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皇子有点甜 by 停杯问月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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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皇子有点甜 by 停杯问月光(2)
·那僧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飞快地转着手里的佛珠,道:“惭愧啊,惭愧啊,敝寺的劣兔给施主添麻烦了·”·这人说话的方式十分好笑,谢渊忍不住弯起了唇角,温声客气道:“无妨,这兔子有些灵气,我也十分喜欢它,既然它也不怎么嫌弃我,便让我抱一会可好”·僧人如捣蒜一般忙不迭地点着头,然后有些赧然地道:“小僧妙虚,施主帮了小僧一个大忙,若不嫌弃的话,便进敝寺来吃些茶吧。”
谢渊心头微动,讶然道:“你便是妙虚”·日光透过云层洒下,在妙虚的头顶上形成了亮晶晶的一圈,他笑着点头道:“小僧正是妙虚,施主难道识得小僧”·听到“妙虚”之名,萧恒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然后道:“可不是,妙虚大师云游四海,弘扬佛法,我这个俗人也是久仰大名,今日特来拜访,想请大师指点一番。”
妙虚登时瞪圆了眼睛,然后道:“想不到小僧有生之年也能等到有人上门拜访,真是毕生之幸啊,看样子施主同我甚是有缘,不如进寺来细说”·萧恒本想着刺上他一两句去,却没想到这人竟然当真了,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将双手往袖中拢了一拢,口气颇有些玩味地地道:“大师不必谦虚,掷箭入府,箭没三村,可不是好本事吗。”
妙虚听了愣了愣神,然后挠了挠头,道:“不敢当,不敢当,那都是些旁门左道而已,小僧不过是一介俗人,施主这么说,可真是折煞我了·”·萧恒已经彻底懒得同这个看上去脑子缺根筋的僧人废话,直截了当地道:“说吧,你约我至清门寺,是有何事”·妙虚皱着眉思索了一阵,然后才像是突然恍然大悟一般道:“哦,哦,哦我知道了,施主既然如此说,那施主莫不是长平侯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真是气度非凡,仪表堂堂,绝非凡人啊。”
萧恒忍住了要把这人脑子拆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浆糊的冲动,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心道看这人还有什么花招··妙虚看样子也不是真傻,满嘴跑马地夸完一通以后,他有些心虚地瞟了萧恒一眼,然后语气沉了下去,叹了口气,道:“不瞒施主说,其实,我不过是代笔,要寻你的,另有他人,施主若愿一见,便请跟我来。”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又是努力赶存稿和被实验搞得焦头烂额的一天233·剧情已经渐渐走上正轨啦~·☆、问道·一路循着山中的幽径,萧恒同谢渊跟着妙虚来到了清门寺的深处。
这里已经和前堂大不相同,周围一片静寂,礼佛的僧人或是在手抄经卷,或是在轻缓地敲着木鱼,看见妙虚前来,也不过是道一声:“阿弥陀佛”,仿佛外界的任何事物都无法打扰他们。
不一会儿,三人便行至了一处佛堂前·堂里供奉着一尊怒目的金刚,虽是横眉冷对的冷冽样子,却又仿若悲悯众生·而在金刚像下的蒲团上,一个握着佛珠,如同入定般端肃的白衣老僧正端坐于其上。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桌案上红烛明明灭灭,香炉里有烟雾袅袅而上··妙虚恭敬地双手合十,道:“师父,客已到了·”·许是这佛堂太过静寂,妙虚同老僧说话的声音也仿佛染上了一股禅意。
老僧闻言,转过头来,极缓极缓地朝萧恒行了个礼,道:“侯爷,多年不见,可曾安好”·许是因为常年持身苦修,这老僧虽面目慈善,却显得十分清瘦,开口的声音沙哑而浑浊,仿若历经沧桑。
萧恒本能地觉得他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便试探着问道:“你如此说……可是在哪里见过我”·老僧闻言笑了笑,道:“老衲法号净空。”
萧恒瞳孔微缩,冥冥中仿若有一根无形的线,将他的记忆尽数牵引了起来··前朝开国帝王是个慈悲之人,晚年笃信神佛,便在京城里建了一座专供于王公贵族的寺院,名为大报恩寺。
那里香火鼎盛,游人络绎不绝,长久以来,佛门子弟都以能进入其中静修为荣··这净空,便是大报恩寺的上一位方丈·萧恒依稀记得,他尚小的时候,永安帝,容妃等都颇信任他,常常带着萧恒一起来听他讲经。
净空微微侧过身,眉目间一派悠然静远,缓缓地道:“侯爷若想起来了,便进来吃杯茶吧·”·说着,他又重新坐在了蒲团之上·而他面前的小案几上,似是早已温好了一壶茶,涩涩的茶香氤氲在周遭,净空伸出满是皱纹的手,道一声:“请。”
萧恒皱了皱眉,但没有拒绝,坐在了他对面的蒲团上,顺便拍了拍身边的另一个蒲团,示意谢渊也过来坐··谢渊摸了摸怀里有些躁动的白兔,犹豫了一下。
这净空大师看上去让人心生敬畏,他有点担心这白兔会不会突然闹起来扰了人家的清净··净空在案几上摆上了三个青瓷杯,提起紫砂壶从容地将它们倒满,氤氲的热气让他的面目看上去有些许模糊。
许是察觉到了谢渊的心思,他温吞地说道:“身为前朝唯一的皇子,小施主能来,便已经是老衲的荣幸了·况且这寺中少有生气,小施主怀里的白兔也甚得我心,不妨一同坐下歇息。”
谢渊虽然早已猜到净空恐怕知晓他的身份,但他还是头一回被人真正恭敬对待,颇有些不适应,僵硬地回了个礼,才有些别扭地坐了下来··净空将茶奉给二人。
萧恒端起轻呷了一口,苦涩过后,唇齿间似有清香蔓延,身子也渐渐从一路风雪中暖了过来,那一点暖香渐渐通达至四肢百骸,他不由得赞了一句:“这茶喝上去倒是不错。”
净空闻言轻笑,然后目光深沉地看了看萧恒,道:“侯爷可知道这茶出自何人之手”·萧恒好奇道:“何人”·净空将身边的香炉挪了个位置,顺便换了一柱新的香,才不急不缓地道:“当年老侯爷的夫人陈氏,也就是侯爷的母亲。”
萧恒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差点将其中的茶水洒了出来··净空抬眼看了看,然后轻叹了一口气,淡淡地继续道:“陈夫人本是一奇女子,奈何红颜早逝,让老衲惋惜至今。
说出来不怕侯爷笑话,在茶之品鉴一道上,老衲一直引陈夫人为知己·”·萧恒眯了眯眸子,笑道:“净空大师若有话,不妨直说·”·净空拿起小团扇在香炉旁轻轻扇了几下,然后依旧缓缓地道:“侯爷莫要心急。
听老衲讲完这茶的故事再谈其他吧,说起来还同侯爷有几分相关·”·萧恒将一只手放于案几之上,五指轻攥青瓷杯,道:“愿闻其详·”·净空转了转手中的佛珠,微笑道:“若老衲未记错的话,当年的长平侯府萧家一家都是易受寒的身子,到了冬日里,往往不是这个病倒了,便是那个染了风寒。”
净空年纪已是十分大,稍微陪一陪客便显得有些吃力·他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歇了片刻,才继续道:“陈夫人为了帮侯爷还有自己的儿子们调理身子,便同老衲讨了些暖茶的种子回去,亲自种植亲自采摘。
她本就懂些医,自己摸索着在这些暖茶里又加了几味药浸泡,侯爷喝了甚是喜欢,于寒疾也似有一定的作用,陈夫人欣喜之余,便将这方子录了下来,并且在老衲这里留了一份。”
说着,他看向萧恒,用苍老的声音道:“若侯爷不嫌弃,待会便让妙虚给你拿些去,也好将养几分·”·还不待萧恒答话,谢渊便生怕萧恒不要似的,抢着答道:“如此甚好,多谢净空大师的好意,侯爷的身子自己常不上心,大师给我便好了。”
净空闻言,弯着嘴角,并未说些旁的什么,只是点头应了·然后顺手从旁边的僧人手里接过了些十分精致的点心放在了小案上··谢渊怀中的白兔一见到这些点心,眼睛便亮了起来,猛地拔腿用力,一跃扑上了小案,张开小嘴便吧唧吧唧地嚼了一大口芙蓉酥吞了下去。
这倒把谢渊吓的不轻,若他未记错,兔子可是不能吃点心的··净空伸手将白兔身前的点心移开,看着谢渊,宽慰道:“小施主不必忧心,这白兔只是吃了些许点心,想来还是受得住的。”
他抱起白兔,不顾它没吃到东西便十分凶巴巴的样子,将它重新放到了谢渊的怀中,道:“小施主看样子十分喜欢这只白兔,不知是为何”·谢渊红了红脸,抱起兔子便顺手遮住了自己的脸,然后才道:“只是……觉得十分可爱罢了。”
一直乖乖沉默着的妙虚这时开口道:“咦,这倒很是奇怪,在我看来,小施主该是早就过了喜欢这些小东西的年纪了·”·谢渊定了定神,脸色有些为难,过了一会才犹豫着道:“我小的时候住在宫里,容妃不喜欢这些,我自然见不到。
后来再大一些,便总是帮谢家忙着其他的事情,哪里有什么闲心思……说起来,我其实没怎么接触过这一类的小动物……”·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净空微笑着道:“原来是如此。
那老衲倒有一言要忠告给小施主,若你以后当真也想养一只这样的白兔,倒要小心它哪一天会不会咬上你一口,伤了人也伤了心·”·听到这明显藏着心思的话,萧恒终于微微变了脸色,他本就不喜欢与人拐弯抹角地说些闲话,这次能和净空打这么长时间的哑谜,已经很是按着自己的- xing -子了。
他将手中的茶杯往桌子上轻轻一放,一声“叮咚”的脆响一下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了回来,他扬了扬长眉,道:“大师,这茶的故事也讲完了·可若是大师约我前来就是为了怀念故人,倒不如每年我娘祭日之时,为她诵上些经靠谱,何必在这里旁敲侧击,也是寒了她的心。”
净空的手似是抖了一抖,端着的茶杯中顿时溅出了许多的茶水··他放下茶杯,声音浑浊却有力,道:“侯爷常年被寒疾所扰,难道从未想过,这病,或许并不是你表面上所见的那般简单吗”·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写完之后没有仔细查,可能会有错字 = = ·这两天说不定会和更新放在一起捉捉虫~·打扰各位小可爱啦~·☆、玉鼎·萧恒浑不在意地轻声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还能如何”·净空闻言摇了摇头,然后朝身边立着的妙虚点了点头。
原本看上去有些傻乎乎的妙虚这时也不怎么傻了,当即会了意,恭敬地点了个头便转身利落地自金刚佛像之下拿出了一个神龛,双手捧着奉到了净空的面前··那神龛看上去已然有些年头了,朱漆之上到处都是落尘,显得十分灰败。
但饶是如此,净空仍然是小心翼翼地将神龛置于小案之上,脸上带着郑重的神情,仿佛生怕它磕了碰了一般··过了片刻,净空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才伸手打开了覆于神龛之上的两叶小窗。
不知为何,萧恒看见这神龛,心中突然感觉有些躁动难安,全身的汗毛也仿佛十分不安分地立了起来,鬼使神差地,他忽地伸出手来按住了净空打开神龛的手,脸色渐渐冷了下去,声音也似乎变了一个腔调,十分凌厉地道:“这里面……是什么”·净空幽幽地看了他一眼,用力掰开了他的手,另一手却并未停下动作,只道:“侯爷,早些知道,还有得救。”
萧恒皱紧了眉,这神龛似乎十分古怪,他渐渐地感觉眼前的一切在他的视线中变得模糊,他深吸一口气,额头上却冒出了几滴冷汗,太阳- xue -也开始隐隐作痛。
谢渊从未见过萧恒这个样子,慌得来不及多想,赶忙握住他无力下垂的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关切地问道:“恒哥哥,怎么了”·此时的萧恒显得十分脆弱,浓墨一般的羽睫轻轻颤着,他仿佛本能地想要寻找一点温暖一般,拼命地贴近了谢渊,然后气若游丝地答道:“冷,很冷。”
谢渊再傻,此时也看出了萧恒这个样子必然同净空手中的神龛有关,刚才对净空的敬畏现在在他脑中瞬间一扫而空,他有些生气地看向净空,语气微怒地质问道:“你到底在干什么”·净空此时已然打开了神龛,他伸出两截枯瘦的手臂,有些费力地从神龛中拿出了一个白玉制成的物件,慎之又慎地放在了谢渊的面前。
谢渊定睛一看,发现那俨然是一个晶莹剔透的小鼎··这小鼎的出现仿佛触动了萧恒的某根神经,他猛地站起身来,甩开谢渊的手便不管不顾地打翻了小案上的神龛,声音于颤抖中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怒火和不可思议,问道:“这公输玉鼎,你是从哪里来得来的”·净空将小鼎放下,看了一眼萧恒,顺着他的视线,谢渊发现此时的萧恒眼睛已经不正常地泛起了红,额头上青筋乍现,仿佛有些怒火攻心的样子。
·净空伸手轻轻点在了萧恒的眉心,然后不顾他那异常的样子,闭起眼睛飞速地转起了手中的佛珠,口中念念有词,嘴唇动的飞快··谢渊急的满头大汗,完全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犹豫再三才忍住了打断净空问个清楚的冲动。
妙虚一边忙不迭地将被萧恒打翻的神龛收起,一边宽慰谢渊道:“阿弥陀佛,不必担心,师父在念清心诀·”·果不其然,过了片刻,净空一直念着的清心诀戛然而止,手中念珠的珠线也突然断了,深色的檀木佛珠落满了一地。
此时,萧恒像是突然从魔怔中恢复过来,身子一下子软了下来,半倚着谢渊看上去甚至有些脱力··净空睁开浑浊的双眼,道:“侯爷现在还觉得自己这病……是单纯的寒疾吗”·萧恒扶着谢渊,虚弱地坐了起来,语气虚浮地说道:“说,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净空将那小鼎放至萧恒的眼前,脸色有些- yin -晦地说道:“侯爷,你可还记得这玉鼎的来历”·萧恒默了片刻,然后闷闷地道:“记得,永安帝在位之时,曾在中原下达公输令,允许民间使用火/药,并且授予了一些世家公输玉鼎,代表了可以用□□制造私兵的权利……萧家,便是这为数不多的世家之一。
若我未猜错,大师手中的玉鼎正是我们萧家的玉鼎·”·净空静坐在那儿,洁白的袈裟显得他端静而肃穆,然而,他说出口的话却带着说不出的寒意,“正是,萧家满门身死北疆之时,我恰好云游至彼地,这玉鼎,便是当年那场战役里,为数不多的活下来的大秦军士交给我的……”·说到这里,谢渊感觉到萧恒靠在自己身上的身体倏然紧绷,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仔细看去,甚至都有些红了眼眶。
只听萧恒声音有些不稳地道:“那军士……可有说些什么”·一阵微风从堂前吹过,暖香之上的点点星火在寒冷中熄灭··净空的嘴唇仿佛哆嗦了一下,然后道:“他只说,这是先帝赏赐的,老侯爷拼了命都要保下来。”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仿佛一盆冷水兜头而下,萧恒凉凉地轻笑了一声,然后喃喃地道:“我那老爹,可真是个傻子啊·”·净空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道:“萧氏满门尽忠,何曾是傻”·萧恒弯起唇角,眼神仿佛浸了水一般柔和,却又带着无限的冷冽,他道:“尽忠难不成大师是想告诉我,当年北疆之事,和先帝没有一点关系”·净空闻言忽地抬起头来紧紧地盯着他,高声道,“侯爷,往者不可追,就算当真和先帝有关,他也绝非罪魁祸首事到如今,侯爷难道就不想知道,当年让萧家将领病倒在北地寒风中,导致兵败千里,困死小华山的主谋到底是谁吗”·萧恒眯起眸子,闭上眼睛,问道:“谁”·净空长呼一口气,沉声道:“……呼延奕。”
不知何处的梅花香气顺着飘忽的北风传入了佛堂中,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依稀听得见门外的僧人在互相嘱咐着“要入夜了,点灯”,然而这深山古刹,茫茫天地,仅是这佛寺的几盏灯,又如何点的亮·佛堂内静的有些诡异,恍惚间似乎那金刚佛像都有了呼吸声。
半晌之后,萧恒轻轻的笑了,只是那笑仿佛是从喉中一点点溢出的,甚至显得有些可怖·他轻声细语地道:“如此看来,我猜的果然没错,大师虽已行将入土,一颗赤子之心却还未死,至今仍活在十年前的旧事里出不来呢。
今日编排了这么一番话,是打算劝我向你们这些君子看齐吗”·门外一白面小僧拎着一盏油灯进了佛堂,昏暗的夕阳笼罩之下,他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
净空对着他点了个头,伸出手来淡淡地招呼道:“点灯·”·灯火亮起,点点碎光倒映在萧恒的眸中··他紧紧地盯着净空,目光中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倔强,仿佛在说着:“任你接下来如何编,我都不会信的。”
净空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一般,拂了拂白色袈裟的衣袖,语气幽幽地道:“侯爷,我所言句句非虚·”·“当年先帝赐下公输玉鼎时,呼延奕担任少府寺一职,所有御赐之物都要经过他手勘验,审查。
这玉鼎本为南疆匠人岳氏取上好的琉璃玉而制,奉入宫中进入呼延奕府中之前,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萧恒闻言虽是心中微动,渐渐坐直了身体,面上却还是哂笑道:“所以呢”·一声惊雷之音乍然响起,这时分电闪雷鸣交加,像是要下一场大雨。
净空半侧苍老的脸庞被照亮,一条又一条深深的皱纹像是疤痕一样栖息在他的脸上,他缓缓地道:“侯爷可知道,这琉璃玉,是南疆养蛊的上好器皿……”·说着,他颤颤巍巍地从袖中掏出一本破旧泛黄的书,一页一页地翻着。
萧恒盯着他缓慢的动作,不知不觉地屏住了呼吸··净空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他蜷起手指,指着书上的几行文字,道:“当年呼延奕算准了得到御赐玉鼎的人必然视之珍重非常,说不定还会日日携带在身边,便将一种能使人畏寒无力,年少身死的蛊虫种入了玉鼎之中……这蛊虫,便是这一页上的玉髓蛊……”·萧恒接过那本旧书,展开来一目十行地读了一读,只见那玉髓蛊的记载上写着:“染此蛊之人,每逢冬日,初时畏寒无力,四五年后便卧床难起,十年后即形销骨立……命不久矣。”
看着这蛊虫的描述,谢渊的呼吸不由得因为紧张而粗重了起来,他忙不迭地抢在萧恒前面问道:“那这蛊虫该怎么治”·此时山寺里雨雪交加,净空闻言不答,一袭白衣在冷风中翩跹。
缓缓地,他吐出一口气,然后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弯唇轻轻一笑,道:“侯爷这一生,本就如朝露一般,合该消逝·既大梦一场,又何曾秋凉迟了……迟了……”·萧恒眯起了眼睛,扶住谢渊站了起来。
他身形微晃,眉目中隐隐有些不甘心的意味,儿时的记忆渐渐浮现在他的眼前,随着故人的音容笑貌渐渐清晰,年少丧父丧母丧兄的切肤之痛又潮水一般向他袭来··此时的他活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脑海中不停地隆隆作响,顷刻间便出了满身的汗。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了,伸手便抓住了净空的衣领,将他拉至了自己的面前,语气虚浮不稳,神色却近乎色厉内荏地道:“说……是谁告诉你的这些”·然而,就在萧恒将净空拉过来的那一瞬间,他便清清楚楚地看到,一丝血痕自净空的嘴角缓缓流下。
妙虚大惊,想上前又不敢上前,只焦急地喊道:“师父”·那鲜红的血滴扎的萧恒眼睛生疼,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净空的头上,多出了一根像头发丝一样细的银针,恰好扎在- xue -位之上。
一丝恐惧浮上萧恒的心头,他大喘着气,猛地推开了净空,眼神中写满了不可思议··谢渊也慌了神,有些惶恐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瘫坐在蒲团上的净空扯出了一个悲凉而凄然的笑,道:“小施主不必讶异……老衲的命数已到,今日不怪任何人,本是我理当圆寂……”·他重重地咳了两声,耸动着肩头,转向了萧恒继续道:“侯爷……老衲已经将我所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若是侯爷真的想活下去……我可为侯爷指一条明路……徐继堂的嫡女前几日被掳去了九龙寨……若侯爷能救出她……便自然可以知道这玉髓蛊的解法……”·话音刚落,他突然又睁开缓缓闭上的无神的双眼,道:“侯爷……老衲其实知道……既知晓了这蛊虫的名字,月见谷便一定能为侯爷找到良方……只是,侯爷问问自己的心……这两条路,究竟选哪一条……才能心安……”·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这最后一句话像是用完了净空的所有力气,他终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轰”地倒在了地上。
妙虚急忙冲过去扶住他,在伸手试了试他的鼻息后,妙虚双手颤抖,一字一顿地说道:“阿弥陀佛……师父……圆寂了·”·萧恒捂住剧痛的心口,看也不看倒在地上的净空,转身便披上了自己的大氅,声音沙哑而又不容置疑地道:“阿渊,我们走。”
作者有话要说:既大梦一场,又何曾秋凉·化用自:·苏轼 《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想你·夜已渐深,惨白的月色笼罩着深山古刹·苍松翠柏,飞檐翘角,此时全被掩映在茫茫大雪之下,远远望去,玉山蜿蜒而卧,偶有点点萤火在白雪中闪烁,却又顷刻被千里冰封所吞没。
清门寺中,萧恒正憋着满肚子的火,头也不回地从方才的佛堂中快步走了出来,路过正殿时,恰巧看见一尊慈眉善目的金身大佛正对着他笑,萧恒忍不住过去狠狠踹了两脚,嘴里恨恨地道:“这净空真是吃饱了撑的,现在还想着算计我去管那些烂事,徐继堂的嫡女和我有几两银子的关系,亏得他好意思说出口。”
谢渊撑起一把伞,风风火火地从后面赶了上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将萧恒护在了伞下··随他们一同上山的小厮已经在门口候了好几个时辰,此时正站的腿酸脖子痛,甫一看见萧恒终于出来了,登时喜出望外,赶忙上前去迎。
他谄笑着刚想奉承两句顺便把萧恒赶快忽悠回去,却又冷不丁瞧见他那张脸铁青铁青的,赶忙不胜惶恐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侯爷……这是怎么了”·说着,小厮还好死不死地拎起手中的宫灯照了一照,却被萧恒狠狠剜了一眼。
他忍不住心里暗暗叫苦,这八成是寺庙里这群算卦的和尚不怎么会说话,才把萧恒气成这个样子· ·想到这,他赶忙瞪圆了眼睛,怒道:“定是这群妖僧又胡言乱语了侯爷不必听他们瞎说,您福泽深厚,吉人自有天相,往后定能官运亨通,光宗耀祖。”
萧恒冷笑一声,- yin -阳怪气地道:“看你说的,我那些宗啊祖啊的,要是知道我现在官运亨通,说不定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谢渊瞪了这纯属没眼色凑上来找茬的小厮一眼,闷声道:“少说两句,快备车,回府。”
话已出口,小厮便知道自己怕是要挨训了,恨不得打自己两个嘴巴子·好在谢渊这一句令算是帮他解了围,他赶忙接下这免死金牌,顶着一脑门子的汗灰溜溜地去将停在清门寺外不远处的马车签过来。
恰在此时,一个雪白雪白又毛绒绒的球突然从清门寺里砸了出来,而且准头极高,径直往谢渊怀中砸·谢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便伸手接住了那个球。
他本以为这可能是寺里的小童贪玩砸歪的雪球,入手温软的触感却让他瞬间意识到,这大概……是个兔子吧·果不其然,谢渊定睛一看,正是那只搞得妙虚焦头烂额的白兔。
不过,此时的它,显然十分会讨巧卖乖,正一脸享受地不停地往谢渊怀里蹭··冷冷的西北风一吹,萧恒心中那些无处可撒的气就消了些许,而且那糟心的公输玉鼎现在也离萧恒远的不行,他体内那些该死的虫子也不敢再嚣张的闹腾,因此他身上那种冷热交加,憋闷乏力的感觉也渐渐消散了。
舒服了之后,萧恒的脑子就清醒了许多·他硬着头皮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样子,然后生无可恋地觉得,完了,这次真玩完了,恐怕把谢渊吓着了··好在补救得的机会看似就在眼前。
萧恒看着谢渊怀中那只兔子,急忙乐颠颠地扯出一个有些瘆人的笑,然后自以为十分和善地摸了摸那兔子的头,顺口道:“你若是喜欢,城东街上有许多,下次给你买个乖顺些的,这一只就扔在这破庙里吧。”
当然,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拿回去我看见这小东西就想到那个老神棍,堵得慌··谢渊看了看萧恒那表面笑得眉眼弯弯,实则一看就在暗地里咬牙切齿的样子,急忙警惕地后退了一步,连带着那兔子也仿佛威胁一般地瞪了萧恒一眼。
谢渊有些委屈地道:“小白怎么不乖了,领回去,以后侯爷不在的时候,有它陪我也是好的·”·他说着说着,还微微撅了撅嘴,语气软糯中带着一丝甜,极像在撒娇。
谢渊一撒娇,萧恒便忍不住心软,瞬间便拿他没辙了·这一来二去的,他算是看出来了,谢渊恐怕是真的喜欢这只皮的要死的兔子,因此才肯撒娇来逼着他把这只兔子留下来。
·他十分郁闷地心想,这小兔崽子真是太灵透了,平日看着静的让人发慌,像是不怎么喜欢说话的样子,却每次一开口就能实实在在地拿住他的软肋,这要是以后长大了,指不定还得怎么翻天。
萧恒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郁闷地道:“好了好了,我输了,你带回去养着吧……”·谢渊弯起眼睛,眸中似有点点碎光亮起,俏皮地道:“那便多谢侯爷恩准了。”
而此时,那只被谢渊顺口起名叫小白的兔子,正颇为自得地躺在谢渊的怀中,眯起三角眼,扬着“下巴”看着萧恒,一脸绒毛里隐藏着的……似乎是一个胜利者蔑视败北者的表情。
萧恒简直要被气乐了,抬起手就想给它一个爆栗,谢渊眼疾手快地隔开了他的手,道:“侯爷手下留情,小白也会疼的·”·萧恒被这一句话塞了个半死,悻悻地收回了手,颇有一种自己在谢渊那的地位竟然还没有一只兔子高的挫败感。
他苦闷地心想,这种看上去只想让人把它炖了的孽畜到底有啥好喜欢的·“侯爷,小少爷,车来了·”小厮扬着马鞭高声吆喝道··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萧恒好容易才从那兔子的噩梦中回过神来,解下大氅放在小厮手中,领着谢渊踏进了马车。
马车内的融融暖意片刻间便让萧恒起死回生了,他自嘲地想着,恐怕以后都得靠些暖香,暖茶之类的吊着命了··谢渊将那只白兔放在软垫之上,任由它懒懒地趴着,然后把萧恒的大氅整整齐齐地叠了起来,只是,他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脸上的神情看上去也是忧心忡忡。
毕竟居安思危,周围越是暖,谢渊便越是担心,这样下去,萧恒是要一辈子都呆在暖房里吗·他紧紧皱着眉,郑重其事地问道:“侯爷……你打算拿那玉髓蛊怎么办”·萧恒瞪了瞪眼睛,仿佛对他问出这个问题感到十分不可思议一般,失笑道:“还能怎么办,反正有月见谷在,想来暂时我是想死也死不成的。
至于是再活个十年八年,还是再活个五六十年,又有什么关系呢”·听了无赖一般敷衍的话,谢渊被气的忍不住呛他,道:“那依侯爷看,怎么才是有关系难不成侯爷坐拥天下荣华富贵,觉得再无所求,就想着早死早超生了吗”·末了,他又咬着牙补了一句:“可先说好,我不给你上香。”
萧恒一时被这句夹枪带棒的话呛得有些愣·毕竟一直以来,在他这里,谢渊从来就都是一副温良乖巧的模样,同人说话从来都挂着几分笑,就算是得知萧恒骗了他那么久以后,也并未说过什么重话,顶多是耍了一会小- xing -子而已。
 ·他一时想不出怎么应付,便有些心虚地扭过头,掩饰- xing -地对车外小厮喊道:“车里冷了,点香·”·奈何萧恒这逃避的方式十分不入流,谢渊根本不肯认输,不依不饶地盯着他看,仿佛他要是真不回答,谢渊就能把他盯个对穿一般。
过了片刻,萧恒终于有些被盯毛了,转过身来低着头,压低了声音,有些恍然地道:“阿渊,我早晚要回京城的,那里也没有你,十几年还是几十年,我过着,又有什么意思呢”·这句话重重地击在了谢渊的痛点上,撩拨的意味又太浓,谢渊顿时感觉心中一紧,仿佛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与此同时,萧恒低低的嗓音仿佛仍然回荡在谢渊的耳边,他的脸上不由得火烧一片,手也不自觉地攥了起来· ·谢渊赶忙有些狼狈地眨了眨眼睛,有些语无伦次地道:“侯爷乱说些什么呢。”
 ·萧恒先前说出那番话,其实半是真心,半是讨好,本没想到谢渊会窘迫成这样·这一来,他看着谢渊的样子,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珍宝一般,感觉十分好玩。
谢渊这有点可爱的反应让他忍不住有些心痒痒,继续不怕死地低笑着道:“害羞什么,我说的可是真话·我问你,这么多年,你难道就不想我吗”·谢渊歪着头看了看萧恒,带着些傻气,十分真诚地答道:“想。”
萧恒闻言愣了一下,他头一回知道,自己活了这么多年,竟然还会招架不住一个孩子有些黏腻的真心话··他对着谢渊眨了眨眼睛,低下头无奈地笑了,眉目中尽是缱绻温柔。
然后轻轻伸手,将谢渊揽入自己怀中,柔声道:“行了,别想了,我就在这儿·”·他靠近了谢渊的耳边,低声道:“天暗了,再同我说说话,就先睡一会吧。”
一个时辰后··马车已经行至凉州城内,萧恒的句句低语像是给谢渊灌了什么迷魂药一般,他听着听着便沉入了梦乡·听着谢渊绵长均匀的呼吸声,萧恒终于松了口气,他将谢渊轻轻地放在软垫之上,自己则悄声地走出了马车。
赶车的小厮看到萧恒走了出来,急道:“侯爷快进去避避风,还有约莫半个时辰才能回到府上呢·”·萧恒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道:“我今夜便先不回去了,你把阿渊好好送回去。”
小厮已经从方才萧恒同谢渊的谈话里将清门寺里发生的事听了个七七八八,他有些担心地试探着问道:“那侯爷这是要去……九龙寨”·萧恒冷冷地觑了他一眼,小厮吓的一哆嗦,不敢再多问。
萧恒这才继续道:“回去以后,多余的话不要和阿渊说·记得要先去凉州衙门找尉玄,交待他去太华剑阁一趟,那里可能会有一个姑娘来寻他·”·小厮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然后看了看立在夜色中,身影有些单薄落寞的萧恒,终于不再迟疑,扬起马鞭道一声:“吁”。
夜色中一片尘沙,渐渐地,马车缩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一片远山的轮廓和影子之中· ··☆、纵情·凉州城郊,迢迢更漏一声声从远处传来,打更的老人正不紧不慢地走街串巷,这一处荒僻的角落里,充斥着他沙哑而绵长的声音。
落雪难融,天气新凉,疏疏落落的房屋中,各家的主母或是下人都已经点上了取暖的小火炉,如墨夜色中,它们橙色的光晕闪着微弱的光辉,时隐时现,让人感觉下一刻它们便要熄灭。
 ·这时,不知何处传来 “吱呀”一声··一处废宅外,半掩的门被悄悄地打开·宅子中探出了两个头,正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过了片刻,其中一人缩回了头,压低了声音,犹犹豫豫地道:“小姐……咱们当真要逃跑啊这万一要是被二老爷抓到,会把我打死的”·另一人仿佛十分讶异她竟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不容置疑地道:“当然要逃啊不仅是我逃,你也别怕,跟着我就行。
留在这鬼地方有什么好的,难不成你也想以后嫁给那帮土匪”·说着,那被称为小姐的女子转了转眼睛,似乎已经确认四周没有什么其他的人,便弯着腰拎着个小小的包裹从宅子里走了出来。
不过那丫鬟便不像她这般轻松了,此刻她还有一只脚正卡在门内,死活也出不来·女子转过头来招手催道:“走了呀,碧沙,你还在磨蹭些什么”·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碧沙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委屈道:“小姐,快来帮帮我,这些行李我怎么也拿不出来。”
女子闻言无奈地提了提衣裙,急急走到那门槛前去推那宅子的门,可是,无论她怎么用力都推不动··她急得咬着牙跺了跺脚,然后往门内看去··果不其然,五六个巨大的包裹正好死不死地躺在门内,恰好把门卡的死死的。
女子瞬间感觉眼前一黑,指着那些包裹恨铁不成钢地道:“碧沙啊碧沙,我该怎么说你好我们是逃跑的,又不是游山玩水的,你带这么些东西做什么”·碧沙被骂了,有些失落地红着眼眶道:“我这带的已经是少的了,这些东西可都是小姐平日里要用的而且那便服我也只备了五套,金钗银钗,玉佩银镯也只带了三盒,什么胭脂水粉的更是挑着捡着拿的。
别的不说,外面的东西没有个干净的,这碗啊筷啊的,可不得带上些……”·那女子听到碧沙颇有要絮叨个不停的架势,赶忙头疼地打断她,生无可恋地道:“行了行了,看你这心- cao -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去京城赴太子殿下的选妃宴呢”·碧沙一听,拍了拍额头,恍然大悟般地道:“啊难不成小姐这次逃掉是为了去太子殿下的选妃宴那……那……那我这替小姐准备的东西,也委实太少了些……”·说着,她抽了抽鼻子,继续道:“老爷夫人若泉下有知,定然对碧沙失望极了,呜呜,是碧沙对不起徐家的养育之恩。”
女子不可思议地看着碧沙,简直要被气笑了,她满脸温柔而又咬牙切齿地道:“谁要去太子的选妃宴了我是造了什么孽才碰上你这么个笨丫鬟算了算了,算我倒霉,不管这些了。
你赶快先出来,我来帮你把这些东西拿出来,路上赶紧卖掉换银子,要不然我们俩走不到江南就得被累死”·碧沙闻言赶忙用力先把自己的脚从一堆行李中拔了出来,然后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衣襟,小心翼翼地道:“小姐……你行吗……”·女子忍住了再去数落碧沙的冲动,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狠狠地点了点她的额头,恨恨地道:“那还能怎么办,我不行也得上啊。”
说着,她豪气冲天地卷起了两只水袖,伸出两只藕白色的手臂,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十分吃力地将最上面的包裹抱了出来··然而待她攒好了力气要去抱那第二个包裹的时候,却突然听见宅子里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而又让她牙痒痒的大吼:“来人啊,小姐跑啦快把小姐抓回来”·女子转瞬变了脸色,也顾不上什么行李不行李的了,一把拉过碧沙的手,拔腿就跑。
不过还没跑上两步,碧沙就已经气喘吁吁了·她一边心疼着自己的行李,一边强撑着一口气吼道:“小姐,仪态注意仪态”·女子顶着满头的黑线,心道这丫头的小脑袋瓜是不是被浆糊糊上了·宅子内的家卫已经追了出来,凌乱的脚步声在她们身后越来越响,他们手中举着的火把也越来越亮,甚至影子都已经映到了碧沙的前方。
女子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态,胡乱拢了一下飘散的长发,手指微曲,放在嘴唇中打了个呼哨··黑暗尽头,一匹枣红色小马疾驰而出·那小马看上去有些发育不良,恹恹地甩着尾巴,跑了几步就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女子瞬间十分后悔自己以前为什么要养这么一匹马,不过这个时候,她也不能再挑三拣四的了,伸手抓住缰绳,利落地一个翻身然后上了马··碧沙在马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有些为自己到底要不要上马以及该怎么上马犯愁。
不过片刻后,她便感觉到手上猛然一紧·原来是那女子将她拉上了马,她睁大了眼睛,惊呼着坐在雕鞍的后方··女子头也不回,只喊道:“碧沙,抓紧了,别待会被甩下去了”·碧沙还未来得及诚惶诚恐地应一声是,小马便撒开了蹄子拼命地往前方跑去。
这时节恰逢白雪飘落,天地一片旷远,虽刺骨寒冷却另得一番纵情之乐··两人一袭浅粉色衣衫,在夜风中上下翻飞,如同落花片片,逍遥自在··女子手握缰绳,秋水一般的眸中似倒映星光,熠熠生辉。
北风拂面,快哉快哉,她不由得轻启贝齿,大笑出声,道:“江湖儿女本该当如此,我那几个叔父伯父休想困住我·”·碧沙却显然并不能体会她那江湖儿女的情趣,只是心惊胆战地揪住女子的衣带,高声问道:“小姐,你为什么不想嫁那九龙寨二当家呀”·她边说便被灌入了满口的冷风,声音也是断断续续的,只感觉到自己差点被吹傻了。
女子弯起眉眼,笑道:“我为何要嫁他”·碧沙不解道:“我听说那二当家也是一表人才,这么多年虽然占山为王,却也没做过什么坏事,顶多是劫富济贫……而且他如今已二十六七,却一直未娶,身边也没个妾室,足以看出他不是花天酒地的人,这已经十分难得了,小姐还想求些什么呢”·女子轻轻拍了拍碧沙放在她身侧的手,道:“你这傻丫头,怎么想的这么简单”·她顿了一顿,继续道:“且不论我同他之前根本就没有见过几面,根本谈不上相互了解,互生情愫。
就冲我那些一点都不省油的叔父伯父将我许给他的用心,我就不可能靠近他一星半点·”·碧沙有些疑惑地问道:“为何”·女子眼中的光芒有些黯淡了下去,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自从我爹爹死了之后,徐家便已经一落千丈了。
如今急着向匪寨邀功,实在让我不能不多想·”·碧沙道:“可是那九龙寨只是个地头蛇啊……就算把小姐许给了他们的二当家,对徐家又能有多大的好处呢”·女子冷哼一声,有些不屑地道:“地头蛇哼,凉州城原来可是长平侯的封地,若真是普通的匪寨,怎么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活这么久”·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碧沙道:“那小姐的意思是”·女子道:“这匪寨的二当家……可是宁妃的义弟啊。”
一粒飞雪在碧沙舌尖化开,她吞下凉凉的雪水,恍然大悟道:“哦哦哦我知道了,宁妃如今是炙手可热的宠妃,二老爷他们如今非要让你嫁给那二当家,可是想要讨好宁妃”·女子张开一臂,尽情享受在冬夜中奔跑的快感。
只是她的脸上虽笑容明媚,声音却浸着失望,“哪里有你想的这么简单我们家那些沽名钓誉的伪君子,不会做这么明显的事情来砸自己的招牌·”·碧沙呆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道:“那我就实在想不通了……”·女子解释道:“这二当家虽然是宁妃的义弟,但宁妃在夺嫡里支持他在凉州的死对头煜王,所以二人很早便决裂了,如今示好九龙寨,没人会觉得徐家是在讨好宁妃。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当时煜王和宁妃看不上九龙寨,如今九龙寨却已经是今非昔比了,若我的消息未错,前几天他们还交锋了一次,煜王府都因此被烧得七七八八,不剩下什么了。”
“一直以来,徐家除了爹爹这一脉以外,其余人都是煜王一派的·但奈何煜王从始至终看得上眼的,也不过是爹爹一个而已,他们拼命献媚,却换不来人家一句搭理罢了。
“如今他们趁着爹爹身死,逼着我去嫁给九龙寨二当家,一方面是想挂着徐家的名头替煜王向九龙寨示好,缓解煜王目前在凉州的压力;另一方面又是在变相地告诉煜王,虽然爹爹死了,但徐家的势力仍然是不容小觑的。
如此一来,便能逼着煜王不得不重视徐家,他们踩着我青云直上,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碧沙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愣愣地点了个头,然后感叹道:“小姐懂得真多。”
女子怔了一下,失笑道:“懂得多有什么好,我倒也想像你这样什么都不懂,还省了不少的心·”·在碧沙同那女子说话的间隙,从她们身后突然拐出了一队骑兵。
为首者是个满头白发,马都骑不稳的老头,甫一见着那女子披头散发,马上狂奔,差点被气得闭了气,涨红着脸吹胡子瞪眼地道:“孽,孽子成何体统你们,快快快,快把小姐带回来”·金铁相撞之声在四周粼粼响起,女子有些变了脸色,急急拍马狂奔。
然而这匹枣红色小马俨然不是什么千里神驹,这么一催,它长嘶一声,竟跑的越发慢了··女子皱眉,正不知该怎么办,又冷不丁听见身后一声惊呼··她回过头一看,发现那是碧沙没有坐稳,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来。
她捂着脚踝,脸色十分难看,看样子伤得不轻··身后追兵越来越近,女子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满脸忧色喊着让她快走的碧沙,又看了一眼后面骑着马,胡子打颤地指着她破口大骂的那个老顽固,一时十分茫然,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在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辆玄色楠木马车悄无声息地从她身侧闪了出来·拉车的黑马身上泛着幽幽的冷光,仿佛在冷冽中带着几分高傲,一看就不是凡品。
车帘被轻轻撩开,一个低沉而有磁- xing -的声音从车内传来:“上车·”··☆、映璧·那女子将将拉住碧沙的手两人一同登上马车,低着头面色不明的车夫便甩起了长鞭,缰绳中的黑马长嘶一声,往黑暗中疾驰而去,转瞬便将追兵远远甩在了身后。
车内燃着融融暖香,摆设雅致,甚至连角落的梁木上都雕镂着花纹,一看便是非富即贵··那女子松了口气,拍了拍微喘的胸口,稍稍平定了心神·拉她上车的那只手收了回去,女子顺着手臂看了上去,这才发现一个眉目舒朗的男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那男子长眉弯弯,眼角微翘,看上去有些眼熟·徐映璧思量了片刻,始终没能想起来究竟在哪儿见过他,便眨了眨眼睛,两手交叠在前行了个平辈的礼,道:“小女子徐映璧,此番得以脱险,还要多谢这位……公子出手相助。”
萧恒饶有兴致地托着腮,笑道:“徐映璧倒是个不错的名字·徐姑娘不必多礼,照拂徐家嫡女本就是我分内之事·”·被一语点破身份,徐映璧颇有些惊讶,但她看了又看,觉得眼前这人不似坏人,便壮着胆子试探着问道:“公子这么说……想必是曾见过我了,映璧有些记不得了,还望公子提点。”
萧恒微微抬手示意二人暂且坐下,然后扬起长眉,淡淡地道:“十年前,我曾在徐老先生门下求学过一段时日,他是我的启蒙恩师·”·徐映璧皱眉沉思了片刻,十年前,那不就是大秦未灭之时吗,她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有些不可思议地捂住了嘴,惊呼道:“十年前……你是……恒哥哥”·她身旁本还在因为脚受伤而疼得龇牙咧嘴的碧沙一听这话,嘴张得下巴都合不上了,有些眼泪汪汪地道:“小侯爷”·萧恒看着这二人的样子,淡笑着点了点头。
于此同时,些许复杂的情绪也涌上他的心头·过了这么多年,虽是早已物是人非,却还能再见故人,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命运的一种仁慈··但徐映璧却显见得没有像萧恒这样想些有的没的,只是十分亲切地抓了抓萧恒的衣袖,道:“恒哥哥……”·萧恒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从谢渊之外的人口中听到过“恒哥哥”这个称呼,一时愣了一下。
话刚出口,徐映璧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不再是小时候了·她红着脸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侯爷不是应该在京城吗,怎么会到这凉州来”·虽然萧恒是因为谢渊才到凉州来的,但他显然并不想把这件事扩散给更多的人知道,只是脸不红心不跳的搪塞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以后再慢慢跟你细说。”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徐映璧一听这话有些不乐意,还想再追问些什么,萧恒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开口打断道:“今夜我来找你,是另有要事想请徐姑娘帮一个忙。”
·堂堂侯爷,还有什么要让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帮忙的·徐映璧狐疑着问道:“哦是什么事”·萧恒眯了眯眸子,从袖中拿出了一卷竹简,影影绰绰的灯火间依稀能看得见上面未干的墨迹。
这竹简一拿出来,徐映璧便感觉到事情有一丝不寻常了··纸张早在大秦之前便已经普及到民间,若非要记载什么十分重要的事,一般人是不会用到竹简的··她忍不住问道:“这是”·萧恒将竹简轻轻放在腿上展开,利落地将它摊平,然后抬起眼帘看了看徐映璧,解释道:“徐姑娘不必惊讶,这是小清门寺的净空大师生前所拟的万民书,用竹简载下便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万民书·坐在旁边的碧沙闻言愣了一愣,她从小便听闻这世上还有万民书一物,也听过不少民间请命,使得沉冤得雪或是恶人得诛惠及老百姓的传奇,但她历经两朝,却从来没有真正见过这样好的东西。
这次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万民书,碧沙两眼闪着好奇的光,问道:“那这万民书……请的是什么愿啊”·萧恒“啪”地一声将竹简合上,眼神在徐映璧和碧沙的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飘飘地道:“杀煜王。”
平地一声雷,徐映璧惊得直接从软垫上弹了起来,高声道:“什么……杀煜王你疯了”·萧恒似笑非笑地点了个头,然后极为轻松地肯定道:“你没听错,就是杀煜王。”
徐映璧恍惚间觉得这事有点梦幻··向皇帝请愿杀死皇子,这怕是普天之下头一遭,也是天方夜谭到了极致··徐映璧眼神复杂地看着萧恒,发现虽说他周身洋溢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气质,脸上的神情还有眼里透- she -出来的坚定光芒却不似作假。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拂了拂衣袖重新坐了下来,有些迟疑地道:“恕碧沙愚钝,实在不懂侯爷此举是何意图·还望侯爷指教·”·萧恒轻笑了一声,已然明白了徐映璧心中的顾虑。
按理说,煜王在凉州干的那些黑心事她不可能不知道,说不定暗地里也在摩拳擦掌想着怎么治一治他·但不管怎么说,煜王都是皇帝的亲骨肉,而且还背靠着宁妃这课大树,若是真的想用万民书扳倒他,不仅十分不现实,而且说不定还会刺激的皇帝一怒之下牵连无辜百姓,最终适得其反。
但……万民书的作用可不止于此啊··萧恒弯起指节,在摊开的竹简上轻轻扣了扣,道:“你放心,我本来就并不是真的想用这万民书置煜王于死地。”
徐映璧皱眉道:“那若不是要杀死煜王,何必要多此一举呢不知侯爷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萧恒慢悠悠地道:“敲敲打打,大惩小戒罢了。
呼延奕虽不算是个明君,却并不糊涂·一旦这万民书呈上去了,为了平息民怒,他怎么样都得对煜王打压一番做足了表面功夫才是·所以,这封万民书,只是一个引子罢了。
京中的官员都是墙头草,只要这么一个引子,接下来的腥风血雨,本就不用我们多- cao -心,到时候,煜王早晚会丢了在凉州城横行霸道的资本,这便勾勒·”·徐映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道:“那侯爷来找我……是希望我做些什么”·萧恒将竹简推至徐映璧的面前,正色道:“我想请徐姑娘帮我将这万民书散出去,然后让尽可能多的凉州百姓在这上面签字画押。”
万民书须得一方百姓签字画押方才能被重视,从而被送至皇帝近前·但是若是想让凉州百姓冒着风险签署这样一封万民书,依萧恒在民间那佞臣的名声,无论如何是做不到的。
但徐映璧就不一样了··徐继堂一生诲人不倦,桃李满天下,就算是在这僻远的凉州城,都有不少官吏或是隐士与他很有交情,因此,他在民间声望极高··而徐映璧背着的徐家嫡女这么个身份,简直像是个通行证,让她去说服百姓,显然要容易得多。
况且,萧恒还有其他的考量··若是真的由他自己出面号召百姓签了这么一份打压煜王的万民书,难免会坐实了太子派的名声,被人抓住结党营私的把柄,十分吃力不讨好。
沉思片刻后,徐映璧已然明白了萧恒心中所想,立马毫不迟疑地满口答应道:“好啊,侯爷便静待我的好消息吧·”·她从小便不顾父亲反对,云游江湖,也算是见了极多的世间冷暖,心中自有一个侠骨柔肠的梦,这么一趟差事交托给她,她其实还有点兴奋。
萧恒看着徐映璧闪着亮光的眼睛,嘴角一抽,心道这小丫头片子八成是把这件事当成一项美差了,看来是一点都不知晓这之后可能遇到的困难之处··这么想着,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脑海,迎着徐映璧期待的目光,道:“那便拜托徐姑娘了。”
这之后,他顿了片刻,将竹简收起,然后又道:“其实……我还有一事想请徐姑娘帮忙·”·徐映璧忙道:“侯爷尽管说,只要映璧能帮得上的,定然在所不辞。”
萧恒有些迟疑地道:“上次九龙寨大肆攻打煜王府,煜王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将他自己的私兵拿出来反击,倒是很像是投鼠忌器的样子·所以我一直想着,这九龙寨是不是拿到了煜王的什么把柄,才让他如此忌惮,不知徐姑娘可不可以帮我混进九龙寨”·徐映璧摇了摇头,道:“这……我实在是有心无力。
说到底,我虽然和九龙寨的二当家有婚约在身,却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对九龙寨更是一问三不知,说不定连大门都找不到,又怎么帮你混进去”·萧恒笑道:“这个不用你担心,只要徐姑娘同意,我自然有办法混进去。”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徐映璧道:“什么办法”·被她这一问,萧恒的面色却诡异地有些不好看了··他默了片刻,才几乎是有些咬牙切齿地道:“若我未记错,今夜本该是徐姑娘的过门之日……如今局面一团乱,想来徐家的诸位家主也头疼的厉害,若是这时让我替掉你……他们应该也难以发现……所以不如,待会我扮做徐姑娘回府上……这样便能理所当然地进那九龙寨了……”··☆、九龙·徐府府门外,方才领着家卫去追回徐映璧的白胡子老头,也即徐继堂的二弟——徐乔亭,正跨着一匹小马满头大汗地在府前的石子路上团团乱转。
徐继堂身死以后,徐乔亭便如愿以偿地成了徐府的大老爷·担着这么个名头,这段日子以来,他一直是享受着众人的追捧,过得春风得意··直到今日徐映璧在他眼皮子底下逃婚这一闷棍打下来,他才发现,原来这小丫头片子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可把他气了个半死。
其实说到底,他徐乔亭觉得自己也并非是个糊涂虫·主动将侄女嫁入匪寨,这在哪个世家都不是件光彩的事,他也知晓··但如今徐家势微,若不走这迂回的路子既讨好九龙寨又讨好煜王,怎么为徐家的将来铺路本来为了这等利益之事牺牲徐映璧,他心中还有些愧疚,因此特意将这迎亲的时间定在了大半夜,就是想要避人耳目,也好保下几分面子。
但这么一来却惹得九龙寨那帮子人精十分不满,早就明里暗里地给过徐家下马威了·如果此番再让他们知道徐映璧竟然胆大包天逃婚了,那还不得把整个徐家给端了·他既火冒三丈,就忍不住要吹胡子瞪眼好好地找个人撒一番气。
却没想到转了一圈他才发现,自家门口那几个扫雪的仆人早就已经躲得远远的了,那贼眉鼠眼的缩着头的样子看得他简直要一口气憋死··好在就在这时,远处一个身披银色盔甲的家卫疾驰而来,面上一脸喜色,带来个好消息,“启禀大人,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徐乔亭登时喜出望外,提了提缰绳便要赶快去赢,然而刚走了两步他心里却又打起了鼓,这混账丫头刚才那么没命地要往外跑,会这么容易就跑回来吗·不过还没等他想清楚这个问题,另外的麻烦事便又找上门来了。
自家卫疾驰而来的方向的对面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声和鞭炮声,好几户人家被吵得亮起了灯想要看个究竟··徐乔亭也忍不住转过了头,只不过待他定睛一看,他便笑不出来了,原来,不远处正有一辆裹着大红绸缎的花轿一颠一颠地赶来,一看便是来迎亲的。
徐乔亭虽说心中一百个不愿意,却还是硬着头皮赶忙往那方向挪了几步··一群腰悬佩刀的轿夫在他的面前堪堪停了下来,个个面色肃杀,不像是来迎亲的,倒像是来打架的。
为首的青年长相英俊,桀骜中带着一股子冷冽·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一跃而出,迎着月光在徐乔亭身上扫视了一圈,然后嗤笑了一声,有些傲慢地道:“你们小姐呢”·徐乔亭被眼前这群一看便知不好惹的人吓的胡子抖了三抖,颤颤巍巍地提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结结巴巴地道:“这……这……二当家的再等一等……女子出嫁,总归是要矜持些的……慢些也是正常……正常……”·他可不敢和眼前这人实话实话,因为这是九龙寨的二当家,周迟。
周迟其人,不仅是宫中宠妃宁妃的义弟,而且素有神武之名,自九龙寨建立起十几年,他便将它变成了凉州当之无愧的地头蛇,也算是如今首屈一指的人物··周迟显然不会相信徐乔亭这些糊弄的鬼话,而且当即便怀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些威胁的意味,道:“哦矜持些我可听说徐府嫡女自小闯荡江湖,- xing -子十分野,何来矜持一说依周某看,该不会是徐家看不上我这九龙寨二当家的,事到临头想要悔婚吧”·徐乔亭心里骂着娘,面上却不敢露出一点不满,赔笑奉承着:“哪里哪里,像周公子这般的人才,该是我们徐家高攀了。
周公子看……要不要先坐下喝杯茶,我那侄女确实是十分舍不得娘家,如今正抱着奶娘在柴房里哭……耽搁了些时候实在是对不住……”·周迟不耐烦地甩一甩鞭子,刚想直接喊一句“搜人”算了,便看见一匹英武的黑马自徐乔亭身后闪了出来。
黑马之上,一人身穿火红嫁衣,盖着金线勾边的盖头,墨黑长发散散垂在身侧,掩映在夜色中的身影有些看不真切,却莫名地惹人注目··周迟眼中闪烁着些许感兴趣的光芒,轻笑道:“若周某未认错的话,想来这位姑娘便是周某以后的夫人了”·萧恒一边暗骂着媳妇你个头,一边尽量柔柔弱弱地下了马,迈着小碎步往前走去。
周迟眯了眯眸子,凝神看着他,然而随着萧恒走得越来越近,周迟的心里缓缓浮上了一丝疑惑,这女人……怎么这么人高马大的·因为怕露馅,所以萧恒一开始便打定了主意能少说话便要少说话,此时更是只顾着闷头往那马车上赶。
周迟按捺不住心中的不安感,纵马上前,一伸手拦住了他,试探道:“不知徐姑娘可还记得,周某曾与徐姑娘在京城中有过几面之缘,当时相处甚欢,徐姑娘音容笑貌更是令周某至今难忘。
没想到如今你我二人也得以共结连理,想来也真是我们之间的缘分啊·”·说着,他又笑了笑,十分优雅地躬了躬身,继续道:“周某还记得徐姑娘有些体弱,不若让周某扶徐姑娘上车吧。”
萧恒停下那扭扭捏捏的步子,有点发懵,什么缘分,徐映璧不是说他们根本不熟吗 ·他看着周迟伸出来的手,嘴角抽了抽,这要是真牵了手,传回去他也不用混了。
别无他法,萧恒干干笑了两声,压细了嗓子道:“周公子说笑了,夫妻二人在拜天地之前,不该有授受之举,小……女子儒林出生,还望周公子能圆了小女子这一个清白的愿。”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周迟还未反应过来这是哪里来的歪理,萧恒便已经一个健步冲上了马车,放下车帘之前,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轻轻将盖头揭开了一角,弯起嘴角,清风一般地笑了一笑。
别的不说,身为魏朝头等金龟婿,萧恒对自己的样貌……还是很有自信的··果然,周迟猝不及防被这笑容晃了一下眼,那些怀疑的心思也瞬间一散而光,成了,这样的美人娶回家,管那些七七八八的做什么·只有徐乔亭狐疑地盯着萧恒的背影,心中直打鼓,这怎么有点不太像自己那侄女啊不过他看周迟仿佛喜欢地紧,便也识相地不敢再多说话,只是哆哆嗦嗦地退到了旁边,装出一副十分欣慰的神情,捋着胡子看着这一对……新人。
周迟对自己这未过门的妻子十分满意,大手一挥喊来小弟将一箱又一箱的彩礼从身后的马车上搬了下来,然后也不理睬那一脸谄媚的徐乔亭,悠悠地道:“走了,回寨子。”
·轿夫得了令,立马高声吆喝道:“起轿”·在颠簸的山路上不知走了有多久,直到萧恒都觉得快要睡着了,他才听到马车外周迟喊了一声“停”,轿子被轿夫小心翼翼地平放在了地上。
萧恒掀开车帘,打量了一下四周·虽然已经入夜,九龙寨却仍旧灯火通明,各处都装饰地十分喜庆,不时还能看见一群喝得醉醺醺的男子歪歪扭扭地在外面打醉拳。
萧恒镇定地下了车,还未来得及站稳,便立马有两三个仆妇并一个六七岁的小童迎了上来,十分热情地招呼道:“啊呀啊呀,夫人可来了,满门宾客可都在等着您呢您呀,赶紧跟咱们二当家的去拜堂,拜了堂便能吃酒,散了筵便是洞房,今晚啊,夫人可尽欢吧”·萧恒额头青筋暴跳,勉强忍住了把自己头上的盖头拿下来扔了的冲动,还拜堂呢,拜你姥姥的,要不是这九龙寨防的跟铁桶一样严实,连个苍蝇都飞不进来,他用得着出此下策吗·不过好在萧恒只是这么想,却没敢真这么做,毕竟都忍了这么久,怎么都不能功亏一篑。
无奈之下,萧恒只好咬咬牙再次祭出了杀手锏··他伸出一只手放在唇边,压着嗓子撑了撑额头,语气低落地道:“方才这一路上颠簸地很,我实在有些乏了,不若周公子先去陪客,放我去歇息一会再到前厅去拜堂,如何”·仆妇一听这话,有些急了眼,甩着大红手绢,道:“不行不行不行夫人这说的哪里的话,待会若是误了时辰可怎么办”·萧恒这辈子是没见过这么没有眼色的仆妇了,咬牙切齿地道:“我寻思着歇一会也死不了人吧”·周迟:“……”·仆妇:“……”·这女人,怎么有点凶啊·萧恒心头一跳,赶忙干笑着亡羊补牢道:“啊呵呵呵呵,我的意思是说……若是我乏了,心便不诚了,若是心不诚,拜了堂也求不到祖宗保佑,以后可如何跟周公子白头偕老”·说着他还转向了周迟,有意无意地将垂下的碎发拢至耳侧,硬着头皮道:“你说是不是,周公子”··☆、九宫·这套话乍听起来大义凛然,没什么问题,把周迟唬得一愣一愣的。
他粗粗一想,觉得十分有道理,便同样大义凛然地板起脸教训那仆妇道:“你没听见夫人说的什么吗还不快安排下去”·仆妇得了令,虽说满腹意见,却也不敢再多嘴,赶忙赔着笑领着萧恒进了寨子深处。
一边走还一边想着,这新进门的夫人如此跋扈,以后恐怕有得她们这些下人受得了··九龙寨所在的小华山其实是块风水宝地,据传,前朝永安帝的第一位国师,也即大秦中兴之相贺显,便化名为藏乌客隐居于此。
约五十年前,贺显功成名就之后,便辞官归隐,戴着一顶斗笠消失在了三月江南的一叶小舟之上··后人在他所居草屋中的书案上找到了一纸文书,称百年之内,天下必乱,届时,得乌鸦者便可得天下。
 ·如今百年未过,前朝已经不复存在·新皇呼延奕虽高坐龙椅之上,却摇摇欲坠,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想要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众人不禁唏嘘感慨,百年之内,天下必乱的预言似乎已经实现了。
于是,自四海天下,无数目光投向了小华山,所有人都想知道,乌鸦,到底是什么·萧恒转过身回头望去,山路蜿蜒没有尽头,朦胧月色笼罩着缥缈云雾,如此钟灵毓秀的地方,谁能想地道也会是个匪窝呢·他们走了约莫有一刻钟之后,便在一座看上去十分雅致的小楼前停了下来。
走在前面的仆妇转过身来低眉顺眼行了个礼,然后恭敬地将萧恒引进了房间里··萧恒隔着一层盖头打量了一下四周,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便淡淡地吩咐那仆妇道:“行了,你先下去吧,我歇一会就好。”
仆妇虽然面色有些犹豫,不过还是低着头答应了,道:“是,夫人有事叫我便好·”·见完了礼之后,仆妇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不过这仆妇虽看上去长得十分朴实,却并不是个省油的灯。
除了门之后,她起先装作一副老老实实的样子,站在门前的石阶上候着萧恒,过了不一会,她却鬼鬼祟祟地支棱起了耳朵,偷听着屋里的动静··做土匪头子的仆人,哪里能没有两把刷子·然而,她听着听着,脸色就有些变了。
这听了有约莫一个时辰了,房间里却越来越安静了,实在奇怪··按理说,一个人总该发出点声响,且不说端茶倒水,磕磕碰碰,就是睡着了翻个身,她这双顺风耳也理应察觉得到。
踌躇许久之后,这仆妇实在忍不住了,便壮着胆子扣了扣门,低声道:“夫人·时候差不多了,再晚了,便是要误了和二当家的拜堂的吉时了……”·迎接她的是一片寂静,周围连个猫叫的声音都没有。
仆妇心中一慌,这下坏了,早便听说徐家的小姐- xing -子野得很,该不会是这当口又要整些故事出来吧·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这么想着,仆妇便也顾不上什么上下有别了,赶忙推开门想要看个究竟。
然而,映入她眼帘的,只有一张空荡荡的床和还泛着热气的茶水,至于那所谓的“徐家小姐”,则是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其实,此时的萧恒,早便已经悄悄地溜出了那个房间。
对于他来说,一旦进了九龙寨,避开个把下人的眼目便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了·方才他愿意在房中停留那么一段时间,不过是为了能把自己身上那身糟心的衣服脱下来,换上一身利落的青色武服。
此时的他,唇角挂着一丝浅笑,长发披散在肩上,优哉游哉地走在山路中··在来这九龙寨之前,他便已经了解到,元齐早已经用了各种手段取代了原来寨子里的大当家,稳稳地坐上了头把交椅。
依他那种多疑的- xing -子,若是手里真的拿着关于煜王罪行的证据,必然是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因此,他只需小心些将这大当家的住处问出来,便能有初步的线索。
况且,今晚周迟成亲,凉州三教九流的人物都会来他的宴席上捧场,势必鱼龙混杂,九龙寨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保证这之中一点差错都不出·所以萧恒达成目的的难度,无疑又简单了不少。
毕竟无论如何,他也已经在朝堂上混迹多年了,虽然平日里不喜欢同人虚与委蛇,也早就养成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此番进了这寨子,到处都是些憨头憨脑的小土匪,想要打探些什么,对他来说,简直是信手拈来的一件事。
 ·于是,在他一路逮着人变旁敲侧击地多番探听之后,他终于将得到的信息拼拼凑凑完整地知道了元齐的住处究竟在哪里··而此刻,他便站在一座毫不起眼的小瓦房前,心中微微有些惊讶。
长满青苔的院墙,灰败的砖瓦……想不到元齐为了不引人注目,竟然真的会窝在这种地方,也算是能屈能伸了··不过这些念头萧恒也就是想想便罢了,此刻无论元齐住的是个金屋还是个草房,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
方才他用计支开了门口的几个护卫,现在他必须在这些护卫回来之前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萧恒眯了眯眸子,轻轻推开了门,然后又轻轻掩上··房间内的摆设简单至极,一张楠木软床,一个摆着茶点水果的小桌,还有一张点着灯,凌乱地放着几本书的案几。
萧恒皱起眉思量了一阵,若他未猜错,元齐手里的,应该是修建皇陵过程中收支的真正账本··毕竟其实在帝王的眼中,什么民能载舟亦能覆舟都是危言耸听,百姓的生死对他们来说始终是身外之物,真正重要的只有他们自己是否能长生不老,或者永垂不朽,这也是历代帝王之所以总是热衷于修建皇陵的原因。
若是煜王把主意打到了皇陵头上的消息让呼延奕知道了,则无疑是当头一闷棍,触碰了他的逆鳞,呼延奕就是有心包庇也必会为了自己的威严和永生严惩于他··但是奇怪的是,萧恒绕着这房间翻了一圈,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
入目所及,仿佛只有几株兰花,几本散散乱乱堆积在书案上的佛经和字帖,再正常不过··而且最令人惊讶的是,萧恒看了一圈之后,竟然发现这房中连个暗格都没有,实在让他难以下手,难不成他的推测是错误的·时间不等人,萧恒皱起了眉头,微微有些焦躁。
不过好在这些焦躁似乎并没有影响到萧恒,反而让他更为清醒了·他看着书案放着的寥寥无几的几样东西,心思飞速地转了起来··这时,门外传来几个仆妇扯着嗓子的阵阵高呼,“快来人啊,二当家的夫人不见了,快来人啊”平地一声雷,原本因为入夜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寨子再次嘈杂了起来。
不过萧恒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一样,兀自镇定而平静地呆在元齐的房间里,轻轻弯起指节,在书案之上有意无意地扣着,而他的目光流连在其上堆积的几个砚台之上·。
想着想着,突然他便灵光乍现,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低声道:“呵,我便说这里有鬼,想不到竟然是个九宫锁·”·没错,这几个砚台的摆放方式,真是像极了九宫锁,而机关之术,一直是萧恒的拿手本事。
所谓九宫锁,乃是一种极为巧妙的设计·只有当九宫格中那几个特定的格子受力,才能将其打开·一旦打开,便是“生门”开启,而若是想要强行破锁,“死门”自会开启,销毁掉九宫锁所连接的暗格。
萧恒凝神屏息,两只手上下翻飞,飞快着移动着书案上那四五个砚台·此时,他的脑内正疯狂地计算着最有可能是生门的那几种组合,想要解锁,没有捷径,唯有一个一个试下来,才能找到最终的“钥匙”。
偏在此时,门外一阵阵马蹄声响起,几声暴喝传入萧恒的耳中:“什么徐家那丫头跑了你们怎么办的事,脑袋都不想要了是吗”·有人扬起鞭子气愤地抽打了一下地面,继续道:“还不快给我找,还有你们几个,赶紧去禀报大当家的二当家的方才喝醉了,现在已经不顶事了我先说好,万一这徐家丫头是煜王那边混进来的女干细,顺走了寨子里的什么东西,你们的脑袋,都他妈别想要了”·萧恒呼吸微紧,额头上几滴冷汗流了下来。
已经快要到最后了,还是没有找到最终的“生门”,究竟是他一开始便想错了,还是最近运气实在太背了·“哒——哒——哒——哒——”脚步声一顿一顿地响起,一个- yin -鸷的男声传入了萧恒的耳中,有人在门外低声问着:“我这房间,可有人曾进去过”·萧恒深呼吸一口气,没有办法了,这是最后一种了,若是还不行,只能暂时放弃了。
“啪嗒”,书案发出一声清越脆响,其一角之上,一块木板被生生弹了起来,萧恒瞳孔微缩,来不及细想,赶忙一眼扫过去,正在他意料之中,那里赫然躺着一本厚厚的,有些泛黄的账本。
·☆、伪装·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看到这账本,萧恒便感觉心中一块大石头霎时落了地·看样子他并没有猜错,元齐手里握着的把柄,正是煜王私吞皇陵款项的证据,不仅是私矿,恐怕还有不少的真金白银,甚至是预备着的陪葬品。
萧恒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以来,落雪山庄总是明里暗里地给煜王使绊子,煜王却一直都忍气吞声了··他早便觉得这不是煜王的作风,如今看来其中果然有猫腻。
恰在此时,“吱呀”一声,门被不知什么人虚虚地打开了一条缝,不过下一刻推门的人似乎就被叫住了,停在那里低声地说着些什么· ·萧恒不再迟疑,抓起账本转过身便扔出一颗“春雷”——火/药“砰”地炸响在红木的窗户旁边,窗户骤然被炸开,原本仅仅是若隐若现的窗外风景此时尽数展现在萧恒的眼前,借着弥漫的硝烟的掩护,萧恒单手撑着裂口处的墙面,轻轻松松地翻了出去。
站在门外的人正是元齐,这一声炸响猛然将他唤了回来,他二话不说便撂下了身边的手下,快步走进了房间··此时的房间中一片狼藉,茶水打翻在地,纸册随处散落,九宫锁也被打开了。
到处都是刚刚被翻找的痕迹,元齐看着九宫锁下空空荡荡的暗格,心中一股无名业火生了起来,如此不做伪装,看来潜进来的人根本不怕他查出来到底是谁做的,或者说,那人只要拿到了那本账本,就已经完全成功了。
 ·他眯了眯狭长的眸子,紧盯着萧恒消失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有如此傲慢随行的作风,又有这么高超的机巧之术,这人究竟是煜王那边派来的,还是……·似乎有些头绪,却又抓不住……·最终,他暗暗地吐出一口气,道:“封寨,挨门挨户地搜”·萧恒刚从元齐的房间中跑出来,还没来得及喘上两口气,更没来得及仔细地研究一下那账本,便头疼地发现寨子中各处的小喽啰都骚动了起来,一个个扛起大刀,叽叽喳喳地乱叫着什么“封寨”,“抓人”。
·萧恒“啧”了一声,皱了皱眉··看样子,元齐恐怕已经发现了账本丢掉的事,依他那- yin -狠的- xing -子,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这样一来,如果他想要现在便溜出九龙寨,恐怕是有点行不通了。
不过,他扬了扬长眉,轻笑了起来,就算是封寨,难道就以为他没办法了吗·既然不能出去,那他便不出去了·九龙寨这块风水宝地,不拿来做做文章岂不可惜·一路梅林盛开相随,黑色的长靴踏在落花之上,沾染了些许清香。
这场景十分熟悉,正是方才那仆妇为萧恒所引的路··这里暂时还没有搜到,萧恒丝毫不着急,慢悠悠地散着步,直到听到有骂骂咧咧的人声传来,他才不紧不慢地加快了脚步,悄悄地溜达进了之前的房间中。
 ·馥郁的熏香弥漫在整个房间里,摇曳的红烛勾勒出金色酒盏的轮廓,香罗软帐,烛泪涓涓,所有的一切都被掩盖在一种朦胧的氛围中,仿佛什么都看不真切··萧恒放下床帘,静静地坐在床边,然后缓缓地勾起了嘴角,一个坏心眼的算盘已经成形了。
“砰”地一声,房间的门被人撞了开来··萧恒转头望去,恰好看见周迟醉醺醺地闯了进来,顺道还砸坏了门闩·他走起路来一步三摇,嘴里不清不楚地喋喋不休,萧恒听不真切,只依稀分辨得出有一句是什么:“都是一群吃里扒外”的败类,想来是不知道又在骂自己的哪些小弟。
萧恒隔着床帘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心道看样子这家伙也便是个不中用的酒坛子··很快,周迟便摇着脑袋,晃晃悠悠地拿起了桌子上挑盖头用的金秤杆,微眯着眼半醉不醒地走到了床前,眼神迷离地道:“娘子,可等得急了吧。”
萧恒捏着鼻子皱着眉尽力地不去闻他那满身刺鼻的味道,然后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脚·周迟被猝不及防踢了一下,也不生气,还当是打情骂俏,更加笑眯眯地道:“呦,你这丫头还脾气不小,不过你放心,以后你若是跟了我,便是在这寨子里横着走也没人能说得着你什么,来,娘子,赶快跟我去拜堂,拜完了堂可才能洞房呢~”·萧恒冷笑了一声,再也不打算客客气气地了。
于是,他顺手便抄起了床边小桌上的一碗已经凉下去的茶水,然后扬扬眉将它毫不犹豫地泼在了周迟的头上……·周迟被冷水浇得一下子打了个激灵,酒也散了,脑子也清醒了。
待他看清楚面前的人之后,登时火冒三丈,还伴随着一股油然而生的屈辱感,好啊,这厮好大的胆子,竟然把他当猴耍·萧恒两手撑着床沿,笑眯眯地道:“周兄,醒啦”·周迟咬牙切齿地道:“你是谁怎么混进来的”·萧恒笑得更加欢畅,仿佛眼角眉梢都浸润了笑意一般,道:“周兄这话说的不对,可不是周兄亲自迎我进来的吗,哪里是混进来的”·周迟愣了一瞬,然后便反应了过来。
这人竟然胆敢假扮成徐家的姑娘来骗他此时,他回想起自己刚刚对那“徐家姑娘”种种献殷勤的姿态,直想回到刚才一巴掌扇死自己··萧恒看着周迟变幻莫测的脸色,感觉颇为好笑,不过鉴于他这个罪魁祸首的所作所为实在恶劣,萧恒又忍不住有点同情周迟,只好憋着笑道:“周兄这么不待见我可真是让我伤心呢,毕竟我这次来,可是有件好主意要送给周兄的啊。”
周迟哪里能听得进去他说的话,举起腰间的佩刀便要气急败坏地往萧恒头上砍去··恰在此时,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两个小土匪点头哈腰地进来,道:“打扰了,二当家的,大当家的非得让我们来您这搜一搜,看您这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小贼进来,小的们瞧一眼就走,您……在吗”·周迟刚要出声让他们赶紧把萧恒带走,却猛然感觉到自己脖颈上汗毛倒竖。
他有些惊慌地垂下眼,然后发现,不知何时,一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处··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手持匕首的萧恒双眸中泛着幽幽的冷光,低声道:“让他们走。”
周迟刚想说一句凭什么,萧恒手中的匕首便又近了三分·于是他只好咽了一口唾沫,恨恨地看着萧恒,对那些进来搜查的小喽啰高声呵斥道:“搜什么搜,都给我出去,什么时候你们竟敢搜到老子头上了”·两个小土匪被吓得噤了声,再也不敢说什么要搜查,忙不迭地从房间中退了出去。
片刻之后,元齐的声音- yin -恻恻地响起,他道:“二弟何必动这么大的气,不过是走个过场搜一搜罢了,万一碰坏了什么东西都记在我的账上便是了,还是——”·他目光微闪,勾起嘴角道:“二弟这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萧恒眼角的余光扫了过去,发现元齐正不顾周迟的反对缓缓地往这边走来。
萧恒冷笑了一声,然后危险地眯了眯眸子,一把揪住周迟的衣领,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过来,顺便不由分说地一把抄起身后的枕头堵住了他的嘴··周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低声从枕头下冒了出来:“你……你……想……干……嘛……”·萧恒眨了眨眼睛,轻声细语地道:“周兄,你看,我们来做个交易怎么样“·周迟狐疑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萧恒继续道:”你老老实实帮我混过这一关,我帮你把元齐拉下马来,如何”·周迟心中微动,却还是沉下脸哑声道:“你是谁,我凭什么要信你”·萧恒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手中匕首微移,在周迟的脖颈上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道:“难不成,周兄觉得自己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看着那近在咫尺,闪着寒光的匕首,周迟的额头上冒出了几滴冷汗,全身僵住,不敢动弹。
匕首的凉意透过层层的衣衫传遍了周迟的全身,他从来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眼前这人,虽然时时刻刻都挂着一副戏谑的模样,但那玩味的眼神深处,却似乎总是在传达着危险的气息。
这样的气场,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元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片刻间他便走到了床前,然后虚伪地笑了笑,道:“二弟难道是这么早就睡下了怎么这床帘都拉了下来”·萧恒威胁地看了周迟一眼,周迟别无他法,只好有些狼狈地别过头,勉强撑出了一股气势,厉声道:“大哥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连我的新婚洞房之夜都要打扰吗”·萧恒听了他这不如没有的解释,黑着脸暗暗踢了他一脚。
周迟立马恼怒地瞪着他,这怎么得了便宜还卖乖 ·恰在此时,床帘被“唰”地一声拉开·周迟还怔愣着未反应过来,萧恒便眼疾手快地将他拉到面前挡住了自己,并且二话不说干脆利落地用匕首直接撕开了他的上衣。
于是,映入元齐眼帘的,便是赤裸着上身的周迟……还有微微露出的萧恒的一头长发……·萧恒还嫌这场面不够刺激,悄悄使了个暗劲一拳打向了周迟的胸口。
周迟本就被扒了个措手不及,这一拳更是打得他直接懵了,于是他猝不及防间只能躲都未躲生生扛了下来,瞬间十分吃痛地倒抽了几口冷气··萧恒立马乐呵了起来,心里十分满意,行了,这不就喘上吗·门外站着的几个小土匪看到这场面,立马识相地齐刷刷地闭起了自己的眼睛,我的妈呀,这要不闭明天眼珠子就得被剜下来吧·元齐本也没想到真的会看到这一幕,一时间感觉脸被啪啪打得生疼,面子都丢光了。
于是他冷哼了一声便二话不说放下了床帘,然后有些恼怒地快步走到了门口,咬着牙道:“行了,看什么看,我们走”·那几个手指偷偷开着缝隙的小喽啰一听被发现了,立马红了脸,傻笑着道:“嘿嘿,大当家的说的是,我们走,我们走,留二当家的好好洞房,嘿嘿,好好洞房。”
元齐:“……”·周迟:“……”·萧恒:“……”·我能宰了你们吗··☆、折花·脚步声由近及远,萧恒侧过头去,隐隐约约看见元齐已经渐渐走出了房间。
 ·周迟似乎也注意到了,便下意识地想松一口气,谁知还没等他松完这口气,萧恒的第二拳又打了上来,周迟一时间不明所以,却也被打红了眼,抡起了拳头就要和他对殴。
萧恒眼眸微眯,变拳为掌,接下了他这一击,随即便翻过身去,周迟立马不甘示弱地跟上,床板在两人一来一回之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两人你一招我一招斗了有四五十个来回,正在激烈之时,萧恒却突然停了下来,轻飘飘地隔开周迟的手肘,然后朝门的方向扬了扬眉,示意他看过去。
虽说周迟有些怀疑这厮是不是使诈,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别过头看向门外·这时他才发现原来方才看了他们那一出戏之后,元齐仍旧没有放下心来,一直站在门外偷偷地听着屋里的动静,直到此刻才铁青着脸领着一帮小喽啰离开了。 ·周迟这才明白,萧恒方才与他打上那一架,只是要把后戏做足而已。
他不情不愿地收了手,省起方才萧恒的承诺,便有些猴急地问道:“说吧,长平侯,你打算怎么帮我把元齐拉下马来”·萧恒听了却完全不急着答话,只不紧不慢地,脸色嫌弃地拍打着身上各处的灰尘,直到把周迟气的瞪圆了眼睛之后才晃晃悠悠地从床上跳了下来,道:“呦,周兄是怎么知道我是谁的”·被这么一问,周迟反倒愣怔了一下,然后诡异地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语气微软,半晌才嗫嚅着道:“你当年纵马折花,退敌千里之时,我便在京城禁军中……”·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五年前,北辽铁蹄入侵,中原岌岌可危。
本来北辽与中原便多有摩擦,不是什么大事,但坏就坏在新朝根基未稳,战备紧缺,武将们心有余而力不足,一时间边关告急,北辽势如破竹,一路打到了江北之地,仿佛眨眼间便能直抵京城。
朝中哗然惊惧,各派心怀鬼胎的官员们史无前例地统一了战线,一个接一个地跑到金銮殿前哭诉请求议和,想要保全自己那点可怜的身家- xing -命··敌兵未至,人心已散。
呼延奕为此大怒,连开三日朝会不休,最终做出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决定——把当时尚未加冠的萧恒派去边关,整顿军备以期绝地反击··众人皆对此嗤之以鼻,一个卖主求荣的佞臣能有什么本事,更何况还是个牙都没长齐的黄毛小子·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萧恒到了边关后,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不仅把凉州城的官兵们训得服服帖帖,为他马首是瞻,而且迅速将整个魏朝的黑/火/药牢牢把持在手中,设计出了数种所向披靡的火器,有的甚至能直接炸开北辽边城的城墙。
凉州的几个将领为此大喜过望,迅速协同萧恒建立了一支专门的火器部队,名为黑羽军,由萧恒亲自担任这只军队的统领··虽然北辽人骁勇善战,却怎么也抵不过以一当十的黑羽军,一年之内便被灰头土脸地打回了老家,损失巨大,多个部落因此消亡,只好被迫投降。
相传当年在最后的决战中,萧恒曾带领着十个人,驾着一种上设炮台,名为“狼顾”的战车,一夜之间横扫了北辽一个近千人的营寨,简直如同阎罗再世··从此,萧恒的名字,在北辽诸多部落中,成了一个噩梦一般的传说。
不过这些其实都算不得什么,萧恒最令人折服的,还是当年纵马折花的传奇事迹··北辽退军投降以后,可汗无奈之下只好派自己的嫡子到魏朝的京城中请降··这个嫡子为人精明,算准了魏朝新平,必然不愿意再轻启战端,张口便向呼延奕索要魏朝十分之一份额的阿伽梅岁贡,否则便要再重整旗鼓,杀回京城来。
这一下子把呼延奕急红了眼,阿伽梅是十分重要的战略物资,在本朝黑/火/药的炼制配方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不仅可以极大地提高火药的杀伤力,而且它的花和果实还可以入药,对多种疾病,特别是军中常见的外伤治疗有奇效。
若是稍加调配,这阿伽梅还能制成贵族最爱的养生茶,几两花茶便能卖出千金高价··这种东西,岂能是说给就给的更何况中原本就不是十分适合阿伽梅的生长,仅有的储备又几乎在这一战中被掏了个空。
满堂文武在金銮殿上被气了个半死,那北辽嫡子如此狂妄地狮子大开口,看样子是根本没有把魏朝放在眼里·可是气归气,这么些平时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到了关键时刻,却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一句有分量的话来。
说到底,他们都心知肚明,此战魏朝虽然赢了,却已经是伤筋动骨,完全是仰赖着军械上的优势才得以取得险胜,而那北辽蛰伏多年,究竟储备了多少阿伽梅,又究竟会不会孤注一掷一举端掉京城,谁也不知道,谁也担不起这个风险。
·唯有当时刚刚十八岁的萧恒听罢,在寂静一片的大殿上轻笑出声,云淡风轻地道:“王子若真的想要阿伽梅,何必做这么多文章萧某现在便能给你许多,十分之一,岂不太少”·可汗嫡子没想到竟然有人这样回应,沉默了片刻讶异道:“哦侯爷此话怎讲”·萧恒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绛红色的朝服将他的身躯衬得修长而笔挺,长发垂在肩侧,呼吸间长长的羽睫轻颤,眼角微扬,眸光中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仿佛幽深莫测,简直明光逼人。
他也不答话,只是随意地拂了拂衣袖,然后命内监去牵来一匹黑羽军的战马,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翻身上马,淡淡地道:“王子稍等,萧某去去就回·”·烈鬃黑马载着萧恒疾驰而去,那一抹红色的背影紧紧地牵动着众人的视线。
可汗嫡子看着渐渐远去的萧恒,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不安··不过这种念头仅是一闪而逝,他很快便紧攥着酒杯安慰自己——不能因为萧恒之前在战役中的表现凶悍便认怂。
毕竟他为了这场谈判早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整个部落的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绝对不允许失败··半个时辰之后,可汗嫡子刚刚喝完一壶温酒,金銮殿外的一阵欢呼盛便传入了他的耳中。
 ·萧恒眼角带笑,坐在马上飞驰而来·灿烂的日光洒落下来,将他的皮肤映成了淡淡的金色,引得众人纷纷侧目望去··少年人身穿飞扬的红衣,墨黑长发在风中恣意飘扬,逍遥潇洒,风流至极,如同踏云追风般在百姓们的沿街相送中纵马高歌,简直让人移不开眼。
到了金銮殿前,萧恒便一个纵身轻巧地跃了出来,堪堪在可汗嫡子的面前停下,十分随意地将手中拈着的那一枝明艳而动人的阿伽梅抛到了可汗嫡子的怀中,勾唇有些魅惑地笑道:“喏,你要的东西。”
可汗嫡子掀起眼皮,强自压下心中的忌惮和异样,始终未去拿起那一支阿伽梅,只是- yin -恻恻地问道:“长平侯这是何意”·萧恒扬了扬眉,淡淡地道:“王子竟然不要那看样子王子是已经忘记了这枝阿伽梅的来历了。”
说着,他也不去理会可汗嫡子的疑惑,只是先慢悠悠地下了马,然后唇角带笑,从容地走到了大殿的中央,才转过头来看着可汗嫡子道: “若我未记错的话,三十年前,北辽便曾降于中原前朝了,当时的可汗迫于中原的压力为我们进贡了阿伽梅的种子,还亲自押送了自己的长子,将他软禁在大报恩寺中。
我为王子摘来的这枝阿伽梅,便是当年的质子在大报恩寺中整日虚度光- yin -时栽种下的那一株……”·萧恒的声音虽不高却掷地有声,仿佛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可汗嫡子的胸口。
他微微转过头来,完全无视了四周面面相觑的众人,只玩味地笑着,然后凑到他的耳边,仿佛耳语一般轻声道:“此番我纵马前去寺中,仿佛还能看到当年质子终老于大报恩寺中的模样呢……”··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萧恒戏谑的语气中仿佛蛰伏着危险的猛兽,可汗嫡子大惊,瞬间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因为用力过猛,甚至踉跄了几步才稳了下来,面色惊惧地指着萧恒道:“你……你……你……”·萧恒没事人一样转身落座,捏起面前的点心津津有味地吃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道:“你什么你啊我寻思着,这一枝梅花,该抵得上那十分之一的份额了吧”·可汗嫡子铁青着脸,嘴唇抖动着,半晌之后才终于艰难地道:“长平侯说的是……两国重修旧好,本不该为此等蝇头小利斤斤计较,是我……唐突了。”
说完之后,他认命而苦涩地闭上了眼睛,不去看周围的北辽侍从那或愤怒或怀疑或指责的目光,因为……他没有办法··萧恒是在威胁他,而他,冒不起这个险。
萧家究竟有着怎么样的历史,他是再清楚不过了··三十年前,便是萧家那雷厉风行的老侯爷将他们赶回了北疆的都城,逼得他们屈辱投降,彼时他虽未出生,却往往能从父亲的口中听到些许关于萧家的传言,他们拥有着一支又一支装备精良的火器部队,打起仗来完全是单方面的屠戮,北辽军士往往血流成河也不得进寸土。
三十年后,他清清楚楚地从萧恒身上再次嗅到了那种属于萧家的危险的味道·事实上,他毫不怀疑,若是他真的不识相地坚持要那十分之一的份额,萧恒绝对能当场宰了他,连终老山寺的机会都不会留给他。
可汗嫡子松了口,一众官员顿时如释重负,守城的禁军听闻更是欢呼雀跃,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萧恒的声望一时间水涨船高,接近十年的时间里,人们第一次忘记了萧恒身上背着的弑君污名,甚至背地里还会偷偷称颂于他。
而彼时刚刚加冠不久的周迟,尚还是一个小小的禁军统领,当日恰好在金銮殿上轮值,那时的他,看着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萧恒,眼中满是艳羡和崇拜···☆、交代·于萧恒而言,纵马折花已然是年少时梦幻一般的往事,如今回忆起来,种种细节都仿佛笼罩在一层模糊的白雾中,没有什么是看得真切的。
说到底,他从未想过,自己年少轻狂的一番言行会给周迟留下如此深的印象,以至于直到今天,大报恩寺中那一株淡红色的阿伽梅都还绽放在他的心上,久久不曾枯萎··追忆的话刚一说出口,周迟便反应了过来,又羞又恼地涨红了脸。
他其实本质不坏,如今落草为寇,也不过是被逼上梁山后的不得已之举,好男儿本就该纵横疆场,保家卫国,谁愿意顶着个土匪的名头在凉州窝窝囊囊地过一辈子·九龙寨中叱咤风云的二当家,每每深夜梦回,其实也总觉得枉活一生。
不过,周迟这一点微妙的情绪完全不能让萧恒改掉他嘴欠毒舌的坏毛病··听了周迟的话,萧恒眼中流露出一股奇怪的神色,毫不犹豫地补刀道:“那周兄可真是出息啊,当年一个小小的禁军统领,如今也混成了凉州城数一数二的人物,就算是我也轻易动不得,失敬失敬啊。”
周迟:“……”·虽然周迟脸色铁青,但这丝毫没有引起萧恒内心的愧疚感,他一点都不觉得浇灭别人满腔澎湃的感情是一件很缺德的事情,反而怡然自得地从床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服,径直走向书案前,执笔挥墨写下了四个字:“过犹不及”。
·笔行至最后一个笔画,萧恒看着未干的墨迹,微微笑了笑,转头看着周迟,眸中闪烁着幽幽的冷光,道:“如今的元齐,就像一个装满了火/药的鼎炉,只要一点火星,就可以完完全全地毁了他……我为周兄献上一计,不仅能将元齐毁掉,还能将煜王毁掉……如何”·周迟看着萧恒的神情,见他一头长发流水一般从肩头披散而下,眼角微扬,似桃花点缀,恍惚间仿佛重又见到了当年纵马折花的风流少年,一时竟忘记了该如何答话。
 ·不过萧恒并没有在意这些,只是轻轻折起方才的宣纸,将它放在身边的红烛的火焰中焚烧而尽,然后缓缓道:“既然周兄不说话,那我便当周兄默许了……”·……·一个时辰之后,萧恒骑着一匹白马,在周迟身边的护卫的掩护下溜溜达达地哼着小曲从九龙寨中出来了。
四野空旷,星光点点,一人一马,萧恒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天地逍遥任我游的嘚瑟,在山路上一颠一颠地走着,像是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一样· ·接到了手下报告的周迟简直恨得牙痒痒,这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对这种事情上点心啊,难不成他以为瞒过元齐就那么容易吗·于是周迟在本该快活似神仙的洞房花烛夜中不得不披衣起来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帮萧恒支开他所走的山路上元齐那些漫布全山的小弟们,差点一夜没能合眼。
约莫走了有两个时辰,萧恒便到了山脚下,一直等在这里的尉玄第一个捕捉到他的身影,立马领着几百影卫齐刷刷地跪下,高声道:“参加侯爷·”·萧恒摆一摆手示意他们先起来,然后对尉玄道:“怎么样,让你办的事情办成了吗”·尉玄站的笔挺,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缓缓展开,语气铿锵有力,道:“侯爷请看,这卷万民书上,已经加盖了凉州三百官员的印玺,除此之外,小清门寺,太华剑阁,流火会,甚至问道盟等等,也都参与了进来,当然,更为重要的是,徐姑娘已经收集到了凉州五千百姓的血书……我觉得,状告煜王,够了。”
状告煜王·这话犹如平地惊雷,在尉玄身后的几百影卫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饶是他们一向训练有素,沉默寡言,此刻也忍不住窃窃私语了起来。
萧恒伸出纤长五指,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过竹简,一字一顿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他的声音低哑而又沉着,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一下一下地打在尉玄的心上,他禁不住在心底苦笑一声,果然如此。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十年沉浮,放下的,是蒙尘的仇恨,拾起来的,是早就被小心翼翼掩盖的执念,萧恒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他抬起头来,看着萧恒,鼻子微酸,有些说不出话来。
半晌之后,尉玄才艰难地道:“侯爷……这条路,不好走·”·萧恒居高临下地觑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只不过,仅是那冷冷扫过的眼神,便凉得让尉玄这种常年刀口舔血的人都心惊不已。
不过萧恒似乎并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想,只是翻身下了马,有意无意地问道:“徐姑娘呢”·尉玄敛了敛心神,道:“徐姑娘不想在徐家多呆,如今已经连夜赶往江南了。”
听到“江南”一词,萧恒挑了挑眉,有些不怀好意地道:“江南我记得沈朝辞上次也说想到那里去赏玩一番·如此看来,是我错了,早知如此,该让你也跟着徐姑娘去算了,也省的你这张面瘫的脸天天在我面前晃了,哈哈哈哈。”
尉玄笔挺的背微微抖了一抖,却仍旧绷住了脸,一本正经地道:“侯爷,这种玩笑话以后还是少说为妙·”·萧恒一听,更加来了兴致,装作无辜的样子继续道:“怎么,我说的哪里不对吗,你不想他啊”·这话让尉玄有些狼狈,不过他的眼神还是渐渐温柔了起来,声音低低地缓缓道:“我何尝不想但是……长离这种光风霁月,无所牵绊的人……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打扰他……”·长离,是沈朝辞的表字。
萧恒恨铁不成钢地道:“呵,想不到太华剑阁的小少爷竟然这么自轻自贱·背地里一口一个长离,见了人家的面却跟个闷葫芦一样,连句顺溜的话都说不出来,也不知道你到底是觉得自己有哪点配不上他了。”
尉玄抿了抿唇,道:“侯爷……强扭的瓜不甜·”·萧恒简直要被尉玄这话气笑了,指着他便数落道:“还强扭的瓜不甜呢,你倒是扭啊依沈朝辞那一派潇洒的- xing -子,你要是不说,他恐怕一辈子都察觉不到再过十年,他自个找了个姑娘成了家,我就看你酸不酸难不成你还真想守着你这点烂心思守到棺材里啊”·尉玄倔强地别过头去,道:“别……侯爷,别说了。”
萧恒锲而不舍地道:“我要是你,想那么多干什么,怎么着都得先把人拐到手再说只要把生米煮成熟饭了,他还能翻了天不成”·尉玄不得不承认,听到这话的那一刻,他的心弦猛颤了一下。
不过正人君子尉玄马上就回过神来了,然后迅速发现萧恒这就是典型的流氓论调,赶忙干咳了一声,道:“侯爷,看你这儿与我相谈甚欢,可是忘了你刚刚给小殿下下了香,把他骗走了……如今侯爷打算怎么收场”·萧恒嘴角抽了抽,脸色一下子蔫了起来,有气无力地道:“走……我们回去……”·尉玄回忆了一番上一次谢渊同萧恒生气,萧恒那表面上毫不在乎,背地里抓耳挠腮的样子,十分同情地答道:“好,我这就去备马。”
萧恒回到谢府时,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了,淡红色的阿伽梅盛开在暖阳曦光中,为谢府增添了一层梦幻的色彩··萧恒顾不上欣赏着美景,也顾不上自己一夜没合眼,抱着个暖炉便直奔谢渊的房间而去——果不其然,吃了个闭门羹。
冷风嗖嗖地吹着,坐在谢渊门口磨刀的陈五中气十足地对萧恒说道:“侯爷,来干嘛的啊,想看我杀猪呀”·萧恒:“……”·跟在他身边的尉玄看着谢渊紧闭的房门,道:“侯爷,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骗小殿下,脾气再好的人……也该和你翻脸了。”
·言下之意就是,这都是你活该··听了这话,萧恒更加烦躁了,呛到:“行了行了,你他娘的快闭嘴吧·”·我自己清楚地很,还用得着你来说·尉玄立马识相地闭了嘴,行吧,你是侯爷你说什么都对。
萧恒接过小厮递上来的暖炉,厚着脸皮敲了敲门,道:“阿渊,都多大的人了,别耍小脾气了,快开门·”·这时,一只白兔从走廊上一蹦一跳地走了过来,闯入了萧恒的眼帘。
萧恒眸光一亮,继续道:“阿渊,你看小白还在外面呢,你要是不开门,待会它饿死了都没人管”·话音刚落,谢渊房间的门便轻轻地打开了一条缝,萧恒心中一喜,正要闪身进去,却悲哀地发现那门缝小的他根本进不了,反而是小白抖着腿便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进去,顺便还回头鄙视地看了萧恒一眼。
萧恒:“……”·房间内的谢渊此时正背靠着门,神情有些落寞··其实,他也才刚刚醒过来不到一个时辰,不过,他几乎是一睁眼,便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想来是萧恒有事情要去做,嫌带着他麻烦,便把他扔下了··说到底,谢渊并不是什么不懂事的熊孩子,甚至算得上是善解人意··他十分清楚萧恒这么一个身份复杂的朝廷命官,平日里定然是少不了要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带着他多有不便,他并非不能理解。
然而,让谢渊气不过的其实从来不是萧恒不愿意带着他,而是萧恒对他的情绪和感受……根本就不在意··就拿这次的事情来说,究竟有什么事……是值得他亲手点上那迷魂香的·这举动太过伤人,以至于谢渊越想越气,忍不住便把萧恒关在了门外。
窗户沙沙作响,门外的萧恒不住地轻松咳嗽,虽是极力压抑,仍能听得见,谢渊不由得觉得有点心软,真要把萧恒就这样关在门外吗·然而萧恒开口的一番欠揍的话又成功地击碎了谢渊心中的那一点柔软。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他抱起趾高气昂走进来的小白,踢了一脚门,恨恨地心想:“反正你自己的寒疾自己也不上心,干脆你就站在外面,自己冷上个几天算了·”··☆、黄粱··年关上的日子总是因为忙碌和喧闹而显得如同云烟一样,不经意间便来到你的面前,又在不经意间便逝去了。
这几日的凉州城,重又变得熙熙攘攘,早前歇业的铺子全部都张罗着一个挨一个地开了张,茶馆、酒肆、饭庄等相继飘起了炊烟··黎民百姓全都掏出了家里的算盘盘算着去岁的花费,并且一点一点地计划着来年的柴米油盐酱醋茶,- cao -心着一大家子的生活,仿佛边疆的漫天飞雪也摧不垮这座小城浓重的烟火气息。
自那日萧恒从九龙寨回来后,已经过了有三五天了··因为萧恒心中始终装着一点希望,所以他每天都要坚持在谢渊的房子周围溜达上几圈,要么边溜圈边吹上几支塞外的曲子,要么边溜圈边逗鸟逗蛐蛐,要么边溜圈边和陈五不亦乐乎地拌嘴,总之是不管做什么都要- cao -着一副大嗓门,怎么动静大怎么来。
不过,谢渊这次似乎也是铁了心要和他冷战到底,任萧恒怎么闹,他都不理不睬,甚至这三天内,谢渊都没怎么踏出过自己的那一亩二分地的小屋子··即便是碰上迫不得已要出门的事情,谢渊也是动不动就绕着萧恒走,若是不凑巧在这小小的谢府里两人打了个照面,谢渊便干脆目不斜视地跨过去,权当做没看到。
所以虽说这三天短得很,萧恒却感觉自己简直是度日如年,就快要被谢渊这小祖宗给折磨疯了·乃至于萧恒现在魔怔得看谁都用一副幽怨的眼神,活像是人家欠了他十两银子一般。
不过,时光总是如同白驹过隙,眨眼间,这短短的三天便已经过去了,原本遥远的上元佳节此时已经近在眼前··魏朝的礼官把地方官回京述职的时间定在每年的二月底,若是算上长安到凉州的脚程,若到了上元,便也意味着萧恒马上就得回京城去了。
谢府的老仆听闻自家主子即将启程的消息,整日里长吁短叹·毕竟看着萧恒如今这病歪歪的样子,他是真怕萧恒还没到京城就两腿一蹬升了天··好在萧恒自己倒是心宽得很,不仅回京的行李还堆在角落里,而且郎中辛苦熬出来给他养病的的汤药萧恒也是想起来才会大发慈悲喝上那么一两勺,临末了,还要嘲笑一番熬药人的手艺。
因此,事实上萧恒整日里其实不是在谢渊面前晃来晃去的,便是在磕着瓜子读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稀奇古怪的话本子,清晨读晚上也读,上午读下午也读,不知不觉间,萧恒书案上的话本子都已经堆成了高高的一摞。
 ·上元的这一天,谢渊头一次没有在萧恒那臭显摆的萧声里面醒来,可算吃了一惊··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恐怕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第二反应便是想明白了,觉得萧恒或许早已经腻了这种周而复始的循环,懒得再在他的面前找存在感了。
 ·这么想着,谢渊微微有些失落,有些气恼地闷在被子里低声道,算了,这样也好··不过,约莫到了酉时,也就是谢渊往常一个人在房间内读书的时候,他听见了几声敲门声。
谢渊有些奇怪,按理说陈五一般不会在这个时候找他,而萧恒这种身份尊贵的人连着吃了好几天的闭门羹,想必也没那心思再拉下脸来找他了··于是,谢渊微微皱起了眉,提高了声音问道:“是……谁”·门外一阵沉着的男声响起:“小殿下,臣尉玄,有事参见。”
谢渊如今还不适应这什么小殿下的身份,身边也没有带个丫鬟小厮什么的,便自己起身想要帮尉玄打开门··不过尉玄没等他打开门,便轻轻咳了一声,道:“小殿下不必出来了,臣只是想劝小殿下两句……虽说我不想为侯爷开脱,但有些事情,小殿下真的是不知道比知道为好,侯爷瞒着你,也是有自己的考虑的,毕竟,有时候仅仅是知道,便已经是一种罪过了……今夜上元佳节,戌时过半,侯爷在城郊的梦回亭中等你。”
听到梦回亭这三个字,谢渊的手骤然攥紧了书本,这个地方于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他能够确定,此刻这“梦回亭”犹如千斤巨石,重重砸在他的心坎上,让他感觉又疼又涩。
站在门外的尉玄等了半晌,没有等到谢渊的答复,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眼神中也难得地有了些许情绪波动,软下语气劝道:“小殿下,这些话其实本不该我来说,但恕下官多嘴,想要为侯爷说几句话……他,是真心把小殿下放在心上的,既然你们二人彼此在意,又何必搞得像如今这般别扭呢”·这话听起来其实有几分不对劲,不像是来劝兄弟吵架的,倒像是来劝夫妻拌嘴的。
想到这一茬,尉玄嘴角抽了抽··“啪嗒”一声,清越的脆响自房间内传来,极像是茶杯摔在地上的声音··尉玄心中一跳,他了解谢渊,若非这次萧恒做的太过分了,谢渊怕是连生气都不会生气,他有些不敢相信,难道这样向来好脾气的人,这次也被萧恒那老不正经的气得摔东西了吗 ·好在下一刻谢渊的声音很快便传了过来,算是打消了他心中的疑虑,“多谢尉大人,我也能理解侯爷的良苦用心,你先走吧。”
听得出来,谢渊的声音虽然有些颤抖,但是还算稳定,除了那句良苦用心他像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一般,不像是有什么事的样子·于是,尉玄稍稍放下了心。
这下子,既然谢渊都已经下了逐客令,话他也带到了,尉玄便没有什么理由再呆在这儿不走了,索- xing -便转身离开了··而此刻的房间内,谢渊正用一只手紧紧抓着桌子的一角,另一只手撑着桌面上艰难地支撑自己勉强站定。
看得出来,谢渊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疼痛一般,面色痛苦,眉毛皱成一团,额头上不住地冒着冷汗· ·在他的脚边,一盏白玉茶杯已经被他失手打翻在地,暖茶的热气从地面氤氲而上,很快便消逝在空气中。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谢渊松开抓住桌角的那只手,微微眯了眯眸子,然后拿起地上茶杯的一片碎片,狠狠地在自己手背上割了一道,随后他便像是脱力了一般,背靠着案几滑落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感受到自己此刻的无力,谢渊掀起眼皮缓缓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羽睫轻颤,自言自语道:“落雪山庄的蛊,果然名不虚传啊·”·说着,谢渊便不知为何伸手轻轻扯开了衣领——那里,一朵艳丽至极的阿伽梅正肆无忌惮地绽放着,仿佛永远不会凋零一般。
 ·谢渊自嘲地笑笑,心道,元齐,他同母异父的兄长,真是不可谓不狠啊··其实,自打元齐第一次发现在梦回亭中彻夜等待的谢渊时,他便已经洞察了今后可能发生的一切。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对谢渊而言,重要的从来都不是大秦怎样,而是长平侯怎样罢了·长平侯过得好,无论皇室是哪一家,谢渊都高兴的很,长平侯过得不好,哪怕要他来坐这皇位,他也不愿意坐。
 ·于是,若是元齐真的想将谢渊养在身边,并且利用他圈住那些前朝的遗老遗少们,他就必须要承担养虎为患的后果··且不说有那无数皇室兄弟相残的前车之鉴为警,便是单单看那长平侯,当时恰逢打退北辽,意气风发,魏朝给了他无上的荣华富贵,怎么能指望他带着谢渊去复兴故国·可是,元齐的- xing -子继承了大秦皇室一贯的狠厉和决绝,他绝不允许养虎为患的事情发生。
所以,早在谢渊幼年时,元齐便在谢渊的身上种了蛊··那蛊,名为黄粱,是南疆最为神秘的蛊术之一··人之一生,譬如黄粱一梦,梦中尽皆繁花般美好,梦醒了,便全是虚妄,留下的,只有深深的,深深的失落和恐惧而已。
据说这黄粱蛊虫极为狠绝而挑剔··每到月中十五之时,黄粱蛊虫便会从长久的沉睡中苏醒过来,噬咬中蛊人全身的筋络,让他感受到锥心蚀骨的疼痛··而且更为诡异的是,黄粱蛊虫可以唤醒人内心深处最为恐惧,最为不敢面对的记忆,将它“复刻”在中蛊之人的眼前,让他们在这一天,一遍又一遍地去感受那曾经真真切切的失落和疼痛。
另外,这种黄粱蛊虫其实只能在最为繁盛的阿伽梅树上生长·它们栖息在阿伽梅的花蕊中心,靠吸食花瓣生存下去·因此,凡是中了黄粱蛊的人,身上便会出现一朵阿伽梅的印记,平常呈淡红色,蛊虫作祟之时,便显出艳丽的血红色。
只不过若是强行将这印记用特殊的方法洗去,中蛊之人便会当场身亡,十分可怕··此刻,黄粱蛊虫在谢渊的心底营造出来的场景,乃是一座送别的长亭,落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萧恒坐在长亭尽头,望着远处每一个过路的行人。
这些模糊的背影看上去都如此熟悉,却又……都不是他想等的人··不过好在谢渊中蛊的时间还算不得太长,而黄粱蛊虫所造成的疼痛感和绝望感是随着中蛊时间的变长而加大的,因此,现在谢渊虽说并不好过,却也还受得住。
 ·暖阳西斜,渐渐地落到了地平线之下·眼见着天色便暗了下来,昏黄的月色朦胧而温柔,洒落在庭院中央,为整个谢府增添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谢渊压下不断翻涌的疼痛感,抬头看了看月亮,然后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接着走出了房间,招呼近旁的小厮道:“备一匹马来,我要去梦回亭。”
·☆、萤火·月上梢头,天色渐暗,看时辰,凉州似乎已经入了夜··正值上元时节,城里早就解除了宵禁,此刻城里的各个街道上仍然是一派喧嚣,车马游人络绎不绝,百姓们也个个都走出了屋子,街上顿时更加热闹了。
此时,不知何处传来了一声悠长的钟声,满城的花灯仿佛得到了什么信号似的,在这一刻纷纷燃起·时不时还能看到有焰火冲上云霄,五颜六色地绽放在夜空中,即便是行色匆匆的行人们也忍不住停下喝彩。
在这一夜,整座凉州城似乎都浸润在一种暖意融融,喧闹而热烈的氛围中,任谁也不忍心轻易去打破··自谢府至城郊的梦回亭,其实尚有一段不小的距离·谢渊从府里出来后,瞧了瞧街道上这人挤人人挨人的架势,最终放弃了骑马,直接牵起了缰绳便径直往目的地走去。
若是让那些终日意难平的前朝遗老们知道如今谢渊这堂堂的前朝皇子,竟然自降身份来牵着马,还从善如流地在一群‘小民’中穿梭来去,肯定能气的胡子都掉了。
不过这些七七八八的顾虑对于谢渊这个已经当了那么多年‘小民’的人,当然不是事,他走在路上,到处看着风景,即便心里满是些糟心的事,也还感觉有几分怡然自得。
按话本子上写的,上元其实是个无比浪漫的节日·无数痴男怨女都会在这一天相遇并由此开启一段纠葛不清的旷世情愿··因此,热衷于庆祝上元节的,一般都是些正值妙龄的青年男女。
他们手持着花灯,身着盛装,女孩子们还要点上些胭脂,戴上些珠翠,怀着一份甜蜜的期待,想要在这熙熙攘攘的人潮中寻找到自己一生的意中人··然而,此刻,这种风气可算是给谢渊带来了老大一个难题。
街道本就拥挤,谢渊又有着一副典型的老天爷偏心的皮相,自然是被无数人环绕着的··因此,谢渊不仅要应付那面而来的人潮,还要着躲闪着无数暗送秋波的少女,说不定还要在心里盘算盘算今年该给谢府的那些下人结多少的工钱,因此这段时间着实是十分难熬。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在谢渊硬着头皮挤来挤去挤了大半天,感觉自己快要被压成一个肉饼以后,他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街道的尽头似乎已经近在眼前··于是,谢渊立马毫不犹豫地翻身上了马,扬鞭一甩便不管不顾地往梦回亭疾驰而去,跟赶着去投胎的一样。
谢府的白马也不愿意给主人丢人,生怕不引起别人注意一样,先拼了命地长啸一声把街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以后才肯跑起来··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于是,谢渊就收获了无数好长一会都锲而不舍追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姑娘们。
不过这样的时光持续地并不算久,梦回亭在城郊,很快谢渊便已经进入到了少有人踏足的地界··表面上看,现在的他,一脸云淡风轻,仿佛对这次梦回亭之行毫不在意,其实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现在他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说起来,就算萧恒今天没有让他到梦回亭去,他也是必须要去的··毕竟梦回亭三个字对他而言,真的意味着太多的东西··从懵懂无知的幼童到如今初谙人事的少年,谢渊一直都谨守着关于梦回亭的那一个诺,一守便守了十年。
若是那个曾经的“恒哥哥”还没有回来,他为什么不继续等下去·别说是十年了,哪怕是二十年三十年,谢渊其实也心甘情愿··正值寒冬时节,一场落雪将将结束,呼啸的北风像刀子一样锋利,像是要毫不留情地在谢渊的脸上割开一道一道的口子。
随着寒风一起扑向谢渊的,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琴声·琴声苍茫而悠扬,却又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仿佛是在讲述一个沧海桑田的故事一般··不知为何,谢渊莫名地有些被这琴音吸引,竟然用心地听了起来。
 ·不过,他没有因此而慢下自己的脚步,仍旧催着马,跑得飞快··终于,在那白马仿佛不要命般的一顿狂奔之后,梦回亭转瞬便近在眼前了·白马这次没有再作什么妖,老老实实地长嘶一声,在梦回亭的石阶前停了下来。
 ·曲曲折折的长廊尽头,是一座一看便饱经风霜的亭榭··亭榭中的萧恒来不及拨响最后一根弦,莹白五指顿了一顿,停留在弦上,继而有些讶然地抬起头看着站在亭外的谢渊,温柔地道:“阿渊,你来了”·如水月光倒映在萧恒的眼眸中,将他的双眸衬得幽深而醉人,墨黑的长发从他的双肩上如流水一般滑落,松散地罩在了外袍之上,在月光下闪烁着淡淡的金色。
 ·琴音戛然而止时,恰有一树落花被夜风吹散,坠落至萧恒的发梢,肩头和指尖,他本就好看,此刻着一袭曳地的华贵的水纹青衣,如同一幅画里的人一般,美的甚至有些不真实。
 ·谢渊瞬间感受到自己的心“扑通”一跳,他虽向来爱粘着萧恒,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如玉雕琢的样貌,配上一颗通透磊落的心,简直令谢渊心惊··这份悄然滋长的悸动太过陌生而震撼,谢渊一下子忘记了自己正在萧恒冷战,晕晕乎乎地便下了马,顺口便答道:“嗯,我来了……”·萧恒站起身,缓缓自长亭尽头走了过来。
看着谢渊这有些傻傻呆呆的样子,萧恒抿唇笑了笑,忍不住想要逗弄逗弄他,伸手便弹了弹他软软乎乎的侧脸··谢渊这才恍然回过神来,看着萧恒,鬼使神差地就开口叫道:“恒哥哥……”·萧恒怔了一下,他实在是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谢渊这样叫他了啊。
心中仿佛有什么地方塌陷下去一般,萧恒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摸摸谢渊的头·谁曾想仅仅是几日不见之后,谢渊的身量竟然已经差不多和谢渊齐平了·萧恒不得不收回跃跃欲试的手,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有些挫败地看了谢渊一眼,半晌之后才幽幽地道:“你呀,愣着干什么,跟我来·”·话音刚落,萧恒便从善如流地捉住了谢渊的手带他往长亭尽头走去。
冷冷夜色寒风之中,萧恒指尖的柔软和温暖恰恰戳中了谢渊的心窝,瞬间便传到了他的全身·他感觉心忍不住颤栗了一下,一丝诡异的红潮在他侧脸上弥漫开来··谢渊终于从自己的反应中嗅到了一丝不正常,然而,心中某种又酸又甜的感觉却占据了他的全部心思,让他根本就没有办法去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恒并没有察觉到谢渊的那一点异常,仍然紧紧地将谢渊的手握在手心,带着他来到了长亭的尽头··不知何时,那里多出了一张小小的几案和两个柔软的蒲团··案上摆着一把精致古朴的古琴,琴上已经积了些许的落叶和花瓣,仿佛已经在这里放了一段时间。
在古琴旁边,则放着两三盏茶水,一把刻刀,还有一个看上去即将成形的木雕··两人紧靠着坐了下来·萧恒端起一杯热茶喝了几口,然后放开了谢渊的手。
谢渊有些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手,一时感觉有些空,还很不适应,左看右看,只好拿起那个木雕,问道:“恒哥哥,这是什么”·萧恒歪着头看着谢渊道:“我带你把它刻完,你不就知道了吗”·虽是一句十分平常的话,萧恒的目光中却仿佛带着一分平常很难从他身上看到的认真。
于是,谢渊直被看得有些败下阵来,狼狈地扭过头去答道:“好……”·得了回答,萧恒轻轻勾起了唇角,仿佛有些高兴,甚至带着些孩子般的得意。
谢渊虽有些奇怪,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却识相地没有多问··萧恒不紧不慢地收拾了一下小案,然后才轻轻地将刻刀放在了谢渊的手中,接着极为自然地将一只手绕过谢渊的后背,将他圈在怀中,并且握住他的手,带着他,顺着木头的纹路开始雕刻了起来。
手艺活本就是萧家起家的东西,萧恒从小便接触这些,做起来得心应手,随着刻刀的转动,一片一片形状好看的木屑落在了小案之上堆积了起来··他们手中的木雕仿佛也渐渐有了些能看的出来的形状,它身后的几片翅膀悄然地长了出来,薄薄的,带着几分脆弱的美丽。
虽然此刻是在正月的深夜,冷得吓人,萧恒这环抱的姿势,却让谢渊热的出了汗··虽然他已经十分努力,却怎么也不能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木雕上,反而总是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去看萧恒,淡红的双唇,浓密的眼睫,棱角分明的下颔线……·这份心思谢渊虽然说不清楚,却莫名地有一点挥之不去的罪恶感。
 ·落下的木屑渐渐地和落花枯叶混在了一起,分不太清了,而那木雕也已经将要完成了··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萧恒刻下最后一刀后,谢渊将木雕微微举了起来,看向萧恒,有些疑惑地道:“这是……萤火虫”·许是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萧恒感受着谢渊扫在他脖颈的温热的呼吸,感觉身体有点微软,只好放下刻刀有些不自然地答道:“没错,就是萤火虫。”
谢渊对着萧恒眨了眨眼睛,一线灵动的光芒在他某种闪烁,道:“那这木雕,除了观赏,可还有什么其他的作用”·萧恒微微后仰,一只手撑在身侧,笑道:“当然有,可别小看这只萤火虫,这好歹也是用了萧家的秘术制成的。
这秘术简单点说,就是如果你事先给这只萤火虫染上一滴某个人的鲜血,以后,只要点亮它,即便这个人走到天涯海角,你都能找到他·当然了,他也会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说不定也会自己来找你呢……”·仿佛是预感到萧恒要说些什么,谢渊缓缓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萧恒弯起眼笑了一笑,后仰的身体重新靠上了谢渊,并且顺势将下巴垫在了谢渊的肩上··他眼帘低垂,目光无限温柔,覆在谢渊的耳边,语气又软又低,甚至带着几分认错般的讨好,道:“阿渊,之前都是我错了,原谅我吧。”
“我把这只萤火虫送给你,以后,无论我到了哪里,只要你点亮它,都能找到我……”·“就算你不想来找我了,我也会知道,一定会去找到你……”·“再也不会让你等上那么多年了,好不好”·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到糖啦哈哈哈·我自己也很开心233·☆、花灯·萧恒唇齿间温热的气息轻轻扑打在谢渊的耳后,痒痒的感觉让他那点莫名的心思忍不住翻涌起来,再加上萧恒向来擅长说这些哄人的甜蜜话,谢渊终于在这种攻势中败下阵来,忍不住呼吸一滞,鼻子转瞬便酸了起来。
心中积蓄已久的情感在此时泛滥成灾,泪水差点便夺眶而出,等谢渊察觉时,他的眼眶,已经红的不像话了··说到底,他虽然隐隐约约有些预感,也设想过萧恒或许能放下身段哄哄他,却从未真的去奢望这样的设想有朝一日可以实现。
毕竟,他一直清楚得很,他同萧恒之间,太多事情,都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大秦覆亡之后,他早已不再是什么尊贵的皇子,甚至必须隐姓埋名,一辈子活在见不得光的地方。
而萧恒,却眉眼如故,如当初一般飞扬恣意,似乎无论是岁月还是苦难,都无法在他那颗七窍玲珑心中留下一点点的痕迹· ·如此无牵无挂的人,谢渊又拿什么来奢求萧恒能把他放在心上,又凭什么,将他拖入所谓“前朝皇子”的泥潭中·但是很可惜,老天爷偏偏很喜欢在打他一棒子之后给他一个甜枣吃,以至于让他心中那点微弱的希冀一直苟延残喘到了现在。
萧恒方才的话仿佛仍然回荡在谢渊的耳边,他几乎有些不敢相信,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这几天太魔怔了,以至于分不清现在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了··毕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对萧恒这种热衷于蒙混过关的人来说,能说出今天这一番话实在是太难的了。
或许,这一次,便能用光谢渊一生的福气,以后,更是再也听不到了··不知为何,想到这里,一丝戾气猛然袭上他的心头·他回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萧恒,一字一顿地道:“恒哥哥,这可是你说的,你绝对,绝对不能忘记。”
他的目光中闪烁着一股倔强而隐忍的光芒,满溢的泪水在长长的羽睫上轻轻地打着颤·看着谢渊这副咬牙强撑的模样,大魏有名的油盐不进的长平侯,终于感受到了一丝心疼。
 ·于是,他鬼使神差般地拉过谢渊的手指,做出了一个让萧恒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十分羞耻的举动……·拇指轻轻相印,萧恒回道:“好,我们拉勾,我保证,绝对不会忘的。”
肌肤相触之时,谢渊看着萧恒的目光极为认真而专注,仿佛那双眸子里,只能盛得下他一个人,又仿佛要把萧恒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地刻进脑海里··萧恒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忍不住微微侧过了头来。
这时候的萧恒,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年那个会甜甜地笑,会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喊哥哥,会动不动掉眼泪的小阿渊,真的已经长大了··于是,一丝懊恼诡异地爬上了萧恒的心头。
或许,没人能想到,那个一向我行我素的长平侯,竟然有一天会在凉州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对着一个还未加冠的黄毛小子,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做愧疚··说起来,萧恒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虽一直把谢渊养在自己的身边,却从未能正正经经地正视于他。
或许是因为自小相伴,在萧恒的眼中,谢渊一直都是个没长大的孩子,饿了便给饭,渴了便给水,哭了便给糖就行了·这种心思到如今已经持续了十几年,以至于有时候萧恒心知肚明自己对谢渊做了烂事,也是敷衍两句便带过了,甚至从来都没有好好道过一次歉。
直到这一次,谢渊忍不住给了他一个下马威,萧恒才猛然发现,这下坏了,原来那些搪塞的法子好像都行不通了··想到这里,萧恒终于忍不住暗骂了自己一句,你可真是个混球啊。
这时,谢渊似乎已经渐渐地从激动的情绪中平复了过来,他轻轻地松开萧恒的手,然后转过身将那只萤火虫放在手心,接着极其郑重地贴身收了起来··萧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歪着头笑眼弯弯地问道:“阿渊,这个礼物怎么样,喜欢吗”·谢渊转头和萧恒直直地对视,认真而又乖巧地点头道:“嗯,我很喜欢。”
他软乎乎的样子十分讨人喜欢,萧恒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脸,然后道:“喜欢就好·不过……今天这么特殊的日子,我还给你准备了更好的东西呢。”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谢渊冷不丁被捏了一把,神情有些微妙地皱了皱眉,然后才看向萧恒,露出了疑惑的眼神,问道:“还有什么呀”·萧恒挑了挑眉,看着谢渊亮晶晶的眼睛笑道:“别急,很快就能见到了。”
说着,他放开了被自己一直无意识地圈在怀中的谢渊,回到了自己的蒲团上,然后将修长五指轻轻放在了檀木古琴的琴弦之上··一脉檀香散开,萧恒长长的眸子中倒映着满树绯红的落花,继而轻轻地拨响了琴弦,一根,两根,三根,一声,两声,三声……琴音如流水,悠远而舒缓,清越而纯澈。
谢渊本以为他是要弹一首曲子,然而没想到他抚弄了几下古琴后,便停下了手指·伴随着琴音的缓缓消逝,四下里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紧接着欢呼声此起彼伏在长亭的远处近处响起。
谢渊还未来得及去想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便瞧见在长亭的回廊两侧,一道道的焰火正冲上夜空,伴随着“嗖嗖”的炸响声,在浓黑的夜色中绽放出了最璀璨的光彩。
谢渊从未想过萧恒竟然能有心思准备这么一出,惊讶的不行,而那五颜六色的焰火也十分好看,谢渊很快便被吸引了注意力,微微仰起脖子看向空中··明亮的焰火在他的眉梢眼角上洒下了点点碎光,暖光裁剪容颜,正是少年最好的模样。
他忍不住从蒲团上站了起来,走到了回廊的栏杆旁边,然后往外望去,想要看个清楚··谢渊虽然没有说什么,眼中映出的欣喜神色却骗不了人,清楚地表达了他的喜欢。
看着这一幕,萧恒有些洋洋得意,撑起下巴问道:“好看吗,阿渊”·谢渊转过头来,微微一笑,点点头,微红着脸道:“好看,这些真的都是……你准备的吗”·萧恒走近他,拍了拍他的头,毫不留情地呛道:“什么话,当然都是我准备的了。
说起来,往常的上元夜,你都是窝在梦回亭一步都不肯挪的,还没好好地看过烟花吧·”·的确,谢渊以往是没怎么看过烟花的,更别说如此绚烂的烟花盛会了。
此时,他的注意力大半已经被空中连续不断的火树银花所吸引,眉眼间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些属于少年人的好奇的神色,左看看右看看,忙的停不下来··趁着谢渊这会没注意,萧恒悄悄抬起手,对自己那些放烟花的手下打了个暗号。
趴在野草中的勇士们立刻会意,纷纷默契地停下了手中的烟花· ·烟花燃尽的灰烬尽皆落下,谢渊先是一愣,接着有些怅然,这么快便结束了,果然焰火这种东西,都会是短暂的。
这时,勇士们已经准备好了,对视一眼后齐齐点燃了手中拿着的东西· ·于是,在谢渊讶然的目光中,一盏盏流光溢彩的花灯乘风飞上了夜空,如同远天的星光,又如同展翅的鸢鸟。
更令谢渊动容的是,细细看去,那些花灯上的图案,竟全都是绘的他自己,或坐或站,或笑或闹· ·灯火耀眼,直接透进了谢渊心底的最深处··他侧过头,看着萧恒的侧脸,清晰地感受到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已经牢牢地落地生了根。
许是感受到了谢渊投过来的目光,萧恒也侧过了头,指着十里漫天的花灯,笑道:“阿渊,上元佳节,许个愿吧·”·立马有几个爱起哄的勇士嚷着道:“对呀,小少爷,许个愿吧一年就过这么一次上元节,不好好乐呵一番怎么行”·谢渊有些不好意思,若他未记错,在上元节的花灯下许的愿,多是离不开情情爱爱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立马有人笑着对他说道:“哈哈哈哈哈,侯爷画的花灯在京城可是千金难求,这一次咱们放飞了这么多,许愿肯定灵小少爷要是没有心上人,不如许愿让我们这些光棍今岁都娶到媳妇吧”·长廊另一侧有人不服道:“你这莽汉子快闭嘴吧我像小少爷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娶了我家那口子,如今小少爷也早该有心上人了”·有人接腔道:“是啊,小少爷,快别害臊了,许愿许愿,连个愿都不敢许,还怎么把人抢到手”·看这情势,谢渊知道这次怕是推辞不了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萧恒,不知为何,他的心中似乎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让他对着萧恒许下自己的愿望··于是,鬼使神差地,他走上前一步,迎着萧恒微讶的目光,轻轻牵起了他的手,语气认真地道:“既然如此,那我便许愿,望侯爷……”·“此生安好。”
手下们听了顿时愣怔了一晌,然后一个汉子立马瞪圆了眼睛道:“小少爷这许的哪门子的愿,和心上人有什么关系吗这样子以后怕是真的讨不到媳妇了,我们还怎么吃喜酒呀”·萧恒有些好笑地抽出自己被谢渊牵起的手,指着那汉子数落道:“行了,你们倒还闹起来了,别难为阿渊了,这么小的年纪,从哪里来的心上人这样也好,拿花灯来孝敬我,还是阿渊有心。”
众人一下子没搞明白为啥他们就是捣乱,谢渊就是有心,细想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便一齐哄笑着嚷嚷萧恒太过偏心··不过这时,一个身着玄色武服的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打断了他们。
那人看着这么热闹的场面,面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用看萧恒都知道,这冰块脸,肯定是尉玄了· ·于是,尉玄便端着一副八风不动的冷静面容走到了萧恒的近前,点了个头,然后道:“侯爷,时辰差不多了,九龙寨的人已经到了皇陵。”
作者有话要说:一直忘记说了,我把朝代改了个名字~·前朝是秦,现在是魏~·☆、狼顾·萧恒听了,动作不由得顿了一下,继而极尽温柔地笑了起来··谢渊同众人看着他那昳丽的一笑,瞬间感觉脊背发毛。
因为他们都已经跟了萧恒这么多年了,心里十分清楚,只有当萧恒在酝酿着什么危险的想法时,他才会像这样笑——仿佛眼角眉梢都写满了温和,偏偏那眸子深处,又散发着幽幽的寒光和冷意。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夜色寒凉,滴水成冰·许是察觉到自己给众人带来的不适,萧恒缓缓收起了自己的笑,继而轻轻吐出一口白气,自言自语道:“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啊。”
虽然萧恒的声音已经放得极低,谢渊却还是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他悄悄地垂下了眼帘,如今看来,那一日自清门寺中回来之后,萧恒的确是去做了不少的事,只是,他都不知道罢了。
说起来,不知自什么时候起,他便一直隐隐约约地感觉,萧恒的身上,那种令人看不透的气质仿佛又多了几分·这几日以来,谢府中总是有形形色色的人出入,其中更是有不少人周身都洋溢着江湖儿女的洒脱和匪气,不像是魏朝的那些官场人士。
·谢渊向来灵透,这一点点的蛛丝马迹,便已经足够他顺藤摸瓜猜出萧恒心中所想了··看来,那日净空给他的两条路,萧恒已经做出了选择··他原本正在沉思之中,远处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却突然传入了他的耳中,谢渊循声望去,触目所及,只见一片黑压压的军士正如潮水一般往这个方向涌来。
而方才站在梦回亭外又是放烟火,又是放花灯,闹腾个不停的汉子们此时也安静了下来,气氛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静默,只有大地的震颤在不断地提醒着谢渊——山雨欲来风满楼。
四方纵马前来的军士们顷刻而至,密密麻麻的人潮让人看得心惊··自东边,一人一马当先,几息之间便疾驰至萧恒的近前,紧接着二话不说便翻身下马,尘沙自他身后扬起,他单漆跪地恭敬地行礼道:“侯爷,黑羽军骑兵左部已经集结完毕。”
这人虽其貌不扬,声音中却自有一股金铁之气,字字都透出一股常年刀头舔血的气势··同时,自南面也有一人已经狂奔至萧恒面前,战马扬起前蹄,对着萧恒长嘶一声,萧恒纹丝不动。
那人勒住缰绳,立马跪地道:“黑羽军右部集结完毕,只要侯爷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兄弟们也在所不辞”·在他身后,此起彼伏的应和声久久回荡不息。
而最令谢渊惊讶的是,先前那些一直在说笑起哄的红衣汉子,看上去好像也不是什么善茬·只见他们交换了几番眼色,便不约而同地撕裂了身上裹着的长衫,露出了里面银灰色的盔甲,为首那人扯着嗓子吆喝道:“黑羽军步兵部,今夜唯侯爷马首是瞻”·呼声响彻云霄,伴随着金铁摩擦的粼粼声,战马不安分的长啸声,空中花灯破碎的炸裂声,尽数灌入萧恒的耳朵,这实在是……一场震撼之景。
这一刻,他的脑海中,那些流传在民间的,关于长平侯的传说一瞬间全都乍然活了起来··事实上,就连萧恒的那些死对头们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活的像一个传奇。
十二弑君,卖主求荣,自此青云直上,未加冠便成了烽火署的统领,掌控着大魏所有的军械,不仅如此,更是为魏朝建黑羽军,退敌千里,折花退辽……即便是佞臣又如何这样的功绩,又有几人能做到·正如此刻,成千上万的黑羽军尽数聚集在梦回亭这小小的地方,而让骄傲的他们弯下膝盖的,不过是萧恒一句简简单单的命令而已。
谢渊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萧恒这两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然而,作为当事人的萧恒,仍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不紧不慢地伸出裹在袖中的手,接住了近旁的一盏花灯。
夜风拂过,焰火明明灭灭,不停地闪烁着··萧恒再次松开了手,将它放飞··花灯颤颤巍巍的随风而上,但片刻之后,它便“啪嗒”落在了地上,最后的光亮也掩埋在了泥土中。
恰在此时,萧恒轻轻开了口:“走吧,我们也去皇陵·”·话音刚落,副官便为萧恒牵来了两匹马·他拉起其中一匹的缰绳,转身面向谢渊,扬了扬下巴,道:“喏,阿渊,上马”·谢渊还未从十里华灯的浪漫中回过神来,便猝不及防被一群铁血军士吓了一跳,好容易平复了心神,却又不知为何被萧恒强推着上了马,一时有些发懵。
 ·他坐在马上,愣了半晌后终于有些清醒过来,看着萧恒问道:“恒哥哥,你说的皇陵,是望陵吗”·前些年呼延奕不知道在哪里看上了一个民间巫师,将他带回来封做了国师,这国师十分热衷于为皇帝洗脑,整日里不是占卜这个,就是占卜那个。
本来这些事情,顶多收到些朝臣的唾沫星子,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但坏就坏在,这国师实在不安分得紧,坚持向皇帝进言说是凉州小华山乃是难得一见的龙脉,死后长眠于此便可保魏朝永垂不朽。
呼延奕那厮这几年显见得昏庸起来,一来二去竟然相信了这番说辞··于是这个曾经推翻大秦,叱咤一时的神武帝王便做出了在凉州这种边疆重地给自己修坟的荒唐决定。
这坟,便叫做望陵,望长安,岁岁长安··萧恒先是翻身上了马,然后才不清不楚地“唔”了一声,算是对谢渊的回答··谢渊心中一瞬间闪过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念头,看萧恒这样子,怕不是要去把那望陵一锅端了吧·说起来,自望陵修建以来,凉州这荒郊僻野的地方,便俨然成了一块香饽饽。
各个世家为了讨好皇室,搜罗了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往那望陵中送,很快便把与望陵相关的所有差事都打造成了油水肥厚的闲差··历来像这样的差事,若是不放在皇帝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那必然是要出大乱子的。
如今的凉州,便是人人都想在监工望陵的煜王手底下做事,因此个个争相巴结讨好他,导致凉州官场贿赂成风,更导致民生乱的一塌糊涂,百姓有了问题也解决不了,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而比这更为严重的是,凉州城内的人口本来就不多,男丁更是少的可怜,如今大部分都被抽调去望陵做工,还不明不白地被坑死了一大批,于是根本没有青壮男丁能够补足凉州的军队,这就使得那一直对中原虎视眈眈的北辽便重又变得蠢蠢欲动,边境十分不安定。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可就算是如此,若是萧恒真把那望陵一锅端了……怕是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用的吧·想到这里,谢渊烦躁地微微摇了摇头,一点无可遏止的戾气蔓延了上来。
他真的不明白,萧恒为什么总是要把自己置于这种险地·然而,萧恒似乎完全没有自己是在乱来的自觉,反而坐在马上十分悠然自得地张弓搭箭,对着凉州城的方向,稳稳地- she -出了破空一箭。
他手中的箭颇为不寻常,乃是为黑羽军特制的“火箭”,名为“神火飞鸦”,可以- she -到极远处,落地之后,还会瞬间爆炸··此刻,“黑鸦”全身浴火,尾部流光在夜空中拖出了华丽的光耀,十分引人注目。
黑羽军顿时沸腾了起来,仿佛一只沉睡已久的雄狮,终于在此时苏醒了过来· ·与此同时,天边传来了一声轰然巨响,不知何处发出的火光霎时照亮了前方的半片天空,紧接着滚滚浓烟冲天而起,仿佛要遮住整个凉州。
萧恒提了提缰绳,稍微慢下步子,抬头看了看那巨响传来的方向,道:“看样子周迟现在已经带兵打进望陵了·”·谢渊猛地转头望向他,喃喃道:“周迟……”·萧恒不言。
电光火石间,谢渊似乎明白了萧恒的考量··若他未记错的话,这周迟……应该是九龙寨的二当家··若是萧恒这种朝廷命官端了皇陵,那他自然是难逃一死的,然而若是这件事是由一个劫富济贫的匪寨做出来的,那- xing -质便大不一样了……·怪不得这一次黑羽军来了如此多的人,却始终没有挂上凉州的军旗。
黑羽军一路疾驰,很快便来到了望陵近前··沿山麓蜿蜒而上,是一座富丽堂皇砌成的宫殿,殿门前,周迟和煜王的两方人马混战成一团·而在殿门两侧,两只被挖掉眼睛的玉麒麟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神色不悲不喜。
无论是周迟手下的人马还是煜王手下的人马都死伤惨重,鲜血洒满了整座小华山,枯草都被染成了红色,看得人触目惊心··正在持枪奋战的周迟眼尖地瞧见了萧恒,一个寸劲便挑开了身旁的人,纵马走到萧恒的面前,面色有些悲恸地道:“侯爷,死的人太多了,我们根本攻不进。”
萧恒坐在马上,随手- she -出三发流火的箭,几人应声而倒··他皱了皱眉,道:“怎么会攻不进,煜王把自己养的那些见不得人的私兵也带来了吗”·周迟点了点头。
萧恒停下手中的箭,轻轻笑了笑,道:“这样也好,也该是时候把‘狼顾’拿出来用用了·”·作者有话要说:PS:文里可能会提及大量火器·大部分都能在明朝的火器中找到原型~·这里的神火飞鸦也是明朝的一种火器·☆、为他·周迟猛地回过头来,死死地盯着萧恒,不可置信地道:“狼顾侯爷,你说真的”·这两个字像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几乎是在萧恒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兴奋的火苗便从周迟的眼中噌地冒了出来。
 ·萧恒挑了挑眉,那一贯清风明月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玩味的表情·他只淡淡地看了周迟一眼,然后有些讥讽地掀了掀眼皮,反问道:“你说呢”·周迟却完全没有介意这人有些欠揍的表情,反而兴奋地差点从马上跳下来。
只见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萧恒,眼里冒着光,直到把萧恒盯火了,他才好不容易地按捺住了自己激动的心情,满脸涨红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侯爷能让我试一试吗”·事实上,无论是美酒还是美人,都没有狼顾这两个字更能让中原男儿心潮澎湃。
五年前,北辽入侵北疆·骁勇善战的异族人在魏朝的土地上如鱼得水,所向披靡·边疆尸横遍野,却始终挡不住他们侵犯的铁蹄··紧接着,朝廷一纸调令,将萧恒千里迢迢自京城送往凉州。
凉州守军看着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再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心如死灰··对于这群视死如归的边疆守军来说,死并不可怕·他们难以忍受的,是即便他们为了守卫国土付出了鲜血和生命,北辽的那群杂碎仍然会统治中原,践踏他们的国土,凌辱他们的妻儿。
那样的话,一切的牺牲都没有任何意义··初初到了凉州的那几天,看着毫无斗志的凉州守军,萧恒冷笑了一声,把他们晾在一边,只带着自己从京城带来的两千黑羽军上了战场。
就在众人以为他这次死定了时候,萧恒却出人意料地,以两千黑羽军全歼了北辽一万兵马·凉州哗然,朝廷哗然,北辽惊惧··而在这一战中,起了决定- xing -作用的,便是萧恒一点一点亲手修改制造的狼顾战车。
狼顾之相,反顾而身不动,如同凶狠的恶狼盯着猎物,心狠手辣,势在必得··它既可以作为火炮而用,又可以作为观察战场的千里眼而用,更甚而若拉起它铁质的篷顶,便能成为一道坚固的盾牌,即便是黑、火、药都难以炸开。
在装备了狼顾战车的黑羽军面前,北辽士兵根本毫无抵抗之,节节败退··本来,作为土匪头子的周迟是绝无办法接触到狼顾的,毕竟这是皇家独有的军事力量,但是现在,一个能亲手去驾驭狼顾战车的机会就在眼前,这实在是让周迟激动不已。
 ·萧恒淡淡地瞟了一眼周迟,也许是因为身处战场,那眼神中似乎蕴含着无限寒意··周迟心头一跳,暗道:“这下可没戏了·”然而就在他已近泄了气的时候,萧恒却突然轻轻地笑了起来,然后道:“好啊。”
 ·周迟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萧恒··真的吗真的吗他真能摸到那狼顾战车·不过还不待周迟平复下自己那不知所措的心情,他胯下的战马便长嘶一声,地面似乎轻微地震动了起来。
 ·甜文强强宫廷侯爵传奇·顺着震动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尘土飞扬,几十辆战车黑压压地辗了过来,黑色玄铁在月光下泛着荧荧的冷光,平添一分肃杀··萧恒招了招手,立马有一小队人从他身后的黑羽军中纵马而出,向他抱拳行礼,然后向着那些战车的方向纵马而去。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是没有见过狼顾的,传说中力挽狂澜的战车突然出现在眼前,他们个个伸长了脖子想要看个究竟··它们的外观同一般战车无二,只是在车前的横杆上多了一个转轮,一门火炮,还有一个长长的筒状的东西。
谢渊曾经在落雪山庄见到过这个东西,透过它,可以更清楚地看到远方的东西,因此便唤它做千里镜··谢渊正愣着神,突然感觉到一只手搭上了自己的肩膀,顺着指尖似乎有着微弱的电流流过他的全身。
他不禁转过头去,冷不丁便看见萧恒的脸紧贴在他的耳边,面色难得地有几分认真,道:“跟紧我·”·热气扑面,看着萧恒的侧脸,谢渊瞬间感觉自己的整个耳朵都变得酥麻了起来,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但这是战场,瞬息万变,他还来不及去体会自己那微妙的心情,便不由自主地拉紧了马缰绳,紧跟着萧恒向前方狂奔··刚一靠近这些增援而来的狼顾战车,萧恒便翻身下了马,拽着谢渊跳了上去。
 ·这狼顾就像是地面上的一个高台,站在上面,甚至不需要透过面前的千里镜便能将整个战场一览无余··到处都是倒下的尸体,空气中也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四周充斥着凄厉的尖叫声,愤怒的嘶吼声,悲伤的嚎哭声,这一片苍穹之下,是杀戮的天地··这惨状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的冲击是巨大的,他不禁无助地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什么给自己一点安慰,然而那微微颤抖的双手却怎么都用不上力气。
萧恒轻轻伸出一只手,修长五指覆上谢渊的双手,轻轻地放在了车前横杆上,一阵暖意从他手心传来,谢渊这才感觉脑子清醒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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