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皇子有点甜 by 停杯问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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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皇子有点甜 by 停杯问月光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文案:·举朝皆知,长平侯萧恒十二弑君,拥立新朝,是个数一数二的佞臣··据传,侥幸逃得一命的前朝小皇子拼了命地绕着他走,却还是没能逃出他的掌心。
但是谁知道,再次见到了那个又软又萌的前朝小皇子,一向叱咤风云,不择手段,心狠手辣的萧恒竟然——怂了··仔细想想,捡回来一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又孝顺又可爱的小奶狗好像也不亏·直到后来,小奶狗终于变成小狼狗,·不仅越来越野,还整天琢磨着爬上他的床,·萧恒才郁闷地发现,这他娘的真是大事不好……·这是一个夫夫携手复国打天下的伪·权谋故事·高甜预警,或许会有一点的小虐怡情。
 ·食用说明:·1.老不正经美人受×白切黑年下攻·2.架空背景,设定部分参考了历史等资料,剩下的基本都是在胡扯,原谅作者是个考据废·3.不知道该说啥了,给诸位看官打个滚吧(*/ω\*)·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传奇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萧恒,谢渊 ┃ 配角:这不重要emm ┃ 其它:这不重要·☆、窃国·大秦永和七年,清明。
三月暖阳倾泻,春意融融·长安城皇宫中桃李初绽,草木繁茂,偶有宫娥嬉笑打闹的声音传入耳中,一派祥和安乐··容妃徐氏所居煜庆宫前,一个十一二岁的半大少年正坐在玉石台阶上,莹白五指撑着下巴,手中拿着一本经文,眼眸微低,脑袋微垂,极像是在打盹。
三两个宫娥走近,看着这少年的样子实在有趣地紧,便忍不住逗弄道:“小侯爷,起了,太阳都晒屁股了,再这样下去可要被容妃娘娘罚了·”·少年揉揉脑袋,抬起头来,眉眼含笑,似人间烟火,春风拂面。
“姐姐们尽会打趣我,当心我到叔父那里参你们一本·”·宫娥们纷纷掩面轻笑,道:“那我们可要小心了,往后挨了板子,便要追到小侯爷头上了”·这时,一阵脚步声自远及近响起,自少年身后的煜庆宫中走出一个身穿青色云纱的素雅妇人,小宫娥们赶忙躬身行礼,齐声道:“见过容妃娘娘。”
容妃微微抬手示意免礼,继而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悄悄吐着舌头的少年,道:“恒儿,你如今倒是年纪越大,越发顽劣,玩笑话也讲的没个轻重,是嫌抄的每日的课业不够重吗”·萧恒赶忙笑着讨饶道:“怎么会,可算是够多了,夫子昨日教的书我今日才背完,娘娘便饶了我罢。”
容妃嗔怪地看他一眼,道:“罢了,不同你一般见识,前几日让你去太医院抓的药你可拿到了祐儿刚醒,说是眼睛又疼了起来,我寻思着也该换药了。”
萧恒正好找了个不用挨罚的由头,眼睛一下子变得晶亮,道:“昨日我便放在娘娘宫中了,给阿祐换药我最是在行,您今日就歇一歇让我来吧·”·容妃摇了摇头,无奈道:“也好,你进来吧。”
虽早已立春,倒春寒却还未散尽,煜庆宫中还燃着暖香,既安神又暖身·殿里所用物件虽面上看不出如何贵气,却皆是容妃惊心挑选过的,都似她本人一般雅致。
难怪宫里人常说,容妃虽然无子,养在煜庆宫里的其他皇子们却个个都是教养极高,讨人喜欢的··此时,一个约四五岁大的,粉粉嫩嫩的小娃娃正坐在殿中,专心地吃着一盘芙蓉酥。
这小娃娃长得十分可爱,软软糯糯地让人看着就想抱一抱捏一捏,乖巧地坐在那里的样子又十分惹人疼爱,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小娃娃双眸上覆了一条白绫,看不见眼睛,便遮去了几分颜色。
萧恒走进殿中,还未近他面前,那小娃娃便听见了声响,转过头来张口就甜甜地喊道:“是恒哥哥吗”边喊边迈开了小短腿扑向了萧恒。
萧恒一把将他抱在怀中,道:“阿祐,是我·你看你急的,就这么想我”·小元祐十分坦然,笑了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道:“自然是想恒哥哥的,恒哥哥想我吗”·萧恒脸红了一红,道:“想想想,行了吧,你可真不害臊啊。”
跟在后面的容妃跟着玩笑道:“小孩子,哪有什么害臊不害臊的,讲了真话,你倒还不爱听了”·萧恒笑嘻嘻地领着元祐重又坐回了用膳的小桌上,道:“阿祐,哥哥先来给你换药,这都五六年了,你的眼睛也差不多该好了。”
元祐点了点头,软软的小手紧紧地抓着萧恒的手,道:“阿祐的眼睛不碍事,恒哥哥的寒疾好些了吗”·萧恒摸了摸鼻子,道:“我从小就染着寒疾,也没碍着我什么,今年更是早就过了冬,好不好的,管它呢。”
说着,萧恒就抬手轻轻解下了元祐覆在眼上的白绫,元祐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萧恒取出药膏,在白绫上涂抹了薄薄的一层,又重新将白绫系好。
药入眼,或许是有些疼,元祐忍不住似的咧了咧嘴,十分可爱··这时,一个宫女走进殿中,矮身行了个礼,继而附在容妃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容妃脸上神色陡然一变,然后看向萧恒,道:“恒儿,你先随我出来”·萧恒有些疑惑地跟着容妃走了出来,却冷不丁瞧见殿门外倒着一个浑身血污的太监,从他露出的侧脸来看,正是当今皇帝永安帝身边的秉笔太监而且从他那怒睁的双目来看,他死前必是经历了什么令他极为愤恨的事情。
此时,他身边跪着的一圈太监宫女皆是匍匐在地,神色极为惊恐,其中一个尚算有些胆识的看向容妃,细着嗓子哭诉道:“娘娘娘娘不干我们的事啊,奴才们正洒扫着这院子,公公突然就跑了进来,口里只喊着‘娘娘快走‘,‘娘娘快走’,还不待奴才们问个清楚,他就一下子栽了下来。”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另一个太监立马接上,道:“娘娘,您看这公公死的……可真吓人,这煜庆宫在皇宫最深处,虽说落了个清净,可一旦这般生了事,又像个聋子瞎子一般,娘娘,奴才们该怎么办”·容妃皱了皱眉,面色逐渐凝重起来,她深吸一口气,道:“你们不要慌,先备车有会武的,留下几个护好祐儿恒儿先离开这里,其他的,跟我去前殿”·说着,容妃深深地看了萧恒一眼,眼神中蕴含的诀别意味让萧恒心头陡然一跳,他虽然还小,却已经明白皇家的凶险,近日朝堂上的风起云涌,即便他半懂不懂,却也听说过一些……·正在萧恒陷入沉思之时,一双抓紧他衣袖的小手又被他拉回了现实,四五岁的小孩子完全嗅不到一丝危险气味,只奇怪地问道:“恒哥哥,容妃娘娘要去哪里呀”·萧恒轻轻地握了握元祐的肩膀,尽力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道:“阿祐,容妃娘娘是要带你去宫外玩,你先坐上车,过一会她就过来了,我们一起去找你,你看好不好”·元祐歪着头想了想,道:“好呀,宫外有好多好玩的东西呢,糖人,花灯,还有没吃过的点心”·萧恒没应,一把将元祐抱上了旁边备好的车架,自己却没有上车。
他转头吩咐赶车的太监,道:“照顾好小殿下,快走·”·元祐像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攥住了萧恒的手,一点泪水从白绫下滑出,道:“恒哥哥,恒哥哥,你在骗我,你是不要阿祐了吗阿祐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父亲母亲都不喜欢阿祐,都不愿意陪着阿祐……只有你了。”
萧恒心下不忍,却还是强颜欢笑,狠下心来告别道:“阿祐乖,出了城我会让人去接你的·”·元祐道:“那恒哥哥自己什么时候来”·战马长嘶,萧恒替元祐拢了拢衣襟,道:“……来年十五团圆日,北疆凉州城外梦回亭,我一定去接你,听话。”
车夫扬起马鞭,马车转瞬绝尘而去,古道黄沙,一场离别,一场相思··送走了元祐,萧恒的面色染上一抹凝重·煜庆宫中有一直通永安帝平日理事所居的养心殿的密道,他屏退了几个宫人,自己便进了密道。
过不多久,他便行到了密道尽头,覆耳于石壁之上,只听得密道外一阵金铁交锋之声·他轻轻启开石门一侧,微光散进··只见养心殿中,永安帝扶着柱子似是站立不稳。
而他身前身后,躺了一地的尸体,其中一具挡在永安帝身前的,正是容妃·而再一细看,永安帝的左腹正有鲜血汩汩流出··萧恒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他再懵懂,也明白这该是大事不妙。
他奔至永安帝跟前便跪了下来,强忍着泪水焦急道:“皇帝叔父,您这是……怎么了容妃娘娘这又是……怎么了”·永安帝费力地扯出一点笑,抚了抚萧恒的额头,“呼延氏……呼延氏乱臣贼子,妄想灭我大秦……枉朕之前那么信任他,还将我大秦兵权交给他,真是可笑……不过,他也没想到吧,朕就算是穷途末路,也一定不会让他称心如意,哈哈哈哈哈……”·沉浸在错愕和悲伤中,萧恒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呼延氏,又怎么不称心如意·这时,养心殿殿突然被撞开,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走近两步,面色惊恐地喊道:“陛下……陛下……呼延大人带兵攻进来了”·永安帝听罢,仰天长啸,而后面如死灰地道:“恒儿,是朕对不起你们萧家……若朕当初没有……又怎么会有今天……”·昔日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看着萧恒,眼角竟留下两行清泪,萧恒扶着他,也是红着眼眶:“叔父……您说什么呢……”·永安帝颤抖着拉过萧恒的手,绝望的脸上似乎泛出了一点活气,殿门外阵阵马蹄声传来,已是越来越近。
突然,萧恒感觉自己的手上被塞入了一个泛着凉意的东西,永安帝死死地攥住他的袖子,面目甚至有些狰狞,“恒儿,杀了我……杀了我,你就是新朝的功臣,你就能活”·萧恒脸色登时惨白,小小身体上冒出一层细密冷汗,杀了把自己养大的人,这怎么可能·谁知,下一刻,萧恒便感觉身体猛地一个前倾,等他反应过来时,那把匕首已经深深地刺入了永安帝的心口。
他似乎撑着最后一口气,说道:“恒儿……记住……是我对不起萧家,是你要杀我,你是新朝的功臣……”·他垂下头,挤压到伤口,瞬间鲜血四溅,剧痛让他找回了一点仅剩的清明,“还有……护好,护好我的祐儿……这是……你的债”·宫门砰地一声被踢开,呼延奕在一众人等的簇拥下策马而出,一身明黄龙袍猎猎飞扬,显然,为了这一天,他筹谋已久。
萧恒把头埋在已经断气的永安帝的肩窝,那里,泪水已经完全浸- shi -了两人的衣衫·而那句“杀了我”还在萧恒耳边盘旋··呼延奕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二人,一眼便看见了萧恒握住匕首的手,语气染上一丝玩味:“抬起头,我看看。”
半晌没有应答,萧恒仍然一动不动··呼延奕有些不耐烦地皱皱眉,正要挥刀干脆地将二人一并斩了,这时,萧恒终于抬起了头,一双漆黑眸子中露出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坚毅,“先帝临终遗诏,大殿下,二殿下,三殿下皆失德当斩,四殿下夭折,正一品齐国公呼延奕,德高望重,继承大统……众望所归。”
养心殿外,众多随行军士立马拂衣跪拜,异口同声,声彻云霄,“臣等恭迎陛下登基·”·呼延奕挥刀的手生生停下来,唇角勾起一抹笑,“有趣,狠辣果决,无情无义,倒像是萧家人的作风。”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萧恒放下匕首,深深俯下身跪拜,“陛下……萧氏萧恒,诛杀乱贼,特来请功……”没人看得见,他的拳头已经被自己攥出了血。
呼延奕朗声大笑,“好既然如此,朕便特允尔袭爵长平侯,封地凉州,禄秩千石·此后,卿当为我新朝股肱,助朕创太平盛世。”
此后,在众臣的注目下,新帝踏血一步步登上了龙椅··刚即位的呼延奕很快便使出了雷霆手段,改国号秦为魏,前朝皇嗣皆软禁或斩杀·同时革新前朝旧政,旧臣不识相的下狱治罪,识相的罚俸打压,只有长平侯扶摇直上,重又拾起了祖上的老本行,全权接管了历朝历代第一肥差,成了兵部军械局总管。
很快,长平侯宫中弑君,卖主求荣之事便在京中传开了,萧家忠良之名一夕尽毁,众人表面上对这个十二岁的小侯爷毕恭毕敬,背地里提起却都是嗤之以鼻·甚而当初拥护呼延奕即位的大臣,也觉得自己清高许多,不屑与其过多来往。
·同时,煜庆宫中四殿下出逃之事不久之后便被查出,萧家作为新帝第一号屠刀,当即派出死侍一路追查,然后带回了已成尸体的四殿下元祐和几个宫人,新帝虽仍然放心不下,见到这幼儿身死的惨状,还是起了怜悯之意,特命礼部厚葬,又笼络了一批人心。
从此,京城的百姓算是彻底接受了换了个皇帝这个事实·所有一切都会在人间喧闹中消亡,因此,没有什么可以永恒·随着岁月如流缓缓逝去,前朝大秦这个名号,也渐渐地被时光抚平,再也没有痕迹。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开坑,要不要先卖个萌(*/ω\*)·☆、敬之·北疆凉州,星垂平野,广阔无垠·这是一片荒凉僻远的土地,也是古往今来人人避之不及的边境战争之地。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知道,曾经尊贵无比的皇家幺子,已经在这里隐姓埋名地生活了十年··十年前,凉州谢氏主母探亲归家,途中偶然遇见了逃难的元祐·当时跟随在元祐身边的随行侍卫已经四散奔走,各寻出路了,只剩下一个死心眼的名为陈五的侍卫守在元祐的身边。
陈五凭着一根话都说不清楚的烂舌头,也不知怎么的潜能激发编造了一通胡话,声称元祐乃是不堪家中恶毒嫡母虐待因而逃跑的命苦庶子·一番真情实感的诉说引得谢氏主母一次又一次泪- shi -衣襟,最终决定把元祐接回了凉州安置了下来,改名为谢渊,待他如同亲生子女。
 ·此时,凉州城古朴的青石街道上,谢渊正拎着一袋草药往前走着··他年纪虽不大,但身量比同龄人都要修长一些,所以虽然看上去仍有些奶乎乎的,却已经有几分少年初长成的味道,一袭月蓝色衣衫更显得他清朗俊秀,不落凡俗。
而跟在他身后的人穿着一身青色武服,腰悬佩刀,虽然虎背熊腰的样子看着有些唬人,脸上乐呵呵的神情却莫名可亲··二人走到了一处宅邸前,那精壮汉子停了下来,皱了皱眉头,道:“少爷,不是我说你,你这是又打算给那家伙送药”·谢渊转过头去,对那精壮汉子微微一笑,露出浅浅的梨涡,道:“陈叔,我知道你对谢家人有些意见,但敬之哥哥真的不是坏人。
干爹干娘走的时候,他不是还来帮忙了吗”·或许是老天爷不开眼,善人不得善终·五年前,谢氏家主,谢氏主母双双病入膏肓,几个儿子忙着争家产,把老父亲老母亲扔下不管,只有谢渊这个干儿子在病榻前服侍了整整一年,为他们送了终。
更过分的是,谢氏家主、主母走后,几个儿子没人愿意掏出哪怕一点钱给他们办个风风光光的葬礼·最后这个担子只能由谢渊担了起来,可是十岁出头的小孩哪里能办好什么葬礼·好在凉州谢氏并非只有本家这一支,还能有几个亲戚帮衬。
这一年谢氏家主的远房侄子谢敬之恰巧云游归家,主动帮谢渊- cao -持葬礼,才算让二老体面地走了··精壮汉子——也就是一直跟随元祐的侍卫陈五,撇了撇嘴,十分不屑地道:“那他倒是会装,忙帮完了,谢家留给你的铺子也被他顺走了”·谢渊听了并不恼,只是好脾气地道:“陈叔,你这都四十岁的年纪了,怎么还没我看的清楚我问你,当时那几间铺面要是他不拿走,现在是在我这里,还是在干爹干娘那几个儿子手里要是真落到他们手里,还不得和其他铺子一样被败光了”·陈五挑了挑眉,明显还有些不服,却不再说什么了。
谢渊又道:“还有啊,我们这几年吃的穿的用的,你以为都是哪里来的银子店铺是敬之哥哥手底下的人管着的,赚的银子却都给了我·再说了,他平日对我好不好,你还看不出来吗”·陈五被这一番话说得脸红脖子粗,一时有些愣怔。
看着他的样子,谢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继而正色,装作若无其事地拂了拂衣袖,道:“好了,陈叔,别气了,走吧,还要送药呢·”·其实,谢渊知道,陈五看不惯谢敬之还另有一层缘由,只是他不想说破罢了。
陈五有个闺女,桃李年华,十分貌美,只因为她一直心心念念着谢敬之,所以直到如今年岁渐大,都未婚配··至于真的去和谢敬之说亲,且不论他愿不愿意,就是陈五自个,也一百个不愿意。
别人不知道,他陈五还不知道吗谢敬之虽说在凉州有个不小的职位,能养活自己和一家老小,条件挺不错,但陈五还是绝对不会点头,因为,谢敬之其实是个实打实泡在药罐子里的病秧子。
 ·谢敬之从小患有寒疾,到了冬日就不停咳血,弱不禁风·凉州城中最好的郎中为他诊过脉,只叹气说无能为力·现如今是靠药吊着命,可又能吊几年呢要是他哪天真撒手人寰了,难不成要让闺女嫁过去守活寡·谢渊同陈五心里各自装着一套心事,不知不觉就走进了谢敬之的院中。
院子算不上大,却布置得十分雅致,因此显得大气··庭中左右各栽种着几株北疆辽国进贡的阿伽梅树,淡粉色花瓣落了满地,微凉夜风一吹便飘散于庭中各处··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树下一汪小泉,泉中映着一轮弯月,气氛安谧。
谢渊抬头望去,正前方的前厅中,灯火在窗纸上剪出了一个修长人影··谢渊扣了扣门,低沉而富有磁- xing -的嗓音从里面传来:“阿渊吗进来吧”·檀木椅子上,谢敬之手持一卷书,缓缓抬起头来。
墨黑长发从他两侧肩上如瀑垂下,与他微敞的月白色衣衫形成了鲜明对比·即使是陈五,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长了一副足以令人痴情的好皮囊··微扬长眉斜飞入鬓,漆黑幽深的眼眸如古井无波,点缀于白皙皮肤之上。
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无酒无春风,也自有三分醉人风情··此时,即便是尚且不懂得“美”到底为何物的谢渊也忍不住心头漏跳一拍··他拍了拍额头,略略定了定心神,继而走近了谢敬之,道:“敬之哥哥,我给你带来了这次的药,应该能足够这个月的分量了。”
谢敬之看着他,半是调笑半是认真地道:“还是阿渊惹人疼,旁人谁能想着给我送药”·谢渊有些红了脸,赶忙低下头放药以掩饰自己的慌张。
这一放,谢渊就眼尖地看见了茶桌上还放着一碗泛着苦涩药香的草药,看成色,明显已经隔了夜··这下子,他脸也不红了,反而抬起头有些生气地问道:“敬之哥哥,这是怎么回事昨晚的药,你不会又没喝吧”·谢敬之微妙地扬了扬眉,道:“一日不喝也没什么大事,我自己的病我自己知道,哪有那些庸医说的那么严重。”
谢渊最受不了他说这种话,仿佛丝毫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他凉凉地道:“敬之哥哥,你这么不上心自己的身体,难不成是觉得世上真就没有担心你的人了吗”·听了这话,谢敬之一愣。
再一看,谢渊竟有些气鼓鼓的,那眼里眼见着就跟泛泪花了一样·他默默叹了口气,虽然心知这小崽子脾气好着呢,这招八成是装的,却还是不得不屈服了··行吧,哄哄小孩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么想着,谢敬之只好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扯出一个春风化雨的笑,死马当活马医地换了个话头,“大过年的,提这些病啊灾啊的干什么·阿渊,马上就要到今年上元了,我给你做了个好东西玩,你等一等,我这就找给你。”
到底是个小孩子,谢渊很快被这“好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凉州城的人都知道,谢敬之乃是凉州烽火署的统领之一··烽火署,专门负责为军队制造军械,里面的人,每一个都是能工巧匠,精通各种机关术,空手变花都不在话下。
能做到地方烽火署的统领,水平已经相当之高了·这样的人做的“好东西”,别说谢渊,就是陈五也觉得有点好奇· ·谢敬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自己的书柜前,很是有模有样地摸索了一阵。
然后……他回过头来,笑眯眯地道:“阿渊啊,那东西……好像不见了……你、你别生气,下次我一定再做一个送给你,药我也一定好好喝,我保证”·谢渊被他这一番话弄得好气又好笑,简直有点想直接骂这人两句,但到底还是觉得有点缺德,酝酿了一番又咽了下去。
只有旁边的陈五立马抛出了一个嗤之以鼻的神情,仿佛在说,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不靠谱的人·顿了一顿,谢敬之又道:“不过我倒是翻到了另外一个东西……这倒提醒我了,差点忘了我还有事要问你呢。”
只见谢敬之从暗格中拿出一幅卷轴,走到谢渊身边慢慢展了开来··一幅工笔美人跃然眼前,美人立于一株巨大的阿伽梅树之下,弯月一般的眼眸,朱唇贝齿,回眸浅笑,容颜在绛色油纸伞下若隐若现。
视线甫一触及那幅画,谢渊便瞳孔一滞,神情微变,好在谢敬之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不甚在意地道:“咳……这可不是什么我私藏的美人图啊,阿渊,你可知晓徐继堂”·谢渊定了定心神,不动声色地道:“知道……两朝座师,桃李满天下,听闻前朝的几个皇子,还有与皇室关系颇近的长平侯,以及当今皇上的几个皇子,都是他的门徒。”
谢敬之道:“嗯,不错,可你说怪不怪,就是这么尊大佛,前几日致仕回凉州,没过几天舒服日子便被人毒杀了·据说,下毒的人先是将毒涂抹于这幅画上,然后再将画进献给徐老先生。
这毒无色无味,却类似于香,人若长期携带观赏这幅画,必然会闻之过多而死·”·这手段极其毒辣,谢渊皱了皱眉,沉默着不愿意再多说些什么了·而陈五不可思议般地瞪圆了眼睛,视线有些轻飘飘地落在了那幅画上,说:“这……这东西不会还有毒吧我说,你这小子不是来害我们的吧”·谢敬之瞥了他一眼,挑了挑眉,道:“你瞎担心个什么劲,这幅画当然是仿本,没有毒的。”
接着,谢敬之停了一停,继而似笑非笑地道:“按理说,徐继堂名望高的很,这画也画得一般,他该是闲成了什么样子才要天天带着这东西来看·所以我猜,八成是这画里的女人对他来说不同寻常,才能入得了他老先生的眼。”
陈五狐疑地看着他,堵道:“寻不寻常的,人家京城大官的事,和你有些什么关系呀”·谢敬之不甘示弱地道:“你当是我想管要不是尉玄那家伙死缠着我要我问问看,我怎么揽这麻烦事”·说着,谢敬之敲了敲面前的桌子,道:“行了,我说陈叔,你也别废话了,快说说到底见没见过这女人吧。”
看着谢敬之神情不似玩笑,陈五也终于认真了起来,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刚要开口,便感觉到旁边的谢渊似乎狠狠地踩了他一脚,他赶忙支支吾吾道:“这……这女人我可不认识但我知道这树”·谢敬之挑了挑眉,道:“哦那你说说看。”
陈五偷偷瞟了一眼谢渊的眼色,见他没表示什么,这才有些放下心来,道:“三十几年前,辽国投降,归顺了大秦,给当时的老……老皇帝进贡了一种奇物,名字叫阿伽梅,说是什么这东西的花和果子既可以当药吃,延年益寿,也可以当火药的配料瞧瞧这画上这么大的一株,八成就是当时移栽到京城的那一株了。
就……就这样了”·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谢敬之收起画来,随手将长发拢于耳后,颇有些嫌弃陈五的回答一般幽幽地叹了口气,道:“行吧,就这些了,可算能给尉玄交差了。”
这时,谢渊拉了拉谢敬之的衣服,甜甜地笑道:“敬之哥哥,天也晚了,再拖下去就要宵禁了,我看今夜我跟陈叔就先走了·”·谢敬之赶忙赶人道:“好,多听你陈叔的话,城里年关也乱,这几天别自己瞎转。
想到哪玩,就来找我,我带你去·”·二人已经走出了谢敬之的院子,陈五却还有些忘不了那幅画,停下来有些担忧地问道:“少爷……你说……我们会不会已经被人发现了”·听罢,谢渊也停下了前进的脚步,抬起头来,任凭月光洒落,勾勒出了他清秀俊朗的侧脸。
半晌,谢渊才缓缓笑了笑,答道:“谁知道呢咱们啊,走一步看一步吧·毕竟……还有好些人看着我们呢·”·他的笑容灿若星光,只是,只有谢渊自己知道,那笑容底下,藏了一丝不甘心和讽刺。
是啊,好多人看着他呢·只是,他们又凭什么,凭什么替他喊着光复大秦,于他而言,大秦又带给了他什么·是从小就见不得光的身世,还是五年多的失明,还是如今身上这自己一点都不想背的债·这么想着,谢渊不无恶毒地出声骂了一句:“什么东西,大秦到底有什么要我光复的”·话音刚落,站在旁边的陈五便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了看他,心道少爷这怎么又说胡话了大秦复国了,他可就是皇帝,有啥不好·想着想着,陈五竟还觉得美滋滋的,到时候自己也说不定能再混个御前侍卫当当。
而此时,院外树下,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里,突然响起了脚步声··一个全身黑衣的青年男子从树下- yin -影中走出,只听他声音沙哑,道:“小殿下,跟我走一趟吧,主子找您。”
作者有话要说:注意,这里谢渊是攻因为前几章叙事的方便- xing -,我会用谢的角度来写,后面会改过来哒~·☆、兄长·已近亥时,夜色漆黑如墨,如同一张巨大的天幕笼罩着凉州城。
城东,一辆马车缓缓碾过寒凉石板,行进多时,最终在一座灰黑色的府邸前停了下来··这座府邸虽不怎么起眼,但看着却十分不寻常··两座晶莹剔透的白玉麒麟雕塑像立于朱漆大门两旁,正对前方,似与每一个来人怒目相对,营造出了一种颇为诡秘的气氛。
而除了这两座白玉麒麟之外,府邸已经十分破旧,不需仔细看便看得见蛛网,正上方挂着的那块黑色楠木匾额也已经破破烂烂,上书四字,“落雪山庄”,字迹陈旧,仿佛已经很有些年头。
车夫一声长吁,本就跑的不快的拉车的枣红马颤颤巍巍地停了下来··马车内,谢渊伸手撩开了车帘,抬眼往前望去··恰好此时府邸正门也缓缓打开,院内一个黑衣人迎了出来,低头恭敬地道:“还请小殿下跟我来,主子已经等了多时了。”
跨过院中的一片梅林,又走过几处看上去马上要被风吹倒的房屋院落,黑衣人带着谢渊在别院书房处停下了脚步· ·一个身着灰色长袍的青年男子立于房中,他眉眼中似有些戾气,仿佛对这世间的一切都不耐烦似的。
看见谢渊进了屋,他皱了皱眉,不咸不淡地睨了一眼,才慢吞吞地道:“你可算是来了,也算是让我好等·”·谢渊低下头去,先是在心里低骂了几句,末了,也不对这冷眼生气,笑眼弯弯,甚十分好脾气地唤道:“兄长。”
眼前这人,名为元齐,乃是前朝王室子弟,本是被当今皇帝软禁了的,却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巴结上了凉州城的煜王,换了自由,如今在凉州,虽说是蜷在这破破烂烂的落雪山庄中苟延残喘,但也算是吃穿不愁,过得十分舒适了。
视线越过书案,元齐像是神经质一般来来回回地打量着谢渊,好半晌才道:“几日不见,我还以为你都不愿认我这个兄长了呢·”·谢渊嘴上说着:“兄长何处此言”心里暗道可不是吗。
许是谢渊的神情表现地太过明显,元齐终于耐不住- xing -子了,将手中的书在桌子上轻飘飘一摔,道:“跪下·”·虽然心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而且这间屋子的左左右右都安排了不少的影卫,谢渊还是不愿意跪下,他面上波澜不惊,全然当做没听见。
元齐与他对视半晌,终于冷笑了一声,道:“好,好,不跪也好,有骨气·那我问你,我可听说,你不想到我这儿来,还和陈五一起,废了我的影卫,可有此事”·谢渊道:“兄长,若是一只羊硬是凑到一只狼的面前让它吃草,这只狼难道还要放这只羊一马吗”·元齐嘴唇哆嗦了两下,接着道:“呵,口齿倒是越发伶俐,只是你难道真以为,自己担得起狼的名声吗若非那几个老东西不肯承认我,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谢渊抬起头,看着元齐,戏谑的眼神中似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道:“那几个老东西……兄长既然这么说……看来,徐老先生是你杀的吧杀了他,又把母亲的画像留在那里,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元齐走近谢渊,微弯下身,一手扣着谢渊的下巴,道:“你的消息倒来的挺快,看样子,这又是谢敬之告诉你的吧”·他将谢渊的头又抬起了一点,玩味道:“傻弟弟,你难不成现在还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吧”·谢渊被他扣住了下巴,说不出话来,却仍没失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只是这时,这笑容里仿佛夹杂着一分不愿认输的味道。
 ·元齐继续道:“既然你问我打的什么算盘,那我便回答你·”·他站起身来,张开精瘦的双臂,张狂地大笑几声,继而声音沙哑地道:“那当然是要搅乱凉州这摊烂水了”·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谢渊终于有些变了脸色,道:“兄长,我劝你一句,无论哪朝,凉州都是边关重地,你若是拿凉州开刀,一步行差踏错,后果都会不堪设想。”
元齐道:“那又如何你看看现在的凉州那个坐在皇位上的乱臣贼子,拿凉州这样的地方当他的墓地毁掉了边防城墙为他修皇陵哈哈哈哈哈,难不成,我还要对他手下留情还有,你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少对我指手画脚”·谢渊沉默半晌,道:“兄长,你想清楚了,这可是在拿凉州城上万生灵为一姓之私欲做赌注。”
他闭了闭眼睛,继而斩钉截铁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元齐看向谢渊,冷哼一声道:“天真,这世上不义之人多了去了,可没哪个自毙了。
我暂时还不想动你,若你不想给凉州陪葬,就听我的话去做·可别忘了,你身上的毒,还没有解呢·”·谢渊皱了皱眉,道:“你想让我做什么”·元齐回到书案钱,轻叩桌面,饶有兴致道:“你这张脸,不用倒是可惜了。”
他端起一杯清茶,抿了一口,继续道: “煜王殿下最近一直在凉州为黄陵监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他可是出了名地爱南风,尤宠美少年·前几日他府中一人还到我这落雪山庄游了一遭,买走了几个小门徒要献给他,我看,等到送货的时候,你也跟着去吧。”
谢渊虽然年纪尚小,却也明白了元齐话中隐晦的意思·少年心- xing -,本是无论如何也受不了这样的折辱的,可是谢渊攥了攥拳头,仍旧没有说话· ·元齐把玩着手中的玉石,看着谢渊的神情,玩味道:“放心,我怎么会让自己同母异父的弟弟去以色侍人呢这次去,我是有事交给你办。”
谢渊终于抬起眼帘,问道:“什么事”·元齐道:“杀了煜王·”·一室无言,房中瞬间寂静地可怕。
最终,元齐打破了沉默,继续道:“煜王本就无道,他在凉州作的恶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你不必有什么负担·而且……事成之后,我可以把解药给你。”
听到解药两个字,谢渊呼吸微滞,继而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好……我答应你,还望兄长不要食言·”·元齐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明日煜王宴客之时,也是我交货之时,马车我已经备好了,你明早便同我一起上路吧。”
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元齐继续道:“对了,长平侯萧恒这几日好像在凉州,说不定也会拜访煜王府·我也算同他打过交道,这人很是不简单·你要提防着,以免坏了我的大计。”
听到长平侯的名字,谢渊心中似有些触动,嘴角牵出一抹自嘲的笑,却还是什么话也没说,转身离开了房间··谢渊走远之后,一直立在元齐身边的黑衣人终于出了声,道:“主人,恕属下无礼。
但属下有一话不得不讲·”·元齐摆摆手,傲慢地道:“讲·”·黑衣人恭敬道:“小殿下并非池中物,况且他一直以来与我们都不算齐心,这样放他去煜王府,变数太多,我们当真……能控制得了他吗”·元齐擦拭着手中的玉石,道:“无妨,不说我们,就是煜王也不是吃素的。
他进了府,就是两面受敌,还能翻的了天况且……我也等的够久了·”·谢渊回到自己家中之后,陈五便凑到了他的跟前满腹狐疑地东问西问,他虽然知道自家小殿下是个不愿意把委屈往外讲的人,问了也是白问,但还是放心不下,那什么狗屁的大殿下可不是什么好人,他怎么着都忍不住要多两句嘴。
果不其然,谢渊顺口编了些胡话便想要搪塞过去,陈五见套不出什么话来,也只好作罢· ·连着应付了这几波人,谢渊已经十分疲累,回到自己房中后,他几乎是刚挨上了枕头,便沉入了睡梦之中。
或许是生死横亘在前,上天难得赐给了他一个美梦··那是四年前的上元,谢渊于凉州城外梦回亭,初遇谢敬之··谢渊幼时,曾听徐老先生讲学,其他都记不太清,唯有一句,因为当时不懂,所以尤为印象深刻——人活一世,不该为一念所困。
如今时过境迁,他虽年纪尚小,却也悟出了一些,大抵像元齐那样终日奔忙,知其不可而为之者,就是所谓困于一念的人··而他自己,懵懵懂懂间,也曾尝过所谓执念,所谓放不下,是一种什么滋味。
十五年前,他刚出生,他的母亲便抱着他跳入了火海之中,此后他便落下了五年多的眼疾··宫中的容妃娘娘听闻此事,力争许久,终于将他带回了自己的煜庆宫亲自抚养。
容妃素以仁善闻名,在这之前她便已经抱养了年幼失怙的长平侯萧恒,从此,他们便三人一起居于煜庆宫··回想起来,那段日子是谢渊所经历的为数不多的温暖时光,即便那时候的他并不能看清二人长相,他也知道,他们都该是温柔模样。
然而,他的童年却在五岁时戛然而止·他本以为,他于萧恒,会像萧恒于他一样重要,却没想到,那一句“来年上元,北疆凉州城外梦回亭,我一定去接你”最终变成了一个不会兑现的承诺。
而他脑海中那些弥足珍贵的回忆与期盼,也在一年又一年的等待中,彻底葬身在梦回亭中··四年前的上元,大雪封城·他被困在梦回亭,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冻死过去。
这时,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将他裹进了一件冬衣里··谢敬之打着一把油纸伞,为他遮去了所有风雪·他在恍恍惚惚间,只觉得,他一直等待的恒哥哥,他想要的恒哥哥,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翌日清晨,谢渊是在一阵‘劈里啪啦’声中醒来的,而这中间,还夹杂着人声的骂骂咧咧。
谢渊顶着一脑门子的瞌睡虫,随便披了件衣服便出了门想要看个究竟··谁知还未跨出房门,谢渊就听见了陈五吆喝的大嗓门:“姓谢的,你这大清早的是来找茬的吧”·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虽然知道不是在骂自己,谢渊还是一个头变成两个大。
因为,这肯定是谢敬之和陈五又杠上了··果不其然,此时谢敬之正站在厨房门口,风度翩翩,仪态潇洒,唯独脚下躺着的一地碎瓷片有些煞风景··而厨房里面的陈五,则是一脸要吃人的表情。
谢渊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虽然看这情况他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却还是忍不住看向了谢敬之,那眼神就像在说:“这怎么回事”·谢敬之丝毫不感到羞愧,脸不红心不跳,一脸坦然地交待道:“没多大点事,盘子没端稳。
也不晓得陈五非得扯着嗓子喊什么喊,大清早的,让小孩子睡觉不好吗”·陈五顶着满头黑气,吼道:“什么,这叫多大点事你这么大个人怎么连个盘子都端不稳,待会我可吃什么啊”·谢敬之走近陈五,掀开他面前砂锅的盖子,道:“啧啧啧,逝者不可追。
你这不还煮了一锅粥吗,凑活凑活饿不死的·”·谢渊看着那砂锅里飘着的那些隔夜白粥,一下子就被气笑了,这人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谢敬之仿佛没看见谢渊的脸色,继续厚着脸皮好死不死地凑到了他的跟前,道:“阿渊,我看这粥成色不好,你也别跟陈五抢了,拿我给你的压岁钱上街买点,银子不够了就找我要。”
谢渊感觉自己已经懒得和他多说什么了,抬脚就想转身回屋,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没想到没走两步,又被谢敬之叫住了: “哎,阿渊别走啊,你看,昨晚我把那个要送你的礼赶制完了,你看看喜不喜欢”·说着,谢敬之像变戏法一样从袖中掏出了一个木盒子送到了谢渊眼前。
谢渊虽然现在已经完全不相信谢敬之能良心地拿出什么他喜欢的“好东西”,却还是不好意思扫了他的兴,接过盒子打了开来·而令他惊讶的是,那里面竟然躺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火器。
这一下子,他有些呆住了,好半晌才有些木讷地问道:“这是……”·谢敬之看出了谢渊的喜欢,更加得意,笑道:“怎么样,喜欢吧这个啊,叫三眼铳,一次可以填三个药室,还可以连发,对付个把小毛贼不成问题。”
·谢渊虽然喜欢的很,却还有些嘴硬,不太想承认,只别扭道:“我拿着这个,不会被官兵盯上吧”·谢敬之笑眯眯地道:“放心吧,这个现在已经放开到民间了,只要是有编制的,都没问题。
你这个就是在编的,当然了,我昨晚给你改了改,要不然,小孩子拿着我也不放心啊·”·听他这话,谢渊本想辩驳两句自己早就不是什么小孩子了,却突然意识到了另一件事,狐疑道:“你这是……昨晚一晚上改好的”·谢敬之立马腆着脸自夸道:“对啊,厉害吧。”
得到了答案,谢渊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谢敬之刚才会连个盘子都端不稳··改制火器本就繁琐而劳累,一时半会根本做不好·想必谢敬之昨晚根本就没怎么休息,才能在今早完工,如果真是这样,他那双手,能不脱力吗 ·一时间,他竟然有些五味杂陈,不知道是该感动好,还是该顶撞他两句好。
然而,命运似乎是不打算给他这个犹豫的机会了·院落外,一阵马嘶传来·腰悬长剑的元齐跃马而出,视线径自落在谢渊身上,到:“该交货了,走吧。”
·☆、惊鸿·马车稳稳行进,不知过了多久,最终在煜王府前停了下来·十几个身穿各色服饰,面容清秀的少年陆续从马车上下来··煜王府的守门家丁看着这阵仗,在心里连连叹气。
真是作孽啊,不知道这次又要糟蹋多少孩子了·可是他只是一介平民,即便看不惯煜王的作风,也要仰赖煜王生活,他怎么想的,又有谁在乎呢·无奈之下,他只能一边叹气,一边领着这群孩子进入府中。
从谢渊家中行进至煜王府,约要半日的时间,因此现在已是傍晚了·往天边看去,晚霞染红了整片天空,而煜王府东侧,淡淡流光铺洒在了府中一座高高矗立的玉楼之上,将原本在入夜时分黯淡下去的玉楼重新照亮,显得莹白而又剔透,引得这群孩子纷纷抬头。
这时,自人群中,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响了起来:“敢问这位伯伯,这座玉楼可是当今圣上开国之时赏赐给煜王殿下的那一座”·家丁循声望去,这才看到了人群中的那个白衣少年。
家丁以往接待了颇多这样的孩子,只是他们进了煜王府后,不是怯懦退缩,便是垂头丧气,没有一个向这少年一样愿意同他搭话,这让家丁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而令家丁更为惊奇的是,那少年虽衣着素淡,不事雕琢,身上却仿佛奇迹般地有着某种令人移不开眼的气质,这使得家丁更为他感到惋惜,因此友善地道:“正是如此,这可象征着无上的荣光哩”·谢渊笑了一笑,表情甚为纯真,又继续问道:“听闻煜王殿下受赏之后,楼中笙箫日日不歇,灯火夜夜不息,只为感念圣恩。
那不知这次为何竟听不到笙箫之声,也看不到灯火通明呢难道这玉楼是已经另做他用了吗”·家丁看上去也有些奇怪这一点,摇了摇头道:“老爷们的事我哪能知道啊想必该是为了节俭吧。
毕竟若是算上前朝开国之时所建的那些,如今中原的玉楼,少说也有百十来座,若是全部效仿王爷笙箫灯火不息,岂不是要把国库掏空了”·话刚说完,家丁便感觉不妥,这听上去怎么像在骂王爷铺张呢·意识到之后,家丁便赶忙截住这个话题,一边转身向前走去,一边有些不安地道:“好了,小孩子家的,想这么多干什么,还是想想以后进了府该怎么办吧。”
过不多久,这一行人便到达了府中一处别院·此时,院内站着几个打扮艳丽的女子,她们甫一看见这群少年,便睁大了眼睛,争相凑了上来,·其中一个甩了甩手帕,声音娇媚,道:“呦,这些可都是新来的小官”·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家丁有些生气地道:“什么小官这些可都是清清白白的孩子。”
女子娇笑道:“行行行,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家丁不愿再啰嗦,直入正题道:“老规矩,给这些孩子换身衣服,现在王爷正开着宴,急着喊人去助兴,你们手脚可都麻利些。”
女子们听罢掩嘴巧笑连连,翘起兰花指撒娇道:“放心,待会我们一定把这群小哥打扮地一等一的好看,再选几个小姐妹陪着他们一起去,一定能让王爷满意”·吩咐完了,家丁已然不想在这里多呆,转身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房中女子顿时没了约束,将这群少年团团围了起来研究个不停,嘴里还一直说着些没轻没重的玩笑话··这群少年的阅历普遍不深,哪经得住这种场面,顿时个个都红了脸。
好在这些女子还记得自己任务在身,拿起尺子便开始为他们配起了衣物··其中一个女子站在谢渊身旁,毫不脸红地调笑着:“呦呵,小哥这身量这长相,真是绝了,我算是头一回见呢以后跟了王爷,得了宠,想必前程都不用愁了”·虽然这话在谢渊听来实在算不上什么夸赞,但他也懒得同她争辩,只挂着一脸友好的笑却不说话,任她自言自语,自讨没趣。
但这群少年并不是个个都如谢渊这么沉得住气的,此时,其中一个已经涨红了脸,对给自己量尺寸的女子厉声道:“你在瞎说些什么我才不愿到这鬼地方来呢煜王害死了我爹,我……我恨死他了”·这下子几个女子都齐刷刷变了脸色,其中一个忙上前拿手帕堵住了他的口,道:“小祖宗,你可嚷嚷什么呢,待会让王爷听见了,连我们都得跟着掉脑袋”·少年看看周围面色各异的众人,越看越气,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更加理直气壮地道:“我没瞎说,我爹……我爹就是从煜王府的玉楼里面逃出来的那里面——”·“小九,别说了”·这时,谢渊出声打断了他。
这有些冲动的少年在今天这群孩子里年纪排行第九,因此大家都称他小九,谢渊还记得··小九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被镇住了,但眼神中还写着些不情愿和委屈··谢渊使了个眼色,然后镇静地道:“小九,你爹爹的事我们其实都知道。
我给你讲讲,你看对不对他在玉楼里做工不小心受了伤,里面的管事私吞了那赔偿的银两,把他赶了出来,结果却让他不治身亡·”·谢渊轻咳了一声,挡在了小九和那群女子的中间,继续道:“你不说话,那便是没错了。
虽说这样看来你爹爹的死确实与煜王府有关,可这么大一个王府,煜王殿下哪里能管的过来那么多下人你恨他,是不是恨错了人”·说着,谢渊走上前去,抓住小九的手轻轻握了一握,似在安慰他。
小九看了谢渊好半晌,眼神几变,最终低下了头,像是犯了错一般,支支吾吾地道:“你……你说得对·我该恨那贪心不足的管事……没有他,我爹也不会死。”
眼看着一次纷争平息,院中几个女子顿时松了口气,幸亏没闹起来,要不然谁也逃不了一顿罚,至于煜王府那些七七八八的事,谁想管呢·兴许是瞧着这次这群孩子不像什么省油的灯,她们也不敢再随便说笑,反而认真地做起了事,动作麻利了许多,效率也高了许多。
过不多时,这些少年换上了新的行头··只见他们个个身穿苍蓝色长袍,腰身处微微一收,勾勒出少年初见硬朗的身段,衣衫下摆绣着水色云纹,走起路来仿佛潮水翻涌。
尽管每一个人都显出了意气风发,年少清朗的样子,但其中最为出挑的,还是谢渊··他本就比同龄人身量要高上一些,更经得住打扮,因此稍微用点心,就能看出气质的出众,这次他这幅少年公子的模样,就引得旁边几个女子啧啧称赞。
这时,家丁也恰巧来催,这些少年便跟着他又一路来到了煜王设宴的雅间··向雅间内望去,看得见四角摆放着几颗硕大的夜明珠,灯光烛火的照耀下它们熠熠生辉,更衬出雅间的富丽堂皇,而席中之人皆推杯换盏,不时大笑出声,看上去十分热闹。
坐于上首中央的,便是煜王·此时他正端着酒盏,眯起眼睛,有些微醉··这时,席中一黑衣男子抚手拍掌,朗声道:“诸位,总是这样喝酒未免没趣,总要上些节目给王爷助助兴是不是”·众人听罢,连声道好,煜王晃了晃酒盏,看上去也是饶有兴致,不无好奇地问道:“哦是什么节目”·黑衣男子道:“王爷别急,我这就叫他们进来。”
随后,他转向门外,高声道:“进来吧”·家丁对这种事已然驾轻就熟,赶忙使眼色给这些少年以及女子·而他们都已经从卖主那里得到了授意,此时即便再不情愿,也不能在煜王的地盘反抗,只能乖乖地进去。
随行的几个妙龄女子像是训练有素的样子,进入雅间后,先是面对众人盈盈一拜,然后领头的那个尤为娇俏的上前一步,道:“王爷,有酒无美人,有酒无歌舞,岂非失了风雅您看,奴婢们为您跳上一曲如何”·煜王的目光在这女子姣好的身材上下游移了几番,欣然应道:“说得好,便听美人的”·场中琴师此时也已会意,手指舞动,琴音舞乐如流水一般缓缓泻出。
身着嫩黄色舞衣的女子们扬起水袖,扭动着腰肢,在雅间中围成一圈优雅舞动,身姿曼妙,像极了一朵水莲缓缓盛开··众人看得入迷,连连拍掌叫好··恰在此时,场中琴音陡变。
一阵有如金鼓齐鸣的舞乐响起,和着鼓点,舞女的水莲一步一步完全绽放,而水莲之中,十个少年手持软剑亮相,清明之气令人耳目一新··随着琴音,他们开始缓缓舞动手中软剑,剑势时如游龙穿梭,时如飞鸟翩翩,快时如雷霆骤至,慢时如月光流淌,变化万千,极为精彩。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而最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在那莲心之上,谢渊手持一剑,点地而起,水蓝色衣袂翩跹,面对众人,清朗一笑,霎时场中寂静,谢渊也缓缓落下,真如落雪纷飞,此时惊鸿。
而传闻中喜好南风的煜王,在谢渊出现之时已然不能镇定,视线黏着在他身上不肯移开,像是被勾起了十分的兴致··他的眼中渐渐散发出兴奋的光芒,在谢渊舞毕之后大笑一声,道:“好待本王也与你过一过招”·话音未落,他便迅速抽出身旁佩剑,直入场中,众人吃了一惊,堂堂煜王,竟然亲自上场舞剑 ·但是谢渊之前的舞剑实在令人难忘,舞出了一身风骨,舞出了少年意气,相较之下,煜王就要逊色许多。
但哪里有人敢拆煜王的台,也个个皮笑肉不笑,心领神会,有模有样地喝起了彩··而谢渊也重新举起了剑,先是微不可查地无奈地一笑,然后应着煜王的步子再次起势,两人在琴师破阵乐中起舞,倒也还算和谐。
煜王此时已完全不掩饰自己对于谢渊的喜爱,舞剑之余一直紧盯着谢渊,眼神可谓十分露骨·但是,也正因他全然一片色心,才完全没有注意到谢渊此时已经变了招式,剑花一挽之后,他手中的剑直冲煜王破绽而来。
煜王脸色霎时一变,赶忙举起剑想要去挡,没想到,这时谢渊轻轻一笑,不甚在意地转势收剑,手中舞剑动作不停,神色却还十分优容· ·众人松了口气,擦了擦因惊吓而冒出的冷汗,心道,舞剑拆招,正常正常。
煜王也舍不得自己的面子,只好硬生生沉下心神,扯出了一个强装从容的笑容··只是,谁也没有看到,这个时候,谢渊已经悄悄抬起了另一只手……··☆、动乱·轻火器之道,重在出奇制胜,一击致命。
半空中,谢渊果断扔下长剑,落地之时又迅速拉动了手中三眼铳点燃的火绳,三发弹药连击,煜王已经来不及躲避,眼见便要被击中心脏··这时,一阵利剑出鞘的声音传入了谢渊耳中,来人身影有如黑色雨燕,辗转腾挪间便绕到了谢渊的身前,将他的三颗弹药全都挡下。
而方才错愕非常的王府家卫这时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举起手中长枪,纷纷上前将谢渊团团围住··只听一声“玎珰”一声脆响,方才出手如电的黑衣人不慌不忙轻巧收剑,眼尾余光冷冷地扫过谢渊后才收回去对煜王抱拳行礼,道:“臣尉玄,参见煜王。”
席中众人此时又惊又疑,探寻的视线越过了此时护住煜王的层层银甲卫兵,落在了他们眼前这自称尉玄的人身上··那人身形劲瘦挺拔,英俊的五官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神情更是有些冷冰冰的,灯火映衬之下,给人一种难以触及的距离感。
众人互相对视,面面相觑,尉玄这个名字,若他们未记错,该是皇上跟前的红人长平侯萧恒手下的第一心腹,这么高的身价,为何会出现在凉州这种破地方·而刚刚死里逃生的煜王此时尤为惊怒不定,脸色铁青。
但皇家子弟好歹是经历过大场面的,还算沉得住气,踉跄两步之后他立马稳下了身形,眼神不再慌乱,反而散发着狠厉的冷光冷光··他单手撑剑于地,看向尉玄,道:“尉大人不必多礼,小王可还要多谢你救了我一命。”
话音刚落,他又转向谢渊,厉声质问道:“小杂种,说,是谁让你来杀我的”·谢渊看了看煜王身前身后围绕着的诸多侍卫,心中已是了然,这次计划算是彻底失败了。
想到接下来可能的结局,他竟半点都不害怕,甚至还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了一丝解脱感··不知受了何种心情驱使,谢渊最终扬起了嘴角,释然一笑,道:“王爷不必费心,我的背后没有人。
王爷在凉州做的孽想必自己也知道,往后像我这样的人,还会有千千万万,王爷小心提防便是·”·这段话说的十分不客气,可谓是当着诸多宾客揭了煜王的伤疤,他顿时怒不可遏,扬起长剑便要斩下。
好在尉玄还算眼疾手快,迅速抽出了剑替谢渊挡了下来,又道:“王爷息怒,情况未明,此时杀了刺客有弊无利·”·煜王冷笑一声,根本不愿意听他在说些什么。
要知道,他刚刚可是差点被取了- xing -命,现在对谢渊是恨不得生啖其肉,杀之而后快··然而,不知为何,尉玄似乎是十分不愿煜王动手,又道:“王爷息怒,臣须得多嘴一句,太后正月斋戒,皇族子弟禁杀生。”
接着,他扫视了一番周围的人,又话里有话地道:“虽则臣信得过在座诸位大人,但王爷还是小心为上,免得隔墙有耳·”·这话煜王似乎听了进去,脸色几变之后,终于放下剑来,道:“好,这次便听尉大人的。
来人,把这个刺客带到水牢里”·众人本以为这段插曲就此告一段落,纷纷回席,没想到这时变故又生,守门的侍卫急匆匆地冲进来,道:“王爷不好了不好了王府失火了”·煜王登时破口大骂,道:“失火了你们怎么做的事,养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今天真他娘的晦气”·侍卫不敢答话,一边匍匐跪拜飞速地禀报着情况,一边哆哆嗦嗦。
煜王已是十分不耐烦,三步并两步地走出了雅间,然而,他却没有想到,火势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整个王府已经被笼罩在熊熊烈火之中,最为高耸的玉楼处浓烟滚滚,火海既照亮了黑夜,也肆无忌惮地侵吞着一切。
煜王终于忍不住冷笑一声,前有刺客,后有大火,桩桩件件,怕是只有傻子才信这是什么巧合·经过刚才一番刺杀风波,众人惊魂甫定,这一出门又瞧见火势滔天的景象,瞬间乱作一团,有的官员已经趁着煜王不注意,在跟随而来的家丁的协助下四散逃命。
王府侍卫一时也是手忙脚乱,不知道该顾全哪边才好··而此时的谢渊却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从刚刚尉玄出现时,他便已经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因为谢敬之同尉玄交好的关系,他同尉玄也算有过几面之缘,还算了解一些,此人对煜王并无半点好感,再加之他从不做任何无意义的事,往往是神出鬼没,很少有人知晓他的行踪,所以他肯现身来救下煜王,之后又三番五次拦下了煜王的冲动之举,他才不信这是尉玄真的为了煜王着想呢。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谢渊微眯了眯眼眸,脑海中灵光一闪··他不知道尉玄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尉玄已经给他制造了一个绝佳的逃脱时机··将计就计,谢渊看准空档,趁他身旁侍卫不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了那人腰间佩剑,手起剑落,精准无比地刺向了他的要害。
伤不致死,却足以让那人短时间内无法正常行走··这群侍卫本就没有提防谢渊会在这时反抗,一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当他们不可置信般地看到同伴竟被打成了重伤后,还是纷纷反应过来了,这小兔崽子是要和他们拼命,这不是陪小孩子的过家家·领头的侍卫高声喊道:“兄弟们,抓住这个小崽子要是他跑了,咱们谁也别想活命”·谢渊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这群向他冲来的侍卫,似笑非笑地勾起了唇角,寻找着他们的破绽,而双手则缓缓握紧了长剑。
其实谢渊还是有些犹豫的·因为他的武艺本就师承自一多年不出的江湖隐士,本不愿这时暴露,免得惹来更多麻烦,但事情已到了这样的地步,自己没有其他人帮忙,如果再用一些寻常招数,怕是会先葬身在这里。
不过,就在他刚刚下定决心要放手一搏之时,他便看见眼前剑光一闪,三四人头颅应声而落,一双金线勾边的黑色官靴映入了谢渊的眼帘,尉玄在他面前缓缓站定,向他伸出一只手来,道:“谢公子,请跟我来。”
谢渊愣怔了一息,立马回过神来,这种时候,他虽然并不能完全信任尉玄,却已经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了··他迅速地抓住了尉玄伸出的手,而尉玄则手臂用力,一把将他拉过揽住,另一只手单手用剑挥舞,一招一式仿若行云流水,衣带翻飞间便有不少人血溅当场。
谢渊虽然比起同龄人要早熟一些,接触的杀伐也要多一些,却还是有点被尉玄这狠厉的作风惊到了,不知这是经历了多少厮杀,才能如此干脆利落·许是察觉到了这一点,一直面无表情的尉玄终于开口说道:“谢公子,抱歉,尉某一向如此。”
谢渊虽有些震惊,却也明白此时情势所迫,不能妇人之仁,别过脸,还甜甜地笑了笑,摆手道:“没关系……我知道……”·在尉玄招招致命的剑术之下,终于有不少人顶不住了。
他们在其他同伴的掩护下悄悄后退,紧接着连滚带爬地跑到了此时在指挥着王府家丁灭火的煜王身边,道:“王爷,王爷,小的们该死,让刺客跑了”·煜王一脚踢翻了那几个侍卫,道:“娘的,一群废物”·然而,眼前这越来越混乱的情况似乎反而让煜王的头脑清晰了一些。
他深呼吸一口气,恍然间今日种种在他脑中穿成了一根线,而这中间最大的死结,则是尉玄到底为什么会出现··现在想一想,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表面上好像是为了自己好,可是细细琢磨一下,哪一句不是在为刺客开脱·而尉玄的背后……站着的人,长平侯萧恒,那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月凉如水,铺洒在一片火热的王府,煜王负手而立,冷笑出声·最近的凉州可不太平啊,前朝王妃画像的传播,徐继堂的身死……京中那些早就不安分的狗东西,终于闻着味来了吗·那好,就陪他们玩玩。
他低下头来,又不解气般地在那侍卫身上狠狠踹了几脚,直到侍卫吃痛地俯下身来求饶,他才算罢休··但就在煜王想让这侍卫赶紧滚蛋的时候,那人却突然变了脸色,神情凝重了一瞬,然后道:“王爷,大事不好,你听,有马蹄声”·煜王身形陡然顿住,而侍卫越听越惊出了一身冷汗,声音几近哭嚎地道:“王爷,很多人,是很多人啊是那些土匪,那些不要命的土匪又来了”·恰在此时,夜空中划过了一声长长的哨声,王府巡夜斥候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天际:“敌袭敌袭”·煜王低声啐了一句,对着他面前赶来的大批护府侍卫,脸色- yin -晴不定,极不耐烦地呵斥道:“滚滚滚还愣着干什么,召集府里的神机营,迎战”·而在王府里不为人所注意的角落里,谢渊同尉玄已经渐渐摆脱了追兵,弯下身来隐匿行迹,悄无声息地前行。
两人本来就都不是喜欢说废话的人,因此这一路走来他们竟然是相对无言··看见前方似有火光人影,尉玄皱了皱眉,觉得还是不要冒险,轻轻地拉着谢渊躲到了旁边一个小竹林中隐蔽以观察情势。
气氛安静地可怕,二人大眼瞪小眼,十分尴尬··最终还是尉玄率先开了口,道:“谢公子年纪轻轻,就有一身本事·若我未记错的话,看你方才拿剑起势的招式,该是小华山藏乌客的绝学”·没了刚才的紧张氛围,谢渊也不再那么严肃,反而笑眼弯弯地答道:“藏乌客哦……我听说过他,很厉害的老师傅,不过我这花拳绣腿的怎么可能是他的绝学不过是跟着凉州的几个兵随便学了几招,尉大人这么夸我,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尉玄虽然一脸面无表情,心里却还是想着,不知道说这话你自己信不信·不过看着谢渊的神情似乎在轻松之余流露出了几分警惕,尉玄就明白是自己多嘴了,于是他又继续不识时务地多嘴道:“你不必担心,这次我本是奉侯爷之命来此处办事,救你也全然是因为你同谢敬之乃是亲故,并非有其他目的。”
谢渊疑惑道:“侯……爷”·尉玄迟疑了一下,道:“嗯,长平侯萧恒,我在他手下做事·”·时隔多年,再次听到这个名字,谢渊心中已然升起了一阵复杂的情绪,试探着问道:“长平侯……既然他如此信任你,让你到凉州替他做事,该是与你关系十分亲密了”·尉玄轻描淡写地道:“侯爷手下一员小卒而已,不足挂齿。”
谢渊本还要再说些什么,尉玄却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制止了他·谢渊会意,也竖起耳朵凝神谛听,竹林外嘈杂的人声渐行渐远,像是追兵已经过了这片竹林,而且并没有发现他们,只是,谢渊和尉玄的神情却并未因此放松下来。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尉玄道: “不对……这实在是太静了……倒像是刻意营造的……”·黑暗中,谢渊眨了眨眼睛,道:“的确如此……”·尉玄道:“现在王府情况混乱,我们周围不可能这么安静……除非是有人清了场,还用特殊的方法压低了脚步声……如果是这样的话,很可能我们已经被发现了。
我不觉得王府那些侍卫有这个本事……看来,这里除了我们之外,已经混进了第三波,甚至第四波人马·”·说到这里,尉玄似乎有些犹豫,意味莫名地看了谢渊一眼,才继续用他那四平八稳地声调说道:“小殿下,接下来臣可能会多有冒犯,得罪了。”
·☆、云归··“小殿下”这三个字像是什么烈- xing -的美酒,猛地就把谢渊给灌的醉醺醺地摸不着头脑,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也不像之前那般即使处于险境也能不慌不乱,或者说,这才是他本来该有的模样,只不过被他这么长时间以来那些逼不得已所掩盖。
“你……叫我什么”·尉玄低下头,脸上神情挂着几分难得的歉然,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铁石心肠,却没想到在面对谢渊之时,仍感觉到了惭愧。
这个真相或许对于他太过残酷,但却是早晚都要揭开,- yin -差阳错,行至这一步,又岂是他愿意看到的·尉玄缓缓道:“小殿下,现在的局势已经超出了臣的预料……煜王府现在恐怕在竭尽全力地搜捕,元齐殿下的落雪山庄对您更是一大威胁,依外面的情势来看,恐怕这附近的九龙寨也被牵扯了进来……”·夜风呼啸,吹散了谢渊束起的黑发,他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只感觉自己像一只笼中困兽,奋力挣扎的同时,却丝毫不明白自己早已被别人视为筹码,呵,多么可笑。
或许是情绪到了极致便会归于无声,静默半晌,谢渊终于轻轻弯起嘴角,扯出一个凄凉而无力的笑,道:“尉大人,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所说的这些,或者说,我的事情……恒哥哥……不,长平侯他……知道吗”·尉玄皱了皱眉,最后意味不明地叹了一口气,道:“他知道……”·尉玄其实知道,这一步迈出之后便再也收不回来了。
从今以后,谢渊和长平侯之间的一切,或许都不会像之前那般美好了·他想了想,当他每次问道侯爷这个问题时,那人总是用云淡风轻地神情一句带过,其实,那并不是胸有成竹,而是真的心虚吧·阵阵风声中,谢渊清秀面容浸润月光,一半浸没在- yin -影中,似藏着几分说不出的遥远和追忆,他道:“长平侯萧恒,字敬之,这……其实并不是个巧合,对吗”·犹记得,他初遇谢敬之之时,于街巷中偶得一本谱册,上面记载了萧恒生平,而其中令他最为诧异且惊奇的,便是萧恒的字与谢敬之的名的重合。
他不是没有过怀疑,也曾试探着问过谢敬之,却被他一笑带过·他究竟是有多傻,才相信了当时那明晃晃的敷衍和搪塞·尉玄道:“是,殿下恕罪,侯爷这些年……也过得不容易。”
谢渊终于忍不住冷笑一声,刚才压下的情绪此时又好巧不巧地开始作乱,他自嘲般地道:“哦所以呢侯爷爽约了这么多年,现在是来找我干什么,看我可怜吗”·是啊,他明明爽约了这么多年,却突然跑过来告诉他,其实他也陪了自己很多年。
这可真是精明啊,就像是把两支决定去留的生死签交到了他的手上,却偷偷在两支签上都写了留 ·其实,他根本没得选择不是吗·尉玄道:“小殿下不要误会,侯爷没有那个意思。”
他顿了一顿,又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小殿下,“眼下还是正事要紧,我怀疑煜王现在已经想通了你的身份,这么些年,落雪山庄藏得并不好,很多人都已经知晓它是个前朝盟会,若我未猜错,你的身上应该带着落雪山庄的标志,若不将其清除,煜王封府清查,我们便走不了了……”·谢渊凉飕飕地道:“所以这又怎么样呢我自己也猜得到,这就是元齐的一步棋,把我当做诱饵,来刺杀煜王,若是成功,自然是帮他铲除了一大绊脚石,若是不成功,他还可以利用素来与煜王不善的九龙寨挑起争斗。
这样,不仅是煜王,即便是我,也有可能在今夜丧身……毕竟,我在一日,元齐便不能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秦正统,一举两得,这一步,走得可真妙啊·不知道你要是把我带回去了……侯爷又会拿我下什么棋呢”·尉玄从身侧拿出了一把刻刀形状的利器,然后倾身将谢渊锁住,道:“小殿下,现在不是耍- xing -子的时候了,你身上肯定还有落雪山庄的印记,我必须把他清掉。”
谢渊摇了摇头,也不挣扎,只是笑着道:“没用的,你怎么不信呢,清掉了印记,我就更逃不掉了·”·这时,竹林中突然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四方火光突然燃烧亮起,尉玄稍一□□,谢渊便脱离了他的桎梏。
他有些疑惑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感觉他们明明应该还没发现我们·”·尉玄低声骂了一句,有些懊恼地道:“我的错,放火烧山,没提防这一招,只怕这样下去,我们都会困死在这里。”
谢渊略一思索,道:“煜王府我之前了解一些,这里应该有两条密道,有一条是落雪山庄建起来的,煜王应该不知道,我们分头走吧,总有一个人能走出去。”
尉玄想也不想道:“不行·”万一你出了事,侯爷会骂死我的··谢渊无奈地笑道:“我说尉大人,我们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现在这里肯定都被围起来了,我们若不走,结局只能是等死,只有两个人分头走,才能保证一个人走出去,到时候再想办法救另一个人也不迟。”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尉玄脸色微变,终于轻轻攥了攥拳头,道:“好,小殿下一切小心·”·谢渊又道:“两条密道一条在东,一条在西,你往东走,会看见一个由竹子组成的八卦阵,阵眼便是密道入口。”
说完密道入口之后,谢渊也不等尉玄的答复,转眼便已经往西蹿出去了几丈远··其实他知道,这里,所谓西,即为死门,正是煜王府中人知晓的那条路。
但这并非是他有多么心善,自己放弃了活下来的机会,只是他在煜王府,还有未完成的事情,既然都冒死进来一趟了,自然要拿走些本来便不属于这里的东西··穿过一片茂密碧绿的竹林,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冬日里也在诡异盛放的鸢萝花海,谢渊围着花海转了两周,又在心里按阵法的规律推算了两遍,终于找到了奥秘所在。
他走向了花海西北方向的一角,蹲下身来,轻轻扣了扣脚下的土地··果然,声音和厚实的泥土有些不同,看来这便是密道之所在·接着,他又伸手在花丛中摸索了一阵,然后微微用力,掀开了地面的石板,纵身跳了下去。
从内壁两侧的灰尘来看,这里的确是一间很久都不曾动用的密室,然而密室内的温度又似乎非常高,谢渊走了没几步路,便感觉额头上已经有些汗流了下来··他有些了然地自言自语道:“怪不得外面的鸢萝花能在这个时候盛开……不过这么高的温度,难道真的像小九说的那样,这里原来是用来炼制什么东西的”·他捻起地上的一点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心中已经有了思量。
这土里有矿渣的味道,而在本朝,除非皇帝或相关官员亲允,否则私炼任何一种矿石都是死罪,他可没听说过煜王曾向谁请命过炼矿··看来,为了中饱私囊以满足自己的骄奢- yín -逸,煜王已经在铤而走险了。
他摇了摇头,这样的皇族子弟,不要也罢··这条密道似乎并不算很长,谢渊走了不一会,便于隐隐绰绰间看到了前方出口的亮光,他握了握一直藏在袖中的袖箭和匕首,摆出一个劫后余生十分欣喜的神情,然后才走出了密道。
“唰”,两柄□□嗖地横在了谢渊的面前··一个长得十分壮硕的,满身肌肉,头上像是戴着一顶北蛮人特有的帽子的男人转过了头来,看向谢渊,眼里流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
他先是用北蛮语对身边的人说了两句话,谢渊只听得懂大概意思是:“准备好东西,我要审问·”·接着又仰天长笑两声,看着谢渊,说道:“看来,这就是今夜让煜王殿下大发雷霆的那个刺客了。
想不到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蠢货,还以为走了密道便能逃出生天,真是让人笑掉大牙·”·谢渊扬了扬眉,浑不在意的张开手臂,做出一副束手就擒的样子,然后道:“是我输了,阁下请吧。”
壮硕男人听罢哈哈大笑,然后道:“很好,你这小子倒是和那些中原人不一样,很是识相·来人,带着他,跟我去玉楼·”··☆、长平·夜幕下的煜王府,因一场大火而出奇的光耀,若是人远远地看上一遭,怕是会感叹一声唯有这汇聚了天下富贵的皇家,才能长燃一夜的灯火来与星月争辉。
当然,煜王府中的家丁可不会这么想,现在他们的耳边充斥着烈火的噼里啪啦声以及嘈杂的人声,而那些被烧死的同行的惨状也让他们望而却步,一门心思想着找个机会赶紧逃离这吃人的地方。
然而其实那都是幻想,毕竟煜王殿下那双双像是要把人盯个对穿的眼睛仿佛无处不在,他们稍有懈怠,一顿鞭子便招呼了上来··恰在此时,一阵悠远绵长的萧音响起,似汩汩流水淌过心间,给人以清凉和喘息的惬意。
家丁们不由得偷眼抬头望去··王府门外,一个身骑白马的青年男子正向他们缓缓靠近·那男子身着一袭简单却雅致的水色云纹衫,两腕处点缀两颗飞扬的梅花暗扣,浮动间似随空气生出了一脉幽香。
一头墨黑色长发在脑后松松一绑,皮肤莹白,眉眼深邃,美的让人有些移不开眼··马蹄嘀嗒,步履从容,那男子迎着月光,不急不缓,一步一步地走进府中,最终在举鞭呵斥的煜王面前停了下来,十分敷衍地抱了个拳,居高临下地道:“王爷,好久不见。”
煜王冷笑一声,道:“小王宁可和侯爷再也不见·”·众人登时目瞪口呆,候者见王不下马,这可真是好大的威风,整个魏朝能做出来的人怕也是只有那一位了。
看着煜王那仿佛吃了苍蝇一般的眼神,还有众人投过来的各色目光,萧恒仍然神态自若,笑眼盈盈地道:“不瞒王爷说,我也不想过来,今天不小心在这儿丢了个朋友,这不就过来找找了,不知道殿下还有诸位,看没看到我那缺心眼的手下尉玄啊”·煜王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道:“尉大人可是千金贵体,平常请都请不来的,敝处哪里能见得,难不成侯爷是要给我扣什么杀人放火的帽子”·魏朝官员皆知,长平侯萧恒与煜王极为不对付,二人每回相见,都少不得要像这样恶心上对方几句。
究其原因,除了表面上的你要在东边挖沟,我偏想在西边开漕这一类的政见不合之外,最根本的,还是因为萧恒挡了煜王的路··当今皇帝喜爱美女,后宫佳丽三千,闺女多儿子也多,且这些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前几年势头最盛的,乃是皇太子呼延浔··他七八岁时便能熟读诗书,出口成章,因了这份乖巧聪明,深得圣宠·可惜后来呼延浔年纪越来越长,路也走得越来越歪,不去研究该怎么日理万机,反而日日浸- yín -在琴棋书画,插花泡茶中。
比方说去岁皇帝寿辰,他费了好几月亲手刻了一座美人木雕献礼,差点气的皇帝当场吐血,大骂其不务正业,尽整些歪门邪道··太子势微,煜王便趁势而起··他的- xing -格,其实很有几分呼延奕当年的味道,野心勃勃,既有手段又有心机,很快便成了朝中官员争相巴结的对象。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然而,一百个正三品可能都抵不上一个长平侯,这道理谁都懂啊·偏偏萧恒似乎始终都铁了心要站在太子那一边,风吹也吹不走,雨打也打不走,按煜王自己的话来说,狗皮膏药都没有这么顽强的。
终究,煜王左等右等,等来了萧恒提着一箱子礼上门拜访,板凳都没坐热乎,萧恒就打着哈欠溜达走了·煜王拆开箱子一看,里面赫然躺着一本《论语》,登时气的冒烟,这他娘的是要他重学纲常伦理的意思吗·从此,煜王和萧恒便成了实打实地相看两厌,只要讲话,就是对掐。
萧恒收了个冷眼,也不生气,了然一般地“哦”了一声便转过头去,留着个马屁股正对煜王,而那马还偏偏跟他主人是一路货色,挑衅一般地甩了甩尾巴后才优雅矜持地迈开了蹄子,载着萧恒走出了煜王府。
王府外几百米处,一身黑衣的尉玄见到那二流子一般边走边唱边吹的一人一马,勉强忍住了上去把他们都踹翻的冲动,行礼道:“多谢侯爷相救,若非侯爷转移了煜王的视线,我未必能逃得出来。”
这边尉玄还没客套完呢,便感觉到头顶一黑,一个大巴掌似乎罩了下来,萧恒带着一脸欠揍的表情说道:“可不得多谢谢我,回去多给我准备几坛春光半,便宜你了。”
尉玄终于感觉到不想理眼前这人了,春光半,江南名酒,又名富贵酒,一壶千金,可真是便宜他了··可惜,萧恒根本不给尉玄反驳的机会,继续把玩着手中的长萧,道:“好了好了,就这么定了。
你先跟我说,谢渊怎么没跟你一起,难不成你没看住,让那小子跑了”·尉玄把手放在唇边干咳了两声,道:“大概是吧……”·这下子,萧恒笑得越发和善,几乎是有些咬牙切齿地问道:“尉大人,到底怎么回事啊”·尉玄挣扎着无视了头顶那团黑气,道:“我之前为了带小殿下一起出来,不得已把我们的消息透露给他了……谁想到这样一来小殿下好像更不信我了……之前在煜王府的竹林里,我们靠两条密道跑了出来,我当时没有多想,但现在看来,我怕是中套了,他可能自己选了一条死道,现在很可能在……玉楼。”
尉玄刚打算抬头看看萧恒的反应再继续说,便突然感觉到面前尘沙一片,那匹一直耍流氓的白马此时仿佛变成了一匹千里神驹,眨眼间便载着萧恒重新向着王府的方向跑出了老远,而原地,只留下了在夜风中独自吹凉的尉玄。
萧恒当然不会无聊到再去见一次煜王自找麻烦,但这人该救还是得救的·此刻,面对着煜王府高高的围墙,萧恒托着下巴想了一想,自言自语道:“嗯,没事建这么高的墙,可不就是用来炸的吗”·说着,他有些不舍地从那匹白马上翻身而下,再从其两侧挂着的匣子中取出了一个黑色的……圆球。
都是魏朝烽火署的人,谁还不随身带点黑/火/药呢·这个黑色的圆球,其实名为春雷,是实打实的军用火/器,只有萧恒,才有这胆子顺手揣在袋子里。
说干就干,萧恒把春雷埋在了墙根下,还顺便在王府旁边的什么麒麟像财神像下也埋了几颗权当利息,然后就嘚瑟地点燃了火药的引线,只听地“彭”地一声,伴随着里面一个小厮的哭嚎:“唉呀妈呀,我的亲娘啊,王爷救命啊”·院墙就这么被炸开了,萧恒一边感叹着煜王的儿子真多,一边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
高耸矗立的玉楼猝不及防便撞入了萧恒的眼帘,火势刚刚有些退减,九龙寨的匪盗同王府家卫打斗的声音仍然此起彼伏毫不消停,不时还有满脸刀疤的人扛着斧头向萧恒这边冲来送死,一看就是杀红了眼的匪盗见人就砍,而玉楼,却在这病态的狂热中散发着幽幽的冷意,仿佛是什么人们永远无法触及的东西。
这里的家卫似乎都已经被调派到别处应急,因此把守并不森严,萧恒轻易便进到了里面,扑面而来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暗骂道,玉楼可真他娘的不是个好地方,不管是凉州的还是京城的那些,都更像是住鬼的而不是住人的。
萧恒背着手走了两步,慢慢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这里的空气不仅是凉,还浮动着一股血腥味,仔细分辨似乎还能从中听到极为压抑的呜咽·据传,因为玉楼乃呼延奕所赐,一般人不敢轻易入内,所以煜王曾将他作为隐蔽的私人刑房。
萧恒终于忍不住认栽地叹了一口气,他有点慌了·这么多年,他从来不把自己当做什么好人,无论是过去的长平侯还是现在的长平侯,都是天- xing -凉薄之人,记不得别人的坏,所以能轻易地原谅先皇,也记不得别人的好,所以能这么多年都把谢渊蒙在鼓里。
·然而,一年又一年,他亲眼看着谢渊在梦回亭中夜夜枯坐,从瘦小的孩子长成如今的少年,也多少,还是会有点心疼的吧要是真被用刑了,大概……好吧,萧恒承认他不太敢想。
他有点无奈地轻声打了个口哨,一只木鸟从他衣袖中飞了出来··萧家能把持着两朝机巧军械这么多年,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这只木鸟,名为牵丝鸟,可以记忆人的气味,从而在一定范围内寻找到想见的人。
 ·萧恒摸了摸牵丝鸟的翅膀,心道这东西可没几只了,有点肉痛·不过痛归痛,萧恒还是很快便放飞了牵丝鸟,想了想又对着相反的方向放飞了另外一只牵丝鸟,而后跟着先前那一只在偌大的迷宫一样的玉楼中七拐八弯地前进,走到心累,终于走到了一间石室前,牵丝鸟喳喳地叫了两声,便像是自爆一般地碎掉了,落在地上,化成了一堆的木头碎屑。
萧恒透过缝隙往里望去,石室里灯光昏黄,氛围- yin -森,坐于上首的是一个壮硕的男人,看样貌有些北蛮特有的狠戾·而双手被绑在刑架上的人,则让萧恒的呼吸顿时一滞,正是谢渊。
·☆、云归·烛火明明灭灭,如同幽灵一般闪烁着·石室中,谢渊缓缓抬起头来,漆黑幽暗的眸子中似有星光闪烁··萧恒屏住呼吸,小心地往里望去·从他所在的角度恰好能看见谢渊的侧脸,只见得他原本白皙的皮肤上已然多出了几道醒目的伤痕,虽不至于血肉模糊,却还是看得出像是受了不少的刑。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萧恒忍不住自己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下子要是留了什么疤,以后耽误了终身大事,可别把账算在我的头上啊·”·石室中央,先前那带走谢渊的壮硕的北蛮男人正用一把夹子从刑架的火盆中夹出一块烙铁,灼热侵食着周围每一个人的肌肤,赤红的烙铁在空气中发出嘶啦嘶啦的声音,北蛮男人欣赏似的看了看那块烙铁,看上去像是见到了什么令他十分满意的宝贝。
他站起身来,将烙铁缓缓地靠近了谢渊,然后意味莫名地觑了觑他,冷笑一声,道:“小殿下,你应该从未想到,有一天会栽在我的手里吧”·昏黄灯火之下,谢渊缓缓抬起眼帘,他的身体并非比相同年纪的孩子强上多少,先前几番折磨,他虽都极力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然而那疼痛却仿佛刺骨入心一般,不断地向他侵袭而来,以至于在恍惚之间,周围一切事物的轮廓好似都变得越来越模糊,而他离这个世界,也越来越遥远了。
谢渊眯了眯眼睛,勉强将自己的知觉从与疼痛的对抗中抽离出一点,缓缓开口道:“你……是谁”·北蛮男人魔怔一般地来来回回地踱了几步,然后声音发颤地道:“问得好我是谁,我也想知道现在的我是谁原来的那个我,早就在十二年前死了,死在了那个贱女人和狗皇帝的算计之中。”
谢渊瞳孔微滞,仿佛了然了什么一般看着那北蛮男人·轻叹一声后,他硬生生扯出了一个笑容,只是,此刻他的笑容却已完全不似先前那般纯真,在这血腥的氛围中,甚至显得有些可怖。
他微微喘息,缓缓地道:“十二年前……我知道了,你是……雅图木……北蛮十七部的首领之一,对吗”·北蛮男人拊掌笑道:“哈哈哈哈,雅图木,雅图木,不过,那已经是原来的我了,只有原来的我,才会相信雅图木能给我在中原的生活带来好运但如今,我已经明白了,这个词,只有我们北疆辽族人配用你们中原人一概不配”·谢渊道:“如何不配”·雅图木道:“雅图木,是我们辽族人的图腾代表着善良正值和美好,你们中原人,都太女干诈恶毒了,从你们的口中说出雅图木的名字,简直就是在侮辱我们的部落”·雅图木将手中烙铁重新在火盆中翻滚了一番,幽幽地继续道:“十七年前,你们中原前朝的端王身死,就是在吊唁端王之时,我见到了端王妃贺云归,小殿下该认识她的,对吧,毕竟不管怎么样你也算是那个恶女人的种。
我这一辈子,要是让我说一件最后悔的事,那就是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她……”·“端王死后一年……当时在位的狗皇帝永安帝到凉州巡访,被这个恶女人迷住了,也不管你们中原那些个纲常伦理了,强纳她为妃,并且还生下了你。
皇帝纳长嫂为妻,哈哈哈哈哈哈,这样的笑话,恐怕自古以来都没有过吧”·“不过,狗皇帝本来就是个蠢货……他不会知道,就算他给了贺云归无上的宠爱,为她建造最华丽的宫殿,配给她最好的奴仆,贺云归也不会对他付出一点真心的在她的眼里,所有男人,都不过是她往上爬的工具,而这些工具,等她用的无聊了,她就会毫不留情地把它们丢掉”·“果不其然,生下你两年后,她便抛下了狗皇帝,跑来找了我,说是她和狗皇帝在一起全部都是被逼的,她最爱的还是端王。
我同端王本就是兄弟之交,这种事情如何能不帮更何况我只要把她带回到我的部落中去生活,就不会被任何中原人发现”·“可惜,是我那时候太蠢了,根本没有看出来贺云归的真面目。
她到我的部落里过了不满三日,便不断有人向我报告,她在自己的房子中大声埋怨我们辽族的食物吃不惯,房子住不惯,衣服穿不惯·亏我那时候还想着怎么好好待她,让她过得舒服一点谁知道她竟然转头就把我给出卖了,自己派了丫鬟出去告诉狗皇帝,说是我强行带她逃走的,让狗皇帝不要怪罪她更为可恶的是,那贱人还偷走了部落的地图献给狗皇帝”·说到这里,雅图木的神情已然是咬牙切齿了。
顿了一顿,他继续道:“狗皇帝从丫鬟那里听到这样的说辞,气的大发雷霆,竟然趁我不备,夜袭我的部落,将我的家人族人全都杀了个干净”·说着,雅图木猛地掀起了衣衫的下摆,道:“你看看我的腿,这就是那场战争给我最好的礼物,让我一辈子也不要忘掉中原人的狠毒”·谢渊凝神望去,这才发现他的两条腿已然不成样子。
肌肉上面爬满了各种各样的毒虫,不停地侵吞着他的血肉,而被吞掉腐肉的地方过不了多久就又会有新肉长出,像是一个周而复始不会停止的循环,而那血淋淋的样子看着也是让人十分毛骨悚然。
雅图木冷哼一声,放下衣摆,继续说道:“就是夜袭的那天晚上,她和狗皇帝一起引诱我进了他们的埋伏圈,然后十几个人一起拿着刀一起往我身上砍,想直接把我杀死若不是我拼着废了这两条腿也要逃出来,或许今天就已经没有我了”·“就是那时候,我才明白,这从头到尾,根本就是他们串通好的一个计划我的部落是北蛮十七部里最为富裕的部落,背靠青山,绿水环绕,牛羊成群中原人根本就是觊觎已久,而往我头上戴一顶协助王妃出逃京城的重罪帽子,简直是一个绝妙的进攻我们的借口啊”·“我的母亲,我的妻子儿女,我爱的那些族人,都死在了他们的刀下我每天晚上入睡时仿佛都能听见他们在问,你为什么还不替我们报仇”·说到这里,雅图木的咽喉滚动了一下,眼中也仿佛有点点泪光闪过。
“所以,我找了我们北蛮的巫师,为我研制了这么一种蛊虫,只要我能忍受万虫噬骨的痛苦,我就能靠着这些蛊虫为我重铸我的双腿,我就能继续像正常人一样行走,而且,我还能获得巨大的智慧和力量,还能去杀光狗皇帝全家,还能为我的家人,族人报仇”·“可惜,狗皇帝没有等到我去杀他就被呼延奕杀死了……现在,皇族只有你了……只有你了……我要慢慢地折磨你,我要把你的身上也种满蛊虫,让你尝尝这生不如死的滋味”·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话音刚落,雅图木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疯癫,他手指微动,毫无预兆地猛然拎起了手中的烙铁,看准了胸口,恶狠狠地往谢渊身上贴去。
石室门口,萧恒眯了眯长长的眸子,将雅图木这个名字先在心里暗暗记下了··待看到他扬起烙铁时,萧恒终于耐不住- xing -子了,他扬了扬长眉,手腕猛然发力,将手中匕首“唰”地掷出,正正好好将雅图木手中的烙铁打飞了出去。
还吐着火舌地烙铁“啪”地拍在了一个手拿刑具的狱卒身上,那人的皮肤立马变得焦黑一片,疼的“嗷嗷”惨叫了起来··烙铁被打飞,雅图木终于终于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二话不说迅速抽出佩刀,厉喝道:“谁出来”·萧恒负手于后,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不知掷出了一个什么暗器,雅图木手中的刀转瞬被削成了两半。
萧恒笑眯眯地道:“兄弟,我看你在那儿自言自语也够久了,这不是要出来打醒你了吗”·雅图木虽然此刻疯狂一般地想要报仇,但还是明白应该保命为先。
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人绝对不是个简单货色,十分不好对付,他不敢托大,对那些一直看守着谢渊的狱卒招了招手,然后道:“来人,给我冲”·萧恒没有去理会迅速在他身边想要形成包围圈的众人,只是手指弯曲,放在唇边打了个口哨,清脆的鸟鸣应和而来,一只牵丝木鸟扑腾着翅膀,颤巍巍地飞进了石室中,挑衅一般又“啊”了两声。
 ·一队身着玄甲武服的士兵“蹬蹬蹬蹬”地紧随其后,迅速拎起□□,将石室中的人围在了其中··雅图木还未来得及惊愕,便感觉到自己身下荡然一空。
尉玄的剑已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过了他的双腿,转而架到了他的脖子上··而尉玄本人,滴血未沾,微微站定后便对萧恒和谢渊分别抱拳行礼,道:“侯爷,小殿下,下官来迟了。”
这一切仿佛发生在瞬息之间,谢渊还未反应过来,形势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的嘴角终于忍不住牵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原来,这个他需要机关算尽才能打算好如何逃脱的地方,在现在的萧恒眼中,根本如同鸿毛一般不值一提。
也对,曾经谢渊看到谢敬之时,他便总是一袭青衣,不是赏花,就是下棋,仿佛什么事情都不用做,又仿佛对一切事情都毫不在意··而如果,他是长平侯的话,这一切便能够解释了。
于长平侯而言,这大千世界万事万物,还有什么是他想要却得不到的呢,又还有多少东西能值得他分神去在意的呢·或许,自己在他的眼中,也不过是如同沙砾一般大小,想到的时候,会偶尔问上几句,想不到的时候,便扔在脑后了吧。
 ·此时的萧恒,看着谢渊的眼神,其实有些大感不妙·然而,他的心里,一边装着该怎么找煜王算账,一边装着怎么结果了雅图木,剩下的一边装着怎么哄好谢渊,实在有些乱哄哄的。
想也想不出个答案,萧恒利落地割开了刑架上的绳索,然后认命一般,不由分说地拉过谢渊,将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前,柔声道:“阿渊,对不起,我来晚了·”··☆、十年·在看到谢渊看向他的眼神的那一刻,其实萧恒就已经知道,无需他再多说些什么,谢渊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十五六岁的少年的直觉总是准的可怕,他们往往怀疑着人世间的一切事情,却又保留着一份赤忱的信任·偏偏是这种似是而非的态度,恰好能看破人的层层伪装,直抵内心深处。
在那样的眼神之下,萧恒觉得自己已经无所遁形··十年前,他亲口许下了梦回亭的承诺,又亲手将其斩断·十年后,他却又不得不再次揭开这道对双方而言算不得愉快的往事。
有时候仔细想一想,萧恒都想骂自己一句铁石心肠··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欺骗着谢渊,自以为披着一张“谢敬之”的皮,就能再次毫无负罪感地回到当年的小元祐身边。
而于此同时,他给谢渊带来的伤害,也都能用一句身不由己来解释··揽过谢渊的那一刹那,萧恒的脑海中其实浮现了许许多多的不安和担忧,他虽然常常自觉十分混账,却还是很有些君子风度的,这件事,本就是他不对在先,如果谢渊还愿意原谅他,那就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如果不愿意,那他也只能认栽。
 ·萧恒本来已经打算好了,要是谢渊推开了他,他不介意拉下一张老脸,多说上两句好话,把孩子哄回来··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当他近乎不讲理般地不由分说便将谢渊的头塞进自己怀中时,胸前的衣襟竟瞬间变得一片- shi -热,而他的身侧,两只小手也紧紧地盘了上来。
 ·他眨巴眨巴眼睛,这……难道是哭了·仿佛是为了映证他的猜测一般,萧恒听见怀中的谢渊低低地抽泣了两声,哭腔十分软糯,恍惚间险些让他以为再次见到了当年皇宫中的小元祐。
他的心,仿佛被什么不软不重地击了一下,有一块地方缓缓地塌陷了下去··他微微垂了头,黑色长发如流水一般,轻柔地滑落到了谢渊的肩上··萧恒不得不承认,这一刻,他原来比想象中的,更舍不得这个孩子。
·这么多年以来,谢渊于萧恒而言,早就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人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谢渊的存在,习惯了他总是盯着自己喝药,习惯了他虽然年纪不大却总是意外地成熟冷静,习惯了他每日笑眯眯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他之所以拖了这么久,都不愿意把“谢敬之”同“长平侯”的关系告诉谢渊,不也正是因为他害怕再也不能这样与他一起生活了吗·毕竟,再怎么说,如今的他,在强权厚禄的背后,还背着一个十二弑君,卖主求荣的巨大污名。
他不敢去想象,身为前朝皇子的谢渊,会如何去看待他,又会对他……抱有几分的恨意·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在感情这种事情上,萧恒从来都明白,自己所有的云淡风轻和不在意,都只是在打肿脸充胖子,花架子罢了。
而谢渊,在看见萧恒的刹那,就已经清清楚楚地知晓了自己的内心·无论是十年前的恒哥哥,还是四年前的敬之哥哥,都会是他逃不掉的梦魇··他不知道萧恒是不是真的杀了永安帝,也不知道萧恒是不是曾经想过再也不要他,所以才将他抛在凉州,整整六年后才以一个所谓“谢敬之”的身份来找他。
他只知道,只要萧恒来找他了,他就可以将曾经的一切一笔勾销··有的人,就是会在人世中众多的善善恶恶中选择只记住一个人的好,谢渊对萧恒,便是如此·所以,在他看见萧恒来救他的那一刻,他才会忍不住落泪,才会忍不住贪恋他怀中的感觉。
这种戒不掉的习惯,仿佛已经在十年的等待中被他磨成了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天- xing -··毕竟,只有学会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地去温习他的好,才有勇气在一次又一次明知结局如何的情况下,仍然抱有卑微的期待。
看着谢渊把头在萧恒怀中埋得越来越深,尉玄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正色道:“小殿下,侯爷,请恕下官直言,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其实若不是碍于萧恒的面子,他更想直言不讳,玉楼外面还有好几百号人虎视眈眈,你们俩在这儿腻腻歪歪什么呢·萧恒也忍不住老脸一红,暗叹一声年纪越大脸皮越薄。
然后他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谢渊的后背,道:“阿渊……我们先走,好吗以前的事……都是我的错,回去罚我一年不吃甜食,怎么样”·萧恒嗜甜如命,这个罚,萧恒自觉这个罚已经重的不行。
 ·谢渊狠狠抽了抽鼻子,然后有些不舍地在萧恒的衣服上蹭了蹭,抬起头来,道:“嗯……嗯……不过我在这里还有一件事没有完成……恒……恒哥哥,再在这里留一下吧。”
他的声音还带着些许呜咽的尾音,有些软又有些惹人心疼··萧恒用手指轻轻地将他脸颊上的眼泪擦干净,然后一边满口答应着,一边不停地眨着眼睛,狐疑的目光在谢渊脸上转了又转,心里有些打鼓,难道这小孩真不打算跟他生气了·当然了,他不知道先前的谢渊其实乃是想一想这事便觉得气的要死,只是……他现在仍然沉浸在萧恒就是长平侯,和萧恒救了他这双重冲击之下,还有些发懵,所以本能地没有追究而已。
谢渊轻咳了几声,道:“之前我在落雪山庄时,有听兄长说过,煜王其实一直在私用玉楼冶矿了,我早前便想,要是能拿到这件事的证据,交到些清官,或是煜王的政敌手中,或许能让他收敛些,也能让凉州百姓的日子好过些……”·萧恒点点头,道:“煜王炼私矿的事情之前我倒也听说过,不过没想到他胆子竟然这么大,把地方设在了玉楼里,这要是万一被发现了,一百个脑袋也不够他掉的。
尉玄,趁着煜王目前还顾不上这里,你带人把这里搜一遍吧·” ·尉玄言简意赅地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带着他身后那约莫几百号玄甲侍卫四散开来一处一处地盘查。
石室一下子显得空旷了许多,除了两三个守门的侍卫,便只剩下谢渊和萧恒了··玉楼本就- yin -冷,加上又受了伤,伤口畏寒,谢渊终于忍不住冷得哆嗦了一下。
萧恒眼尖地瞥见了,一边叽叽歪歪地咕哝着什么:“小孩子就是麻烦,这么不禁寒”,一边利落地解下身上的外袍将他裹了个严严实实··谢渊被他这举动一惊,有些不自然地道:“敬之……侯爷,你不是还患着寒疾吗,穿的这么少,待会又该不舒服。”
萧恒本能地从谢渊那一声“侯爷”中嗅出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却还是心虚地选择了无视,解释道:“不碍事,我让沈家给我配了些药,来之前猛灌了几盅,想必还是能压一压寒的。”
谢渊道:“沈家……是那个月见谷的沈家吗”·月见谷沈家乃是名闻天下的巫医世家,有妙手回春,生死人肉白骨之能。
萧恒点头道:“要不然还能是哪个沈家”·谢渊轻笑了一声,常人穷其一生乃至散尽家财或许都不能从沈家求得一个方子,在萧恒这里,让沈家配药之事听上去却如此稀松平常。
这可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谢渊忍不住有些刻薄地道:“那想来有了沈家的药,我们凉州的郎中开的药侯爷自然是看不上眼的了,怪不得原先总要我催着侯爷才肯喝。”
一听这有些尖酸的语气,萧恒便有些两眼一黑,险些没站稳,完了,这是要坏菜了··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所以侯爷啊,自作孽不可活~·☆、明灯·他看着谢渊那有些幽怨的眼神,硬着头皮答道:“你这就冤枉我了,那药苦得很,根本就不是人能喝的东西,我看分明便是那庸医看我不顺眼,胡乱配来折腾我的。”
说着,他还偷偷用眼角余光往谢渊那边瞧去,奈何谢渊仿佛已经完全回过神来,虽说睫毛之上亮晶晶的,仿佛还挂着刚才情不自已时流下的泪滴,脸上却已然换上了一副完全不想理会萧恒的神色。
好在这时候尉玄走了进来,算是给他解了围:“小殿下,侯爷,我们将玉楼全部搜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冶炼私矿的明显痕迹,想必已经被煜王转移或者销毁了·不过,我们倒是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房间,那里兴许还留着点证据。”
萧恒扬了扬长眉,道:“哦什么地方”·尉玄抬起头,眼神中似有些别样的神色,然后他道:“侯爷不妨过来一观,想必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萧恒被这两三句话勾起了兴致,不由得抬起腿跟在尉玄的身后想要去看一看·谢渊其实也十分好奇,然而他心里仍旧赌着气,不愿意给萧恒好脸色,只是远远地落在他身后两三步,既不十分靠近,也不十分疏远,很是微妙。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尉玄看着两人这样,心里忍不住觉得十分好笑,明明是绝不会相互怪罪的两个人,面上却都在硬撑着,真是一个比一个别扭··然而,这别扭的两个人,一个是殿下,一个是侯爷,没有一个是他能管得了的,而且他也懒得废嘴皮子多说闲话,于是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只是自顾自一本正经的在前方引路。
地势一路向下,路也越走越窄,萧恒跟着尉玄下了不少的台阶,不知过了多久,便到了双手都能触及石壁的地方··周围越来越漆黑,没有一点光能透进来,仿佛伸手不见五指。
这环境让萧恒有些警觉,下意识地停了一步,却猝不及防被撞了一下,原来是谢渊没有仔细看路,只顾着往前走,便撞上了他··他十分自然地伸手揽过谢渊的腰,扶了谢渊一下,低声道:“小心些。”
那声音像附在谢渊耳边说出的,让他忍不住耳根泛了红,也忘记了自己正在和萧恒冷战,鬼使神差一般地应道:“嗯,知道了·”·萧恒这才把心装回了肚子里,转过身对着尉玄问道:“这周围怎么修的这么暗,亏你们能摸到这里。”
行走间,尉玄的佩剑与石壁相撞,在这寂静的玉楼中,这一点轻微的声响显得十分诡异而刺耳·尉玄按下佩剑,幽幽道:“侯爷,只有在黑暗中呆的足够久,看见光的时候,才会更为震惊。
好了,我们已经到了……”·说着,尉玄转过身来,用眼神示意萧恒将此时横亘在他们眼前的一扇厚重的木门打开··萧恒忍不住暗道这关子卖的还不少,然后伸手将木门推了开来。
眼前景象骤然一晃,木门中实则别有洞天··起伏不平的泥土地中央,一座精致而辉煌灿烂的木雕皇宫拔地而起,其上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每一处细节都经过了精细至极的雕琢,如真似幻,让人看了拍案叫绝。
 ·而更令人震撼的是,除却这一座华丽的皇宫,整个地面上都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木雕房屋,个个精巧逼真,放眼望去,其布局排列同京城一般无二··而围绕着这“室中京城”的,乃是一条又一条宽广的护城河,它们首尾相接,连成了一个圈,将城池牢牢的护在其中。
护城河上,则飘着一盏又一盏的莲花明灯··它们静静地在护城河中随河水流淌,火光不停地跳跃舞动着,它们静谧,无言,却又莫名地有着一种永恒的气息,谁也不知道它们已经燃烧了多久,又将继续燃烧多久。
看着眼前的景象,萧恒眯了眯长长的眸子,低低地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道:“煜王的野心,可真不小呢·”·他走近那护城河,弯下腰,从中拿起了一座莲花明灯,饶有兴致地把玩了一会才缓缓开口道:“效仿始皇,以水银为河,人鱼点灯。
他是想要替呼延氏寻求所谓的不朽吗”·说着,他轻轻吹灭了手中的莲花灯,仿佛遇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一般玩味地弯起了嘴角,又道:“这倒是个有趣的想法,可是连始皇当年也未曾做到呢,若想触及不朽,门道可并非如此。”
尉玄听罢,身形顿了一顿,像是也颇有感触地点了点头,然后才道:“没错,这里的制式,一看便是如此·不过这种心理也并非不能理解,毕竟任何一个王朝,都想要不朽,无一例外。
而每一代帝王,或昏庸或明理,其实都在为此道孜孜以求·只是,人生终有定数,侯爷,所谓的不朽,若存在,必然是用牺牲和鲜血来换的……”·他们的话仿佛都有着些弦外之音,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无言。
这时,从刚刚萧恒他们进来的木门处,有两个侍卫押着一个民夫模样的人走了进来,那民夫穿着粗麻制成的衣服,灰头土脸,甫一看见萧恒一行人,便瑟缩着蜷成了一团,仿佛见到了什么鬼怪一般,连口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侍卫禀道:“侯爷,这个民夫是我们刚刚搜查时发现的,他藏在玉楼的顶层,很是不好找·而且整个玉楼,目前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萧恒有些讶异,道:“只剩下他一个人为何”·侍卫答道:“据他所言,在煜王府,玉楼已经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死地了,除了之前的雅图木以及我们之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愿意踏进来了……” ·萧恒听罢,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不过,他没有把这份不安表现在脸上,反而先从从容地,不咸不淡地睨了那民夫一眼。
想是他常年身居高位生杀予夺,往往不怒自威,民夫似从那一眼中看出了无限寒意,被吓得一哆嗦,赶忙跪了下来,一边发抖,一边说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人什么也不知道,小人一介草民,只是替煜王看着这个玉楼,按时打开门关上门而已,其他的一概不知啊……”·萧恒缓缓开口道:“你不必害怕,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便是。”
民夫嗫嚅着,支支吾吾地道:“可是……可是小人真的只是个看门的,哪里知道什么您想知道的东西,您真是高看我了……”眼看着他的眼泪便要掉了出来。
谢渊在旁边有些看不下去了,他略一思量,然后像是打定什么主意一般,走到那民夫的身边,将袖子挽了上去,露出一小截手臂··白皙的手臂之上,乃是一副朱砂绘制的工笔美人图,正是之前徐继堂身死时日日携带的那一幅。
谢渊对那民夫道:“你不必害怕,知道什么便说什么·你看,你也应该认得这标志吧,我是落雪山庄的人,定能保你不死·若你不想呆在这个地方,我也可以带你出去,想必在外面呆着比在里面要幸福许多。”
他本就长得有些少年气的可爱,说话时又好带着甜甜的笑,民夫许是感觉他和善可亲,不像是什么坏人,便有些犹豫了起来··谢渊也不催他,只由着他自己在那里绞着衣袖。
过了不知多久,民夫像是终于想通了,不太利索地说道:“我说,我说,我全都说不过,我说了之后,大人们可以定要救小人一马,否则,煜王殿下肯定不会放过我的”·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说着,他擦了擦汗,脸上露出有些惊恐的神色,接着道:“前几个月,煜王殿下雇了好些人在这里炼私矿,这本是件平常的事,往常煜王殿下也会做,王府里的人都心知肚明。
可是这次却发生了件奇事,那就是每过约莫十天左右,在玉楼里炼私矿的那些汉子全部都会死在玉楼里·有时候,那个时间点,即便是在半夜里,我都能听得到他们在惨叫”·“我好几次壮着胆子跑去开门想要看看是怎么回事,却死也打不开,第二天早上再去找……那些个人,全部连个尸体都留不下来了而且最为可怕的是,这其间玉楼中根本没有任何可疑的人进入,况且就算是进了一两个人,也不可能一次- xing -杀掉几十个人啊”·“当然,这些汉子也并非完全死光了,每次还是会有那么几个人活下来,他们基本上全都是在玉楼的顶层干活的,不知道那里是得了什么神仙庇佑……呸,不能这么说,狗屁的神仙庇佑,事实上,就算这些汉子侥幸被分到了顶层,没死成,他们出来之后,也全都疯了这事越闹越大,煜王殿下派人查了几次,却连根毛都没找到”·民夫叹了口气,又道:“你说说这叫什么事我看,八成这里是闹鬼了煜王殿下虽然嘴上不让我们乱说,但心里实际上也这么想,要不然那么些大活人,怎么就人间蒸发了呢但他虽然自己再也不到这里来了,但却还是想继续征调民夫给他炼矿生财,毕竟咱们小老百姓的命可不值钱”·“可是我们也不是傻子啊若非不得已,谁愿意到这鬼地方来送死那些被强征的人,实在不愿意过来,便全都跑到了九龙寨里当土匪去了起码当土匪还能有口饭吃,到了这玉楼干活,搭上- xing -命不说,一天也不见得能吃上一口热饭” ·萧恒听罢,沉默了半晌,虽说他以前也知道煜王骄纵跋扈,却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他意味不明地皱了皱眉头,低声道:“看来煜王最近是有了人在京城撑腰,越发不知道收敛了·”·话音刚落,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眸子幽深地盯着那民夫问道:“距离这里最后一次死人,有多少天了”·民工不明所以,掰着手指算了一算,然后脸色顿时惨然一变,道:“三……三十天了。”
萧恒道:“……快走·”··☆、红颜·日上三竿,暖阳斜斜挂在柳梢,淡金色的微光透过枯叶的缝隙,在皑皑的白雪上投下了一个暖融融的剪影,这一切,仿佛都是太平的模样,生长在凉州的众人,没有人知道,这里,将要被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而暗流,已经在悄悄的涌动。
那日从煜王府回来后,谢渊便被萧恒蛮横地带回了自己的府中,然后随随便便下了个不许乱跑的禁令,那不由分说的样子像是连句软话都懒得说,没过几天,便理所当然地把他晾了起来。
当然,其实萧恒也并非是全然没有良心的,在每天逗鸟养花之余,偶尔他似乎还能想起自己府上养了个小孩子·往往心血来潮,便差上几个人往谢渊房里假模假式的嘘寒问暖,以显出自己其实十分上心。
于是,谢渊每次于夜半时分凉飕飕地醒来,便能毫不意外地看见自己身旁站了个完全陌生的仆人,- cao -着一口他已经不太熟悉的京城口音,公事公办地问他:“少爷,怎么醒了,饿了还是冷了”连语调都像是经过了训练,听不出一丝温情。
谢渊每次都只想答,我不冷也不饿,就是半夜被你吓醒的·很快,谢渊终于忍不下去了·他的确是脾气好,不喜欢同人浪费嘴皮子计较,可这不代表他没脾气啊。
他思忖了好久,最终决定委婉一些表达自己的想法,于是便语重心长地跟那仆从说:“我不想你们过来了·”·言下之意便是,若是萧恒真有些过意不去,便不要搞这些假把式,干脆些自己来找他解释清楚才是正途,毕竟他们中间还横亘着许许多多的误会,他并不想现在随随便便的揭过去,以后再时不时地冒出来膈应他们一下。
 ·然而,让谢渊意想不到的是,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之后,倒让自己更闹心了·也不知是那仆从是榆木脑袋还是萧恒是榆木脑袋,那话送到了之后,谢渊这院里,别说是人,连个猫都没来过了。
这倒是让谢渊在傻眼的同时也彻底明白了,为啥萧恒担了个长平侯的名头,要身份有身份,要人材有人材,却这么多年都没讨到媳妇·想来绣花枕头里装着根木头,也没有几个傻姑娘愿意买账。
这么过了六七日,萧恒仍旧气定神闲地在院子里种花养草,吹笛弹琴,谢渊却坐不住了·他其实常常觉得,自己所求的,对于萧恒来说,并不算十分困难··他不奢求以后萧恒能够将他带在身边,也不奢求他同萧恒之间能回到原来的恒哥哥和小元祐的样子。
毕竟对于如今的魏朝来说,他是大逆不道的前朝皇子,日后一旦东窗事发,他同萧恒之间这千丝万缕的联系被任扯了出来,萧恒便是死无葬身之地··如今局势,且不论煜王恐怕已经从雅图木那里知晓了他的身份,就单单是旁边虎视眈眈的落雪山庄,就够常人喝上一壶的了。
他现在腹背受敌,无论对于谁,都是个累赘··只是,不论是想抛下他,还是想怎么样,谢渊都想听萧恒亲口和他说,他已经受够了等待,只要他愿意给自己一个交代,又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呢·被圈在这小小的院子里好些时间以后,耐不住- xing -子的谢渊终于气鼓鼓地决定自己去问个清楚。
这一日,他起了个大早,披衣起身,天还蒙蒙亮,本想着守在萧恒的房间门口,等他醒来顺手截住他好打他个措手不及,只是等他走到萧恒卧房门口时,他才惊讶地发现,一向懒得不行的萧恒,这一天却已经起了许久。
他不知从哪里搬来一把藤椅,懒懒地坐于庭中··小院子里落满了冬日的黄叶以及阿伽梅的花瓣,风一吹,便打着卷儿四处飘散·微亮的日光在头顶上空照下来,衬得萧恒的轮廓十分模糊,恍恍惚惚间,谢渊才有些醒悟过来,其实,这还是谢家的院子,无论是堆积的黄叶还是庭中栽种的阿伽梅,无论是这慵懒舒服的氛围还是在庭中闲坐的人,其实都没怎么变。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他一时有些搞不明白,如果什么都没有变,那么,变的又是什么呢·清晨时分,人最为清醒爽利·此时,萧恒的面前架起了一幅一米多高的宣纸,他一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握着竹笔,在薄薄的纸上笔走龙蛇。
虽然看上去他有些漫不经心,并不如何认真,但神奇的是,他的每一笔都能走出一条流畅而写意的线条,渐渐的,便勾出了画中人的形体··从谢渊的角度望去,恰好能看见,这幅工笔美人的绘卷,已然完成一半了。
萧恒虽未抬头,却仿佛已经知晓了谢渊的到来·他摆了摆手,招呼道:“阿渊,怎么不睡了”·谢渊被那幅美人画卷吸引了注意力,那画中人他这几日见了多遍,却仍然有些不敢确认,试探着问道:“这是……”·萧恒简单地答道:“贺云归。”
谢渊呼吸微滞,片刻间便忘记了自己这一趟来找萧恒的目的,只是死盯着那幅话,问道:“为何要画她”语气里藏着些不易察觉的戾气。
萧恒微微歪着头,松散的黑发搭在宣纸之上,如同泼墨一般·他用眼角余光微微打量了谢渊几眼,然后轻笑道:“什么她,你可别忘了,她好歹还是你的母亲。”
“母亲”这个词有些刺痛了谢渊,他别过头去,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放弃了,不置一词,只是垂下眼帘,很有些不耐烦的模样··萧恒缓缓研了研磨,淡淡开口道:“阿渊,我虽然知道这话我说了你怕是会不高兴,却还是不得不说。
算起来,当年的云妃,被世人误会的颇多,如今过了这么多年,死者为上,也该给她个体面的结局了·这幅画,我完成了以后,你便同我一起去她的衣冠冢烧给她吧,也算是给她个慰藉了。”
谢渊有些不情愿,扬了扬眉,然后冷笑一声,道:“误会我倒想知道,哪一条是误会与自己的小叔子相恋,生下我又带着我跳入火海,背叛自己的朋友又害死了一整个部落,这些哪一个不是事实”·萧恒捏着竹笔,顺着笔势缓缓向下,为贺云归画上了一头垂散的黑发,人在画中,颜色更增三分,萧恒顿笔拢了拢衣袖,满意地打量了一下画作,继而道:“我就知道,雅图木的话,你怕是信了七八分。
但是说到底,人一旦有了立场,说出的话便再也不能尽信了·他只告诉了你当年的永安帝与云妃相恋并结合,却不告诉你永安帝手握天下,想要一个女人的屈从,实在是一件再简单不过。
但若是仔细想想,云妃若是真的对永安帝有什么暧昧的感情或是把男子当做自己的垫脚石,又何必出逃要知道,不管是感情还是地位,永安帝能给她的,都会是最好的。”
话罢,萧恒停了几息,蘸了蘸墨,专心致志地勾勒出画中贺云归衣摆的纹样,然后道:“况且,依我看,当年也不一定是云妃自己想要出逃的·毕竟,这么多年以来,不仅是中原有着吞并辽族的野心,辽族也在觊觎着富庶的中原。
若是能把永安帝最爱的妃子带走,便是握了一个绝佳的筹码在手,永安帝不动则已,动则处处掣肘·泼脏水可是辽族人最擅长的事情,雅图木引诱甚至强逼云妃逃走,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说着,萧恒又抬起了手,思量了半晌,然后郑重其事地落了笔,潇洒至极的两次点墨过后,画中的云妃便有了一双秋水一般的眸子,整幅画乍然活了起来··他转过头看了看谢渊,看见他脸上神情似是没有什么波动,便继续道:“云人间夕照鬓边砂,天上云归何处寻。
这是云妃年轻时文人们为她题的诗·她也曾是名噪一时的江南名妓,心高气傲,才华无两,却被一身风尘耽误了前程·”·“后来,她与端王相遇,一见倾心,私定终身,端王不顾整个皇族的非议娶她为妻,并且为此放弃了储君的位置。
于她来讲,端王恐怕是她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了·”·“只是,艳名再盛,也抵不过流俗的目光,既曾在底层摸滚打爬过,便自然会被诸多人看不起·那些闲的发慌的腐儒动不动便要为她写上几句反讽诗,指责她祸国殃民。
可是,再看不起又如何”·“我可还记得,大秦灭国之时,那些个曾经对她口诛笔伐的,一尘不染的翩翩君子们,个个都忙不迭的巴结新皇去了,最后倒是一介弱女子,从城楼之上纵身一跃,才算让人们看见了大秦的气节。
盛世红颜,与国同寝,谁又能反驳得了对她的这两句谒语呢”·萧恒停下手中的笔,自嘲地笑了一声,道:“反正说到底,我倒觉得,她比我,着实要强上许多呢。”
谢渊挑了挑眉,说了这么多,与他又有多少关系呢大秦如同过眼云烟,他知道,以萧恒的聪明,恐怕绝对不会活在过去的迷梦中··他自己也是如此,对于自己的母亲,他所想知道的全部,其实只是当年身不由己的云妃,在深宫中夜夜难眠之时,有没有曾经为他心疼过,有没有曾经为带着他跳入火海后悔过··☆、藏乌·仿佛读懂了谢渊的内心想法一般,萧恒笑了一笑,温温柔柔地继续道:“至于你,阿渊,永安帝妃嫔众多,喜欢你同云妃的,或许只有容妃一个,不喜欢你同云妃的,却着实不少。
你自小便知道是她带着你跳进了火海,可那个时候,你尚不满周岁,怎么能记事把这些说给你听的,又会是谁再者,退一步讲,你觉得,若非永安帝同云妃都对你不理不睬,你可否能在深宫中平平安安地长大到五岁”·“阿渊,恨,并非正途。
当年之事,说起来有万般无奈,我也是很久以后才想明白,在皇家里,有时候,比起爱,不爱更是一种大爱·”·这番话的言外之意已经十分明了,谢渊虽不能完全明白,但已经读懂了萧恒的眼神。
只是,很多事,在心里堵了一年又一年,并非是一朝一夕便能解开,茅塞顿开永远没有细水长流来的靠谱··谢渊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别过头去,生硬地避开了萧恒的视线,心不在焉地目光投向了远方,眸色有些暗沉。
 ·这时,近处响起一阵脚步声,一个小厮走了过来拖长了语调禀报道:“侯爷,沈谷主来了·”·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萧恒揉了揉额头,心道这家伙可真会挑时候来,然后他摆摆手,道:“请他进来吧。”
片刻之后,一个身穿绛红色武服,一身干练的男子走了进来·见到萧恒,他立马飞扑过来,来了个大大的拥抱,然后道:“哈哈,侯爷,好久不见·”·很是奇怪,这人虽有些热情,却完全不给人以刻意的感觉,反而像是春风拂面。
他的一言一行都十分让人舒服,眉眼间更是十分有灵气··不过,这人似乎很是不受萧恒待见,看见他飞扑上来,萧恒的面上毫无波澜,反而端起一杯清茶,爱理不理地应道:“久违了,沈朝辞。”
谢渊有些惊讶,想不到这人便是沈朝辞·他曾听闻,江湖中有一名满天下的医谷,月见谷,由沈家人把持,而这一辈沈家最为出挑的人,便是沈朝辞·他年纪轻轻便修得了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将一众长辈远远甩在脑后。
经他手的病人,就算还剩半口气,也能起死回生··与此同时,沈朝辞其实还担了个江湖第一纵情恣意的名头·据传他的- xing -情极为洒脱随- xing -,治病救人全看眼缘,合乎心意的,他分文不取,不合乎心意的,就算缠上他几月几年他也绝不会丢一个好脸色。
当然,若是用萧恒的话来说,这- xing -格便是典型的——孩子野惯了,家里人管不了了··虽说萧恒摆出了一副不怎么想搭理他的模样,沈朝辞却完全不恼,像是已经完全习惯了自己在这儿收到的冷脸。
他丝毫不以为意地转着眼珠,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周围,装模作样地观察了一番,然后爽朗地笑了一声,拍了拍手,乐道:“敬之兄,看样子你在凉州过得很是不错嘛。”
萧恒看着他耍宝耍的实在无趣,又懒得揭穿他,只没骨头一样地地靠在椅子上,心不在焉地吹着手中冒着热气的茶水,答道:“是是是,托了沈神医的福,我好得很,最近还长了两斤肉。
想来也用不着你这个月见谷谷主惦记了,赶快继续去云游你的江湖吧,别在我这里叽叽喳喳的了·”·从小同萧恒交好,沈朝辞早已经学会不把萧恒的臭脾气和毒舌当回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理所当然地过滤掉了他那几句欠揍的话,转过头来怡然自得地来回踱了几步,然后一眼看见谢渊,转瞬露出了像是发现了什么宝物一般的眼神,道:“哎呀,敬之兄,这个小兄弟不会便是你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个小元祐吧”·在院中坐的久了,萧恒渐渐感觉有些受不住了。
再加上正月的冷风一吹,他越发感觉到了身体的无力,忍不住低下头轻咳了几声,虽说这时他也瞧见了沈朝辞对谢渊那颇感兴趣的目光,却有些懒得管了,只胡乱点了个头权当应答。
趁着那两人正大眼瞪着小眼没工夫分神看他,他便低声吩咐身边的小厮道:“今日有些冷,给我拿个暖炉来吧·”·沈朝辞只顾着研究谢渊,并没有注意萧恒这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反而转过头来友好地对谢渊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然后了然一般地道:“我道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敬之兄这么上心,有事没事便要同我念叨上几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养了个儿子。
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玉树临风的小少年啊·”·虽说谢渊自小养成了逢人便带三分笑的习惯,此时也窘迫地有些笑不出来,反倒是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沈朝辞许是看他这样十分好玩,托着下巴打量了他半晌,然后突然惊奇地说道:“咦,我说怎么好生眼熟,仔细想想,我果然见过你”·谢渊抬起头来,斩钉截提地道:“沈谷主怕是认错人了吧。”
开玩笑,他可不记得,自己见过这等大人物··沈朝辞想摇拨浪鼓一样摇着头,道:“不不不,我不会记错的·我且问你,你是不是师出藏乌客门下”·谢渊不知道他为何要问这个问题,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这件事,除了陈五,他从未和任何人说过·虽然听尉玄之前话里的意思,他们早已经知道,谢渊还是想看看萧恒的反应,但是当他微微伸长了脖子,将视线落在萧恒的身上时,却发现此时的萧恒已然闭上了眼睛,像是困极了一般在闭目养神。
 ·沈朝辞没有发现谢渊的分神,只是自顾自有些兴奋地继续说道:“那这便对了,七年前我爹带我去拜访藏乌客,那时候我便见过你了·只不过当时你还太小,现在不记得也是正常。
我可还记得,就是那一天里,藏乌先生斋戒卜字,给自己的小徒弟赐名为渊,那小徒弟便是你·”·忆及往事,谢渊有些晃神,下意识地跟着念道:“渊”·这个字像是勾起了萧恒的兴趣,他微微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也不闭目养神了,轻哼了一声道:“卜字得渊那老头倒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可真有江湖隐士的做派。”
沈朝辞道:“哦难不成这渊字还有别的说法”·昔人已逝,再提起来,萧恒心中也浮现了几分难得的惆怅,他缓缓开口道:“当年徐继堂老先生亲笔为阿渊写下了八个字,身披枷锁,心似云渊。
这字便是取自这里的,只不过……他一直为自己投靠新朝而愧疚,到死都不肯原谅自己,也不肯来见上阿渊一面罢了·”·他说着说着,话音便渐渐低了下去,谢渊也微微垂下了眼帘,这一幕恰好落在了萧恒的眼中,他张了张嘴,想要宽慰两句,却不知为何突然猛烈的咳嗽起来。
冬日里,他一旦染了病,便要像这样咳个没完没了·他有些郁闷地接过小厮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却不曾想竟然自唇角擦出了点点血痕· ·沈朝辞眼尖地看见了那一点嫣红,赶忙趁他不备,迅速地抽走了手帕,面色凝重地看了一眼,然后道:“真不知道是你自己不上心,还是我们家那群长辈真的拿你的病没有办法,怎么这冬天都要过去了,反而又咳血了算了,你把手伸出来,我给你诊诊脉。”
萧恒自小诊脉,二十多年一年未落,如今甫一听到诊脉,便有些头大,赶忙本能般地把手缩进了衣袖中··不过他这动作却没能完全成功,沈朝辞眼疾手快地捉住了他的手腕,苍白的手臂裸露在了空气中,瞬间冷的他哆嗦了一下。
萧恒的手被牢牢攥住,毫无办法,只好由着沈朝辞去了··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沈朝辞毕竟是个医者,诊起脉来也不插科打诨了,反而认认真真地望闻问切了一番,然后道:“你这脉……有些奇怪。”
萧恒反问道:“怎么个奇怪法”·沈朝辞皱眉思索了一番,然后道:“以前……我也总觉得你这病是娘胎里带来的寒疾,养也养不好的。
但这几年我四方游走,这样的病人,我也见了不少,即使他们的病不能完全养好,却没有一个像你这样,越是调理,越是病重的·说不定,真是我们月见谷诊错了……可是,依你平日症状,同寒疾也是一般无二啊……我暂时还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但说实话,我有些担心,再这样下去,你这身子耗不了几年了……”·这话十分不吉利,萧恒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面上却是神色未变。
毕竟他也不是傻子,自己的身体自己最为清楚,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只是,如果他真就这么两腿一蹬撒手人寰了……·此时,谢渊担忧的目光映入了他的眼帘,萧恒无奈地笑了一下,万一看不到这小子长大……那他就去砸烂了月见谷这没用的地方算了。
不过想归想,萧恒还是有些良心的,嘴上并未这么说,只是轻飘飘道:“好了,看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暂时还死不了吗,你回去也多读些医书,我可还等着你来救呢·”·说着,他又将手放在暖炉上暖了暖,感觉到身体渐渐回温后,才对沈朝辞继续说道:“不说这个了,沈朝辞,我上次托你查的事,你可查清了”·沈朝辞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答道:“查清了查清了,煜王府那玉楼里的事情,正如你想的那样,一直是落雪山庄在从中作梗。”
 ·萧恒挑了挑眉,道:“愿闻其详·”·沈朝辞道:“近几年,凉州城有三大势力,煜王府,落雪山庄,还有九龙寨·煜王府不消说,吃着朝廷的俸禄,背地里养了不少私兵,野心不小,可惜煜王虽有手段,却有些耐不住- xing -子了。
落雪山庄由元齐- cao -持,明面上只是做些走镖和买卖奴仆的生意,利用赚来的银子打点人脉,巴结煜王,也算是过得风生水起·当然这落雪山庄其实视煜王为死敌,想必你们也知道,不用我多说。”
“有意思的是,元齐虽然利用落雪山庄站稳了脚跟,却始终不敢同凉州官兵还有煜王翻脸,直到近几日,才蠢蠢欲动,你们可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一片阿伽梅花瓣飘落下来,落到了萧恒的茶杯里,舒展的修长五指同红色的花瓣红白分明,看上去有些莫名的味道。
萧恒一边盯着手中的茶杯,一边道:“元齐哪里还有什么别的本事,八成是有了什么了不得的倚仗·”·沈朝辞解下佩剑,“啪”的一声拍在桌上,道:“正是如此简单来说,他手里有兵了。
这兵,便是九龙寨·”·谢渊虽说一直身在落雪山庄,却因为并不喜欢那儿所以不怎么了解那里的真实情况·这会儿,他有些奇怪地问道:“落雪山庄虽然在凉州有些名声,但多是因为他们施粥为善,在百姓中立了些名望,很多人对他们盲目信从。
但九龙寨的话……他们当真甘心为元齐所用”·沈朝辞笑道:“这便是问到点子上了,九龙寨确实不甘心为元齐所用,不过却愿意和他们结成同盟,当然这就不得不提到,九龙寨这几年的人马,究竟是怎么来的了。”
迎着谢渊探寻的目光,沈朝辞继续道:“约莫四年前,当今皇帝请国师占卜皇陵选址,最终定下了两桌·凉州曾经是敬之兄的封地,却早已经被皇帝改封给煜王了,自那以后,煜王便理所当然成了皇陵的监工。
监工嘛,自然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肥差,煜王为了从这里头榨出更多的油水,不惜昧着良心压榨民夫,私吞皇陵拨下来的款项和矿石,赚了个盆满钵满·”·讲到这里,沈朝辞的目光已经渐渐冷了下去。
“但说到底,人是活的,一个人要被逼着十个人的活,还得不了几两银子,谁受得了这样的待遇只不过这些百姓还是胆子小,没有几个敢奋起反抗的。
落雪山庄便看准了这个机会,想出了一个激化煜王同他们之间的矛盾的办法·”·听罢,萧恒挑了挑眉,话已经说到这里,这几日以来见到的种种渐渐在他脑海中浮现,串成了一个完整的线索,但他心中浮现的那个猜测显得太不近人情,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便轻声问道:“哦什么办法”··☆、元家·沈朝辞幽幽地答道:“这就是所谓的玉楼里闹鬼的事了。
每一次煜王强征民夫进玉楼为他炼私矿,落雪山庄便会派几个人趁乱混进去,将民夫们尽数杀死在玉楼中,然后散布谣言,说是玉楼闹鬼·久而久之,便没有人再愿意到玉楼中去做工。
这样,凉州便产生了大批逋逃徭役的壮丁·这些壮丁大多会被朝廷通缉,若是被抓到,按例是要合族受罚的·”·沈朝辞抿了一口茶,润了润有些干燥的嘴唇,继续道:“落雪山庄利用他们的顾虑,暗中找到他们,声称能为他们除去户籍和通缉令,这样便既不会连累族人也能逃过追捕,当然,前提是他们要答应到九龙寨落草为寇。
这样,落雪山庄就靠着不光彩的手段成了帮着扩大九龙寨的功臣,而九龙寨的众人还被蒙在鼓里·江湖匪盗最重义气,如此一来,落雪山庄和九龙寨结成同盟,利用他们的力量,便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萧恒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弯起指节,无意识地轻扣着桌面,道:“为了他虚无缥缈的野心,坑杀成千上百的无辜百姓,元齐可真是什么事都干的出来·”·这时,院里仆妇熬煮的草药恰好被端了上来,萧恒接了过来,捏着鼻子喝了两口,继续皱着眉说道:“我倒真想知道,那家伙夜里这能睡得着”·他的语气虽然带着些讽刺,却显得极为凉薄,仿佛这种事对他而言,已经司空见惯了一般。
谢渊听着,心里渐渐升起了一股凉意,直到这时,他才真真切切地觉得,萧恒同自己之间存在着难以跨越的距离··毕竟,当他刚知晓那些民夫是被坑杀而死时,便已经觉得十分不舒服了,而萧恒虽然嘴里一直说着些没三没四的话,却仍然显得十分从容。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萧恒看了看谢渊,注意到他神色中的异样,却显然并不能理解其中的原因,反而觉得他这样子八成是觉得有点冷了,便吩咐了身边的仆人去拿一件外袍,从善如流地给谢渊披上了。
他一边帮谢渊系着领口的衣带,一边看着沈朝辞,有些疑惑地问道:“不过,虽然你这么说了,我还是觉得有一点很是奇怪……按理说,那些民夫大多正值壮年,身在边疆,也有不少是会些拳脚功夫的,落雪山庄混进去的人应该并不多,除非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否则是怎么做到不声不响地在玉楼杀掉那么多的人的”·沈朝辞停下摆弄自己佩剑的手,目光渐渐染上一层寒意,道:“说来你也许不信,他们都是吸入了水银之气而死的。”
萧恒伸手重新去抱暖炉的动作顿了顿,有些愕然地道:“水银”·沈朝辞道:“对,就是水银·想必你也知道,当今皇帝和煜王都是好大喜功之人,个个铁了心要效仿始皇,水银为河,棺木飘于其上,以保其永世不朽。
但这水银河极易致死,人根本不能在其旁边待上哪怕一刻钟·”·“据我所知,玉楼的地宫内便储存了大量的水银,所以,落雪山庄的人只要在玉楼中制作一些机关,到了时间再把这些水银漫灌入楼内……杀死这些百姓,便不费吹灰之力了。”
萧恒听罢,微微弯了弯嘴角,道:“不愧是元家的人,这等狠心的程度,比起他的叔叔永安帝,可真是当仁不让呢·”·沈朝辞刚刚喝下的茶水险些被他喷出来,心道这家伙是脑子进水了吗,怎么当着谢渊的面说元家的坏话,他看看似乎有些愣住了的谢渊,再看看萧恒,有些迟疑地问道:“永安帝你这话说的我倒有些不懂了,若我未记错,他可是最以仁善闻名的,当年你们萧家满门身死于北疆,若非他将你抱回宫中,你哪里来的今天的日子”·话一出口,其实萧恒便已自觉失言,但他心中隐隐埋藏着的往事,又让他忍不住想要小肚鸡肠地说上一两句,便耸了耸肩,仿佛不怎么在意地道:“帝王心术,有几个真能做到仁善”·说完,萧恒便在心中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他刚刚大义凛然地教训完谢渊恨非正途,自己便先放不下了。
虽然已经同萧恒相交多年,但沈朝辞扪心自问,其实往往觉得自己并不能理解谢渊·他活的如同一个漂泊的浮萍,因了身份的缘故,总要与身边的人虚与委蛇,却又不对任何人交付真心。
这么想着,沈朝辞就越发担心这人再把他同唯一一个看上去会真心待他的谢渊的关系搞臭了,便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这说的究竟是什么话时至今日,我觉得自己越发搞不清楚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说到底,虽然我远离庙堂,却也知道不少的事情,若说你仍然对大秦心未死,可看你的样子,像是真心要扶持太子,又对前朝的永安帝很是不满……可若说你对前朝没有半分眷恋……又好像实在说不过去……”·说着,沈朝辞撑了撑额头,意有所指地看了谢渊一眼。
萧恒低低笑了一声,将他没说出来的话挑明了,柔声道:“前朝是前朝,阿渊是阿渊·你这么问,怕是月见谷那些老不死的又支使你来套我的话了吧怎么,他们瞎猜了这一年又一年,可还没猜到什么吗”·他顿了顿,又嫌不够似的补充道:“你们月见谷是不是还想着复兴大秦,我懒得去管,只要别把局面再搅得一团糟,指望着我去收拾烂摊子就行了。
再说了,你觉得我若是真存了什么复兴大秦的念头,可会天天呆在凉州过这养老日子”·这话似乎恰好回答了谢渊心中一直以来的疑问,他渐渐有些相信,萧恒并非是为着他前朝皇子的身份才同他生活在一起。
但两人曾经在深宫中的那些记忆是谢渊永远无法忘却的,因此这个念头让他在欣喜之余又感觉到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失落··但这答案似乎显然不能让沈朝辞满意,他凑近了萧恒,有些咄咄逼人地问道:“我不信,你若真的想踏踏实实地给呼延奕卖命,那把小元祐养在身边……不是送死吗”·萧恒看着沈朝辞近在眼前的脸,忍住了想一巴掌拍死他的冲动,懒懒地往背后躺椅上一靠,然后才笑眯眯地道:“要你管。”
这话简直像无赖一般,把沈朝辞塞了个半死·被扫了兴,他悻悻地缩回了身子,终于不再追问了··不过这一来,他似乎又找到了其他事做,左右看了看,然后疑惑地问道:“我说,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没见到尉玄他往常不是日日和你黏在一起的吗”·萧恒听了,本来憋着一肚子的火又被他逗笑了,且不论这日日黏在一起的结论他究竟是如何得出的,单说他竟然到现在才省起要问上一句,便是很不正常了。
他晃了晃沈朝辞面前的茶杯,别有意味地道:“他回自己家中探亲去了·没想到你来我这宅子里都好些时候了,这才想到尉玄·若他知道了,怕是又要怨上好长一段时间了。”
沈朝辞一愣,随即不以为然地道:“他一个大男人,何时气量这么小了你这话说的怕是才要让他生气呢·”·萧恒抿了抿唇,不欲同他理论,只不清不楚地说了句:“行了,你这脑袋怕是开不了窍了。
怪不得他藏着掖着这么长时间,说来也就只有对你,他才这么没气量·”·这话里意思似乎已经够明显,连谢渊都揣摩出了一丝不寻常,险些吃惊地瞪圆了眼睛。
好在他最后又觉得随便臆测别人的情事不太道德,忍住了问个究竟的冲动··偏偏沈朝辞仍旧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话,反正大抵是句牢骚,看样子是一点都没往本来该想的地方去想,转头便被院中的景色吸引了注意力。
不知何处有人正在弹着一曲高山流水的古琴,舒缓的袅袅琴音中,一片枯叶在北风中斜斜地飘落下来· ·这时,他们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一声急速的“嗖”的破空声,萧恒瞳孔微缩,眼见着一支羽箭转瞬洞穿了谢家宅院的木门,裹挟着这片黄叶狠狠地钉在了院中梅树之上。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他鬓间的发丝被羽箭带来的轻风微微吹起,侧脸上一道似有若无的血痕缓缓浮现·萧恒微妙地挑了挑眉,袖中一粒舍利大小的东西转瞬滑落到他的指尖,他手腕微动,便将那“舍利”迅速地弹了出去。
眨眼间,宅院的石阶上传来一声“砰”的炸响,那舍利中赫然填了黑/火/药·只是,萧恒似乎还是晚了一步,硝烟散去之后,宅院之外,现在已经空无一人。
 ·萧恒眯了眯眸子,这究竟是谁·那羽箭将谢渊吓了一跳,所幸没有人因此受伤,他才略略定下心神,目光便自然而然地随着那羽箭落到了箭尖之下的黄叶之上。
他这才有些惊讶地发现,羽箭之上,竟然绑着一封书信·看来,这一箭的目的,本来就不是刺杀,而仅仅只是传信··萧恒也已经看到了那封书信,一时想不到会是谁要这么做,便抬了抬下巴,对谢渊道:“阿渊,拿过来看看。”
谢渊此时刚刚从萧恒对前朝永安帝的那番言语中回过神来,闻言有些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梅树前,费了老大的力气,才将那支羽箭拔了出来·然后解下信纸,在萧恒同沈朝辞面前展了开来。
信纸透着雨后花草的芬芳,纸上的字迹隽秀中透着些许灵气,看得出执笔之人的通达灵透·只见上面写着——·“今日午时,清门寺相见·——妙虚”·沈朝辞盯着信纸死瞧了一阵,然后突然醒悟道:“这落款很是眼熟啊,若我没记错的话,这妙虚该是……清门寺里新近来的云脚僧”·萧恒听罢,将信纸取过,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阵,然后道:“想不到佛家弟子也忍不住要沾染这些俗事了,也罢,我便去会会他吧。”
·☆、伞下·马车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地前行,车厢里燃着暖香,有些闷热··凉州的清门寺处在城郊十里之外,平日里除了些善男信女前去吃斋拜佛,很少有人涉足,因此在萧恒前往清门寺的这一路上倒是少了很多的喧嚣,仿佛让人的心也微微安定了下来。
马车内,萧恒披着一件大氅,懒散地靠在软垫上,他那样子,仿佛没了骨头一般,没点眼力见的人,恐怕是无论如何也瞧不出来这便是恶名传扬四海的长平侯的··因为先前沈朝辞已经同他们辞行了,所以此时陪着萧恒来这清门寺的,只有谢渊一个人。
此时他虽然端坐于马车内,眸子却暗沉沉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萧恒看着他的侧脸,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孩子已然渐渐长开了,记忆中粉嘟嘟的肉脸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交叠放在腿上的五指也十分纤长,俨然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
他心中微动,有些鬼使神差地想道,过了年关,谢渊便十六了,再过那么几年,便要成家了,依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怕是以后再也不愿意想着到侯府去看看自己了。
 ·这未老先衰的感觉让萧恒感觉莫名地惆怅,一时连已经到了清门寺都没有发觉··车夫“咚咚”地敲着车上的横杆,谢渊看见萧恒晃神的模样,迟疑着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萧恒的额头,道:“恒哥哥,我们到了。”
少年的声音低沉而温润,隐隐有些君子如玉的味道··萧恒被唤回了神,有些不自然地应了一声,起身下了马车··从城里到城郊这么一会功夫,天色便已经变了,原本高院的日头已经悄然隐没在了层层云雾之中。
满山青松之中,似乎能遥遥地看见清门寺的飞檐,僧人的唱诵声和缥缈的磬声,从深山之中传来,带着些虔诚的意味··恰在此时,白雪簌簌而落,片刻间,周遭的一切便掩映在了一片茫茫之中。
萧恒抬起头,望了望眼前一层连着一层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感觉有些发晕··随行而来的下人抬头看了看天,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这叫什么事,来的时候分明还好好的。”
说着,他又用衣袖替萧恒遮了遮落雪,道:“侯爷,我看今日算了吧,我怕你这身子受不住啊·”·一点落雪融化在萧恒的手背上,他满心无奈地道:“既应了人家的约,自然是要践诺的,走吧,可带了伞”·小厮有些为难地道:“带是带了,可是,只有两柄,侯爷你看这……”·北风吹过,谢渊羽睫轻颤,淡淡道:“侯爷说的没错,既应了人家的约,自然是要践诺的。
不过这雪着实有些大,你撑一柄,顺道给我一柄,我替侯爷撑着吧·”·萧恒敏锐地从他这话中捕捉到了一丝对自己未曾践诺的怨气,他自知理亏,呵呵干笑着道:“阿渊,别闹。”
谢渊没有理他,从小厮的手中接过一柄绛红色骨伞,抖落了其上的雪絮便撑了开来·然后他他看了看还在原地傻站着的萧恒,二话不说,轻轻用力便将他拉到了伞下。
萧恒被他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撞上了萧恒的肩头··这一个不小心,萧恒的脸同谢渊的脸便近在咫尺了,两人甚至能互相感觉到温热的鼻息·这距离对两个男子来说未免有些亲昵过头,一丝诡异的红色不约而同地爬上了两人的耳根。
谢渊毕竟还是个未谙世事的孩子,一时有些不敢乱动,只用手不自然地抓紧了伞柄,十分僵硬地说道:“侯爷,这段路还有好些时候,你……靠我近些,若再染了寒气,又该病倒在床上了。”
萧恒虽说脸皮厚,但被一个孩子这般贴心地照看着,左右还是十分不好意思的·但他左思右想,又觉得实在不愿意驳了他的好意,犹豫了一番便烧着脸贴近了谢渊,心里安慰着自己,他说得对,不能冻坏了。
虽说下着大雪,清门寺毕竟久负盛名,香火鼎盛,前来拜谒神佛的人还是不少,不时有此起彼伏的人声在萧恒同谢渊的周围响起·但这一切仿佛都被谢渊手中的一柄伞隔开了,他们两人并肩行走,步履一致,却各自眼观鼻鼻观心,静的可怕。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萧恒都有些气喘吁吁,忍不住软下了身子往谢渊身上靠了靠,他们才看见了古朴木匾上题写的“清门寺”三个大字。
两人刚要抬脚往里走,便冷不丁被一团雪白的东西撞了一下·萧恒好奇地低下头去,首先便瞧见了两只琉璃红色的通透眼睛,原来是一只兔子此时被撞翻在了雪地中,正睁大着眼睛看着他们。
“哎呦,哎呦,小祖宗·这清门寺是闹不开你了吗,怎么又乱跑呢”·一个僧人从山寺中追了出来,一身淡黄色素朴的袈裟闯入了萧恒同谢渊的伞下。
那僧人仿佛已在雪中奔走了多时,此时全身落满了雪,稍微动一动便似春日柳絮飘扬而下··他俯下身来抱起了兔子,然后抬起头,双手合十,对着谢渊和萧恒道:“阿弥陀佛,施主,冒犯了。”
萧恒这才来得及仔细观察这个僧人,只见他似乎十分年轻,长得唇红齿白,眼如点墨,眉如柳叶,皮肤白皙通透,此时虽说有些狼狈,却仍旧显得慈眉善目,活像佛门画像中的金蝉子。
其实,萧恒一向不信神佛,甚至有些想不通这些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是怎么混到如今的地位的,但进了人家的门,好歹要守人家的规矩,给人家些面子· ·这么想着,他便拍了拍身上被那只白兔撞出的雪,皮笑肉不笑地道:“无妨,无妨。”
这时,那只白兔又开始不安分了起来,在那僧人的怀中死命地扑腾着,并一个劲地想要往地上钻,那僧人的衣衫上因此转瞬便添了不少泥印子··兔子却仿佛还不肯善罢甘休,嘴里不住地咕咕地叫着,脸上甚至做出了……有些嫌弃的神情。
那僧人登时涨红了脸,整个人显得白里透红,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施主见笑了,这兔子……这兔子被敝寺僧人惯的久了,- xing -情很是顽劣,这几日来不知为何总是闹个不停……我佛慈悲,这该怎么教化才好啊”·萧恒虽然想说一句煮了吃不就行了,却还是忍了下来,有些好笑地看着那僧人手忙脚乱地抱着它不知如何是好。
只见那白兔的眼睛滴溜溜转了转,然后趁他抬手去擦头上的冷汗,猛地一个纵身,便轻巧地落在了地上,然后迅速地蹬开了两条后腿,想要往寺外跑· ·谢渊眼疾手快从后面抓住了它,白兔在雪里拱了拱,却怎么也跑不动。
许是清楚这是谢渊搞的鬼,它回过头来对着谢渊便是一通乱叫··谢渊将它抱了起来,抚了抚它背后的绒毛,轻声哄道:“小兔子,乖些,别闹了·”·说着,他不知从何处拿出了几个果子放在手中,白兔一眼瞧见了,也不再一门心思要往外跑,反而靠上谢渊的手,吱溜一声便将他手中的果子吞进了肚子里。
·仿佛吃饱喝足了便要养神一般,在谢渊的抚摸之下,它渐渐不闹了,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谢渊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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