,从表面上已看不出原箫寒身上有任何不妥之处,但阮霰还是给他倒了杯刚从井底打上来的、凉得透骨的水。
原箫寒非常合时宜地将话题转到阮家去,说霰霰如今我境界有所突破,不必再怕战力不足,待阮方意喜宴结束、宾客散去,便将阮东林抓来你面前··阮霰却有些担忧,他扣住原箫寒脉腕,细探一番后,道:“你这次突破,太快太突然,我觉得不妥。”
“但现在没时间巩固境界,我不可能寻个僻静处闭关,把你丢在这里·”原箫寒笑起来,抬手抚平阮霰眉心的蹙痕,“再者,我修剑道,从来是以战固本,当年我从琴心境晋升乾元境,便是在一场争斗中,入了乾元境后,立刻去打下一场了,那次动乱平息,我境界亦稳固下来。
所以,不必担心·”·这的确是北周国相的修行之道,早在百年前,阮霰便有所耳闻,但他仍不能就此安心,“但太清境与乾元境有所不同·你应当知晓得深刻,境界每往上走一层,稳定的难度便增加一分。
过不了多久,我们会再次对上阮家,那时候你一定要小心,若出现异常,立刻告诉我·说来,雾非欢我并非打不过……”·“你在担心我走火入魔。”
原箫寒抱住阮霰,脸蹭到他腰上,低笑着打断他,“有你在,我不会的·”·随后话锋一转:“雾非欢我来杀·觊觎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阮霰无奈地拍了他额头一巴掌··原箫寒故意“哎哟”一声,抱着阮霰扭身,将他扑倒在床上,“不知他们的毒准备得如何了。”
说完又冷笑,“呵,沈不悔那家伙,做出的东西竟然只能管十二个时辰,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阮霰在原箫寒怀里挣扎了一下,没成功,索- xing -放弃,翻了个白眼道:“若是有了消息,阿七或林间鹊会通知我。”
原箫寒蹙起眉,“我倒有些担心阮秋荷……”·“阮家护短,最多将她□□起来,- xing -命总是无虞的·”阮霰安慰他。
“呵,护短·怎么没见护你”原箫寒嘲讽道··却在此刻,院落大门又一次被人叩响·阮霰和原箫寒同时外放神识,反应截然不同——阮霰弹指开门,原箫寒则拔了剑。
“来人是照碧山月,那个江湖风云榜第七,今晚要成亲的阮方意·”原箫寒半眯起眼睛,跟野兽闻捕获来的猎物般在阮霰脖颈间嗅来嗅去,语气格外不善,“不打出去就算了,你还放他进来怎么,你同他关系很好”·原箫寒话音未落,便发现阮霰同阮方意似乎关系真的很好,此人极熟悉这座小院的格局,走得熟门熟路,甚至扶了一把歪在墙角的扫帚,表情非常自然,像做过千百次一般。
不仅如此,阮方意手里还提溜着一条鱼,脚步连个顿都不打,便走入厨房,将鱼放进缸里,再灌上半缸子水··原箫寒眼底的危险意味更浓,他叼住阮霰颈侧的一块肉,用牙齿轻一下重一下碾磨:“嗯不说话了不说话就代表默认,看我不……”·“你成天都在想什么他爹和我爹是亲兄弟,我和他是堂兄弟”阮霰又翻了次白眼,接着抬起脚,狠狠将压在身上的人踹飞。
阮方意正巧来到门外,目睹了原箫寒飞出去的情形,表情变得很奇怪:“九哥,我都听说了,这位应当是江湖风云榜排名第二的孤月剑主,据说你们关系很好·你把他踹出去,是在研究什么新招法吗”·阮霰下床,不答反问:“你怎么来了”·“我们当初约好了,我去在百岁山寻剑问剑,待剑法有所成就,便回来与你切磋较量。
我在山上待了百年,不仅剑法略有小成,更寻得一块天外陨铁,锻出一把极趁手的剑,当然要拿给你看看了·”边说,阮方意边将一柄剑体朱红、剑穗玄黑的长剑递过去。
的确是把好剑,光是看,便能感觉出其气息冰寒,入手更是一片森冷·阮霰随手挽了个剑花,点足掠起,朝手持时拂天风的原箫寒斩去··当当——·瞬息间,两人过招数十。
阮霰收势,赞叹一句后,把剑丢回阮方意手中,道:“我是问,你今夜成亲,怎么有空跑我这里来·”·阮方意眼神炯炯地望着原箫寒:“你这里有孤月剑主,他成名已久,乃是剑道上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我想和他比剑。”
“但今天是你成亲的日子·”阮霰话语里很不赞同··“我不成亲,我要躲起来·”阮方意把目光移向阮霰,表情坚定又真诚,“我给你带了条鱼,还用铸完剑后余下的陨铁打了把匕首,打算送给你。”
“我还听说了这些年家里做的那些混账事·你们之间,我不方便插手,但我今日逃婚,喜宴无法举行,宴请来的宾客就散了,如此一来,这些和家里交好的势力,就没机会留下来相助。”
“所以,于情于理,你都不能赶我走·”·第六十三章 气海如死·原箫寒答应同阮方意比剑, 阮霰给他们捏了个结界,叫这两人别打伤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阮方意一身玄衣, 背挺笔直,腰封紧束, 勾勒出上半身精瘦弧线, 衣摆迎风招展, 整个人如同一只漆黑的鸦, 更衬手中那把名为“红莲”的剑赤红妖冶。
他的对面, 时拂天风被原箫寒轻轻一挽·日光微风之中, 这人缓慢挑起唇, 似笑非笑比了个请的手势··——双方同时动作··当·剑与剑相撞,元力激荡,搅动风云。
两个人出招都很快, 玄黑的剑与赤红的剑相交相缠相分相离相互争斗,像两道纵闪即逝、忽明忽起的光··原箫寒境界比阮方意高出一截,但刻意收敛了, 毕竟这是一块难得的磨剑石。
二者咬得极紧, 剑招剑法上各有风格,缠斗半个时辰, 胜负终于落定·阮方意挨了一身的打,面上却是欢欢喜喜的··“多谢孤月剑主赐教·”他收起剑, 朝原箫寒抱拳一礼, 随后便跑去厨房杀鱼剖鱼煮鱼了。
阮霰没关注这两人的比试, 坐在庭院的三角梅旁, 慢条斯理泡茶·他垂着眼,神情专注认真,素白的手执素白的器具,清亮茶汤由壶口注入杯中,声潺潺、香细细,袖摆翻飞,红梅纷纷,赏心悦目至极。
“这位小舅子——”原箫寒大步流星走到阮霰对面,欣赏过后朝厨房投去一瞥,眼神里仍有几分怀疑,“剑法倒是不错,不过人留他在这,真的不会出事吗”·“方意是可以相信的人。”
阮霰把手里的茶放到原箫寒面前,低声道,“他是被我带着长大的,我清楚他·”·“这话听上去可真让人有点不高兴·”原箫寒将茶一口饮尽,坐进椅子里,翘起腿。
阮霰在原箫寒的注视下为他续茶,听得此人又道:“你怎知他初心未改”·“他向来不喜红尘,是个十足十的剑痴,眼里只有剑,在百岁山修行百年,剑心只会更坚定。
他若是变了,就不会上赶着过来找打·”阮霰淡淡道··他对面的人抬手支起下颌,眸眼一转,略加思索,但没说话··阮霰将第二杯茶递到原箫寒面前,抬眼平静注视这人:“你不信他,但总该相信我。”
原箫寒笑起来,伸手越过桌上插花,勾住阮霰被风扬起的一绺发,“那么下毒的计划变更,我去通知他们,不必等待喜宴,找到好时机便下手·”·“我已经告诉阿七了。”
阮霰道··*·与此同时,金陵城东,阮家大宅··阳光正好,宛如流淌在风里的碎金,分花拂柳、穿庭过叶,打着旋儿倾洒·庭院中彩蝶穿梭飞舞,在花枝上嬉戏来回,香风四处皆是,但透不过紧紧闭合的门扉。
·光线昏暗的屋室内,正对大门的案上,幽幽燃着一线檀香·无风,青蓝的烟平直上升,在虚空漫开成片,味道苦冽里透着微甜,严肃旷远··阮秋荷跪在正中央,依旧穿着来时的粉色衣衫,但腰间佩剑不见,手指亦是空空——她所有武器都被收了,如今身上除去几件寻常首饰,再无他物。
好在阿七机灵,当即封了自身气息与灵识,逃过一劫,如今仍作为钗子待在阮秋荷头上··室内正前方,高高坐着一对男女,观其容貌,与阮秋荷有七八分相似··屋室内静了许久,线香燃尽一半,坐在左座里的妇人轻叹一声,道:“秋荷,如今你十七岁,这在寻常人家,已是出阁嫁作人妇的年纪。
我们已为你寻好一门亲事,对方是当朝国师第三子,今日也来到了阮家,晚上的喜宴,你便可以去瞧上一瞧,提前接触一番·”·“娘”阮秋荷脑袋骤然抬起,不可置信地瞪视面前的妇人,“您的意思,是让我从此斩断仙途,做一个平凡人,在家相夫教子”·阮秋荷母亲摇头:“国师府中人皆是修行者出身,这如何是让你斩断仙途”·“我不嫁”阮秋荷厉声拒绝。
砰——·瓷盏猛地摔碎在地,碎片四溅,其中一片堪堪擦过阮秋荷脸颊,划出一道血痕··“你不得不嫁”妇人身旁的男子狠狠说道,“还有,注意你的仪态,这是你对你母亲的态度”·“爹”阮秋荷衣衫之下,背脊、肩膀、手臂无一紧紧绷着,眼里的愤怒根本遏制不住,“我说不嫁就是不嫁我不是你们拉拢当朝权贵的工具”·“你以为你还有资格当一个工具”阮秋荷父亲手指颤颤指着阮秋荷,倏尔过后紧握成拳砸烂扶手,满眼怒其不争,“你已清楚当年的内情,却一心向着春山刀,家主震怒不已。
若非我百般恳求,他老人家早已降下处罚,将你从族谱上除名·这门亲事是我从旁人手里抢来的,你如果还想姓阮,还想活命,就听从安排”·阮秋荷当即变了脸色,她来回看着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半晌过后,倏然起身,“既然你们都清楚了,那我就不多说。
当初的做法是错的,是丧尽天良若你们还要再对九堂叔下手,我绝对、绝对要阻止”·“逆女”阮秋荷父亲气得一拂衣袖,狠狠甩出一道气劲。
阮秋荷第一时间运转元力抵挡,却发现气海如死,调动不出分毫·她被打得一连后退十几步,最后撞上门扉,跌坐在地,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你们……”阮秋荷睁大了眼,抬头盯紧案上那支香,“你们在香里下了药”·阮母扑过来,将女儿抱起来,检查一番、喂她服下一枚丹药,然后斥责地看向阮父,“她又没真的做什么,你作何打她”·“若她真的做了什么,就只有死路一条”阮父震怒。
“我会说服她嫁给国师家的三公子”阮母心疼地把阮秋荷按进怀里,对阮父道··“不嫁也得嫁若是不从,就绑着过去”阮父冷声,说完甩袖打开房门,越过这对母女,跨出门槛,再啪的一声把门甩上。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秋荷,秋荷……这件事,你不能不从啊·春山刀对阮家的重要- xing -,你已清楚,他走后,整个金陵城东,灵气大不如前。
家主、整个阮家,对于他,都势在必得·”阮母抱着阮秋荷,与她一起坐在地上,边掉眼泪边道,“而你,当初跟着他出去,如今却生了二心·家主对你不满,你只有走得远远的,才能活下去。
国师家的公子,是个好选择,嫁过去之后,你虽无法再回瑶台境,但也能跟随国师继续修行……”·阮秋荷抓住母亲的衣襟,啜泣道:“娘,家主要做的事情,家族要做的事情,是错的……”·“但阮家没有办法回头,在百年前启动计划的那刻,就有回头的机会了。”
阮母一个劲儿摇头,“我们只有继续走下去,否则都会死·”·“我会向九堂叔说情,恳求他放过你们·他不是不讲理的人,我之前对他不尊敬,他不仅计较,还救了我,在瑶台境时,更指点我练剑……”阮秋荷哭道。
“那是因为,你太渺小了,尊敬或不尊敬,于他而言无关紧要·”阮母打断她,“春山刀不会放过我们,他向来有仇必报·”·阮秋荷死死咬住唇,深呼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将眼泪流回去。
“你必须离开金陵,嫁到西京是最好的选择·到时候,你就是西京国师府与金陵的枢纽,表现好了,能将功补过·”阮母劝道,“到时候你也有了倚仗,家主轻易不得动你。”
阮秋荷还要拒绝,但头上的钗子突然动了动·阮秋荷反应过来这是阿七在提醒她,先假装答应··“秋荷,好不好答应娘亲,同意这门亲事。”
阮母拍着阮秋荷的背,柔声道··阮秋荷心乱如麻,咬着唇许久后,才点头:“好·”·阮母松了一口气,帮阮秋荷抹掉泪痕,又擦干自己脸上的泪,拉着她起身:“走,梳洗一番,去见家主,告诉他你同意这门亲事。”
阮秋荷无声点头··阮秋荷换上阮母前些日子为她新裁的衣衫,发髻解开重新梳好,簪上阿七变做的发钗·阮母看她这身打扮太素净,便脱下自己的玉镯,戴在她手上。
“走吧,家主此刻在素心堂,你这辈的许多姐妹兄弟都在,不用太紧张·”阮母拍着阮秋荷手臂,轻声道··阿七又晃了晃,安慰她不必担心自己这根不起眼的钗子。
“把自己骗到位了,才能骗过别人,你就当我是根寻常钗子,金陵城南寻玉坊花三百两银子买来的”·在回来阮家前,阿七这样对阮秋荷说道。
想着这话,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调整好脸上表情··“这就对了·”阮母见她挂上了笑,点着头,安心不少··阮家有护山结界,其内传送符纸无效,但多处设有传送阵法,是以前往素心堂,并未花费多少时间。
尚未走近,便闻堂内笑声一片·阮母以神识探查过后,转头对阮秋荷道:“三宝也在,逗得大伙很开心呢,气氛很好,到时候你也去同三宝玩玩·”·阮秋荷轻轻一“嗯”。
三宝是阮家家主的曾孙,并非嫡长,却最讨阮东林欢心·他一岁半大,不久前才学会走路,正是对这个世界感到好奇的年纪,不管什么都喜欢一把抓过来,然后放进嘴里乱啃。
阮秋荷就被他扯过头发,最厉害的时候,还抓掉了一只耳环,差点被吞下去··阮母带着阮秋荷入素心堂时,三宝正在吃米羹,他不要别人动手,非得自己来,糊得满脸都是。
阮东林走去把他抱到自己身上,拿过三宝手里的碗,打算亲自喂··阮秋荷上前,盈盈拜倒在地,声音脆脆道:“爷爷,秋荷向您请安·”·阮东林理也不理,犹自哄最心爱的玄孙吃一口自己喂的。
气氛顿时凝滞,众人看向阮秋荷的目光,多了许多意味··一岁大的小孩还不太会说话,注意力也不稳定,他见到这个被自己扯过头发的人来了,立马扭身,边伸手边笑着喊“姑姑”,但声音很糊,听上去像“乌乌”。
阮秋荷亦笑,回了声“三宝”··“三宝和秋荷真亲·”·“秋荷离开的前几日,三宝每到傍晚,都跑去她院子里找呢·”·“找不到就哭,拿他最喜欢的桂花糕哄都无济于事。”
“……”·阮母带头说起来,堂中笑声传开,氛围逐渐活络··“乌乌”三宝将整个上半身探出去,阮东林不得不放他下地,这孩子摇摇晃晃走到阮秋荷面前,一把扯掉她头上的玉钗。
“三宝这个别玩”阮秋荷脸色巨变,赶紧过去抢夺,很快发现自己说话语气太过,立时放柔语调,笑着朝三宝伸手:“这个太尖锐了,会扎着你。
来,还给姑姑,姑姑给你别的东西玩·”·三宝听不懂,只知道阮秋荷不许他玩,流着口水跑开两步,一屁股坐到阮东林脚边,将钗头塞进嘴里··阮秋荷整个人僵了。
她被收走所有东西,万劫无处存放,便让阿七变成一支中空的玉钗,放进玉钗里·这钗子只要轻轻一倒,里面的粉末就能洒出来··“什么都放进嘴里,若是刀子,也放进嘴里吗”兀的,阮东林开口。
他俯身把三宝捞回腿上,从三宝嘴里将玉钗抠走·如此一来,阮东林手指不免沾上三宝的口水,但他毫不嫌弃,将玉钗往丢回阮秋荷身旁,拿出手帕,为三宝擦脸··啪嗒。
玉钗掉落在地,但没摔断··“不过,便是刀子,也不怕什么·我等修行之辈,何惧尖锐利器”阮东林为三宝擦干净脸,才在管家捧来的清水中洗手。
这话摆明了是在责怪阮秋荷妇人之仁,连根玉钗都害怕拿给小孩玩··阮母已是汗如雨下,和阮秋荷一起跪到了阮东林面前·但阮秋荷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她仍跪着,低下头朝阮东林一叩首,“是,爷爷教训得是。”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借着这个动作掩饰,她余光清楚地看见,玉钗里面空了··——万劫无色无味,遇水即化,小孩子口水多,三宝吃进嘴里,毒粉肯定会融到口水中,但还没来得及吞咽,钗子就被阮东林抓出来。
阮东林手指沾上了三宝的口水,而这毒,除了吸或食,还能通过皮肤接触吸收··阮秋荷的心脏开始狂跳,眼睫、手指、后背都在抖··躺在地上的阿七比阮秋荷更清楚整个过程,但它整根玉钗非常平静,甚至可以用祥和形容。
第六十四章 见机行事·阮东林不开口, 阮秋荷母女二人维持着跪拜叩首的姿势不起身,素心堂内鸦雀无声, 氛围格外压抑·就在这时,管家疾步走来, 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阮东林面色稍霁, 将三宝交还给奶娘, 拂袖而起, 化光离去··堂内众人都松了一口气··阮母额前淌落大颗汗水, 紧紧抓住女儿的手·阮秋荷用力眨了下眼,抓起玉钗, 拉着母亲从地上站起身。
“娘, 我想回去·”阮秋荷道,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哑了, 说完放开母亲的手, 一路急奔出了素心堂··她元力遭锁, 步伐比从前慢了许多, 甚至跑得跌跌撞撞, 阮母追了几步, 最终站住脚,无声一叹。
约莫过了半刻钟, 阮秋荷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她没花心思检查房里有无监视的法器, 径直上床, 将床帘严密拉起来——她不信父亲和母亲会在姑娘床上放东西。
阿七从钗子变回雪白巨犬, 瞬间占据绝大部分地方,把阮秋荷挤到边上·它极不好意思地皱了下狗脸,将自己缩小,然后施展出一道绝音法术,道:“阮东林中招了,千真万确,当时我离得近,看得很清楚。”
阮秋荷一脸复杂,她没想过直接对阮东林下毒,这人毕竟是她爷爷,她从小跟在他身后长大··其实阿七也没有这个想法,沈不悔的毒够杀六人,阮霰圈了几个人的名字,它自然优先对那些人下手。
况且,阮东林身为阮家家主,明里暗里有十数人保护着,极难接近,就算接近,也难脱身,所以一切纯属巧合·亦是出于这个原因,在素心堂时,阿七没有阻止万劫落入三宝口中。
阻止必然使用元力,它离阮东林那般近,元力波动定会被察觉,到时就暴露了··阮秋荷的表情太能说明情绪,阿七拿爪子拍拍她的手,宽慰道:“阮东林对你起了杀心,还算什么爷爷在他这种人眼中,万事万物,只看利益。
当初对你好,不过是因为你在修行之道上极有天赋罢了·”·阮秋荷咬住下唇,屈起膝盖、双手抱住,将脸埋进去,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三宝也吃了,他不会有事吧”·“不会,被沈不悔的小蜘蛛咬上一口,再运转体内元力,才会发作。”
阿七摇头,“退一步说,就算被误咬,但他才丁点大,又非什么先天灵体,体内还没修出元力,所以也是无事的·”·闻得此言,阮秋荷表情缓和了些,但倏尔过后,又落下一叹。
阿七觉得多劝无益,这事只能让时间来疏导,便晃了晃脑袋,抬起一只爪子,在掌心燃起一簇火··“这事情得告诉主人·”阿七说着,但还没开始汇报,就见一行字蹦出来——见机行事,不必等待喜宴。
“咦,那我们这个机,抓得可真是恰当·”阿七眼底流露出些许得意之喜,摇头晃脑将阮东林在半刻钟前中了万劫毒的事告诉阮霰,最后做出总结:“这事说来真是巧妙,不过万劫也用完了,但擒贼先擒王嘛,总的来说,好事一桩”·然后收拢爪子,灭了火。
阮秋荷对这两人的联系方式见怪不怪,她做了几次深呼吸,伸手抹了把脸,又将垂落的发撩去耳后,问阿七:“可不可以帮我把鸿蒙戒和剑寻回来”·“当然可以,拿到了东西,我们就想办法离开。”
阿七点点头,边说,边化作一点光团,“不如利用晚上的喜宴那时候人多,很容易制造麻烦·”·“好,到时候见机行事。”
阮秋荷把床帘拉开,翻身下床,一路走到窗边,支起紧合的菱花窗,放阿七出去··*·同一时间,镜雪里··一袭红衣盘坐床间,周身幽光缭绕,长发、衣摆,无风自动。
此间并非只有他一人,床边站着两名医修,门后守着四个被赐予了圣器之力的无相境修行者·他们守着红衣人已有些时候,皆在阮东林推门而入刹那,悄无声息退到外面。
管家搬来椅子,阮东林大马金刀坐到红衣人对面,将他打量一番后,开口:“斩梦人雾非欢,真是好久不见·”·“不必寒暄了吧,你舍弃了四个无相境把我救回来,还特地让我在这个地方疗伤,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事”雾非欢扯起唇角,笑容里有几分嘲讽。
“你身上有我金陵阮家圣器的力量·”阮东林道··雾非欢眉梢一挑:“那又如何”·阮东林往后一靠,沉默片刻后,才道:“我不计较你从何处得来,更不问你为何能够将圣器之力纳为己用,我救你,是为了和你谈一项合作。”
顿了下,又说:“或者说,是一笔交易·”·“果然,规则打破过一次,必定会有第二次……”雾非欢低低笑起来,语气里是藏不住的- yin -沉诡异。
笑完过后,他以肯定的语气问:“你想让我帮你杀阮霰”·“看来你很清楚我和他之间的恩怨·”阮东林哼笑··雾非欢往前倾了倾身,一双眼眸紧盯阮东林:“但你能不能说说,你和他为什么结了这么深的仇怨”·阮东林瞥他一眼,眉心似是沉了一下,又似是没有,他手掌摊开又握紧,慢慢道:“这个,无可奉告。”
“其实我也不想知道·”雾非欢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坐直了背,语气很随意··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你……”阮东林眼见着就要发怒,却被雾非欢打断。
“我不轻易和人做交易,说吧,你开的价是什么·”他换了个坐姿,斜倚床柱,甚至翘起腿··阮东林朝阮霰摊开手,一块银芒流转的宝石躺在他掌心,其上散发的力量,充沛、纯粹、令人着迷。
“哦,圣器之力·不过……阮家家主,你出手未免太小气了些·”雾非欢一眼看出这事何物,眸眼幽幽一转,语染不屑··“这是定金,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两倍。”
阮东林被雾非欢耍了一次,面色不太好,声音沉沉··床边红衣之人偏了偏头:“我是不是应该考虑考虑”·阮东林一双冷目紧盯他:“当然。”
“我能考虑多久”·“不能太久·”·“好吧,那我答应你·”雾非欢笑容有些恶劣,隔空将宝石抓入自己掌心,掂量两下之后,起身下床。
“你要去哪”阮东林依旧坐在椅子里,紧紧注视雾非欢朝门口走去的身影··咯吱——·雾非欢推开了门,他一手撑着门框,偏头朝阮东林笑道:“我许久没回金陵,自然是要四下看一看了。”
“答应我的事,别忘了·”·“当然不会,我向来信守承诺·不过阮家家主,你以后是不是该改一改,求人的语气和态度俗话说和气生财,你动不动就甩脸色——啧,生意不会太好做。”
说完将袖子一甩,替阮东林合上了门··门内,阮东林面上浮现出冷笑:“真不愧是阮霰教出来的徒弟·”·“主人喜怒·”管家躬身,双手奉上茶盏,“不过……就这样把圣器之力给他,会不会……”·“若他临阵反水,我便杀了他。”
阮东林- yin -狠狠道,“派人去跟着他·”·管家:“是·”·阳光渐转炙热,来阮家做客的小姐夫人们,纷纷入了室内纳凉,连那多情的蝶都不再停留花间,振翅翩飞,去了- yin -凉之处。
雾非欢在道路上走走停停,脚步忽快忽慢,绕过一座假山,至某个无人之地后,骨刀倏然一扬·红色身影当空急闪,瞬息过后,浮光跃金的草坪上多出几道鲜血··待收势站定,身后数颗头颅滚落在地。
“这些总跟在人身后的苍蝇,真是不讨人喜欢·”雾非欢甩落刀上鲜血,笑得- yin -测测的··他继续前行,不知过了多久,诡异的步伐折道而返,重新出现在镜雪里。
神识扫过,探得此处空无一人后,他满意笑起来,继而垂下眼眸,对这无人之地道:“出来吧,我的临渊大人·”·一个浑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现身在庭院中,兜帽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面容。
雾非欢把方才阮东林给他的宝石丢过去,黑斗篷接住、握进掌心,略施一法,待宝石色泽由白转黑,又丢了回去··庭院中气流骤然波动,掀得红衣黑发翻飞狂舞,这人幽蓝的眼眸中闪过奇异光华,瞬息间功力大涨。
“仰仗你才能吸收这圣器之力,可真是让人不爽·”雾非欢感受着石头上蕴藏的力量涌入体内、与自身相融合,扯起唇角笑道··“若非如此,你我也没机会合作。”
黑斗篷站定在庭院角落的一棵树下,抬手轻抚树身上的痕迹与纹路,动作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久违·紧接着话锋一转:“如今,你拥有了与太清境原箫寒一战的实力。”
“呵,那只苍蝇……”雾非欢笑容冷笑··“你和阮东林达成了交易,我要你抓住机会,把圣器取过来·”黑斗篷道。
雾非欢不以为然:“圣器在上经阁,我现在就能帮你抢出来·”·树下的黑斗篷却是摇头:“不,圣器不在上经阁·”·“哦”雾非欢歪了下脑袋。
黑斗篷:“圣器在阮东林身上·”·红衣刀者渐渐眯起眼睛,与头顶天光对视一瞬后,意味深长道:“啧,符合那只老狐狸的行事风格·”·“好了,拿到圣器后,立刻通知我。”
黑斗篷言简意赅,说完之后不再逗留,提步欲行··却是被雾非欢叫住:“临渊大人·”·黑斗篷脚步一顿:“还有事”·雾非欢走上来,一边挽着骨刀,一边绕他转了一圈,声音低沉带笑:“你的名字……和那位后神一模一样呢。”
“哦好像还真是的·”黑斗篷语气淡淡··雾非欢桀桀笑起来:“你……该不会就是他吧”·黑斗篷反问他:“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这人后退几步,刀花一挽,露出和先前逗阮东林时一模一样的表情:“不如何,我们不过是合作一场罢了。”
“我等你消息·”黑斗篷的反应依旧很淡,他拉了拉兜帽,快步离去··*·酉时三刻,金陵城南,怀仙路二十五号··夕阳如火,烧过姹紫嫣红的庭院,止步在长廊外半尺处。
阮霰和原箫寒对坐廊上,中间摆着一盘棋局·阮霰执黑,原箫起执白子··厨房顶上的烟囱冒出乳白色炊烟,浓郁的香从半掩的门内飘出,同花香混杂在一处,又散往四方。
今日晚膳的主厨乃阮方意,他在百岁山修行百年,衣食全靠自身,是以磨练出一手好厨艺·而镜云生,在旁边帮忙打下手··“阮小霰,你都琢磨了一刻钟了,这步棋,是走还是不走”原箫寒瞬也不瞬望定阮霰,语带笑意。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阮霰捏着黑子,冷冷瞪了原箫寒一眼:“闭嘴·”·原箫寒一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在棋盘上指指点点,笑得很不要脸:“我给你支个招如何你落到这里,接下来几步也走这边,保准将逆风翻盘。”
“呵·”阮霰冷笑··“棋力不如我,这又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以后我教你就是了……来来来,走这里走这里·”原箫寒伸手越过棋盘,按住阮霰的手,想要把他拉到方才指点的位置,熟料对面之人指尖一弹,把棋子打到他胸膛上。
这一下没怎么用力,但原箫寒当即捂住心口,表情做作地倒在地板上,“哎哟,阮小霰把我弄疼了·”·阮霰拂袖起身,再度冷笑:“不下了·”·庭院另一边,沈不悔在修剪羽箭,林间鹊解下手串上的铜钱,正要进行占卜,表情端的是严肃,没人看见廊下的情形,因为原箫寒捏了个结界。
他不要脸地朝阮霰伸手,要阮霰拉他起来,后者不理会,并且打算走出长廊,让这混账自个儿躺在地上玩,结果刚抬脚,就被人从身后抱住··恰在此时,院门咯吱一声被人推开,谢天明拎着几坛酒走进来,“我回来了——”·“你出门买酒,未免买得太久了些。”
镜云生从厨房里探出脑袋,语气略有抱怨,“我还以为你找酒曲自个儿酿去了·”·谢天明笑着耸肩:“因为我跑了整个金陵城,尝了数百种酒,才终于挑选到合心意的。”
镜云生平平一“啧”,“那过来帮忙,还有几道菜就好了·”·谢天明放下酒走过去··阮霰把原箫寒从自己身上撕下来,抬手打碎结界,步入庭院,对厨房道:“吉时在什么时候”·“酉时五刻,也就是两刻钟后。”
阮方意回答,末了加上一句:“都这个时候了,你不能把我赶回去·”·阮霰平平“嗯”了一声,反手抓住身后那只尾巴的手腕,回去卧房。
第六十五章 星辰倒转·酉时五刻, 金陵城东··吉时已到,但喜堂里少了一人·今夜成婚的新郎、江湖风云榜排名第七的照碧山月阮方意——不见了。
不仅如此, 他还留下了一张纸条,上书:“不必寻我, 你们找不到·就算找到了, 也会被我打回来·”·纸条如今被新娘白飞絮捏在手里, 她孤零零地站在堂前, 大红盖头之下, 漂亮的脸上满是怒火。
白飞絮的师父、沉香亭掌门人欲起身去她身旁,但被她以手势制止··底下的宾客们不清楚具体情形, 但新郎官吃吃不露面,都能猜出一二,纷纷交头接耳·阮秋荷混在他们之中, 压低声音对胸前的玉坠道:“我十三堂叔不会是逃婚了吧”·“我猜应是如此。
阮方意嘛, 从来只醉心剑术, 要他成亲, 对象只可能是他的剑, 或者什么绝世剑谱·”玉坠晃了晃, 笑得很有幸灾乐祸的味道,“姑娘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阮秋荷眼神亮起来:“我是不是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再等等, 过不了多久, 就会遣散宾客, 阮东林不会叫人看笑话看得太久。”
阿七低声道, 继而没忍住再度笑起来:“太难看了,太难看了,啧啧啧,新郎在成婚当日逃跑,阮方意你真是好样的”·片刻过后,管家从阮东林身后走到白飞絮面前,欠了欠身道:“白姑娘,我们已出动人手找寻,相信很快就会传回消息。”
白飞絮屈指握紧成拳,手心的纸条刹那化作齑粉,她瞪着眼,倏尔冷笑:“不必寻了,既然他不愿意娶,那我也不嫁了·”说完狠狠一甩衣袖,用力掀掉盖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管家没有追,只站在原地出声劝解:“白姑娘,这不仅是您个人的事,更是沉香亭与金陵阮氏的……”·但见沉香亭掌门唰的起身,冷冷打断管家:“我沉香亭的确比不上金陵阮氏家大业大,却也不是可以肆意羞辱的。
既然贵府照碧山月无意我家絮儿,此事就到此为止吧,免得双方面子上都过不去·”·“絮儿,我们走·”说着拉住自家徒弟,带沉香亭众人一起步向门外。
此举令高座上的阮东林面沉如水,席间的交谈之声更是沸反盈天·就在沉香亭掌门与白飞絮并肩跨出门槛时,阮东林扶着座椅把手开口:“白掌门请留步·”·接着起身走入堂中,冲在场诸人歉意一拱手:“今日,是我阮家招待不周,扫了大家的兴致。
今夜之宴恐怕无以继续,再开之日定有,但尚不确定时日·金陵城繁华无比,入夜正是赏灯赏景的佳时,若各位不嫌弃,我这就安排人手,请诸位往城中游玩一番,作为赔罪。”
·“阮族长说的是什么话什么赔罪不赔罪的”席间一人站起来,朝着阮东林拱手笑道·随后环视场内,抬手一挥:“金陵城我可熟了,我带大家去赏灯便是大伙,走吧”·被邀请来此的都是有眼力的人,没人会在此时留下来触霉头,纷纷随他出去。
须臾过后,此间唯余阮东林、管家、沉香亭掌门与白飞絮··管家合上大门,阮东林捡了把椅子坐下,沉默片刻后开口:“此事,我代方意向白姑娘赔罪·”·“阮族长言重,既然阮方意无心于我,我亦不会纠缠,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懂。
既然他逃了,便遵照他的意思吧,我们沉香亭,现在就动身离开·”白飞絮妆容精致,表情冷漠,语气微寒··阮东林瞥了她一眼,将目光投向沉香亭掌门:“白掌门的意思呢”·“我尊重徒弟的选择。”
白掌门迎着阮东林的视线,回答不卑不亢··“白掌门执意如此”·“如此,告辞·”白掌门道,言罢携了白飞絮的手,径自离去。
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管家以眼神请示阮东林,后者没让拦··师徒二人将喜堂甩在身后,过了片刻,白飞絮顿住脚步,低声开口:“师父,徒儿想自己静一静。”
白掌门复杂一叹,拍拍徒弟的手,道了声“好”,但走出几步,又转过身,怜爱地望着白飞絮:“金陵的天,马上就要变了,你要当心·”·此夜无月,星辰漫天,倒转成河。
宵风夹杂凉意,与星光同行,拂过青石板铺就的道路,掠上柳梢··阮秋荷混在如潮的宾客中,成功离开了阮家,接着又快步行至喧嚣夜市里,借着如织的游人,藏住自己的行踪。
此时此刻,她来到一间客栈,问店小二要了间上房·进门,阿七立刻化成少年模样,从储物项圈里取出一件男装,递给阮秋荷··阮秋荷闪身到了屏风之后,阿七又变成巨犬,在房间里绕着圈踱步。
“都怪我,传送符用完了没有及时补充,也忘记从阮家薅几张出来·”阿七有些懊恼··“我们也没想到,他们会把我的鸿蒙戒掏空·”阮秋荷叹了声气,“害你白费一番功夫。”
“哎,无妨·说来说去,只怪我们境界太低·”阿七摇晃脑袋,语气很是感慨··“我换好了·”不多时,阮秋荷从屏风后走出来,她穿的是阿七人形时的衣裳,大体上合身,发髻重新梳成一个简单的高马尾,利落又飒爽。
阿七对她这身打扮很是满意,点点脑袋,一爪子拍开窗户:“走吧,找到主人,就可以让原箫寒帮你把毒解了·”·它带着阮秋荷落地,旋即一甩尾巴走去前面带路。
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街面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摊贩的叫卖一声高过一声·路也难行,只能随着人流缓缓前行·途径一个面具摊时,阿七提议,要不要买个狐狸或者老虎面具,这是街上最受欢迎的,许多人脸上都戴着。
阮秋荷很赞同,当即驻足,俯身去拿面具··这个时候,风中陡然传来一个声音··“晚上好呀两位,我们又见面了·”·骨刀利落划破夜风,话音落了又起,不甚明亮的飘摇灯火映亮红衣人侧脸,幽蓝眼眸之中微光森冷。
“你们说,我如果提着你们俩的脑袋去见阮霰,他会不会高兴呀”·“雾非欢——”·阿七瞪大眼,一爪子将阮秋荷薅到自己身后,弓起背脊,喉咙里发出低吼。
“天字七号——”雾非欢礼尚往来,喊出阿七的名字··紧接着手起刀落,迅猛斜斩·阿七知晓自己无法硬扛雾非欢,当即祭出一件法器,这是以前阮霰给他的,可挡来自无相境的一击,谁知在雾非欢面前,竟是没能撑到一息时间,几乎是丢出去的同时,就被切菜般一刀给切碎了。
“卧槽”阿七惊骇无比,立时化作一头苍鹰,转身叼起阮秋荷,展翅飞入空中··雾非欢紧追在后,但没料到阿七倏然转向,又重新回去了地面。
雾非欢有一瞬惊讶,接着挑起唇角,手持骨刀凌空而立,俯瞰街面上逃窜的两道身影··“啊啊啊早知道一开始我们就去符箓行,买张传送符纸”阿七变回了巨犬形态,狂奔着大叫。
“你带着我逃不了的”阮秋荷被阿七驮在背上,揪着它后颈的一撮毛,高声道,“我去把他引开,你去找九堂叔”·“那你死定了”·“可这样下去,我们两个人都会死”·阿七不说话了。
“死一个人,总比死两个人好”阮秋荷狠狠咬了牙齿,“何况我是阮家人,他雾非欢杀了我,我爹娘肯定不会放过他”·“不行”阿七吼她,但说完,却是生生刹住脚。
“我现在元力被锁……”·“靠”·阮秋荷的话戛然而止,阿七蹦了句粗口··“怎么办,竟然是个死胡同。”
阿七开始慌乱··阮秋荷从阿七背上翻下来,缠着手拔出佩剑:“你肯定能走掉的,你变成光团,雾非欢就抓不住你了·”·话语间,虚空中的雾非欢飘飘然落地,骨刀一上一下轻轻挥动,他脸上挂着森然的笑,趁得一张脸诡异万分。
阮秋荷腿抖了一下,雾非欢步步逼近,她步步后退·阿七绕到她身前,伏低身形,整个背脊绷成一线··“你们落荒而逃的样子,可真好看·”雾非欢低沉笑道,边说,边挽出一道刀花。
就在危急之时,赫然一人一犬身后高墙轰然倒塌,有人伸出手来,将他们一起拉了过去··*·“东窗事发,阮家已遣散所有的宾客——或者说,根本没有宾客愿意留下继续做客,无端忍受阮家的压抑氛围。”
怀仙街二十五号,宵风轻拂的庭院,林间鹊捧着情报楼里传来的消息,对一门之隔的人汇报··灯花红,映出门上剪影成双,一人挽袖煮茶,一人捧卷夜读。
“继续说·”阮霰清冷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林间鹊将信翻至下一页:“阮家派出大量人手搜寻照碧山月,其中有三个无相境,大抵是打算在发现照碧山月后,将他强行绑回去。
他们计划先搜金陵,若是金陵搜寻不到,再往别的地方查探·”·阮霰饮了一口茶,半晌后平平一“啧”:“倒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继而话锋一转,语气难得温柔:“方意,辛苦你往外走一趟了·”·正在花下默剑谱的阮方意大惊:“九哥,你要把我当苦力”·“等你回来,孤月剑主陪你再打一架。”
阮霰淡淡道··闻得此言,阮方意当即搁笔起身:“成交·”他说完就走,干脆利落··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咯吱一声,阮霰推开门,步入庭院,道:“一个时辰后,开始行动。”
第六十六章 夜色一线·夜色淌成刀锋上的一线, 眼见着就要逼命落下, 一只手陡然从后伸出, 抓着阿七疾撤·同样被带离的还有阮秋荷, 慌乱之间, 她扭头朝后看了一眼, 认出人后当即惊呼:“白前辈”·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白飞絮。
她仍穿着喜堂时的那身红装, 脸上妆容精致艳丽, 风勾起鲜艳的衣角与漆黑的发,漂亮又凌厉·听得阮秋荷的呼喊, 她点头一“嗯”,目光依旧盯着雾非欢所在处,没有丝毫放松。
——倒塌的青墙前,红衣人陷入某种幻境, 正抓狂乱窜··片刻后,白飞絮带着两人一犬退到数条街外,松开手:“雾非欢中了我的幻阵, 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死里逃生, 阿七一屁股蹲坐在地,阮秋荷惊魂不定地喘气,勉强站着, 维持了形象··等她终于顺过了气, 忙不迭向白飞絮执礼:“多谢白前辈出手相救。”
阿七亦爬起来, 跟着阮秋荷一同道谢··“你们被雾非欢盯上了, 我听闻他这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你们可有安全去处我送你们过去。”
白飞絮语速飞快,但说完后突然咦了一声,按住阮秋荷肩膀,垂眸仔细打量··过了会儿,她试探- xing -问:“你是……阮秋荷阮姑娘”·“啊……是我。”
阮秋荷面上一红,没料到这么快就被认出··今日并非阮秋荷第一次见到白飞絮,沉香亭与阮家一直有交集,早在白飞絮与阮方意定亲前,阮秋荷便见过她好几次。
有一回,阮秋荷还向她请教了许多幻术、阵法上的问题··白飞絮敏锐发现阮秋荷身上不对,当即扣住她腕脉,一番查探后,眉心蹙起:“你的元力被锁,谁干的”·“我爹娘。”
阮秋荷垂眸道··“如今的金陵并非安全之地,他们竟对你做这样的事”白飞絮当即变了脸色,“我送你与你的灵宠回去,再帮你讨来解药,这几日,你最好别乱跑。”
这话让阮秋荷惊得差点跳起来,拨浪鼓似的摇头:“不不不,白前辈,我不回去我不能回去”·白飞絮沉着眉问:“可是你和你爹娘之间发生了矛盾”·阮秋荷咬住下唇,目光闪烁,说话期期艾艾:“我、他们……”·“他们逼秋荷嫁人,秋荷不愿,便锁了她的元力”阿七当机立断开口,仰起脑袋巴巴望着白飞絮,漆黑的眼眸里尽是可怜和无辜,而爪子搭在阮秋荷脚背上,以不易察觉的幅度拍了拍,“白前辈,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你可千万别送我们回阮家”·“这——可是真的”白飞絮又惊又怒,眼眨也不眨看定阮秋荷。
后者垂下脑袋,语气低落:“是,他们要我嫁去西京国师府·”·“你年纪轻轻便修得琴心境,前途不可估量,他们竟把你嫁去国师府,笼络当朝权贵”白飞絮怒极反笑,“呵,不愧是阮家会做出的决定,在他们眼里,后辈不过是用来交易的工具罢了。”
再看向阮秋荷时,神色温和下来:“那你预备去哪”·阮秋荷眼皮一跳,她和阿七的目的地,不可能直言于白飞絮,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正犹豫着,白飞絮却误会了她仓皇出逃,还来不及规划去处,便抓住她的手,柔声道:“不如先随我回沉香亭众人处·”·“你们……不是住在阮家吗”阮秋荷一怔。
“婚事已作罢,阮家如何能住我师父已率众师姐妹去城南,我们在那有一处地方·”白飞絮摇了摇头,说到婚事,她眉宇间有稍纵即逝的愠色,“锁住你元力的乃是一种毒,我不擅长此道,但可请师父为你解毒。”
阮秋荷有些犹豫,阿七撞了她一下,示意要随机应变,她这才笑着应下:“如此,多谢白前辈·”·“你我有缘,不必说这些·”白飞絮笑了一下,带着阮秋荷与阿七一道化光离开。
中途时,突然道:“你的灵宠很好,开了智,机灵又护主·”·“它叫阿七,是我前些日子在瑶台境认识的,我不是它的主人,只是暂借·”阮秋荷心里一个咯噔,生怕白飞絮发觉阿七的不寻常,提起唇角笑着解释,“它并非普通灵宠,之前一直跟着境主,据说是境主一手养大的。”
“瑶台境境主点暮鸦,神仙般的人物·”白飞絮赞同着点头,“不愧是他亲自□□出的·”·阿七:“……”它把自己缩起来,如果不是时机不成熟,白眼可以翻上天了。
*·戌时五刻,金陵城星河似的灯辉终于熄灭大片,秦淮河上的咿呀弹唱渐远,化作娇笑与软糯的轻吟·从河岸吹来的风里满是脂粉腻味,但一路兜兜转转、起伏跌撞,落到阮霰面前时,唯余清幽花香。
阮霰站在廊上,袖摆、长发在风里翻飞,漂亮的眉眼不含半丝情绪,星光照耀下,素白的脸近若透明··他在思考一些事情··“霰霰,吃块糕点”原箫寒从厨房来到廊下,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盘,里面盛着几块海棠糕。
这是他经过一番试验,才寻出的阮霰爱吃的东西之一··却见阮霰满是怀疑地瞥了他一眼,“能吃”·原箫寒晓得阮霰想起了什么事,“啧”了声,捏起一块递到阮霰唇边,“不是我亲手做的……是之前让阮方意蒸的,现在刚好能吃。”
阮霰垂眸盯了这块糕点片刻,终于张口咬下小小的一个尖,尔后点头:“果然是方意的手艺·”·“这话的意思是,你对味道还算满意。”
原箫寒笑了声,“不多吃几口”·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不想吃·”对原箫寒说完,阮霰偏开头。
两个人隔着数级木阶,刚好是一抬手的距离··星光静洒,夜风无声,原箫寒把糕点放回盘里,就这般凝视阮霰··“我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阮霰眉心不着痕迹蹙起,但很快,一只手伸过来,慢慢将之抚平。
“什么样的预感”原箫寒含笑问··隔了很久,阮霰才回答:“你还记得那两个截然相悖的预言吗我总觉得,阮家,似乎只是一个开始。”
原箫寒依旧眉眼带笑,手从阮霰脸侧落到肩头,继而上前几步,将他拥住:“无妨,无论开始还是结束,我都陪着你·”·无论救世还是成魔,无论极乐还是炼狱,我都陪着你。
陪你从生到死,陪你夜尽天明··不多时,林间鹊大步回到庭院,拿着刚收到的消息,对阮霰道:“主上,已经接通阮家的传送阵法了·”·阮霰“嗯”了一声,抬手唤出两把长刀,右手刀随意一挽,抬眸看向其余人:“走吧。”
设在庭院里的传送阵法开启,阮霰率先走进去,之后是原箫寒,然后是谢天明、镜云生、沈不悔和林间鹊·人手并不多,但原箫寒是太清境,阮霰体内流淌着神力,谢天明在点暮鸦的丹药帮助下,短暂恢复到从前境界,所以这样的阵容,打一个兵力被分散的阮家,是足够的。
何况阮家那边还有个雾非欢·阮霰太了解自己这个徒弟了,他完全是个不定时□□桶,一旦点燃□□,己方敌方都会被波及··几人的传送点并不同·林间鹊另有任务,入了阮家,他立刻召集潜伏在阮家的人马,去到上经阁附近;阮霰他们,则直接去了镜雪里。
阮霰百年不变瘫着一张脸,抬手示意谢天明他们做好准备,接着双刀交错递出,挥出一阵刀风,直斩笼罩在金陵城东百余年的护山结界··刹那之间,夜空下流光溢彩的结界震荡不已,紧接着,山下敲响警钟。
当——·洪亮钟声将整个金陵城惊醒,熄灭的灯火复燃,俯瞰之下,烛火飘摇、人心惶惶··阮霰面不改色,欲挥出第二击,却被原箫寒按住肩膀··“我来。”
原箫寒低笑,伸手抓出时拂天风,继而手腕一转,长剑指天而划··轰——·剑光如流火,狠狠撞上护山结界··钟撞得更猛,一声接一声。
很快便有一波人马赶来镜雪里,却见当空箭如雨下,将顺着山道上来的人- she -成筛子··殷红的血汇聚成河,腥臭味道顿时冲天··“这里地势高,从上往下看视野开阔,但从下往上爬就有些曲折坎坷,真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藏在茂密树枝中,手持长弓的沈不悔感慨道·说着,又一次张弓搭箭,一次发九箭,箭无虚发··*·议事厅··阮东林与族中几大长老正商量如何挽救阮方意逃婚一事,对家族造成的不良影响。
“沉香亭那边已明确提出退婚,恐怕今后的合作,不会如之前那般亲密·”·“我想,我们阮家拂了他们那么大的面子,估计以后不会有合作了。”
“……”·“有一个问题,宾客们几乎都离开金陵了……我突然在想,他们送的礼,退还是不退”·“退,再附上赔礼,让别人看到我阮家的大度”·“赔礼我阮氏需要向那些人赔礼”·正是争吵时,忽闻结界剧烈震荡,主座之中一言不发、垂眸假寐的阮东林猛地抬起眼皮。
管家一个箭步来到厅内,沉声道:“阮雪归他们来了,现在就在镜雪里,属下已安排人手过去围剿·”·伴随着话语,警钟亦响起来,阮东林怒然起身,但还没说什么,结界第二次受到重击。
“通知上经阁,加强戒备·所有人,随我来·”阮东林眸光森冷,拂袖走下高座··七个无相境修行者、二十个乾元境修行者出现在议事厅中,俱是沉默不语。
阮东林沉眸扫过他们,倏尔偏首望向门外漆黑夜色,厉声道:“雾非欢——”·话音刚落,一袭火红衣衫出现在门口,手中骨刀轻缓上挑,唇边噙着- yin -寒笑意:“终于该我出场了吗阮族长,我的服务,保证让您满意。”
第六十七章 灼烧人间·阮家第一批出动的都是小喽啰, 根本不足为惧·沈不悔一夫当关, 拿弓抵挡·到后来,他觉得一个一个- she -杀太麻烦, 干脆在箭上淬了毒、点燃火,让毒烟借助火势蔓延。
不多时, 第二批人马至镜雪里,正是阮东林等人·浩浩荡荡三十多人现身于庭院,没有招呼, 不话寒暄,直接开战··谢天明与镜云生立时起了剑阵, 迎上袭向他们的三个无相境以及十来个乾元境。
而阮东林剩下的人马, 通通围在了阮霰周围··原箫寒看似被孤立了出去, 无人理会,但下一瞬, 一袭红衣出现在他面前··“我们又见面了, 老是围着阮霰打转的苍蝇。”
雾非欢唇衔- yin -森笑容, 骨刀刀尖自下而上挑起,动作之间, 颇有阮霰的风范, 又透出无边- yin -邪··比起白日,被乍然突破境界的原箫寒一剑打退的惨败,雾非欢气势气息大转, 修为又涨一截, 俨然到了与太清境相匹配的地步。
幽蓝的眼眸中噙着冷冽寒光, 话音落地,身形陡然从原处消失·原箫寒抛飞手中时拂天风,步伐交错踏出·他每一步都抢在红色身影前方,与此同时,通体玄黑的剑在虚空几经折转,落在雾非欢身后。
雾非欢看出原箫寒打的是前后夹击的主意,冷笑一声过后,猛地侧身后仰,屈膝狠狠蹬上飞来长剑,借力抽身···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熟料电光火石之间,背后竟有逼命招式袭来——阮霰不知何时脱了围困,来到雾非欢身侧。
对手交换··“小心·”原箫寒递给阮霰一个眼神··阮霰极快地点了下头··方才围困阮霰的人迅速汇聚到原箫寒面前,将他与阮霰完全隔开,造成双方无法互相援助的局势。
原箫寒似笑非笑挑唇,剑指一划,虚空里的时拂天风猛然横扫,澎湃元力如浪涌出,将这些人扫得尽数跪倒在地··这就是境界的压制·面前这帮人,虽然身上迸发出的圣器之力要比白日他们来试探时多出许多,但境界仍在无相境,而原箫寒是太清境。
纵使不过太清境一层初阶,可与之相较,还是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他们都不是原箫寒的对手,不过占了人数的优势,抱团防御比单打独斗时厉害,此一击,只伤了,没死人。
“要不要请上经阁的那几位过来·这样下去,原箫寒杀过来,只是时间问题·”管家跟着阮东林站在数丈之外,见得局势并不稳定,低声开口。
阮东林冷眼注视战局,语气很是自信:“不用,阮霰已经对上雾非欢,他打不过这个昔日的徒弟·”·顺着他视线看去,刀光之中,白衣红衣缠斗不休。
当——·当——·当——·刀与刀分离后相撞,相撞又分离,锋刃上带出火花,很明亮,但在元力凝成的幽色气流之中,便显得微不足道。
距离拉开,阮霰落到雾非欢三尺外,夜风掀得白衣银发翻飞狂舞,浅色眼眸直视对面之人,表情端的是冷漠··“师父——”雾非欢扭了扭头,语气有几分懒散的兴奋,“师父,你就不愿同我多说几句话吗”·阮霰一言不发,丢了刀,抓出新的。
“说几句,师父,这可是遗言了·”雾非欢伸舌舔过牙齿,抬起骨刀,眸底光芒觉诡谲··“你要我说什么”星辉在喧嚣兵戈声中兀自沉静,衣角在夜风里拉出曲折弧度,阮霰的眉眼一如既往冷漠漂亮,被星光、刀光、剑光、元力光华映亮的脸,有种玉般的质感。
“比如,你想睡在什么样的棺材里,住什么样的房子,门前种什么花、养什么草·”雾非欢笑道,“告诉了我,我才能一件一件帮你完成·”·却是换来阮霰一声冷嗤:“从前没发现你是这样偏执幼稚的人。”
雾非欢当即变了脸色,原地暴起,骨刀朝阮霰猛劈过去:“那是因为你太不关注我了——”·刀风凌厉劈向面门,阮霰敏捷一闪,继而错步旋身,双刀一先一后狠斩雾非欢后背。
雾非欢反应亦是迅速,以一个极为扭曲的姿势避开,俄顷身形疾闪,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阮霰身后,将刀前刺·噗嗤··刀没入血肉的声音,在一片兵刃交接声中显得微乎其微,又如泰山之重。
刀身从肋骨下穿透而出,阮霰保持着持刀姿势半跪在地,原箫寒猝然回头,但被凌厉瞪回去··下一瞬,雾非欢抽出阮霰体内的刀,绕到他身前,挡住原箫寒看来的视线。
“我一直都是偏执且幼稚的人·”雾非欢俯下身,捏住阮霰下颌,迫使他抬起头,两个人贴得极近,几乎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交缠,灼热- shi -润,“早在你捡到我之前就是了,不过那会儿为了讨你欢心,收敛起来罢了。”
大量出血让阮霰的张脸变得苍白,配上不断颤动的、被汗水濡- shi -的睫毛,脆弱又美丽,轻易便能勾出深藏心底的破坏欲·雾非欢手上力道越来越大,几乎要把阮霰下颌捏碎。
阮霰同那双充满着占有、摧残、虐杀、厌恶、爱恋的眼睛对视,倏尔过后,冷笑起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雾非欢,你真的以为,在杀死我之后,就能独占我的尸体了吗”·雾非欢眯了下眼,刚要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忽觉一道冷冽气劲逼至身后。
回头一看,赫然是时拂天风——通体玄黑的长剑高速旋转着朝他刺来,周身覆着幽冷的、暗紫的光流,森冷骇人··原箫寒一手掷出长剑,另一只手伸指成掌,往地面一拍,打出一个巨大深坑,围住他的人都在这一刻跌进去,他更是借着这股反冲力,凌空而起。
在阮霰瞪过来的时候,原箫寒就明白,受伤是阮霰计划中的一环·诚然,这是一个可以使雾非欢和阮东林都放下戒心的举措,更可以借势持续受伤直至濒死,让雾非欢看清阮东林不会放过阮霰尸身的真相,挑拨双方刀剑相向,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难怪阮霰那么胸有成竹,因为有雾非欢这枚棋在,因为这人仗着自己体内有寒露天的刀鞘,死不了·说不定阮霰一开始打的就是这样的计划,什么下毒,什么兵分两路,都是幌子·若他提前知道阮霰会这么干,他连门都不会让阮霰出·呵,这样的事情,要他如何忍得了·此时此刻,那素白衣衫被染成了刺目的红,捂在伤口上的手因疼痛不住发抖,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苍白如纸,以及……雾非欢离得是那样近。
心如刀绞,又满心怒火··根本忍不了他见不得阮霰流血,见不得有人和阮霰靠太近·这一刻,原箫寒连成魔的心都有了。
他沉着脸接住被雾非欢打回来的时拂天风,凌空而立,不带任何花哨地落下一剑··却也是极其骇然、极其冷厉、极其磅礴的一剑,在镜雪里砸出一道深深沟壑,剑风扫过之处,草木尽数枯萎。
雾非欢避得狼狈,抬眼再看时,阮霰已被原箫寒抱入怀中··“霰霰,以后不许再这样·”原箫寒喂了一颗丹药到阮霰口中,沉声说道,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命令,强硬地不许阮霰再做伤害自己的事。
阮霰垂了眼,没回答·他甚至在庆幸,一开始不跟原箫寒说这个,果然是正确的,否则现在已经被这人锁起来了··数十年忍辱负重的刺客生涯,让阮霰成为一个为达目的无其不用之人,除了- xing -命,再无旁的底线。
他和原箫寒不同,截然不同··强强穿越时空仙侠修真江湖恩怨·“放我下来·”阮霰抬手遮在自己眼前,倏尔过后,又拿开··*·一群人埋伏在上经阁外的树林中,他们都是青冥落出身,隐匿气息的好手。
为首之人赫是林间鹊,他解下了手串上的铜钱,正拿在手上进行占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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