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身 by 醉里春秋

分类: 热文
梦中身 by 醉里春秋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文案·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师徒文,主攻,年上。
多年前的旧文,无大纲想哪写哪,剧情略乱,请受安利来的小伙伴不要抱太大希望·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破镜重圆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梦舟(凌涯子),叶轻 ┃ 配角: ┃ 其它:年上,师徒文·☆、第 1 章·上元佳节,繁华上都。
大相国寺位居都城闹区,殿塔楼阁,金碧辉煌,历来有千古名刹之美誉··正值一年一度的上元节庙会盛况,大半个都城居民齐齐出动,祭祀娱神、杂技说书、商贾交易都聚集在此,叫卖连天,热闹非凡。
不管是权贵士族,还是市井布衣,这天都熙熙攘攘挤在这一方寺庙天地里,只能随着前方密集人群缓缓挪动前行··刚过完年不久,天气一日胜一日地炎热起来·午后日头毒辣,距大相国寺不远处一株枝叶繁茂的大榕树下,密密麻麻挤满了乘凉的人们,有说有笑,三五成群。
随着日光移动,纳凉人群陆续增加,树下一个不起眼的小摊渐渐被涌入的人群挤到角落里,如果再挪几寸,便要晒到太阳了··周围的人们都顾着说话,无人注意到这边辟开的一小片空间。
小摊只摆了一张简陋小桌和两把长木凳,桌上、桌角、凳边空无一物,看不出摊上卖的是什么东西·摆摊的人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五官也陷在合抱起的手臂里,看不真切相貌,只能从发髻和背部线条看出是一名年轻的男子。
桌角、凳角不时被树下乘凉的行人撞到,换作一般人,就算不被旁边说笑声吵醒,也要被不断移动的桌子撞醒了,只是这人却一直都没有醒过,半天过去了,睡姿还是一动不动。
终于有好事者注意到了这边,观察许久后按耐不住,生怕这个小贩不是睡觉,而是昏迷过去了,想要伸手去拍醒他,只是还没有等他触碰到小贩的身体,那小贩却似有所感,坐起身来。
好事者没注意,被吓了一跳··“喂,你没事吧——”好事者声音随着看清小贩容貌瞬间戛然而止··醒来的人坐直身板,定定地看过来,眼神不带一丝睡醒之后的迷离蒙眬,树影斑驳投- she -下点点光芒在他脸上,三十来岁的模样,长眉凤眸,鼻如悬胆,朱唇玉面,赫然是一副相当英俊的相貌,在光天化日之下看着更加俊美逼人。
先前趴着时还看不出他的过人之处,如今单单是坐在那里,长身玉立,身姿挺拔,眼眸含神,浑身便生出一股渊渟岳立的气势来··只是尚未来得及惊叹,这个俊美威严到有些唬人的初见印象下一刻便被一身衣袍无情打破了,无他,这个人穿得实在过于寒酸,一身破旧衲衣,不知穿了多少年,被洗到看不出原来衣色。
原来是个道士··抬眼望去,这人长得俊是俊,只是鬓发凌乱,用一支制式粗陋的木簪随意扎起,道袍上下破洞遍布,褴褴褛褛,一看就是缝补了很多遍,线头颜色五花八门,俨然一副落魄穷鬼装扮。
嘿,不仅是个道士,还是一个穷酸道士··好事者抽了一下鼻子,还好还好,虽然衣着旧了点,身上没有带着异味,还是很干净的·他开口问道:“这位兄台——喔不对,道长,请问你在此摆摊,是做的哪门子买卖”·那道士眨了眨眼睛,摸了一下鼻子,随意扫视一翻周围人好奇打量的目光,而后迤迤然站起身来,好事者这才发现他竟然长得十分高大,比周围平常男子高了大半个头不止。
他十分讲究地整理胸前被压得微皱的衣襟,表情认真得好似对待心上人一般,好像那不是一件破落道袍,而是一袭极为华贵心爱的衣袍··他走出一步,周围众人便随着后退一步,让给他一些空间,怎知他们退了,身后的人却是你推我让,都不肯挪动半寸,一时前后众人皆是动弹不得。
那道士“嘶”了一声,无奈开口:“麻烦让让——谢谢——大家好啊——麻烦让一下——”·他一边打招呼,一边往大榕树中间人最多的地方挤过去,双手往前探去劈开一条路,在几番来回、推开拥堵的人群后,凌涯子终于从树下中央处捡回自己的家当——一方绑有一条带子的小木盒,和两条揉在一起的脏乱白布。
好事者下一瞬便看到他走了回来,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微笑,双手一抖,白布掀开,现出上面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来——·左手白布上写着“生辰八字算生算死算仕途”·右手白布上写着“看相称骨测凶测吉测姻缘”·“我是个算命的。”
他如是说道··“切”周围好奇众人嘘声连连,一拥而散,伴随着“又是一个江湖骗子”“有手有脚的,偏生干这些勾当”的声音此起彼伏,好事者大吃一惊:“在和尚庙前摆摊算命,道士,你胆子不小啊……”·凌涯子不置可否。
大昭朝自太\祖于行伍间起义建朝,平四海,定国号,迁都上都城,至今已是三百余年,一直是风调雨顺,国泰人安·民间人人言道大昭皇族是真龙后代,紫微帝君真身下凡,得享上天眷顾,故而能稳坐这天下至尊宝座。
当年太\祖本就是和尚出身,后来被迫应征入伍,才不得不还俗娶妻,他极其厌恶道家那套“画符驱鬼”的作派,常年青灯古佛伴身,一生以佛家弟子自称,登基后更是极力推崇佛家法学,在天下间广建庙宇,几百年下来潜移默化,俨然已在民间生成了一种尊佛贬道的风气。
两相比较之下,道家人才凋零,高才者隐世不出,被出门行走的江湖骗子败尽名声,早已沦为下九流的勾当,在民间的地位比之九流十家尚且不如··也因此,当凌涯子道破自己的身份之时,众人都露出一脸“卿本佳人,奈何成了江湖骗子”的惋惜神色。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凌涯子幽幽叹了一口气,昨晚教家里那个愚钝的小家伙识字教到半夜,本以为下午可以趁着无人关顾偷偷打个盹,偏生却有不懂事的上门打搅清梦。
这下好了,想睡也睡不着了··“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不做点好的营生呢”那好事者只是一个年轻小伙子,闻言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我家还缺一些干活的长工,不如你跟我回去……好过在这里……”·“你也觉得我是江湖骗子”凌涯子似笑非笑看着他。
“难道你还真会算命不成”青年一脸好奇··凌涯子不语,只是笑着看着他··青年一时受了蛊惑:“你真会算命”·“不信可以试试。
怎么,不敢还是不信”凌涯子眼角上挑,带着挑衅神色··青年闻言一时生了意气,他也是闲得可以,全然不顾旁边好友的劝阻,直接就坐在摊前,正色道:“好,那我就算一卦,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江湖骗子。
先说好了,如果你算得不准,以后就要洗心革面,好好找个营生活计,不能再出来招摇撞骗,坑害世人了·”·凌涯子笑了起来:“那我要是算对了呢”·“那……那我就姑且承认你有点本事吧。”
青年十分认真说道··凌涯子“啧”了一声,摇了摇头:“那可不行,我帮你算了一卦,上门来的都是生意,我可不作无本买卖,不管算得结果如何,你都得给我算命钱。”
青年心想这人果然是个骗人,整个人都钻钱眼里了吧,他道:“你要是算得准,我自然会给你钱·”·凌涯子一听有戏,不再废话,摆开架势:“来吧。
你想怎么算”·青年想了一下:“那就看面相吧,看你能看出什么·”·“想测什么,吉凶姻缘还是前途”·“唔,测前途吧,测我三年后会成为什么。”
凌涯子便仔细观察青年面相,“阔面重颐,鼻直口方,是个忠厚正直之相·”他一看便是许久,盯得青年脸上一片火辣辣,就在快受不了的时候,凌涯子终于收回目光,表情十分玩味:“恭喜你了,三年后你会如愿拥有一段绝世姻缘,成为当朝额驸,迎娶公主。”
“哈哈哈——”“笑死我了”随着他声音落下,人群中发出阵阵爆笑声,不断引得路过行人侧目··“就阿林那样还能当驸马哈哈哈哈”·“他要是能当驸马,我不就能当太子了哈哈哈真是笑死人”实时大昭民风开放,忌讳甚少,天子底下都能直接开起帝王家的玩笑来。
那名被称为阿林的青年涨红了脸,他出身一般,才学一般,相貌一般,靠着祖荫留下来的资产过活,别说公主了,连京官都认识不到几个,怎么敢奢求平步青云,迎娶公主·敢情这个道士完全就是拿他来消遣·他气得站起来,想恶狠狠骂穷道士几句话,却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你——我,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计较是我倒霉”他不想再多纠缠,转身欲走,凌涯子缓缓出声:“慢着,你的算命钱还没给呢。”
“你这个人,怎么胡搅蛮缠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青年猛然回头,气急败坏。
“我方才说了,不管算得结果如何,你都得给我钱·”·“明明说好的,算得准才给你钱”·“那你怎么知道我算得不准”·“我……那我怎么确认你算得准”·“三年后便知分晓。”
“那你三年后再来拿钱吧·”·“那可不行,算命是今天的买卖,三年后是三年后的买卖,当日算,当日结·承惠一两,概不赊账,谢谢。”
凌涯子面带微笑,笑得十分真诚··“妈的,我真是——”青年这才发觉自己竟然掉进这穷酸道士的语言陷阱里,说也说不过,又不敢打人,气得从兜里掏出一锭银子,甩在木桌上,带着几个好友气冲冲地走了。
凌涯子又叫住了他:“看在你这么上道的份上,我指导你一条明路,往东街上林苑去,保你心想事成·”·那青年骂骂咧咧渐渐远去,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凌涯子无奈低笑,拾起桌上银子准备收摊回家,口中胡乱唱道:“千秋万载,道法自然,天地有正气,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生即万物灭,不如睡他个大梦春秋,醉他个日月无光……”颠三倒四,简直不知所云,听得周围人大为皱眉,个个敬而远之,都把他当疯子看待。
“小姐,你在看什么呀看得这么入神·”·通往宋府唯一一条道路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宋家出游参与庙会的队伍堵塞在这里已经有半个时辰了,依旧是一动未动。
小轿里的宋家小姐耐不住待在轿子里,不住好奇地掀起车轿布帘,惹得轿子外的丫鬟低声询问··宋锦如今年刚好及笄,仍是一副稚气未消的少女模样,她倚在窗子上,招呼丫鬟凑近来:“小莲你看那个道士,好神奇。”
小莲往自家小姐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离此处不远的路边,一棵大榕树下坐了一个道士,“不就一个算命的吗有什么呀不过还怪好看的。”
宋锦如状似生气地敲了她脑袋:“枉费你跟了我这么久,连表哥的一成看人功夫都学不来”她把手收了回去,仍是靠在窗边,“你刚才一点都没发现吗他睡觉的时候竟然一动不动”·小莲仍是呆呆的:“这有什么呀小姐,我不懂啊”·宋锦如好心解释:“我看他睡觉时候虽然是靠在桌子上,但是身子并不随着桌子移动而移动,反而是始终保持安稳,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她一拍脑袋,“啊,对,泰然自若,不动如山,他绝对是个武林高手。”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可我还是不懂啊小姐,他为什么不会动呢”·“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趴在桌子上,他的手肘与桌面之间存在着微小间隔,完全靠着自身力道撑住身躯。
你想啊,这得多了不起的功夫才能做到,这样还能睡得着,话本里不世出的江湖高手都是这么厉害的·”·“哇小姐,你也太厉害了,这都能看得出来·”·“这有什么呀,都是跟表哥学的看人功夫,我相信表哥一定也能做得到。”
宋锦如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那是,我们表少爷功夫那么好,又是太玄宗的得意门生,肯定比这个道士厉害多了·”小莲知道自家小姐爱慕表少爷,开始不留余力赞美小姐心上人,听得宋锦如大为受用。
·“走,我们去看一下·”·“诶,小姐——”·宋锦如叫家丁放下轿子,走了出来,打算亲自试探眼前道士高低。
她自小便喜欢听话本里武侠高手飞檐走壁、劫富济贫的故事,身边更有一个身手不凡的表哥在旁管教,早就对行走江湖那一套跃跃欲试了,此番出门无其他长辈陪同,更有这等际遇出现,此时技痒难耐,磨手擦掌,既是想与江湖人士过过招,长长见识,又是想急切在表哥面前表现一番,因此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喂,道士——”·凌涯子正在收拾家当,抬头便看到眼前站着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好奇地打量着他,身后的小丫鬟也是一脸怯生生··“怎么,小姑娘也想算命”他笑看来人,眼眸带笑,看得宋锦如羞红了一张小脸。
“你看上去好像有点本事·能不能也帮我算一下啊”·“可以啊,你想算什么”凌涯子对着好看的小姑娘格外有耐心。
宋锦如欲言又止,羞羞答答:“我,我想,我想算那个,姻缘·”·“姻缘”·☆、第 2 章·“姻缘”凌涯子闻言笑了起来,笑容有些不怀好意,“小姑娘是有心上人了吧你是算姻缘呢,还是算与那个人的缘分”·“呀”未料女儿家突然心意被揭破,宋锦如又羞又怒,直指眼前道士,“你——你,莫要胡说——”·“什么你呀我呀的,”凌涯子一边说道一边从木箱里提出一支狼毫小笔和几张白纸,摆在桌子上,“情情爱爱这种东西,就跟喝水行走一样普遍,人之常情,有什么可害臊的……”·宋锦如生- xing -跳脱,闻言不仅不气,反而笑了起来,“你这道士确实有些意思,也罢,”她坐了下来,“那你且算一下我与那个人的缘分到底如何”·凌涯子把纸笔挪了过去,“行啊,只要你说出你跟那个人的生辰八字来,我即刻便能测算出你们之间呢,是天作之合,还是宿世怨侣,是恩爱美满呢,还是有缘无份……”·宋锦如提笔写下一行娟秀小字,分别为她与心上人的生辰八字,她紧握笔杆,一笔一划都极尽小心庄重,生怕一个写得不好,会毁了一段美好姻缘似的,凌涯子便抱着双臂看着她写字,老神在在。
“你刚才为什么说那个人三年后会成为当朝驸马是凭仗什么依据吗” 宋锦如随意问道··凌涯子笑了起来:“那位青年与我非亲非故,第一次见面便主动关心陌路人,可见其人生- xing -纯良,有仁义之心,定是从小受到过良好教导,生活优渥,与人为善,将来定是飞黄腾达,前途不可限量啊……”·“那你怎么能够笃定他一定会娶公主,” 宋锦如一脸好奇,“难道真能从面相上看出一个人的将来”·“过去不可见,未来不可见,面相之说着实是言过其实了……至于我为什么说他将来会成为驸马,啧啧,天机不可泄露啊——”凌涯子故作神秘,成功引来对面小姑娘的一对白眼。
“写好了,给·” 宋锦如将写好字的白纸递了过去··凌涯子拿过白纸一看,“哎呀呀,这可不妙——”·“怎么了”宋锦如一头雾水,有些无辜地问道,连她身后的小莲也一脸担心地凑上前来。
凌涯子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左手轻轻摩挲着纸上笔墨,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而后放下白纸,良久,方道:“我只能告诉你,君非良人,良人非君啊·”·“啊——这——”宋锦如惊呼一声,未有做出任何反应,眼泪已经先一步夺眶而出。
“臭道士你胡说什么呢”小莲眼见自家小姐被道士几句话吓哭,一时怒从心头起,“我家小姐跟表少爷男才女貌,是天生一对,你休要妖言惑众”·她又弯下身温声劝慰宋锦如,细细帮她擦去腮边泪珠,“小姐你不要听这个臭道士满嘴胡言,他是个江湖骗子,肯定是不安好心在骗你小姐我们不要信她”·宋锦如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往事,哭得越加伤心,“小莲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说的是真的,表哥从来就没说过会娶我的话,呜呜,我担心……他心里其实就没有我……”少女心思最是难解,先前是一脸无畏的洒脱模样,现在又是晴转- yin -天的失落神色。
“小姐——”小莲又急又气,“这个江湖骗子是在骗你的,小姐你这么好,表少爷肯定心里有你的,不然我们,我们回去让老爷为你们主持完婚,哼,到时候婚契定下来了,绑也绑在一起了,想逃也逃不了了。”
“对,”宋锦如振作起来,擦干眼泪,“我要回去让爹爹去找舅舅上门提亲,我,我这就回去——”说完便站了起来,顾不得官家小姐姿态,一路跑回宋家家眷的出行队伍中。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小莲脸色不虞对着凌涯子:“臭道士你听到没有,我家小姐千金之躯,决不能平白受人欺负,我家老爷乃是堂堂礼部侍郎,官拜正三品大员,得罪了宋家你可受不起看你还敢妖言惑众”·“等等,你家那位是宋侍郎家的宋大小姐”凌涯子神色大惊。
“那是你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我会回去告诉老爷今天的事实经过,你就等着宋家上门吧,哼”小莲说完,甩了一个脸色,快步跟着自家小姐去了。
凌涯子终于不复之前的一脸气定神闲,此时此刻内心的想法只有八个大字——“呜呼哀哉,天要亡我”糟糕糟糕,真是流年不利,运交华盖怪不得又是宋家人,又是眼熟到不能再熟的生辰日期,他刚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要是早知道是那个臭小子,他就该使劲鼓吹对方小姑娘你们是天生一对,地上一双好了,怎么就一时没留个心眼,把小姑娘弄哭了呢。
这下好了好了,看来小冤家又要找上门来了,到时不知道又要生多少事端,真是头痛不已··凌涯子内心大叹,看来此地不宜久留,须得早走为妙·…… ·暮色四合,薄暮低垂。
城内西南处一处小小的居民屋中点起了一盏荧烛小灯,烛光微弱暗淡,堪堪照清斗室方寸,随门板开关摇曳不定··一阵风被带进小屋里,而后又被快速阖上的门板隔绝在屋子外,正在灯下捧书看得入迷的小少年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无奈抬起头,声音带着变声期男孩特有的粗哑干涩:“你又有仇家上门啦”·凌涯子靠着门板,神色惶惶,原地踌躇几下后快速走到桌台旁,摊开薄布巾,随手拿起为数不多的物品,囫囵塞了个进去,转眼便打包好了两个小小包裹,动作娴熟得像是做过了千万遍。
少年:“……”·少年嘟起嘴,放下手中书,“这次又要漂去哪里苏州蜀中还是沿江而下”·凌涯子眼尖,便顺手把他手中的书胡乱塞进包裹里,“喂,我才刚看到二十多章”少年没注意手中书被抽走,伸手便要来抢。
凌涯子十分鄙夷:“你看得懂吗你上面的字你识得几个没把书拿反了吧”·“我,我就爱看上面的插图不行吗”少年撇了撇嘴,放下手,“有些人只顾自己看话本,都不乐意让我学呢。”
凌涯子恨铁不成钢地扫了他一眼:“拜托,我的小祖宗,我都教了你三年了,到现在连自己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自己蠢,怪得了谁” ·少年闻言便要动手,凌涯子仗着身高腿长制住了他,正色道:“好了好了,不要闹了。
现在有正事要办,快点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去骆城,那里有我一个多年未见的好友,我们先去他家住一段时间,外面马车我已经雇好了·”·“现在”少年大惊,“现在都天黑了”·“嗯,就是现在,”凌涯子点头,眨了眨眼,嘿嘿一笑,“就是要趁着天黑的时候,等到天亮人就找上门来了”心中暗暗补了一句,一想到那小子天一亮过来时扑空一场我心里就高兴。
“哦·”少年点了点头,看来这个仇家有点厉害,竟然能劳动这尊一向爱赖床赖到中午的大神放弃舒适的床窝,不顾舟车劳顿,连夜“逃亡”,而且连路线都规划好了,不简单,不简单。
凌涯子想了想,还是开了口:“咳咳,其实,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你跟着我一起漂泊,这样居无定所的日子想必你也不会喜欢……”·“说什么呢,”少年有些不高兴,把两个包裹都甩到自己肩上,大步跨了出去,“是你救了我一命,我当然是要做牛做马报答你了,难道,你该不会是嫌弃我光吃饭不干活吧”·“不会。”
凌涯子在后面答道··“那不就得喽,”少年大大咧咧道,“你不嫌弃我,我也不嫌弃你,我们就这样相依为命也挺好的,我虽然大字不识,但是也懂得‘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道理,这辈子读书是读不会的啦,至少还能跟着你出出门,见见世面,那些被关在家里读死书的孩子想羡慕都羡慕不来呢,对不对”·“嗯。”
凌涯子应了一声,随之走出门,在少年身后看不见的地方,露出复杂神色··…… ·卯时三刻,天地仍笼罩在一片深色夜幕中,英国公府里,主人家尚在房中沉睡,庭院中不时有下人沙沙“扫地”声传来,东院里的书房已是点起了高烛明火,烛火燃尽后在灯台下聚成一滩蜡油,茶杯被打破后撒了一地隔夜茶水,却无人敢上前收拾。
坐在上方的年轻男子华服锦衣,眉目疏寒,五官凌冽,此时他脸沉如水,眼神亮极地盯着下方一群连大气都不敢喘声的家臣,好像要从他们身上烧出一个洞来··又让他跑了这都第几次了他到底要躲避自己躲到什么时候·“你们说,他是几时离开上都的”他轻轻往后靠在雕花木的椅背上,收起一身威压气势。
“秉世子,据守城士兵交代,他是在昨夜酉时一刻离开的城门,目测是往西南方向的官道去·”跪在最前一列的叶宸应道··“西南方,西南方,”男子喃喃自语,“他会去哪里呢”他神色有些萎顿颓然,虽是一身气质高贵凛然,但此时卸下全身严阵以待的气势之后,才注意到他五官尚未脱离少年人的稚气青涩,看着原来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
叶宸再次出声:“我们两个时辰前找到了他之前跟那个孩子一起住的那间民居小屋,并未发现里面有什么遗留下来的物品,看来是全部家当都被带走了·”·饶是他们快马加鞭,却还是去晚一步。
叶轻感到有些委屈,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份得而复失的伤感情绪,等到听了叶宸这番话后,又咬牙切齿道:“给我追天涯海角也要把他给我揪出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是”·☆、第 3 章·马车悠悠地行走在山道上,两旁树林遮天蔽日,赶车的少年百无聊赖之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盹儿,时不时地朝着车内问道:“到了没”·车内一把声音应道:“没呢,再等一刻钟。”
“喔·”·少年不疑有他,尽忠责守地赶着马车,不多会儿又问:“到了没我怎么觉得都过了几个一刻钟啦——”·车内继续应道:“还有一会儿,等到了我再告诉你。”
少年被忽悠几次之后终于按耐不住,愤怒地掀起车帘:“不是说好轮流一个时辰赶车的吗我都赶了这么久了”·躺靠在马车坐垫上的凌涯子懒懒地半掀眼皮:“喔,是我记错了,应该轮到我了。”
说罢起身,跟赶车的少年对换了位置··躺到车厢内的少年“哼”了一声,决定不计较此事,大度地原谅凌涯子“投机取巧”的行为,言道:“转了官道又换山道,兜兜转转了几轮,你这次的仇家厉害得紧啊。”
凌涯子哼然一声,依旧不紧不慢地牵着缰绳,少年见他不答,又问了一下:“嘿我问你呀,你跟这个人到底有什么仇,怎么躲这么急”·凌涯子半阖着眼:“没什么,昔时旧人,冤家路窄罢了。”
少年被勾得好奇心大起:“哎,跟我说说嘛,难得我这么关心你一次,我就好奇问一下,到底是什么样的冤家”·凌涯子笑了一下:“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是我欠了他一笔债,今生怕是还不了了。”
少年继续追问:“什么债会还不了啊,那得多少钱啊,你那么穷又那么小气,一看也不是那种会挥霍钱财的人,难道是——难道是——”·少年蓦地坐起身来,眼神中满是戏谑:“是不是你把人家那个什么了,然后又不肯认,当了负心汉,人家找上门来呀——”·凌涯子带着一脸赞许:“哎呀,小南啊,真看不出来你还挺见多识广的啊,不愧看了这么多话本,这都能被你猜中了。”
“那是,”小南十分得意,“本大仙阅人无数,英明神武,一看你这小模样就知道你所欠的不是钱债,而是情债了·”·凌涯子听罢哭笑不得,小南又揶揄道:“跟我讲讲呗,你跟那个人……”·凌涯子道:“这个呀,说来就话长了——”他一时兴起,开始胡天乱地地吹了起来,把车厢内一脸好奇的小家伙吹得昏昏欲睡,直到抵挡不住困意袭来,眼皮沉沉阖上。
午后昏昏沉沉,山道崎岖,马车走得异常缓慢,行到密林处,凌涯子突然双眼一睁,停下马车,“吁——”·惊起马儿嘶鸣,马车随之震动几下,小南勉力支起睡眼朦胧的眼皮:“怎么了——怎么突然停下——”·凌涯子跳下车,道:“没什么,前面有点状况,我去看一下,你继续睡吧。”
“喔·”小南乖乖点头,转头又睡死过去··凌涯子朝着前方信步走了过去,步伐状似杂乱无章,行云流水间却是暗藏奇门机变,转瞬之间已经来到马车前方二十丈远之地。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自风中传来,凌涯子悄然探近,一脸凝重地折下路边树枝,借其掩盖身影··前方山路转弯之后,有一伙江湖打扮人士,约莫七八个人,在一个领头的指挥下正有序地处理些什么。
凌涯子定睛一看,地上堆着的是十来具尸体和成摊的血迹,尸体个个皆是被利刃所杀,死得无知无觉,看衣着,似只是普通经商人家··这群杀人的江湖人士装束奇特,形色匆匆,看样子好像是杀人之后在忙着毁尸灭迹。
凌涯子只看了一眼便快速转过头去,眉头紧皱,手里轻飘飘抛出一颗不知什么物事,在空中划出一道快到看不见的白影,投在杀人凶手群中,落地无声,无人发觉··约莫过了半柱香时间才回到马车上,小南还在雷打不动地睡觉,凌涯子接着在车上发呆了大半个时辰,等到确认那伙人已经走远,才驾起马车,笃笃地往前路驶去。
路上尸体已被移除干净,血迹大多被新的沙土重新盖住,只能隐约看到黄沙泥石中点点红色痕迹,完全看不出原先血流成河的模样··凌涯子面不改色,驾车经过,往前而去。
……·日落黄昏,飞鸟还巢,山林中风声簌簌,虫儿低鸣··小南一脸不可置信:“什么你说我们今晚就在这里过夜”·荒郊野外,幕天席地,星月当空,这家伙竟然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躺了下来·把破旧外袍脱下抖开,小心铺在平地上,凌涯子撑起身子,一脸无所谓:“没办法,赶不上入城宵禁的时间,就只能勉为其难在野外将就一晚喽。”
小南气势汹汹地叉起腰:“依我们赶路的车速不可能会慢到赶不上城门关闭,绝对是你在路上偷懒了绝对是”·说着便又要冲上来大打出手,谁知凌涯子不躲不闪,反而眯起眼睛:“小家伙,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小南一阵心惊胆战,原本嚣张汹涌的气势尽数退去,缩起肩膀畏惧地看着凌涯子。
来了来了,又生气了,这家伙看似好欺负,但要是一旦露出这个表情,就代表着真正生气了,他一生气自己就要受折磨·想起自己被罚到连手都抬不起来的几段可怖经历,已经吃过亏不敢再犯蠢的小南一言不发,原地抱胸,当场成了个锯嘴葫芦。
凌涯子反倒觉得有些好笑,眼神微微带着亮光,似乎透过这张稚嫩脸蛋看到了一些故人往事,那是他此生中最为怀念也最为不堪的记忆··眼前少年毕竟心- xing -未定,在年长者面前总是会把或敬畏或不忿的诸般真情实感表现在脸上,不像那人,十四五的少年郎,哪怕脸上稚气未消,也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沉稳模样,喜怒不形于色,甚至恪守礼节、尊师重道到了一种近似迂腐的地步,常常惹得凌涯子不住伸手出口调戏。
也因此,在那小冤家第一次大胆抒告热忱爱意的时候,一向自诩恣意潇洒的凌涯子有些害怕无措了,他自觉为人混账,却不知自己原来竟混账到了如斯地步··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美人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是名士风流,但要是对着懵懂无知的少年下手,那便是罪恶,尤其是一步步招惹得对方春意萌动、动了歪念的自己更加是罪大恶极,说是枉为人师也不为过。
他十分厌恶这样的自己··彼时的他,一如无头苍蝇之惶惶然,尚不知如何应对这种大胆奔放的追求,不知如何矫正小徒弟背德违理的不伦观念,更羞愧于没能好好地引导他走上正途,只是未等到他有所反应,却是变故陡生,二人之间竟发生了那等难以启齿的丑闻。
众口铄金之下,他被迫离开生活了近三十年的地方,然后便是没出息地远走天涯,一躲就躲了三年··凌涯子有些苦涩地想着,若是能重新回到那一年,他一定会当个正正经经的好师父,再不让那个人有一丝一毫的痴妄想法。
他们同为男子,又是师徒,这种不伦之恋,能像话吗·“不像话”小南嘶哑的声音将凌涯子拉回现实,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想得入神了,竟然在无意间把最后一句心里话脱口道出。
凌涯子忽而觉得十分疲惫··小南皱起眉头问道:“你没事吗怎么又在出神”·凌涯子从怀中掏出火石,点起灼灼火堆,答道:“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我们先休息吧,明早再入城·”·氛围一时有些凝滞,小南坐了下来,乖乖应了一声后再不敢说话,凌涯子却是仍停留在往事回味中··两人一时无言。
子时三刻,月光亮得出奇,火堆由于无人添柴早已熄灭,留下一摊深黑色的灰烬,灌木丛中,凌涯子坐起来,低头晦暗不明地看了一眼睡得正熟的小南,而后悄悄离开··他用了自己所创的独门追踪秘法,一路顺着山道掠去,重新回到凶杀现场,便沿着下午那群江湖人士一路留下的踪影而去,过了好半天才追至城外一处华丽山庄,看到人是从后门钻了进去,随后不见踪迹。
重峦更迭,湖光山色,杨柳低垂,是一处极为富贵的经商人家·凌涯子心知这种大富大贵人家定是会重金聘请练家子作为门庭护卫,以防宵小前来偷盗,他也不好跟着窜进去,以免打草惊蛇,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看来追查到这里线索已断,就只能先放下这桩事情,以期徐徐图之了。
他借着月光,记下了门上牌匾所注——柳色山庄··夜里正寒,孤独身影,睡在荒郊野外的少年倏忽睁开眼睛,他似听到什么声音似的,往黑暗中点了点头,随后朝着与凌涯子相反的方向掠去,几个来回便已不见。
却是未对凌涯子偷偷离开的行动做出任何反应··☆、第 4 章·“吁——”马车哒哒声在石板上响起,驾着车的俊美道士随着奔流不息的人群挤进骆城,不断引来行人目光。
骆城乃位于上都西南方位的一座小城,距都城不过五六百里,一日一夜便可到达,因远着天子脚下、离政治中心有些距离,又聚集了无数惯于走南闯北之人,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使得此地仕官风气十分淡薄,反倒是流行着江湖中人那一套野路子的习气。
城虽小,但城道交通纵横交错,错落有致,凌涯子驾轻就熟地把马车驶进小巷里,停驻在一处宅子外,而后转身钻进车里,把车厢内还在呼呼大睡的少年扇醒··“哎呀哎呀——唉唉唉,我醒了还不行吗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野蛮老是用这种粗暴的手法”小南被扇得怒火中烧,一脸凶神恶煞·凌涯子一脸痛心疾首:“春光正好,少年郎该是莫负韶华,发愤图强的时候,哪像你天天睡得像个死猪一样”·“你太讨厌了你就不能换个温柔点的方法吗” 小南搓搓自己的小脸蛋,气得咬牙切齿。
“不能,”凌涯子趾高气扬,“欺负弱小,鞭策前行乃是吾辈人生乐趣之一·”·“呸”小南一脸不屑,“这么讨厌,你小心将来娶不到媳妇,娶到了也被你给气跑了”·凌涯子笑得更加开心:“我要是有个媳妇,我不得好好当宝贝哄着,天天让他下不来床,好吃好喝地供起来,哪里舍得把他喊醒”·小南一脸惊悚,深觉此人果真——恶俗下流·凌涯子收起笑意:“好了好了,你这两天睡得够多了,该不会是晚上偷鸡摸狗去了吧唔,还是,”他突然一脸认真,幽幽看着小南,“你偷偷找我仇家通风报信去了”·小南闻言身形一僵,呆在原地。
“怎么,被我猜中了”·小南干笑几声:“呵呵呵,胡说什么呢我不过是去撒个尿,回来就接着倒头睡了·倒是你,”他凑近凌涯子,一脸神神秘秘,“一夜未归,是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去了”·凌涯子唉了一声:“我去山上看日出了,真美”·小南一脸“谁信”的表情,转头跳下马车,凌涯子一脸无奈,搭着他肩膀走到宅子门前:“好吧,不过随口唬你几句而已,现在小孩子真是不经逗。”
小南疯狂跳动的一颗心总算安定下来··“有人在吗请问里面有人吗”凌涯子先是礼貌地敲了敲门,发现没人作应,又大声朝着大门叫喊起来。
现在仍是清晨,本该是一日之中最为热闹的时候,然而此地过于僻静安逸,他们这般大喊大叫也不见周围任何人影··小南道:“看来没人啊·你那个朋友该不会已经死了吧。”
凌涯子惊奇地看着他:“你以为他是谁,你死了,他都不一定会死·”眼见无人开门,凌涯子下定决心,往后退了几步,踢起一脚,又狠又快地把门踹开。
“嘭”的一声,门后的木质门栓被激荡内力震断,随后“吱呀”一声重逾千斤的铁质大门被他轻飘飘一脚踢开,缓缓开启·“我的乖乖——”小南带着惊叹神色看着凌涯子,他知道这家伙功夫不弱,没想到竟然厉害到这种地步,有这种本事好好的大侠不当,偏偏要去当神棍·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小南再次在心里给此人添了一个词——俗不可耐·然而,他的“乖”字尚未落下,便被眼前景色惊住了。
“这——这就是你那个朋友的家”·凌涯子也是有些意外:“毕竟我都好几年没来过了,我也不知道如今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提着包裹,走进宅子,试着找回一点昔日熟悉的影子·前厅处本该是花红柳绿、春色满园,如今却是花柳萎顿,草木荒凉,枯井无波,蛛丝尘网,一派久无人居之象。
小南跟在他身后,畏惧地小心打量:“这地方怎么这么荒凉——该不会,该不会是鬼宅吧,好,好恐怖啊——”·凌涯子信步走到后院,发现厢房里生活物事应有尽有,方展开笑颜:“放心,不是鬼宅,可以住。”
“都,都这样了,怎么住啊”小南仍是战战兢兢··“不过是多年未住,无人看顾罢了·洗洗还能住,别呆着了,来,快来清扫一下。”
凌涯子命令道··“诶,可是——”·“可是什么,我说了不是鬼宅,是我那个朋友不住了,所以才这么荒凉·”·“可是,我们不经主人家同意就住了进去,真的没问题吗”小南不解。
凌涯子拿起扫帚,清除檐下蛛网,道:“当然没问题啦,我们的交情那是过命的,区区一间房子算的了什么”·小南仍是将信将疑,却知晓凌涯子绝不是那种无端强占民居的人,便随着清洗起宅子来。
…… ·下午,经过二人合力,终于把宅子打理得干干净净,生机涣然,凌涯子想购置一些生活用品,掏了一下钱囊,发现所剩积蓄不多,恐怕挨不到四五天又要开始伤脑筋了。
心中郁卒难言,毕竟过了三十年的好日子,这大手大脚的毛病一时还是改不了··“我出去一趟——”凌涯子想着想着还是做回老本行,便扛着他那个宝贝木箱子,抓紧时机,“窣”的一声,无声无息从后门溜了出去。
后门不远处一侧沿街华美雕栏之后有个声音响起,十分地小心翼翼:“你们,你们刚才看到了吗”·其他声音莫名奇妙问道:“看到什么”·“什么都没看到啊……”·“我也是……”·“我看到一个好快的影子……”·“你该不会眼花了吧……”·吵吵闹闹之后,黑暗中有个声音不耐烦喝道:“吵什么都给我好好盯紧了,再把人跟丢了拿你们是问”·众人随即噤声,重新陷入一室静谧。
……·凌涯子对于摆摊算命一事向来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态度,一来是秉持着“三年不开张,开张当三年”的古怪想法,二来是觉得“窥探天机之事”有损人寿,能少做即少做,每天绝不愿意多算几卦,因此,哪怕是再穷困潦倒,他也从不会主动招徕生意,而是等人上门问卦,打着 “有缘即来,无缘即去”的招牌,号称“信则灵,不信则无”,十足十神棍一个。
他将其好好吹捧一番,美之名曰吾道派一脉最后的风骨与节气,被小南嗤之以鼻··也因此,等他在这城内街市上坐了好半天后,仍是无人问津,偶有过路大姑娘小媳妇被他美色所诱,羞羞答答想上来关顾生意,谁知一看他一身破破烂烂的道袍,便立马熄了不轨之心,一个个掩过脸去,不忍卒睹,跑得比兔子还快。
倒也落得一派清闲自在··清闲是清闲,就是钱袋空空,入不敷出,实在伤脑筋,凌涯子正伤神着呢,忽而有个人停留在他摊前,站住了,凌涯子抬起头,待看清来人长相后,惊讶地张开了嘴——·“梦舟,果然是你”未等他开口,来者便一脸兴奋,激动地紧紧握住他的手。
“廖兄,好巧,竟然会在这里遇见你·”凌涯子惊讶过后很快恢复淡然神色··“哎呀,巧什么,我可一直在找你,”被称作“廖兄”的是一个四十岁许的壮汉,面目憨厚,眼中有精光闪现。
他好不容易才见到凌涯子,藏了多年的疑问终于有机会倾诉,便絮絮叨叨问个没完:“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我听说你被你师叔赶下山了,还被逐出门派我那年去找你问个清楚他们都不让我进去,那时候都担心死了都,梦舟你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好好地就走了哎你怎么跑到骆城来了……怎么还跑街上摆摊了,要不是我认得你这张脸,我都不敢上来认……”全然不给凌涯子说话的机会。
凌涯子叹口气:“廖兄,此事说来一言难尽,我那时确实已经离开门派,我本不是有心隐瞒与你,只是实在……”实在是有些事难以启齿,不知如何开口。
那“廖兄”看似粗枝大叶,实则心思颇细,他见凌涯子为难,便不再咋咋呼呼,追问前事,而是一改口风:“你现在住在哪儿呢”·凌涯子笑了起来:“承蒙挂念,我现在住在你家。”
“廖兄”“咦”了一声,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所说的“你家”是哪处宅院,跟着笑了起来:“我都忘了我在骆城还有一处宅子呢,你瞧我这记- xing -,都多少年没住过了。”
凌涯子爽朗一笑,见到故人的喜悦仿佛使他一时间回到几年前的自己,神态间竟是一派清风朗月,气度高华之态,哪里还是那个一脸贼兮兮的神棍骗子·“来得匆匆忙忙,不请自来,倒是忘了跟廖兄打声交道了。”
“廖兄”假装不高兴道:“嗨,说什么,你这家伙,来骆城也不跟我打声招呼,别说住我那宅子里,哪怕把它改成‘沈宅’我都二话不说帮你把牌匾挂上去,咱俩什么交情,计较那些干啥——”·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凌涯子笑容越加灿烂,物是人非,白云苍狗,身边却有知己好友始终不改初心,如一相待,这感觉着实美妙。
“诶你那个木头小徒弟呢,他不是一向爱跟在你身后吗”·凌涯子笑容僵在脸上··☆、第 5 章·凌涯子一手提着几壶酒并一些肉菜、一手拎着一个小布包回了宅子,小南等得无聊,见人回来,立马迎上去,闻到当面沁来的一阵醇厚香味。
凌涯子放下手中东西:“我回来了·”·“咦,你不是从不喝酒的吗”·“此一时彼一时,明天有好友上门,自然该好酒好菜,好好款待一番。”
“好友”小南呆呆问道,“什么好友你怎么这么多朋友为……”为什么还这么穷小南及时反应过来,把最后一句话吞了回去。
凌涯子随手记了他一个暴栗:“不是那么多朋友,而是这处宅院的主人,回来了·”·小南显然不是很理解这背后的因果,他“咦”了一声:“那他怎么——”·“也没什么,”凌涯子打开布包,“他是这宅子原本的主人,后来四处流荡,行走江湖,从不安生待在某个地方,他离开骆城多年,这处宅院也只是他名下众多的资产之一。”
“哇游侠感觉好厉害”小南眼睛发亮,一脸激动,“他是不是会杀富济贫,专杀贪官污吏,为受苦受难的百姓做主”·凌涯子轻笑一声:“早教你别看那么多话本了,杀人哪有那么简单——哎,来——”·小南顺从地穿上新衣服,虽不是锦绣华服,但是布质柔软,裁剪合体,显得少年身段削瘦有力,小南高兴得跳脚:“我又有新衣服了”·凌涯子无奈摇头,拿起桌上肉菜来到后院厨房,张罗起晚上的饭菜来,小南这里摸摸,那里摸摸,又怕把衣服捏皱,急忙脱了下来,跟着跑到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地问:“你都不给自己买一件吗”·“不买了,我又不长身体,”凌涯子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水,“再说了,我的衣服补补还能穿,买啥买”·小南一脸不忍直视。
都破成这样了叫还能穿,真是没见过这么抠的,小南一脸鄙夷:“你的朋友一个个都那么有钱,你一个穷光蛋不觉得羞愧吗”·“不觉得啊,”凌涯子悠然答道,“世间钱财乃身外之物,知己相交向来不以高低贵贱相论,何况吾辈志趣高远,谈钱就俗了。”
小南却似突然间想到了什么:“骗子,你是不是向他们借钱了你算命骗的钱肯定买不起这种衣服好不好”·凌涯子有些意外:“诶,你突然变聪明了哎。
没错,我的钱确实快花光了,所以我向他借了二十两银子,看在我们的交情上他不收我利息·”·小南听了这段话后瞬间有些感动,一双水灵灵的眸子眼泪汪汪,这个人怎么对他这么好竟然还借钱去帮他买衣服·他风风火火地接过凌涯子手中的水瓢,“我来我来——你歇着去——”·“诶,做饭——”·“我来煮”·“柴火——”·“我看着”·“那碗——”·“我来洗”·凌涯子看着身前忙碌的身影,笑得一脸坦荡荡,深觉自己果真是恶俗不堪,专门欺负老实孩子。
像他们这种有着过命交情的酒肉朋友大都是今天你请我喝酒,明日我请你听曲,钱借来借去早就不分你我了,论起来都说不清谁欠谁得多,说是借了钱其实根本就不用还,也就小南这种老实孩子会因为这种事而感动。
“呸”一念及那人在他身边偷偷摸摸安插的棋子,凌涯子瞬间转了念头,“哪里老实了就该好好欺负”·夜晚,凌涯子倚靠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小南在门外“笃笃”敲门:“骗子,你睡了吗”·“没有,进来吧。”
小南推开房门,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不知什么东西,在烛光下隐隐带着暗淡光泽··凌涯子:“……”·那小少年迎着他好奇的目光,期期艾艾开口:“我在上都帮商贾倒卖铜具的时候,偷偷攒了几吊钱,虽然少了点,好歹还能将就着用,你看要不要急着还债早还一天是一天。”
凌涯子无力扶额,把脸埋进书缝里:“我不需要你的零花钱,乖,拿回去吧·”·小南一脸正经:“你别逞强该还的账一点都不要欠,以后越借越多就还不清了我看到那些市井无赖就是这样没钱还债被打断双腿太可怜了你要是也被打断双腿——”·凌涯子差点想咆哮起来,但还是靠着良好的涵养功夫生生收回澎湃迸发的怒气,和颜悦色地跟小南解释:“真的不用,我会好好赚钱还债的,我的双腿也会一直好好地留在我身上,你就别- cao -心这么多了。”
小南还想再说,被下床来的凌涯子径自推了出去,一边推赶一边苦口婆心:“你那点钱根本是杯水车薪,抵不上多大作用,还是好好地攒你的零花钱吧,这么晚了快回去睡觉,否则就长不高了”·好说歹说才把这尊婆婆妈妈的小神仙请了出去,他感到身心俱疲,撑在门板上默然,不想再说话了。
他凌涯子怎么就沦落至此,到了需要一个孩子救济的地步·真是天道无常自作自受·……·他当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里依稀回到初见的那一年,山上桃花盛开,寒风料峭,弟子们迎着明媚春光翩然练武,嘻嘻闹闹,他躺在山林草木间打盹,双手撑在后脑勺上,远处人声鼎沸如潮水般尽皆涌去,顿觉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大师兄方秋鸿带着微微笑意,领着一个孩子来到他面前··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逆光踏花而来的孩子,五六岁的年纪,眉目如画,戴着一顶精致虎皮雪帽,有着士族子弟特有的矜贵傲气,面无表情,只是偶然眨动的眼睛透露出内心的不安与惊奇。
“梦舟,这个孩子以后就由你带着吧·”·沈梦舟一脸不乐意,他才刚刚行了冠礼,又是时常下山跟着一群朋友玩乐,才不要带着一个小累赘在身边,再说了,他生- xing -顽劣,酒色财气无一不沾,大师兄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好让他带孩子,误人子弟·“我不要收徒弟,你把他带走吧”·一直不见开口的小孩睁大眼睛,小手紧紧揪住自己的衣袍。
方秋鸿正色道:“我说了可不算,这可是掌门师叔亲自下令,让你收下的,梦舟,掌门命令你也敢违抗”·沈梦舟痛苦得揪起头发:“我天,师叔到底怎么想的,怎么会让我收徒呢,我自己都还活得糊里糊涂的呢——”·方秋鸿温声说道:“就是看你不上进掌门才执意要你收徒,磨练意志,顺便担起为师之责,到时候你就会好好收心了。”
“不是我说大师兄,这又不是娶媳妇,算哪门子的收心啊,” 沈梦舟气极反笑,喟然长叹,“也罢也罢,师叔命令焉敢不从哎,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小孩冷冷看着他,并不作答,盯得沈梦舟快以为他听觉有问题了方出声:“叶轻。
我叫叶轻·”声音软糯好听,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淡漠感··沈梦舟带着叶轻下山喝酒的时候是被一群酒肉朋友嘲笑过的,把小孩留在山上,无人管教未免过于孤单,只好抱着他一起下山。
他不会带孩子,又是这么粉雕玉琢的小童子,他真怕自己一个用力便捏疼了小孩儿,索- xing -总是扶着他抱在胸前,手臂微微使力,既不抱得太紧,又恰好把人兜在怀里,其小心翼翼的举止简直比个老妈子还- cao -心,常常惹得酒馆里那群猪朋狗友哂笑不已。
“我说梦舟你这样累不累啊,又不是白瓷做成的小娃娃,至于嘛——”·“沈兄哪里累了,说不定人家乐在其中呢·”·“何止啊,我看你对自己儿子都不一定这么上心吧。”
“哈哈哈哈——”·沈梦舟佯装生气:“你们这群混账别在小孩面前乱开玩笑”接着借着酒意,一个个打了过去,众人笑得放浪形骸。
打完了又折返回来喂叶轻吃点心,妥贴帮他拢好衣襟,轻声问道:“别听他们瞎起哄,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叶轻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怔怔然看着他的眼睛出神,嚼动食物的嘴巴却不停下。
沈梦舟第一次发现养个这样的孩子真是太省事了,不哭不闹,给啥吃啥,简直是再安分不过的了,唯一的不足就是,不会笑,怎么逗都不会笑··沈梦舟坐在叶轻身边,把这件事告诉朋友,请他们一起出出主意。
有人不屑一顾:“哄小孩儿最容易不过的了,他们最图新奇,买点小玩意儿,逗弄一下不就好了·”·也有人出了馊主意:“人都说古人为图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我说沈兄既想要人家笑一笑,不妨效仿一下那周幽王,下个血本来个一掷千金怎么样”·随即众人呼应,一时叫好。
沈梦舟年少得意,向来挥霍无度,闻言一颗躁动不安的心便有些蠢蠢欲动,当即脑袋一热,大手一挥,当夜带着一群猪朋狗友在城内最高最大的云香楼里设下宴席,豪撒千金,烟火连天,引动半个城围观,然后在顶楼整整醉梦了三天三夜。
那一夜,高楼之上,百花宴席,一群不知人间疾苦的纨绔子弟纵情欢歌,醉卧十丈软红·璀璨烟火,彻夜不熄,如世间最美丽的长明灯,既落在天幕边,也落在他们脸上,那孩子的眼里,似乎有万千星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叶轻从头到尾都没有往烟花绽放看去——哪怕这是一场专程讨他欢心的晚会。
三天后醒来,发现身边躺着的叶轻被自己灌了很多酒,睡得差点醒不过来,他为此遭到师门责罚,被关了整整三个月的禁闭·出来后,叶轻长大了一点,重新以陌生眼神打量着他,好像不怎么认识他了,也不再往他怀里钻了,言行间少了几分亲昵,多了几分敬重与疏远,后来开始识字,竟开始学起老学究那一套,一板一眼地“尊师重道”起来。
沈梦舟觉得无趣,渐渐也不再管他了,只是自觉有愧为师之道,从此减少了去喝花酒的次数··而后,岁月荏苒,悠悠然十数年光- yin -倏忽而过,定格在脑海中最深刻的竟是最为不堪的回忆,宿醉醒来的惊慌失措,撕裂的锦绣布帛,耳畔低吟哭泣的嗓音,充斥在房中的香甜旖旎气息,竟是满室荒唐,逆伦人情·那个时候,他真想杀了自己,了却这萎靡罪恶的一生。
大梦初醒,已是日上三竿,凌涯子全身酸痛,大汗淋漓,竟是被梦魇住了··小南在厅中跟来人大眼瞪小眼··“你就是这里的主人”·被称为主人的“廖兄”反而表现得像个客人般左顾右盼:“这是我的宅子没错啊,你又是谁,梦舟呢”他坐下后偷声嘀咕道:“梦舟怎么又养小孩儿了这个看上去可机灵多了。”
“梦……梦……谁” 小南十分不解··好在这时,凌涯子走了进去:“廖兄·”·“梦舟啊,来来来,介绍一下,这小子谁啊怎么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凌涯子无声叹气:“介绍一下,这小子叫小南,现在被我养着,好吃懒做得很,”他又对着小南道:“这位是我昨天向你提到的好友,廖准,廖兄,也是这处宅院的主人。”
小南睁大眼睛:“料准你也是算命的”·廖准:“”·凌涯子轻咳一声:“廖兄是以行走江湖为生,跟我们这种……呃……不一样……”·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廖准用力拍拍他肩膀:“说什么呢我们兄弟间十几年的交情,分那么清干嘛走走走,好不容易才见一面,跟哥哥喝酒去。”
说着就要把凌涯子拉出门去··“你们要去哪我也要去”小南在后面道··“嘿嘿,”廖准一脸不怀好意,“那地方你可去不得,你现在太小,等过两年身子长成了,叔叔再带你玩好玩的。”
“你们该不会要去喝花酒吧” 小南虽然年纪小,好歹也是个浪迹于市井之中的人,所知驳杂,怎么会不懂对方的意思·“你还懂挺多的嘛,可惜我们不能带你去,你还是乖乖在家看看书吧。”
廖准强硬坚持··“你也要去” 小南拉住凌涯子的衣袖,大声喝道··凌涯子盛情难却,加之确实很多话需要与廖准叙旧一番,只能好好劝慰小南:“我不会出去鬼混的,你在家安安心心等我们回来吧,我带好吃的回来给你。”
小南却是不听,直接跳起脚来:“你,你怎么可以这么浪荡你这样做,对得起你将来的媳妇儿吗”·廖准简直叹为观止:“我的乖乖——诶不是,什么玩意儿,我说老沈,你养的小孩怎么一个比一个还古板”·凌涯子:“……”·☆、第 6 章·风声飒飒,郊外古道荒凉,勒马伫立的青年男子马鞭在手,脸上带着- yin -郁神色,冷冷听着身后家臣的汇报:“……据叶安传来的消息,最开始是在骆城外掌控到他们的行踪,然后一路紧跟着不放,三天前叶安随着他们一路进了骆城,然后进了一处宅子,盯了很久再没有出来过,隔天后有个武人打扮的人上前敲门,与那个人相……相谈甚欢,那个武人也在宅子里住了下来……两个时辰前留下小孩在屋里,他们两个相偕出门去了……”·叶轻薄唇微抿,而后面目不善地问道:“去了哪里”他声音本是极好听的,犹如玉石之声,有着青年特有的清亮纯净,只是此时带了点欺霜胜雪的冰冷味道,冷得无端使人生寒。
叶宸站在马后,冷汗簌簌而下,咬了咬牙,似下了很大决心方断断续续开口:“那个武人,带着他,带着他去了,去了风涯居·”·叶轻蹙眉:“风涯居,那是什么地方”语毕心思电转,似猜到这是何地,他脸色更寒。
“是,是恩客们寻,寻欢作乐之地·” 叶宸果不其然报出那个令他几欲目眦欲裂的答案··马上清俊身影一僵,他的手死死攥住马鞭,手背上青筋暴突,被勒得有些痛,然而再痛,却比不上心里的痛。
寻欢作乐那个人现在一定是在搂着哪位佳人翻云覆雨,他一向花心得很,不是么叶轻无言苦笑,果然是,自己得不到的,别人轻而易举便能拥有,暗自神伤的永远只有自己·是不是,把那些男男女女全部杀光,他就会回到自己身边·叶轻长吁一声,把突然产生的暴虐嗜杀念头都塞了回去,不好,这样不好,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他心目中的小徒弟应该是温和有礼,与人为善的,绝不可以是这么暴戾的人,自己要维持一个知情识趣懂进退的乖徒弟形象。
不过,自己绝不可能放手·叶轻脸带坚毅之色,策马扬鞭,往城内纵马奔驰而去··……·烟柳繁花之地,温柔乡向来是英雄冢,每每都让恩客流连忘返,此地虽是风回小院,比不得京师高楼繁华,红砖绿瓦倒也别有情致。
华灯初上,乐坊牌楼,风涯居中,二楼雅间一帘屏风隔出一方空间,一名壮实男子,一名俊逸道士推杯换盏,喝得不亦说乎··凌涯子本是只想叙叙旧、聊聊天,无奈多年未沾酒水,此时酒瘾发作,又遭不住廖准的屡屡相劝,开始喝起酒来。
相谈之下他略过一些不好宣之于口的秘事,将三年来的往事经历尽皆告知廖准,两人一时悲叹感怀,闷头直喝··凌涯子做了一夜的荒唐梦,本就是精神不济,这下狂喝牛饮,更加是浇得酒水蒸腾,醉意上头。
酒过三巡,两人都喝得有些醉醺醺,飘飘然不知何所以··“嘿,沈老弟,老这么喝闷酒有啥搞头,不如我叫几个姑娘过来热闹热闹”廖准喝得兴致乏乏,不断怂恿凌涯子召唤姑娘伺候。
凌涯子虽是醉意朦胧,但神智仍在,坚决摆手拒绝··“你向来嫌那些人脏,等闲入不得你眼,放心放心,老哥我绝对帮你找个干净的·”廖准自作主张,抛了一锭碎银出去,甩到老鸨手上,“去,去找几个姑娘过来,记得要干净一些的,我这位老弟挑剔得很。”
老鸨得了钱财,一派喜不自禁,立马召集了几个模样过得去的姑娘过来··众女鱼贯而入,扭着身子贴着两人坐下,廖准身边围了两个十分美艳的女子帮他喂酒,连凌涯子身边也坐了好几个美人,所谓环肥燕瘦,各有春秋。
廖准本就是风月老手,这下更是如鱼得水,搂着两个姑娘便要放浪形骸起来·凌涯子被众女围得有些烦闷,不住往外推搡,可惜他喝得四肢发软,身上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加上容貌俊美,剑眉星目,本就是女人们最爱的那种英俊男儿长相,来到这烟花之地只能遭到更加肆无忌惮的围攻。
“小哥哥,来嘛,喝一杯嘛·”·“来嘛,害臊什么——”久居欢场多年,这群女子早就炼成了一双火眼金睛,眼见他虽衣服破破烂烂,但周身出众气势绝不是普通出身人家所有,便将他缠得更紧。
“哈哈哈哈,妙极妙极,果然是人间极乐,”廖准高声大笑,“你们今晚谁要是能拿得下我这位小弟,明日大爷我重重有赏”·众女闻言眼睛愈亮,双手缠得愈紧,双眼直勾勾地望着斯文俊美的道士,好似望着一块会发光的银子。
凌涯子被纠缠得没法子,待要清喝一声,脱身而去时,楼下却传来震天一响——·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嘭——”一声巨响,弦管笙歌戛然而断,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啊啊——”·“啊——你们是什么人”·“啊啊啊——”·众人停了纠缠动作一齐透过二楼栏杆往楼下大厅看去,只听兵甲刀剑铮鏦之声从一楼大门由外传进,几个穿着同样制式衣服的武官持剑走了进来,用力推开挤挤攘攘的人群,明晃晃白刃相向,用兵器强硬开出一条道路来。
场面十分混乱··“谁让你们私闯的,还有没有王法了”老鸨气得破口大骂··几名武官只是严色相对,并不开口。
门外忽而传来一声轻笑,似金玉相击,春阳融雪,听得众人精神为之一振·来者身形脩美,一身华贵锦缎,信步走了进来··自二楼雕栏画栋垂吊下的琉璃宫灯辉煌通明,照得乐坊有如白昼,他就停驻在大厅中间最为耀眼处,勾着唇角,负手而立,眼神却是冰冷到了极点。
他看向了二楼··凌涯子酒醒了一半,整个人已经僵在原地,此时内心只想哀嚎:“流年不利贪杯误事”·好在二楼本就是为了身份尊贵的客人所开辟的极为隐蔽之处,勾阑前处花团锦簇,不远处又有花灯流光溢彩,目眩神迷,二楼望下去扫视大厅一览无遗,从一楼往上望去却只能看到一片眼花缭乱和楼上的依稀人影。
“动手”站在大厅中央的青年轻声开口,几个武官随即跟着他上了二楼台阶··凌涯子心有戚戚然,当即决定趁人不备,脱身走人,他再顾不得其他,倏然一个转身,左手化掌为刃,以力格去仍抓住他双臂的手掌,右手往前一挥,大力推去阻挡在他身前的众女身体。
“哎哟”几声,转眼之间,几个美人都被他一把推倒在地··屏风也已经撞倒在地,视野愈加开阔,他身影如风,如踏雪无痕,极快地往雅间紧闭着的窗门掠去——·近了,近了,就快近了。
只要从窗里逃出去,然后再快马加鞭赶回去收拾东西,连夜离开骆城,到时候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上天入海,对方就再也抓不到自己了··“让开”·眼见雕花绮窗就在眼前,凌涯子却忘了那致命的总在身后拖后腿的酒肉朋友——廖准本来就坐在靠近窗边的位置上,哪怕被刚才的动静吸引站了起来,走了几步,也总比凌涯子更加靠近窗户。
他身量高大壮实,有一夫当关之勇,实在是不可忽视的存在··凌涯子慌不择路,竟然直接撞在他身上,廖准喝得不少,眼神游离,当即被凌涯子不带迟疑、汹涌奔来的飞身带得一个趔趄,往身后倒下。
凌涯子收不回身体,随之往前摔了下去,“砰”的沉重一声,两人一起躺在柔软的羊毛毯上··“啊——”廖准被凌涯子撞得肋骨生痛,惨叫一声。
凌涯子也是被撞得头昏脑涨,脂粉味道萦绕鼻间,腹中烈酒冲上喉咙,使他一时恍惚,待意识到当务之急,正欲起身,却已经来不及了··青年已经带着人上了二楼,刚好看到这里,眼前场景难得地让他抽动嘴角——·只见此处一地狼籍,杯酒遍撒,男男女女滚了一地,衣衫凌乱,不住□□,其中一个男子趴在另一个男人身上,身影熟到不能更熟。
·熟到令他气血上涌,杀意陡生·“诸位真是好雅兴啊·”叶轻眯起眼睛,咬牙切齿道··凌涯子想死的心都有了,于是决定装死,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谁知此时廖准睁开朦胧双眼,定睛一看,好死不死地来了句:“咦,老沈,这不是你那个木头徒弟吗”·凌涯子:“……”·当真是误交损友·☆、第 7 章·满室默然。
纵是不该醒,不敢醒,也要醒了·三年来狼狈逃窜、天涯漂泊的岁月终于是走到了尽头··凌涯子决定继续装死——此景此景,故人再见,情何以堪·还不如死不认账,耍赖到底。
紫檀桌边烛火“啪啦”一声响了一下,在静谧无声的乐坊里凭空炸起,乐坊中人、寻欢恩客们人人自危,无人敢来触这尊瘟神的霉头··这场景,怎么看都像是捉女干现场。
“他怎么还赖在那个男人身上,成何体统”叶轻怒火中烧,大步冲上前,下了死力气,把搂在一起的两个大男人活生生剥开·“你——”·“喂喂喂——小子你作甚——”廖准摇摇晃晃支起身体,劲腰被叶轻掐得发痛,惨叫连连,“啊啊啊——格你老子的,找死啊——”·……·廖准骂骂咧咧,叶轻却是从头到尾都把目光投在另一个人身上,死死地盯着凌涯子。
三年未见,师父好像瘦了很多,黑了很多,从前那种意气敷腴的青年感尽皆褪去,展现在眼前的是红尘打滚磋磨、历练百劫千难之后沉静似水、安详如山的面容,衣衫落拓,鬓发凌乱,还是俊美到令他心悸,不知不觉地就想投入到对方怀抱中去。
叶轻出手抓住凌涯子,眼中迸发出异样神采,灼灼如火,明亮得要把眼前人烧到灵魂里··凌涯子轻轻挣脱,却被叶轻抓得更紧,凌涯子露出愕然神色:“请问阁下是——”·叶轻怔了一下,有些意外:“你——”·廖准酒醒大半,看到这怪异的场景,“咦”了一声,瞬间心领神会,闭口不言。
凌涯子脸上一片茫然:“这位公子,你为何一直抓着我不放难道我们以前认识”·叶轻先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随即了然,心中怒火更甚,炸得他面容扭曲、四肢发颤——都这个时候了,这人竟然至今还在装疯卖傻,戏弄于他·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好哇,”他接过手下递来的剑,“竟连我也不认了……”·自古男儿血气方刚,哪怕面对心上人也是不改好战本色,一言不合便是大打出手。
“喂喂,这位公子,有话好好说——”·叶轻气红了眼,“刷”的一声,含章宝剑凛然出鞘,挟带着尖锐风声迎空挥起,猛烈斩下,剑光泠泠,瞬间把那不断逃避的某人笼罩在一片刀光剑影之中。
凌涯子左支右绌,苦于无力挣脱,却是逃不过铺天盖地的剑势袭来·“啊——”旁边无辜遭殃的群众惊叫起来,四散逃窜,瞬间走了个精光。
“姓沈的,使出你的凌空剑法,与我好好打一场” 叶轻冷冷喝道··凌涯子腾挪转身,趁其不备,跑到檀木柱子后,得以微微喘息,叶轻却是紧随其后,剑光接踵而至,在木头柱上划下一道道凌厉剑痕,转眼又把凌涯子围困在天罗地网之中。
“你为什么还不出手”·凌涯子欲哭无泪:“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什么要打我啊”·“你少装蒜我今天就要打到你老老实实认我为止” 叶轻嘴上这么说着,剑法中却有意减了一丝杀意。
……·吊灯摇晃,烛光明灭,将快若惊鸿的两道身影投- she -在灰白墙壁之上,一进一退,一攻一守,煞是有趣··叶轻犹如狂风扫落叶般,直把二楼大厅狠狠地乱捣一番,花残灯灭,杯盘狼藉,满地凄空。
凌涯子空手接白刃,双手运化如神,挡下叶轻一道又一道攻势,却仍是被剑光余威割裂手指,血珠凝出,看得叶轻心中一震,微微分神,一种不可能的念头闪现脑海··“你的功夫怎么会退步这么多”叶轻双目赤红,手上攻势缓了下来,“是不是那群该死的——”·凌涯子仍在全力应付着剑势,并不作答。
此时在场的除了叶轻一众手下之外,还有另一个一脸状况外的廖准,眼见师徒相残,廖准完全一头雾水,不知所然,好在他理智还在,心知这样下去吃亏的是自己好友,当下不再迟疑,解下肩上朴刀,冲着凌涯子扔了过去:“沈老弟,接着——”·援兵相救,凌涯子自是乐得轻松自在,寻得一个剑影缝隙便纵身一跃,右手往空中一抓,顺顺当当地把朴刀握在手中。
朴刀刀身窄长、刀柄较短、刀刃无锋,靠着刀身本身重量压制对手,劈挂而下的千钧之势足以制住腕力不足的对手,但是,刀是好刀,就是过于不顺手了,凌涯子接到手就后悔了,他多年未曾接触兵器,又一向学的是剑法,当下便有些控制不住力道,在剑法刀法之间转化不定,一把刀使得磕磕碰碰,怎么用怎么不顺手。
“我的乖乖——”廖准痛苦地遮上双眼,不忍再看··叶轻见阵,嘴角紧抿,原本减弱下去的攻势愈加凌厉起来,手上出剑再不容情,刚才那一瞬默契十足的举动在他心中燃起滔天巨火,此时他心中只想着一件事——杀把这些夺去他师父注意力的人全部杀光杀尽那些敢与他作对之人·过了几招之后,凌涯子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与叶轻虽然几年未见,但对方功夫毕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该是什么水平他自问还是心中有数的,一个正值壮年,剑法出众,一个荒废多年,兵器不顺,如若是在双方拼尽全力的前提下,两人还是能勉强打个平手的,但是此刻,凌涯子担心不已,叶轻欲置对方于死地的狠辣手法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叶轻,似乎有些失控了··“嗯……”叶轻闷哼一声··凌涯子忧心忡忡,手下功夫便有些控制不住,身影交错之间,无意挥起刀身拍在叶轻身上,叶轻被拍得身形一滞,凌涯子十分不好意思:“抱歉了。”
叶轻凉凉地瞥了他一眼,继续提剑相向,凌涯子被那种眼神看得有些毛骨悚然,朴刀刀刃向下,斜劈为砍,叶轻抵挡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凌涯子暗暗庆幸,却听到叶轻冷笑一声,竟是虚晃一招,电光石火之间突然转变方向,把剑砍向旁观一侧的廖准身上·而廖准还一脸呆呆愣愣,不知躲避。
“廖兄,快让开”·说时迟那时快,凌涯子大吃一惊,急速抽身,刀刃向上,刀尖向旁直刺,借着朴刀激出无边杀意,竟是化刀法为剑意,融剑法于刀尖,如穿叶惊弦,雪落无声,转眼在叶轻左颊上划出一道又细又长的血色伤痕。
“糟糕”凌涯子暗叫不好··叶轻感到脸上微微刺痛,霎时停住动作,凌涯子也随之停下刀势,方才剑拔弩张的激烈场景瞬间消逝,三人相对,一人呆头呆脑,两人相顾无言。
叶轻眼睛红到快滴出血来··护持在旁的几名武官冲上前来,团团围住三人:“世子”·“大胆贱民,竟敢伤了世子”·“拿下”·叶轻死死咬住下唇,声音颤动:“住手”·“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凌涯子手足无措,生平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全然不知如何应付,只是踌躇几步后,想上前看看对方伤势,却被狠狠甩开,随即“啪”的一声,一道狠厉巴掌落在他脸上,又准又狠,俊脸上顿时现出发红充血的五个手指印。
“这一掌,是罚你三年前不告而别”叶轻冷冷留下一语,衣袖轻摆,转身离去,再不留恋·留下一地兵荒马乱··几名武官跟着走了出去,为首那个走前扔给老鸨几锭银子。
煞星离去,沉寂多时的乐坊再度恢复丝竹弦乐,欢声笑语··“沈老弟,沈梦舟,梦舟,你,你没事吧”廖准十分担忧··凌涯子颓然倒地,无声掩面,旧时旧景有如走马观花,一幕幕浮现眼前,该还的还不清,不该欠的欠了一生。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负气出走,远遁天涯却是成了今日报应,两袖清风,一身孑孓,徒留一世空惘然··凌涯子无语凝噎··☆、第 8 章·故友相见,本是酒逢知已千杯少,结果却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回,廖准拍了拍他肩膀,作无声鼓励,凌涯子只好强颜欢笑,以示自己并未这般丧气。
深夜长街,石板路上,远处打梆声渐行渐远,寒风吹散酒气,天边残星几点,转眼就要天亮了··“唉,沈老弟啊,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师徒间的事情我也不好过问,但是吧,唉——”廖准抓耳挠腮,显然不知如何开口。
凌涯子微微笑,声音沙哑:“廖兄多虑了,我们并未反目成仇,只是情分已尽,是我当年不告而别,令他伤心了·”·“你跟我说你离开门派的时候我还挺高兴的,你那个师叔啊,啧啧,” 廖准十分感慨,“走了也好,也好,以后就是自由身了……”·见凌涯子一脸凝重,廖准又道:“我说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活得能不累吗”·“廖兄教训得是。”
凌涯子应声点头··“嗨,别想那么多,有误会,解开就好,” 廖准打算开导开导身边这位相识多年的老弟,“你这个小徒弟吧,也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倔是倔了点,看着也比较木,但是没有那种人家出身的陋习,嘿嘿,你懂我的意思……”·凌涯子当然懂,历数太玄宗上下各大亲传弟子,没有一个比自己徒弟更加符合祖师道训里“金相玉质,君子之守”形象的了,这个孩子长得多好他是知道的,美玉良质之才,端的是一身温文尔雅识进退,雅人深致有风仪,一点不沾士族弟子骄矜之气,可惜……可惜后来都被自己这个混账师父给带歪了,每每念及此处,凌涯子真是悔恨不已。
“……那时候我们每次喝没几壶酒,你这个徒弟就眼巴巴地跟着跑了过来,啧啧,那小眼神看得……对你是真好啊……”廖准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凌涯子十分讶然,廖准却还在絮絮叨叨:“然后我们醉倒了,他就跟着你回山上了,要是你也一起醉倒了,就由他把你背回去……那小身板都被压扁了都……”·凌涯子陡然被拉回旧年光- yin -,忽而心念电转,茅塞顿开,他怎么就忘记了呢·那时总是在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以为是掌门师叔让叶轻来找自己回去,他也不甚在意,只是扒在徒弟身上,腆着脸迎了上去:“乖徒儿,走,我们回家。”
然后天旋地转,一阵晕眩,不省人事,翌日醒来已经躺在自家床上了·现在想来,他应该是一早就主动跟着自己去的吧,然后在旁边看着自己灌了一壶又一壶,醉醺醺地瘫倒在他身上……乖乖,那个时候,这小冤家就已经怀揣着这样的心思了吧……·凌涯子越想越是后怕,念及自己酒后无端、行为失常的反应,该不会是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出轻浮浪荡之事,轻薄了他,给了幼年的叶轻若有若无的暗示,导致他后来背离人伦、铸下大错了吧原来不止是三年前,早在很久很久前,一株成长中的幼苗硬生生地就被他扯歪了……·凌涯子一颗心摇摇欲坠,如陷冰窟。
本以为清醒时候的自己已经够混账的了,没想到酒后耍流氓的模样也全被对方看了个遍,从六岁到十五岁·为师无道,误了他一生,当真是罪大恶极,万死难辞其咎·“……所以说你有时候也会多去安慰安慰人家孩子……毕竟生的不如养的亲,他肯定跟你比较亲……哎哎哎,想什么呢”廖准拍了他好几下。
凌涯子回过神来:“没事没事,我就是有些累了·”·“唉,回去忘了这些好的不好的,醒来又是新的一天了,” 廖准劝道,“我明天也要走了,这一分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喽……”·“廖兄明天就要走” 凌涯子颇觉意外。
“南方武林传来消息,说是有暗探截获一批秘密兵器想要对付策略谷,”廖准突然换了凝重脸色,沉声道,“这波消息来得贼快,若不是紫澜谷主当机立断,下令歼灭,恐怕策略谷几日后就成一片废墟了,我怕就怕是有某些群体在背后- cao -控运作。”
凌涯子心下了然:“以策略谷算无遗策的兵力部署尚且被打得措手不及……廖兄的意思是,此次出手,与朝廷有关”·“我也不敢确定,但八九不离十了。
我想谨慎点总是没错,我须快点赶回去协助谷主他们调查一下事实真相·”·“竟有人想对策略谷下手” 凌涯子凝神深思,想了一下,便把那日追踪一群武林人士的事情详细告知廖准。
“柳色山庄” 廖准皱眉··“廖兄听过这个地方”·“听是听过的,” 廖准应道,“我在骆城住了多年都不知道城外有这么一处地方,后来在策略谷中,谷中弟兄告诉我,说是那个地方是武林中一处有名神秘之地,是一个姓姜的富商名下产业,可是里面却豢养了无数武功绝顶的江湖杀手。”
“杀手”凌涯子想起那日的武林人士毁尸灭迹的手法,确实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才有的行径,他问道:“寻常商贾人家怎么会想到豢养这么多杀手在家里”·“所以这处地方才这么神秘,” 廖准叹了口气,“至于为什么,老实说,兄弟,我也是不得而知,这里不属策略谷领地,我们管不到这边来,也不会好奇到跑别人地盘上去撒野,所以我回答不了你了。”
凌涯子嗯了一声:“无妨,廖兄已经给了我最有用的讯息·”·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回去顺便帮你查一下。”
“多谢廖兄·”·“嗨,咱俩兄弟谁跟谁,客套什么”·……·两人一边聊天一边走回去,不多时已经回到廖宅街边,二人随即话别,约下再见之期。
远处鸡鸣之声四起,蹉跎一夜,竟是已近寅时,凌涯子独自一人慢慢走回廖宅,沿街灯火稀疏,映衬他身影愈加落寞,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令他感到十足十的焦头烂额,他知晓那人并不会这么轻易放弃,但是——“今日尚且如此收场,明天又该如何应付”·累极困极,他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舒缓连日来的奔波劳累。
耳畔风声细动,天际微微泛白,鼻端似乎传来一些怪异的味道,像是木头灼烧之后烧焦的味道,若有若无·突闻远处惊天一叫,如平地惊雷,在寂寥夜色中惊起梦乡之人无数——“不好走火了”·“砰砰砰——”·“快来人救火啊”·凌涯子心下惊骇,闻言运起轻功,拔腿奔去——这个方向明明就是廖宅所在地·大祸临头,这下想睡都睡不着了。
☆、第 9 章·火光冲天,照亮半座宅院,凌涯子运起轻功,迅疾如风,转眼飞身赶回廖宅,直奔前院,越是接近廖宅就越是感受到空气中灼烧的焦味与扑面而来的蒸腾热气。
烈焰腾空,大火竟然已经烧到前厅了,大门被烧得只剩一个铁门空架子,黝黑无光,亭园草木悉数成为灰烬,火舌还在炽热着不断蔓延,试图吞没整片民居··“快快快这边这边”·邻里邻居呼啦啦赶来,提水的提水,扑火的扑火,闹哄哄凑作一堆乱蚁,凌涯子遍寻不着,有些担心小南是否还在后院睡觉,急急忙飞到后院厢房,房门挨个踢开,却未发现那个孩子的踪影,他心里有些诧异,这个小孩儿大半夜的能跑去哪儿·他突然产生了不好的感觉。
“这里还有一个快来救人”·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凌涯子心中惶惶,不及多思,瞬间又冲到前院,挤开乱糟糟的人群,霎时坦然失色。
原本清幽静雅的厅室已然面目全非,只见熊熊大火烧到前厅横梁尽头,瓦砾梁木扑扑落下,无数火星从中窜出,黑灰飞扬呛人泪下,滚滚烟尘中,隐隐约约,桌子旁竟然趴着一个人·是小南·凌涯子运起轻盈步法,如一道游龙般冲进火海,化成一道虚影,飞快地抓起小南的手臂,“刷”的一声连人带了出来,速度快到不过眨眼之间。
屋顶突然哗啦一声,几条横梁倾倒颠覆,桌子瞬间被大火被淹没,着实是无比凶险··围观众人一片叫好··小南从头到尾却是一动不动,凌涯子微微讶然,把人平放在地面上,借着冲天火势,赫然可见少年额头至右耳处一片被烧伤的痕迹,创面不大,但却是肉眼可见的溃烂,从中渗出斑斑血红。
“小南醒醒醒醒”·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前厅干嘛·刚才电光石火之间,凌涯子依稀嗅到厅内空气中还弥留着一股醇香的味道,前厅桌上还摆着几樽已开封的酒壶。
凌涯子心下了然,定然是这小子贪酒,偷喝了他前一日买回来没来得及开封的酒,醉酒睡死过去,才被烧成这个样子··该真是该·学什么不好,学他喝酒误事·好在伤势并不严重,凌涯子背起小南,抛下一句“有劳诸位了”便把人带去医馆救治了。
关心则乱,他没有注意到的是,自他离开后,旁边隐藏在黑暗中窥伺的一道身影也在不久后悄然消失了··翌日晌午,骆城一处小小客栈里传来一声杀猪似的嚎叫:“啊啊啊——好痛啊——”叫声传到大街上,整间客栈被惊得抖了一抖,人人都被吓得往声音来源之处望去。
凌涯子手里捧着一盘小菜,不客气地踢开房门:“鬼叫什么再叫就把你扔出去”·“好痛啊,痛死我了——”小南躺在客栈榻上翻来覆去,不断□□哀叫。
“人说祸害遗千年,没把你给烧死真是可惜了·”凌涯子放下饭菜,冷声哼道,“过来吃点东西·”·“哇哇哇,我都成这样了你还在说风凉话……”小南气得想翻起身来理论一番,谁知伤口不小心碰到床梁,“哎哟”一声,疼得眼泪都逼了出来。
凌涯子哭笑不得,却是懒得管他,径自坐下来吃饭:“快来吃饭吃完滚去睡觉我一会儿回去收拾一下东西,顺便给廖兄去信告知此事。”
“廖准走了啊……”天大地天,吃饭最大,小南索- xing -忍耐伤势,光着脚爬下床拿起筷子,大快朵颐,口中还不忘念念叨叨,“我还想让他带我去闯荡江湖,去见识一下呢……啧,怎么都是素的,真难吃……”·“将来会有机会的,”凌涯子缓缓说道,“我们的行囊被烧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银子根本就不够给你看大夫,廖兄又走了,现在房钱暂时是记在账上,有得吃就不错了……”·小南停下筷子:“原来我们已经这么穷了……”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那……那我那件袍子——”·凌涯子有些感动地看着他。
小南道:“——一定记得给我带回来我还没好好穿过一次呢”·凌涯子气得折断一双筷子··“骗子,你听到没有” 小南还在气呼呼,凌涯子瞬间真有种想掐死他的冲动,养这种小孩简直就是养头白眼狼,还不如当初不要把他捡回来,饿死在荒郊野外得了。
还记得昨晚为小南处理伤口的大夫怎么说来着——“喔,现在的孩子啊都这样,一个比一个顽劣不听话,喝酒打架都不算事儿,隔壁东街张屠户家那小子看见没前几日把他老子杀猪攒的念书钱都给赌光了,气得张屠户拿着刀从东街追到西街,满条街看笑话,唉,你说这叫什么回事,孩子不好教啊,还是我家孙儿听话、又孝顺……”上了年纪的大夫没完没了,凌涯子在旁边听得撇起嘴,一脸不以为然,你这算什么,我十年前养的那个才叫乖,才叫听话,是天下间最好的孩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凌涯子没有说话,小南反而有些心虚起来:“那,那我们怎么办继续去算命吗”·“不用了,”凌涯子一脸沮丧,“放心,这两天会有人上门帮我们的。”
小南疑惑不解:“你又有朋友啦”·“不是朋友,是冤家·”·“啊”·“他想在一座小小骆城里打听我们的消息简直易如反掌,”凌涯子无奈叹气,“反正听天由命吧,我们不急他也会急。”
小南懵懵懂懂,想了一会儿又问:“那你怎么看上去很不高兴的样子”·“唉……自古多情空余恨,小孩子不懂的啦。”
“……”·午后天气闷热,店家在后院晒起藏了一冬的肉脯,没半个时辰就被迫收起·城内下了一场及时雨,淅淅沥沥,只见马首高高昂起,溅起泥点无数,自名贵别院一路风驰电掣行至客栈门前。
青石板上行人稀疏,来人就在这里下了马··客栈门前那人已等待许久··“道长,吾家主人有请·”来人客客气气地道··“有劳了。”
凌涯子也不废话,整了整衣摆,撑起一把油纸伞,顶着那件破袍子上了紧随其后的马车··细雨打- shi -窗棱,小南在二楼窗台边睁大了眼睛,目送马车渐行渐远,眺目远去,一行人已是在雨幕中模糊了身影,再也不见。
……·“执子不思,落子不定,阿雪,你这步,下得差了·”·叶轻正与面前一青衣人对弈··沉香燃炉,紫纱轻飘,那人一身清贵温雅气质,衣袂间带着书卷之香,眸光清亮,端坐于锦衾软榻之上。
叶轻轻飘飘抬头扫了对方一眼,二指运力掐住手中晶莹透亮的白玉棋,不住摩挲其打磨出来的光滑表面··“你既心神不宁,又何苦恼怒于棋子须知弈棋之时最忌心浮气躁,谋定而后动方为上策,你一味冒进,心态便已落了下乘,纵然不服气,也是要输的。”
青衣人放下棋盘,转头伸手呷起一杯清茶,衣袖飘翻间露出一截皓雪般的手腕··“您知我心忧何事”·“你的烦恼,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连我这半个瞎子都看得出来了。”
青衣人露出会心一笑,传呼下人进来撤走棋盘并摆上一套茶具··叶轻在桌边坐下,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笑容有些苦涩:“您向来目光如炬,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我确实有心事。”
青衣人不疾不徐地煮茶、烫杯,舀上一撮茶叶,置入手边两个青瓷盖碗中,动作优雅得让人移不开眼,叶轻看得愣愣出神··“无论弈棋或是煮茶,都须得心宁神静,按照心意一步步徐徐图之,方能渐入佳境,得到最好的结果,阿雪,”青衣人一边煮茶一边开口,“我若是你,便不会这般急躁猛进,一味死缠烂打。”
“可是我……他……”叶轻忿忿不甘,眼神飘远,“他心里完全没我,我,我若不主动些,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一偿夙愿的那一日”·“我并非要你放弃主动,而是,换一种方法……”·“换一种方法”·“你还过于年轻,不懂得世间情爱本就是一场博弈,只有你情我愿才是这场对弈的最好结果,除此之外,其他结果都是两败俱伤,”青衣人缓了一下又道,“你且换个方法,不是一味迫使,而是寻求以最柔软的姿态,或是欲擒故纵,或是柔意绵绵,把人给吃死了才行……莫要纠缠,一味纠缠只会适得其反,”青衣人以看待一个孩子的眼神看着叶轻,“你要学会的是,驯服他。”
“驯服他”叶轻若有所思,青衣人点到为止,再不多言·不多时茶炉中雨水煮开,青衣人将烧开的雨水淋到青翠茶叶上,一缕茶烟袅袅升起,水汽氤氲。
叶轻看着两个茶杯微微诧异:“还有其他客人来”·青衣人露出一个狡黠笑容,举动有些孩子气:“你一偿夙愿的时候到了·”·叶轻正欲再问,这时,茶室外一道声音打断了两人对话:“主人,人已经到了。”
“把人请进来·”青衣人对着门扉道··“是,主人·”仆从躬身退下··青衣人笑而不语,看着叶轻·叶轻不知道在这短短一弹指间自己的心思是如何转了千百个念头的,既盼着是心中想的那个人,又想着或许是自己自作多情;既想着再见之时如何自处,又放不下心中那股不可对人言的恼怒羞赧之意,少年多情的一颗心,在这午后一室沉香茶浓中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打扰了·”一道温和男声带着恭敬之意在院门外响起,叶轻心中一颤,随即是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乱跳··顺着声音来处望去,青翠幽篁,细雨蒙蒙,近处是朱栏碧瓦,檐下滴水成珠,在竹木长栏上汩汩流动,远处是那人撑着油纸伞款款而来的身影,挺拔如松,青丝微- shi -,竹节不及身姿,兰霞为之失色。
·那人缓步踏上台阶,身形轮廓逐渐清晰,伞骨根根分明,伞檐一直压得很低,只露出伞下一个棱角分明的下巴,比之直接展现的全貌更加令人失神··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纵使前尘尽抛,情分断绝,这张脸对着叶轻而言仍然有着极致的吸引力,在眼前,从六岁到十五岁,在梦里,从十五岁到十八岁,日夜相对,早已深入骨髓,可死而不可忘。
“道长请进·”别院主人站起身,将其迎了进来··“请·”凌涯子收了伞,走了进来,看到坐在桌边的叶轻,也客客套套地打了个招呼:“这位公子,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叶轻握紧手中青瓷盖碗,冷冷地哼了一声,假模假样,真是讨厌·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不知道长尊号如何称呼”别院主人轻声问道,笑意温润。
“在下无姓无名,唯有自号凌涯子·”·别院主人也做自我介绍:“吾名望尘,乃这翠屏别院之主·”·“原来是望尘公子·”别院主人看着与他年若相仿,气度温雅,不过而立之年,面容中却带着颓败苍老之色,只一双眼睛带着潋滟眸光,顾盼之间神采流动,右眼比左眼更加光芒闪烁,瞳孔微微发散。
凌涯子巡视一番方确定,这位望尘公子右眼是看不见的··只是为什么看不见的那只眼反而更有神采着实奇怪··“今日把道长请来,实是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道长不要嫌我过于唐突,” 望尘公子忽而一笑,“实在是因为我这位小友,昨夜一时糊涂,错认了人,得罪了道长和道长的朋友,望尘在此致上歉意,还望道长看在小友年轻气盛的份上,原谅他的孟浪行为。”
叶轻一时错愕,完全不知道这位前辈里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将人请来不就是为了替他把人认回来的吗怎么反而将错就错,突然为他求起情来·凌涯子则是了然于心,暗道这位望尘公子看着温文尔雅,没想到也是只满腹黑水的狐狸,以这招以退为进迫得他与叶轻冰释前嫌,重交于好,此番若是不应,未免显得自己心胸狭隘,不近人情,若是应了下来,日后便免不了与叶轻多番打交道,到时候想以什么名义逃避走人都须得斟酌三分。
但是,他既然敢接受邀约,堂堂正正而来,正是因为他已经不想再东躲西藏了··凌涯子十分客套:“望尘公子言重了,既然是贵友无心之失,说开了就好,说开了就好……”·叶轻又冷冷地哼了一声。
凌涯子:“……”·望尘公子展颜笑道:“道长却是不知,叶轻的行为虽然过于放肆,却也不是一时兴起,一切皆因道长的相貌与我这位小友一位故人长得十分相似,故而他以为见到故人,一时激动,行为便有些失控……”·凌涯子被叶轻不冷不热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怵。
凌涯子还要再客气几句,望尘公子却是微笑着又插了一句,好像看不到凌涯子想说话似的:“既然误会解开,就不存在什么谅不谅解的话了·想来经此一番际遇,有所纠葛,也是你们之间有所缘分使然罢了,确实,当事人也该好好坐下来谈一谈了,在下暂有事先失陪一下,” 望尘公子又转头向着叶轻说道,“叶轻,好好招待道长,莫要再使脾气。”
凌涯子:“……”好吧好吧,话都让你说了··望尘公子说完便退了出去,甚至还带上了门··门内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两盏散着热气的茶杯,杯沿紧挨着杯沿,映衬桌前貌合神离的两人。
凌涯子迟疑几下方在桌前坐下,缓缓开口:“叶……叶公子,你的伤,还好吗我……我昨晚……”·叶轻再度轻哼一声。
凌涯子立即把余下的话吞了回去··☆、第 10 章·三年来,叶轻曾经无数次想象过两人再次相见之时会是怎样的情景,或是对方被他所动,两人情投意合,或是对方郎心似铁,自己黯然神伤,却唯独没想过会是在那样兵荒马乱的乐坊里,对方死不赖账的嘴脸和毫不迟疑刺来的那一刀。
叶轻向来聪明,一点即透,方才经望尘公子指点,他已明白在这场感情的博弈中,谁先主动,谁便落了下乘,所以想要赢到最后,一开始就不要将自己陷于劣势中·但是感情的事情从来是毫无道理可言的,是他先动了心,是他先交出底牌,哪怕最后输得粉身碎骨,他也永远不会后悔。
所以,最后还是叶轻先开了口:“我听说,昨晚你住的那处失火了”·凌涯子庆幸一笑:“是,我朋友的房子走火了,幸好回去的晚,侥幸捡回一条小命。”
叶轻实在不喜他这种卑微的语气,漠然“哦”了一声··气氛再度陷入一片尴尬无声··叶轻急于打破沉默,想来想去,又脱口而出:“我可以帮你。”
“帮我如何帮”·叶轻神色自若地道:“我可以买下那间客栈·”·“……”凌涯子无力扶额,看着挺精明一个人,怎么一开口就冒着一股子傻气呢·“无功不受禄,你我既是萍水相逢,本就不该有太多牵扯。
如今既然误会一场,说开了也便好了,怎么能劳烦叶公子为我破费呢”·叶轻闻言猛吸一口气,眼睛微微发红,俨然又是要开始发狠的样子,但看着眼前这张真挚无辜的脸,耳边瞬间想起望尘公子方才的话——欲擒故纵,柔意绵绵。
是了,不能急躁,不能乱发脾气,不然只会把人推得更远·他又深吸一口气,这一回语气变得十分淡漠:“我可不是白给你钱的,你要靠自己的劳力来换·”·“怎么换”·“你给我当三个月的贴身护卫,我便帮你结了房钱,以及负责,你,和那小兔崽子这三个月一切的吃喝拉撒,三个月之后,会另行再给你五十两银子作为报酬。
如何”叶轻觉得自己想到的主意十分美妙,双眸定定看着凌涯子,蕴含勾引人的意味;嗓音轻快明亮,每句话的尾音都微微上扬,带着点不容忽视的小得意。
凌涯子被他少年般清亮的嗓音激得有些心浮气躁,差点就是不受蛊惑地想点头,好在理智瞬间回笼,沉吟片刻之后方道:“你贴身护卫这么多,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缺我这一个也不算什么。”
·“护卫虽多,可是没有一个我看得上眼的,再说了,”叶轻手指不断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眼中笑意愈深,“你也说,多一个少一个对我而言并无差别,我不差这点钱,可是对你而言,就是天大的买卖了,穷酸潦倒如你,不会连这个也要拒之门外吧”·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凌涯子仍是摇头:“在你众多家臣护卫中,我的身手并非算得上好,你连他们都看不上,又怎会看得上我这种三脚猫功夫呢再说了,你昨晚也不是没看到,我在你剑下根本无力反击,不是吗”·叶轻此时真的不知对方是有意装疯卖傻还是真的功夫退步了,没想到几年不见,对方不仅连姓名行头都换了,而且再也不见从前那种气态卓雅、一派雍容自信的感觉了,当年的凌空剑法,一剑震碎半座灵风山的传奇难道真的不复存在了吗·但是——叶轻随即释然一笑,不管是昔日惊艳太玄宗的剑客也好,还是今日卑微的神棍也罢,他从头到尾,喜欢的都是这个人,而不是那些无足轻重的虚名,不是吗·叶轻语气愈加轻快:“我说可以就可以,哪来那么多废话,你到底愿不愿意”·叶轻气质凛冽,眉目冷峻,紧抿着嘴时犹如一把冷冰冰的出鞘宝剑,锋芒毕露得令人不敢直视,此时锋芒未褪,五官却带着一脸愉悦算计之色,笑得声音都快活了起来。
凌涯子紧紧盯着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微微失神,便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好,那从今日开始,你便随侍在我身边,”叶轻收起笑容,正色道,“在你把钱还清之前,必须得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听我号令,一会儿便随着我回去吧。”
“那——客栈那边——”·“客什么栈啊”叶轻有些不开心,“客栈那边,我自然会派人打点,不会教那小兔崽子担心,”他说到“那小兔崽子”的时候,语气中带了些咬牙切齿的味道,可惜凌涯子心里想着事情,全然察觉不出这番异常。
叶轻道:“三天之后,我要去探一个地方,到时候,你随我去·”·“……什么地方”凌涯子问道··叶轻神色淡淡,吐出一个令凌涯子始料不及的答案——“柳色山庄。”
“这……好吧·”·凌涯子随着叶轻回到他们下榻的地方,除了叶宸、叶安外,其他家臣属下都露出十分意外的神色·这个人对他们这群人而言有多熟悉自是不必说了,三年来,日夜追赶,天南地北,都是为了这张脸的主人。
他们面上虽然仍是面无表情,心中却都在感叹,主子不愧是主子,行动力惊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直接把人领了回来··“叶宸,给他安排一个房间,另外,准备一套新的护卫服。”
叶轻扔下一句话后便上楼开门走进了最大最里的那间上房··“是,世子殿下·”·叶轻下榻的地方也是一处客栈,可是这边园林次立,房屋高大明亮,床褥柔软舒适,桌上摆着数道精致点心,比凌涯子住的那家小客栈好得何止千倍。
叶宸客客气气地领着凌涯子进了叶轻隔壁的厢房,又细细挑选了几套布质上乘、做工精美的衣服送了过去·能当上护卫长也是需要有点眼力见的,这人在世子心中地位特殊,说不定将来身份还会变一变,眼下虽说是跟过来做了护卫,但他们做属下的,可是一点都不敢怠慢。
护卫服为绀蓝裋褐,配以素白条纹缟带,制式一般,布料倒是格外地柔软贴身,不同于其他士族下人的粗糙质地,裁剪得当,穿上身很能透出干练精瘦的身躯··凌涯子在房中想了许久,方下定决心脱去那套破到不能更破的旧道袍。
抽去腰带,衣裳委地,凌涯子上身□□,露出肌肉结实的胸膛,线条流畅,他背对着房门,躬身拿起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准备换上新衣裳时,“啪”的一声,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了。
新环境有些不适应,他刚才忘记锁门了··凌涯子转过身来,咳嗽两声,飞快地套上衣裳,对着门外之人行了一礼:“见过世子·”·叶轻站在门外,踢出的右脚还未来得及收回,他先是看到房中人惊鸿一瞥的美好□□,心神刚激荡了一下,随即被对方一声“世子”震得一个恍惚,一瞬而过的绮丽想法瞬间被炸得灰飞烟灭。
叶轻十分恼怒:“你,不要叫我世子”·“是,主子·”·“你也不要叫我主子”·凌涯子这下有些为难了,不能叫世子,也不能叫主子,那叫什么好,身份地位在那摆着,做了叶家护卫,便只能遵守官家那一套,总不能左一声“叶公子”右一声“叶公子”的吧。
“你最常用的,叫我的乳名·”叶轻别过脸,耳尖有些微红··凌涯子便看着叶轻微红的耳尖发呆,一时不言··半天过去了,他们两个人,一个站在门外,一个站在房里,却完全不说话,惹得客栈有些人好奇探头,好在此处比较靠里,客人不多,只有对门零星一两个人在观望。
叶轻更加恼怒:“看什么看”·对门客人当即被吓得缩了回去··叶轻走了进来,“嘭”一声大力关上了门,仍觉不够,又插上了门栓,然后转头看着还在发呆的那人,凉凉发声:“什么都忘了,连我的乳名都忘了。”
凌涯子道:“……这恐怕,于理不合,有失体统·”·叶轻对什么词都无甚在意,却唯独讨厌这个词,有失体统,又是狗屁的有失体统当年他最爱的人就是用这个有失体统拒绝了他的一腔爱意,教他一颗炽烈萌动的心尚未散发光辉与热意,就被烧成寸寸灰烬,随风散去。
一向快意潇洒、不拘一格的人,却近乎迂腐地守着“师徒伦常”这道体统上的防堤,说到底,不还是心里没他,找了个借口疏远他吗·叶轻冷冷一笑:“不叫便罢了,我也不甚稀罕随你怎么叫好了”·凌涯子装作不知,冲着叶轻笑道:“那还是叫世子吧。”
“……哼,随你”·两人无话可说,最后不欢而散···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当夜,凌涯子在床上睡得不□□稳,辗转反侧,总是排除不去脑海中残留的影像。
江湖中人一向浅眠,容易被惊醒,凡是有睡觉的机会一定能睡就睡,他这几年又在外漂泊不定,早就练成了一身沾床就睡的本事,可是,今晚,此地此刻,他在床上躺了近两个时辰,仍是一点睡意也无,心里头那点惴惴不安的想法告诉他,他应该去做点什么,否则将来一定会后悔。
·半柱香之后,他下了床,穿好一身护卫服,借着月色掩盖悄然无声潜出客栈,走前还温和地看了一眼隔壁那间黑漆漆的房间··在他走后不久,从隔壁那间房传出轻轻“哼”的一声,随即潋滟光芒在纸窗上一闪而过,接着再度陷入无边黑暗之中。
☆、第 11 章·骆城虽小,但城内三教九流混杂,常滋生寻仇斗殴之事,故而城门防卫方面做得极其严苛,酉时初一到即关闭城门,隔日卯时一到方才开门,城门闭合后即如铜墙铁壁,万夫莫开。
凌涯子本以为想出得城门去需要耗一番功夫,却不料今天天公十分眷顾于他··夜空暗淡,城头上寒枝高悬,城门前零星几个守城士兵提灯备刀有序来回巡逻,手中灯笼将小兵交叠的身影投- she -在地面上,静谧黑夜中只听着几下乌鸦“呀”叫声高高掠过城墙,飞越山海。
远处忽而平地响起一阵哒哒之声,自城内巷道迎风传来,快得分辨不出究竟有几只马在狂奔,守城士兵神情戒备,警惕望着声音来处··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转眼之间,穿街走巷后的一辆马车凭空出现在街角,车轮辘辘。
马车车帘被黑布团团裹住,密不透风,似天降神兵一般··凌涯子在黑暗中目测了一下自己藏身之地与马车的直线距离,计算出马车前行轨迹,当下不再犹豫,一个脚尖点地,旋转跃身一起,落在马车后面,随即伸手攀住马车车辕边沿,“刷”地一下钻进马车车舆底座横木,如飞鸟入林,无声无息。
说时迟那时快,暗夜中疾行的马车霎时便停下了··守城将士高声喝道:“停下什么人”·“城门酉时关闭,无府尹诏令不得私自外出”·驾车之人抹了一把脸上汗珠,冷着脸扔过去一张鎏金令牌,砸在守城将士手上。
“这”守城将士霎时变了脸色,恭敬着奉上令牌:“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小人职责所在,本该无意冒犯大人,只是不知深夜外出……”·驾车之人不耐烦道:“少废话我家主人刚刚得到匪首下落,方连夜缉凶,跑了朝廷钦犯你们可担当得起开门”·守城将士不疑有他,不敢推脱,急忙令人开门:“来人啊,开城门”士兵领命,将沉重城门缓缓开启,驾车之人再不迟疑,甩起手中马鞭,“驾——”朝着城外快速赶去。
城门再度关闭,守城兵将继续尽责来回巡逻,半柱香之后巷道内再次传来马蹄声,在黑暗中逐渐显现真容,这次不是一辆马车,而是一人一马··守城将士再度变了脸色。
……·垂柳摇曳,上次深夜前来只是匆匆一瞥,不敢入内,这次凌涯子打算深入虎- xue -,一探究竟··这柳色山庄为一富商所有,光是庄前的湖光山色就占了大半个山头,山庄主体落在半山腰上,以高高四面院墙筑起庭院,庄门高大,广迎四方来客。
山庄里亭台楼阁,碧瓦飞甍,间或点缀着小桥流水,翠竹成荫··山庄看似守卫不严,只有西边院落里几个护卫零零散散来回夜巡,其他地方都陷入一片黑暗中,不时有水光粼粼闪现,万籁无声中,只听得流水淙淙,风声簌簌。
“不是说这里豢养了无数绝顶杀手吗,怎么会如此安静”凌涯子颇觉意外,却是丝毫不敢大意·此时他趴在山庄北边院墙之上,借着高高突起的屋檐遮挡身形。
凌涯子神色凝重,思忖着要如何进入才不引人注目,此处防卫看似散懒稀疏,但也不排除是山庄诱敌深入之计,如若贸贸然便冲了进去,可能正中了对方- yin -谋··他想起那日追踪那批杀手时所用的寻踪珠,入怀一探,摸到不同以往的柔软布质,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穿着崭新的绀蓝色护卫服,不由得扶额叹息。
多年未曾做这等偷鸡摸狗之事,竟然连夜行服都忘记换了……·已是四更天,山庄西苑几个护卫夜巡了一周,并未发现任何异样,行动越来越加散漫,有的甚至就地打起盹来。
眼见即将天亮,凌涯子当机立断,悄悄从屋顶上无声飞了下去,稳稳立在平地上,如一片枯叶般落地无尘··山庄地形倒是不复杂,他落下的地方是山庄后院,平素少有人来往,离正院前厅尚有一定距离。
后院正前方有几间房子,左前方是山庄后厨柴房,右前方是一间马厩,里面空荡荡的,一匹马都没有··后院的房子一般都是给杂役下人住的,不见得能有多大的作用,凌涯子施展身法,提脚往山庄北边纵身飞去,一路分花拂柳,如入无人之境。
竟是连个人影都不见··“真是奇也怪哉……”他忍不住想道··山庄虽大,但对于身法轻快的人来说,两刻钟之内便能走个来回,凌涯子已经四平八稳地把山庄的路都走了一遍,把路程默念在心。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此时正是守卫最为松懈之机,凌涯子艺高胆大,仗着过人经验与出众身法,不想着安然脱身,反而想更加深入地查探下去··既然外院遍寻不着,接下来便要考虑内院所在了,无疑,西苑所在的书房卧室是他最好的选择,凌涯子一边想着一边溜进了西苑。
忽而听到前院传来声声躁动,凌涯子身形一滞,想了一会儿后又转身出了西苑,飞身上了墙顶,露出黑夜中一双幽深的眼睛··似忽然煮开了的水一般翻腾鼎沸——半夜有人从前院庄门进了山庄,到处是人影窜动,烛火被悉数点亮,前厅隐约有说话声传来,凌涯子凝神听去,却苦于距离较远,只能听到类似“主人”“密室”的几道细碎声音,想要听得更多,却听得支离破碎、不甚清楚了,不一会儿后院有人低低喝骂一声,前院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烛光火把点了又灭,山庄重新归于一片寂静黑暗。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凌涯子支起身子,试探- xing -地发出细微声响,屈指敲打瓦片之声,但始终无人出来巡视,凌涯子重新跳下墙顶,直接放弃夜探西苑,往后院奔去。
他想得比较深远:“人刚刚回来,前院暂时是去不得的,西苑疑有伏兵,暂时不探,听方才的声响,必定是有什么东西被移至后院存放,不知是什么东西,但是细细辨别那些脚步声,是活物的可能- xing -居多,后院之人呼吸之声浑浊轻浮,显然大多不会武功,眼下应该趁着庄内之人未来得及转移东西,先过去探视一下。”
蹑手蹑脚窜到方才落脚之处,扫视一番,后院还是那副样子,后厨柴房并没有明显变化,只是右前方的马厩里多了一匹马车·他微微诧异,“原来方才那些杂役牵过来的是一辆马车”·想想也是,大半夜地来到荒无人烟的山庄,除了他这种仗着自己身法出众的,其余人还是要靠着马力赶路。
只是这马车怎么看上去这么古怪甚至还有点眼熟·凌涯子飘然飞进马厩,眼下再无屋舍树木遮挡,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马车全貌——车厢被层层黑布紧紧裹住,车前的黄马,正昂着头,与他大眼瞪小眼。
竟然是方才那辆送他出城的黑色马车·这是怎么回事·他在几个时辰之前急需出城,借着黑夜中恰巧驶来的马车,躲开了守城将士的追查,在马车出了城门后便趁机从车底溜了出来,没有再去管马车的去留,随后循着记忆一路疾行到柳色山庄,算下来也不过两个时辰左右。
如果他与马车的目的地一致——都是柳色山庄的话,这匹马却姗姗来迟,甚至在他进了山庄大半夜之后才赶了过来·他心中几个念头,转了一转便明了了:定然是驾车之人为了甩掉身后跟踪的尾巴而做出了一系列故布疑阵、舍近求远的动作。
马车内好像还有一个人··呼吸绵长,像是睡了过去··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无意间探知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待要伸手揭开车上黑布时,忽而耳后传来一声衣袂飘翻之声,接着是一道温热身躯近身贴了上来。
凌涯子反应极快,一个反手拍了回去·来者一个闷哼,转身顺势一躲··凌涯子回头一看,瞬间失色——·“是你”··☆、第 12 章·铮然破空之声来得突兀诡异,凌涯子尚未来得及细看,就下意识地拍了对方一掌,待到回头一看方发现背后出现之人竟然是叶轻,一时愕然。
凌涯子脱口而之后,方发觉不好,他那一声突然叫出,未控制好声量,想必已经惊醒山庄之人了··叶轻嘴角噙着一抹微笑,不动声色地望着凌涯子,逐渐靠近,两人身子凑得很近,凌涯子率先移开了视线,轻咳一声:“你怎么来了”·叶轻笑意中透出一丝丝失落,待要开口时,远处黑暗中突然有人大喝一声:“什么人”·山庄里随即惊起一声尖锐啸声,接着是无数烛光被点起,成千上百的人朝着后院密集涌来。
“有人擅闯山庄快来抓人”·“快点人在后院”·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大事不好”四个字,凌涯子当机立断,紧抓住叶轻的手,低声道:“随我来”而后把人带着朝人群反方向掠去。
叶轻手中忽然传来温热触感,不由得一怔,然后被带得一个措不及防,差点摔倒,他神色古怪地看了身前之人一眼,不待多思,便随着凌涯子飞身望西苑奔去··火把高高亮起,无数山庄护卫从四面八方奔走赶来,欲追拿擅闯山庄之人,谁知赶到后院,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马厩前明光烁亮,空无一人。
“他们一定还在庄里快给我搜”·“是”·护卫来了又去,去了又来,透过窗棱看见火把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凌涯子以手抵着房门,轻吁一口气,回头一看,又陡然倒吸了一口气:“呃……叶……叶公子……” ·厢房布局精美,内室以玉带珠帘隔开,正对着房门的是一张黄梨漆木桌,桌边跷着腿坐了一个人——叶轻坐在那里,右手撑在下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凌涯子有些举手无措起来,眼前场景真是说尴尬要有多尴尬··叶轻薄唇微启,眼中深意沉沉:“你刚才——”·“我没有——”凌涯子立马打断叶轻未说完的话,不自然地走了过去,语气中带着歉意,“方才情急之下,我一时慌乱才……希望叶公子不要怪我逾矩。”
叶轻先是错愕,然后又是一个了然,轻笑出声,他只是想问对方方才为何知道要往西苑奔来,不料对方却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是想问刚才拉他手的事·他越想越是开心,连平日里寒霜似的眉眼都生动了起来——对方心虚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可爱。
凌涯子呆了半刻方冷静下来,忍不住向叶轻问道:“你怎么也来了”·叶轻掀起嘴角,惯常地哼了一声:“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吗”虽是哼声,只是那声音不似往日一般冷淡,反而透着一股轻快灵动之气,“我是跟着你来的。”
凌涯子心里霎时好奇不已,既想问叶轻是怎么知道他来了柳色山庄,又怕叶轻问起为什么要独自一人前来·在定下三日后的夜探之日后,不顾契约,抛下“主人”独自深入险境的举动,实在是不好解释,皆因这都是他一时想得太多而起,说出来实在难为情。
与这人相处多年,他早已懂得一个道理,说多错多,只要他不说,对方便不问,只要对方不问,那他就不必解释,甚好,甚好··“哦·”凌涯子点头应道。
叶轻本想让姓沈的先开口询问,他再借着机会发声诘问,非诱得对方说出那番正中他下怀的答案不可,孰料对方竟像是闷葫芦一般,嘴巴开了又合,支吾半天才蹦出一个“哦”字,教他万般手段皆无用武之地。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叶轻微愠,瞬间又回到冷如霜雪的气场中:“你倒是好不客气白日里才说好要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转眼到了晚上就一个人偷偷跑了,你心里还有我这个主人的存在吗”·凌涯子再度装聋作哑,直接忽视叶轻有意的责难,顾左右而言他:“我曾听闻这处山庄神秘莫测,庄内养了诸多高手,杀机四伏,可如今却觉得,唔,好像有些言过其实了。”
叶轻没好气道:“既有江湖传言,未必空- xue -来风,说不定只是我们没遇上而已·”·凌涯子陪着笑脸道:“那倒是·”·叶轻:“……”好想打人怎么办·眼见气氛总算融洽了一些,凌涯子按耐不住心下一片好奇:“额……敢问世子是如何能在深夜出城的”·叶轻皮笑肉不笑:“不过出个城而已,于我而言,又有何难”·“喔,那也是,”凌涯子恭维着道,“世子天潢贵胄,身份尊贵,自然是神通广大,来去自如,想必小小的一个骆城也不在话下。”
“我倒不这么认为·”·“嗯世子此言何意”·“进了我叶家门,就是我叶家人,跟着我有无上尊荣可享,从此平步青云,万世荣耀,” 叶轻语带深意,嘴角笑意愈冷,“你说,要有多蠢的人才会将我堂堂世子拒之门外哼,偏偏有些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瞎了眼了”·凌涯子:“……”这人确实瞎……·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持续了大半个时辰,两人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远方天际逐渐泛白,山庄闹哄哄吵了一夜,这会儿寂寥无人,此时要走应是最好时机,叶轻忽然似想起什么似的,拧着眉问:“方才那马车上有人”·凌涯子顿时明了叶轻的言下之意:“庄中应有密室。”
“现在走恐怕不妥,” 凌涯子沉吟道,“辛劳连夜送出的,对他们而言必定是十分重要之人,不料恰好被我们撞破,想必山庄之人不会如此轻易放过我们。”
“是被‘你’撞破,不是我们·”叶轻纠正··凌涯子笑了一下,接下去道:“说不定此时外面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此时不宜走人,看来我们还要继续等下去。”
叶轻随口一问:“那要等到几时我话先说在前面,我那些属下若是长时间不见我回去,必定会在骆城掘地三尺闹一场,甚至还会惊动到我父王那边,到时风波一起,事情被闹大,可就不好收拾了。”
叶轻意气骄纵,语气流转间总在有意无意对着眼前人昭显自己的“与众不同”··“嗯,世子放心,应该不会很久·”·凌涯子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在屋内来回踱步,不觉间就走到内室。
内室十分宽阔,南面摆着一张半人高的书桌,一侧墙上立着一方书架,书架对面铺着一张坐榻··“奇怪……嗯……《浔阳旧事》、《兰汀品茶记》,《六艺琴谱》……这家主人看上去倒是个颇为风雅之人……”·叶轻坐不住,索- xing -也随着走了进去,看着对方不断搬弄房中物件的举动,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异样感:“你刚才为什么会带我来到西苑躲避庄内护卫,是因为这里有什么特殊吗”·凌涯子正全神贯注低头摆弄着书橱上枯黄发灰的书册,头也没回:“我只是知道,这里不一样。”
他长得挺拔高大,即使蹲下身来也是存在感十足,偌大一个身体缩在那里,叶轻就像被他蛊惑一般,越走越近··“这里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凌涯子背对着叶轻笑了一下:“神棍不都是这样的吗,卜测占卦,能掐会算,趋吉避凶,信口——”他言笑晏晏转过身,陡然对上一张放大的白玉俊脸,霎时收住声,气息来不及收回,喷在叶轻脸上。
·“你的警觉- xing -好差,方才也是,我都走到你身后了你才发现,”叶轻伸出手在凌涯子脸上轻飘飘地摸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看到对方露出不自然的神色,他凑得更近,在凌涯子耳边吐出- shi -热气息,“你是对所有人都不设防吗,还是只有我呀……”·凌涯子手中书册“啪啦”一声掉落在地,双腿发软,差点就站不起来。
叶轻扳回一城,心情大好,便不再计较对方装疯卖傻的行为,手臂一使力,把对方一把拉了起来··“谢……谢谢·”凌涯子有些羞赧地道。
叶轻转过脸去,在房中快步回来走动,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微笑意,“咦——”他突然停下身,盯着角落里一面墙壁愣愣出神,凌涯子见状凑了过来,微微一愣,接着也露出好奇脸色——·“这面墙的颜色,好像有些不一样……”·两人同时对望一眼,随后各自散开,站定在墙壁两侧,接着是极有默契的出掌,叶轻双手紧贴在墙上,运起丹田真气,一个砰然爆发,随即真气快速流走,灌注入厚厚的石灰墙上,反观凌涯子却是轻飘飘地一拍,真气若泥牛入海,不起波澜,只有修炼过内家功夫的人才知道,他这一招运化真气,如润物无声,化若无形,明显是已臻化境。
沉重的机括之声自石灰墙壁彼端低低传来,接着是“轰隆”一声,墙壁中间陡然出现一道缝隙,随着机括运转缓缓向两边移动——·一处隐形密室,轰然开启,横亘在二人面前。
☆、第 13 章·此时,比起何时离开,进还是不进这个问题,显然更加使他们困扰··叶轻略有些迟疑地停住步伐,看向凌涯子··凌涯子沉吟片刻,也看向叶轻,询问叶轻看法:“不然,不然我们进去吧这处内室藏有密室,而且昨晚他们不敢进来搜这里,可见住在这间屋子的应该是山庄里地位较高之人……我们本就是为了探测山庄底细而来的,如今刚好有此良机,错过未免可惜。”
说完便率先走了进去··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叶轻嗯了一声,随后紧跟着走进密室··昨夜他们私入柳色山庄,不慎惊动了庄里的守卫,引动山庄护卫连夜追拿,只好被迫在此藏匿,以待天色一亮,山庄之人松懈追查力度后伺机逃离,如今外面情形尚不知如何,这里又刚好发现一处隐蔽的密室……不管如何,总是要先闯一闯再说。
既然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踩在平滑坚硬的石板上,两人神情戒备、小心翼翼探索着前行,密室里黑黢黢地伸手不见天日,凌涯子便掏出火折子点亮,原本一片黑暗的密室霎那明亮了起来,一处幽深密地展现在二人面前。
密室不过二十来尺,墙壁是被开凿出的灰黑色,墙面十分粗糙,密室里空空荡荡,迎面一侧边上存放了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箱子,箱子锁得紧紧的,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左面旁边堆放着一些木料、瓷器等杂物,再往左望去,那边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似乎有一个黑乎乎的- yin -影,火光摇曳,看不真切··凌涯子把火折子往那边递了递,这才发现那处还存在着一方侧门,小得仅容一人出入。
“继续往前探”凌涯子再次咨询叶轻意见··叶轻依旧嗯了一声,脚下步履往左边走去,这次是他先行走了一步,进入那方侧门。
凌涯子跟随在后,低头捡起一把被使用过的火把,将其点亮,然后也走了进去··凌涯子一踏进侧门,便感受到迎面而来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轻盈流动的气息,似微风轻拂,携来了泥土微腥的味道。
凌涯子手中火把高高举起,火光把叶轻的影子笼罩着几欲消失不见,两人一路前行,空气过分安静··望着那道在明火映衬下显得越加削瘦的身影,凌涯子开口:“这里一点不似寻常密室死气沉沉,空气中有气息流动,前面应该是有其他出口。”
叶轻走在前面,只轻轻地嗯了一声··凌涯子忍不住问道:“世子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说话了……”他心下好奇,叶轻好像自一入这密室,整个人就安静了许久……·叶轻的声音自前方幽幽传来:“没什么……只是不太喜欢这种环境……小时候贪玩偷懒,被父王罚过……”·凌涯子“哦”了一声,心里有些许的不自在,想来是叶轻小时候犯过错,被为人严厉的英王责罚,被关进书房等地方面壁思过,孤零零地无人相陪。
英王为当今大昭天子同父同母的亲弟弟,辅助其兄治理朝政,位高权重,手腕通天,相传他一向为人威严,家教严苛,没想到……没想到叶轻在上山之前也是有过顽劣的孩童时候,只是他那个时候还是那么小、那么粉雕玉琢的一个小童子,英王怎么舍得·“那时候一直哭着叫娘亲叫父王……后来啊,就哭不出来了……也笑不出来了……”·凌涯子心里就像被针刺了一样,隐隐地泛着痛,只能把火把举得更高,试图以炙热明火驱散叶轻心中寒意。
“世子……”·“其实也没什么,”叶轻道,“我早该知道,我们这种出身于帝王家的,亲情是奢望,天伦之乐是妄想,从一生下来,便已注定我不能是我,我不是叶轻,我一生都只能背负着这个身份,没有自我,人说世间亲情最珍贵,我却早看透了,有还不如没有,从未得到的东西何苦去强求,只是——”·凌涯子声音发哑:“只是什么”·“我心悦一人,自小便仰慕于他,那人却始终避我如洪水猛兽……道长,你说,是我哪里不够好,还是那个人心里根本放不下我……”·凌涯子正色道:“不不不,是他不好,世子龙姿凤章,身份尊贵,是那个人不好,配不上世子殿下。”
叶轻:“……”·密道狭长,空荡荡地不见尽头,声音在低空中盘旋回荡,叶轻便听着那句 “配不上世子殿下——”自四面八方不断传来,嘴角不自觉上扬,心情莫名好了起来,眼前仍是黑雾一片,心中却已豁然开朗,只觉这幽暗之地也没有原先那么可怕了。
凌涯子见叶轻默不作声,生怕对方仍沉浸在方才的情绪中,又急急忙忙补充:“感情的事本就不好说,心悦一个人不是非要跟对方在一起的,世间有三纲五伦,又有七情六欲,人与人的关系千奇百怪,做不成情人,便不见得彼此的感情便会疏离暗淡,只是你们看待感情的角度不一而已,世子又何必自怨自艾呢”·“哦没想到道长方外之人,也对人间情爱有这么独到的见解。”
“贫道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做道士的……”·随着一路迤行,弥漫在空气中的味道逐渐加深,空气流动得愈加轻快,两人都已明白这是要接近出口了。
叶轻问道:“我倒是突然想起来,好像还没问过道长,看你一身功夫在身,不知道之前是做什么的呢”·凌涯子一板一眼回答:“禀世子,事情是这样的,贫道自几年前一场大病醒来之后,脑中混混沌沌一塌糊涂,发觉前尘往事已经记不清了。”
“哦你是说你曾经失忆过”·“是的,”凌涯子答道,“贫道自此忘却前尘,无名无姓,无以为家,于是只能一路以算命卜测为生。”
“你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是的,世子殿下·”·叶轻感到有些头痛:“……那,怪不得。”
“世子”·叶轻一脸无可奈何:“道长难道对自己的过去一点都不好奇吗”·“既然是如此轻易便能遗忘,想必也不是什么值得铭记的记忆,与其一味沉溺于过去,还不如着眼于当下。”
“道长真是好心态……”叶轻表面这么云淡风轻,内心却愈加恼怒——“好一个苦心孤诣,真是为难你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世子过誉了。”
叶轻哼了一声:“你就没想过,我找的人可能就是你吗”·火把上用来燃烧的油脂毕竟有限,两人进了密道快半个小时,火势逐渐暗淡,眼见再过不久就要熄灭,而出口还不知在哪里,凌涯子心下突然无由来地一阵惊慌。
“这是不可能的,世子,”凌涯子逐步贴近叶轻后身,“我对世子殿下可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叶轻心中一怒,正要回头责问,火把突然间如被抽了魂一般,“啪啦”一声灭了,密道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了。
一股- yin -冷之风自前方吹来,黑暗中似有一双眼睛冷冷扫视过来,如蛇一般冷血- yin -鸷,叶轻感到无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立马转身紧紧抓住凌涯子的衣袖··“嘘——别怕——”经过了突如其来的一阵黑暗之后,凌涯子很快适应了黑暗环境,伸手搂住叶轻,在叶轻耳边说道:“嘘——别回头,你身前有一个人。”
叶轻自小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只怕黑,此时身处一片暗无天日的密道中,身前冷冷有恶煞凶神拦路,路上可能还有未知的险境在等着他·但是,他的身后有一人轻轻环抱着他,与他站在一起,叶轻心中突然就不再害怕了。
·“你——”·“嘘——别说话——”·凌涯子道:“这人气息深藏,呼吸声近无,能在黑暗中来去自如,怕是个极为难缠的对手,”凌涯子在叶轻耳边快速说道,“这里太小,我们两人一起动手反而很难施展开,二对一未必有效,一会儿我去引开他,你趁机往跑,跑得越快越好,最好是不要回头……你的剑在不”·叶轻下意识答道:“在身上。”
“那就好,”凌涯子又说,“我们的形迹暴露了,路上可能还有其他杀手潜伏,你拿着剑,一路冲出去,甭管看到谁,都不要迟疑,全部一剑杀了,绝对不要给他们缠上来的机会。”
叶轻焦急问:“那你呢,你没有兵器怎么办”·凌涯子在叶轻耳边轻笑一声:“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不要等我,出去后你要立即赶回骆城。”
叶轻还想说不行,凌涯子却已经放开了他,往后退了几步,以奇快身法往前方杀手那处攻去——·密室中刀光剑影兀然映现,快得霎不眨眼,却未听到刀劈剑砍之声,只有黑暗中衣摆猎猎之声不断,有一股从容到近乎诡异的境况。
叶轻心中忧烦,手中持剑,却不知该如何上前相助,他从未向这一刻一样,厌恶起自己的无能为力来··风声呼啸,不多时对战的那处一声闷哼传来,紧接着慌乱的脚步声往左侧逐渐远去,一赶一追,很快消失不见。
密道中突然陷入一片黑暗静谧之中,叶轻猛吸一口气,知道此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最好的方法便是快点逃出山庄,回到骆城,率人来救凌涯子,而不是将自己也陷于危境之中,他不能白白浪费对方的一番苦心。
叶轻稳住心神,凭着火把熄灭前的印象朝着一处方向掠去··黑暗中身形奔得越来越快,心跳得越来越快,焦灼、不安、害怕、懊恼的情绪如野草蔓延一般疯狂占据了他的心脏、他的脑海,他脑中一片乱糟糟,一会儿想着自己要是来不及搬救兵该怎么办,要是凌涯子受了伤怎么办,要是刚才他下定决心留下来会不会就能同进退,要是自己不那么冲动闯进山庄是不是就能避免这种情况……·他甚至想到,若是那个人死在这里了,他该怎么办他要报仇吗,他要把对方的尸身找回来安葬吗还是……·……·可是,心中再是害怕不安,再是纠结悔恨,叶轻也不容许自己迟疑片刻或者停下来,他知道只有一个人先逃了出去才有最大的转生之机。
叶轻愤愤道:“骗子装疯卖傻,死了活该我才不会救你呢”·突然,空气中缓缓流动的气息莫名散乱,前方出现了一声细微呼吸声,接着一股杀意铺天盖地弥漫而来,叶轻瞳孔一缩,一腔杀意猛然爆发,手中含章宝剑铮然出鞘,黑暗中闪过一道绚烂至极的寒光,剑尖插入与坚硬石壁不同的温软身躯中,温热血液溅到叶轻脸上,来人无声倒下。
那人尚且来不及出手,便被叶轻一剑插死了··紧接着,似乎是接到了什么命令似的,出现在密道中的杀手越来越多,一个个隐匿在黑暗中伺机而动,想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擅闯山庄的小子绞杀当场。
而叶轻已经大开杀戒,无所畏惧··只是,黑暗中,没人能看到,那双平素里狭长修眸里,此时充斥着血腥似的红··……·与此同时,山庄前厅一处茶室,山庄主人半躺在榻上,眼眸轻阖,气定神闲。
一位管家似的老翁躬身站在身前:“主人,他们已经进去三个时辰了,至今还不见任何消息回转,会不会……”·“他们若是有那么容易死,也不至于让那人如此焦头烂额了。”
“主人的意思是——”·“若是寻风在此,或许还有反转之机,然而……可见天意向来难违·”山庄主人笑声低低,“能困得一时便是一时罢了,跟那人一样出身的功夫,杀不死的。”
一路杀至出口通道,密道中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杀手尸体成堆摊在地上·尸山血海之中,叶轻凛然而立,身上衣裳血迹斑斑,然而在黑暗中根本一无所觉,他的手微微颤抖,剑光冷,眼神更冷。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还藏着最后一个杀手——谁先动,谁便输了··他靠着养气修为按兵不动,对方隐藏在黑暗中伺机窥伺,竟是两相对峙··然而,叶轻心下焦急,最后还是忍不可忍,先一步动了手,他一动,对方便紧随着动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剑光乍然大亮,双方交缠的身影彼此试探,错身之间你来我往,一剑落下,紧接着又是一剑,一个不察,叶轻臂上瞬间多了一道豁口伤,火辣辣地冒着痛楚,叶轻冷汗涔涔而下,剑势因此缓慢下来。
剑声争鸣,两人转眼已经过了数十招,密道中两道呼吸声此起彼伏,逐渐加粗··越是紧张,越是需要冷静,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叶轻神智反而逐渐清晰起来,凭着耳力探测对方出剑方向,趁隙觑得对方下剑空门,“刷”的一声剑势又狠又准地刺向对手胸口——·“砰”随着剑尖插入,血液四散迸发,对方犹然不甘发出嘶吼一声,叶轻再度把剑刺得更深,对方仰天倒去,原本刚猛的嘶吼之声逐渐转为痛苦的低吟,越来越低,越来越小,直至无声。
☆、第 14 章·叶轻跌跌撞撞冲出杀机重重的密道,衣袍被剑刃割破得支离破碎,身上伤口血流不停,持剑的手差点握不住,然而他却再顾不上其他,心中焦急火燎,只想快点回去骆城救人。
他此生从未向此时这般惊慌失措过,在这生死之前,一切爱恨怨怼都不重要了,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活着——·等我,你一定要等我··叶轻慌不择路。
“窸窣——窸窣——”·通往密道出口的地方别有洞天,地貌赫然一变·乍然闯入眼帘的竟然是一处与山庄风景大为迥异的灌木丛林,林中蛇兽盘踞出没,幽绿的瞳孔,吐出猩红的蛇信子,以一种敌视又凶残的眸光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树叶微动,山岚吹过,眼前景色顿时陷入一片白色烟雾之中,雾里看花,朦朦胧胧·叶轻再不迟疑,气血上涌,剑光大起,在所向披靡的剑意中,奋力杀出一条血路。
·不断的杀伐,不断的前行,蛇身一条条窜天而起,七零八落,再是凶狠冷血的蛇兽也被这股弥天杀意震慑得萌生退意,叶轻逐渐稳占上风··眼前视线受阻,叶轻只能凭借一腔热意与感觉盲空挥剑,挥到一处树枝处,好像有什么东西与剑尖触碰了一下又很快退开。
紧接着,那一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身,竟然凭空出现一道模糊身影,在白雾中转来转去,上下腾跃,刚好与叶轻凌厉挥出的第二道剑势打了个正着··“叮——”是刀剑相接的声音,那是什么东西,竟然还拿着一把剑·白雾中那东西小声“咦”了一下,随即又是试探- xing -的一剑刺来,叶轻这才知道,原来那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为什么会有一个人出现在杀机重重的密林里是山庄里的杀手吗·叶轻不敢掉以轻心,手中力道毫不容情,重重地往那一处刺去。
对方同样也看不清这边,可能顾及到是自己人所以不敢随意出手,刚好给叶轻趁机而入的机会,谁先下手谁就能杀死对方——叶轻便是打得这个主意··而对方显然并不知道叶轻打的这个主意,在来势迅猛的剑尖快触及自己身上时仍然不躲不闪。
那人身影微凝,好似怔愣一下,随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叶轻身前响起——·“叶公子——”·十分温润好听的男子声音,将叶轻从无边杀意中唤了回来。
叶轻大骇,吓得急忙收回已然挑破对方衣袍的剑尖,好在对方在叫出一声之后闪得老快,往旁飘了一下,直直躲过他的剑势··叶轻在刹那间冷汗直流——凌涯子要是没死在柳色山庄杀手手里,反而被自己一剑捅死了,不知道将来到了黄泉之下该作何交代……·那场景,怎么想,怎么可笑。
“呃……叶公子,世子殿下……是你吗”来者步步走近,左掌运化真气,拂去萦绕在两人面前层层叠叠的迷雾隔阂,迷雾散去之后果然出现那张熟悉的脸。
叶轻回过神来,心中一颗不安定的大石放回原位,他卸下全身力道,双手无力垂下,眼睛紧紧盯住眼前之人:“你竟然——”·凌涯子十分意外:“没想到竟然还会在这里遇到世子真是太好了……嗯,世子受伤了”·“你竟然一点事都没有——”接近三个时辰的高强度作战,多时的紧绷心神,多时的惊慌惧怕,叶轻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倒地。
凌涯子大吃一惊,急忙伸手将人抱了个满怀:“世子殿下世子殿下——”·叶轻只觉得这道声音十分聒噪,手掌无力挥出,刚好打在喋喋不休的人脸上,耳边吵闹的声音戛然而止。
凌涯子低着头笑了一下,随后兜起身子,把昏迷不醒的人背了起来,一手扶着叶轻,一手拿着从山庄杀手那边顺手牵来的一柄剑,笑声中带着无奈——·“啧,还是用剑顺手啊。”
他背着人,冲进了重重迷雾中··……·骆城中,那座最大最高的客栈里人来人往,早已乱成一片··“气死我了你们还在磨蹭什么世子连夜未归,应当快点上报府尹,派出府兵,全城追查下落”·“不行,”叶宸一脸凝重,“世子既然半夜不告而别,摆明了就是不想将这事公之于众,我们不能乱了世子的计划,再说了,若是世子当真出了什么事,我们此时贸然出兵,打草惊蛇,反而会陷世子殿下于危境之中。”
“那怎么办”叶安气极反笑,语带嘲意,“难道坐在这里枯等就能把世子殿下等回来”·不待叶宸回答,叶安又冷冷道:“叶宸,你我皆为叶家家臣,你该心知肚明,若世子真遭遇不测,你我二人,以及这客栈中的三十多名护卫的命加起来都赔不起我倒是不知道,你哪来的底气这么冷静,这么无动于衷……怎么,难道你以为王爷会独独放过你吗你以为王爷看重你就不会计较——”·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闭嘴——”叶宸大喝一声,生生制止了叶安接下去的话,客栈中的护卫都吓得抖了一抖。
“哼”叶安带着一脸鄙夷,远远避开了发怒边缘的叶宸,“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世子殿下吉人天相了,否则,呵呵……”·叶宸一脸不耐,嘴角紧紧抿起,却也没再说些什么。
众护卫议论纷纷··“世子不见了,那个道士也不见了,会不会是他把世子带走了”·“我看他们关系应该不错,可能是商量好了一起走人的。”
“怎么看出他们关系不错的,那个道士一看到世子就跑,我看啊,肯定是做贼心虚,不安好心·”·“上次去风涯居,世子回来后那脸色都——”·“你懂什么……”·……·“大哥,世子已经失踪将近六个时辰,怕是……怕是……是否需要快马加鞭传信上都,告知王爷”一名护卫担忧着道。
“不妥·”叶宸只回了两个字,属下立即心领神会··叶宸跟随英王办事多年,为人沉稳老道,武艺卓绝,一向是英王的得力助手,后来叶轻拜别师门回家,英王便亲自挑选一批家臣作为叶轻贴身护卫,这批护卫便是以叶宸为首,听命于英王世子殿下,因此,除了叶轻之外,众护卫最需要听从的便是叶宸这位绝对的第一统领的命令,只是不知为何,身为第二统领的叶安却不甚听从叶宸安排,反而时时与叶宸抬杠。
叶安听了叶宸这不冷不淡的两个字,又是气不打一处来,反口讥笑:“哪需要上报王爷啊……他老人家远在京师,消息可是灵通得很,何愁无人通风报信,这会儿怕是早知道了。”
叶宸无力转过脸,众护卫人人噤声,无人敢参与进第一与第二统领之间的唇枪舌剑中··眼看已经快到未时,夕阳西下,消失多时的二人仍未回来,众人心中个个着急煎熬,恨不得化身为鸟,生出鸟喙,往全城上空鸟瞰飞一圈,把自家主人安然无恙叼回来。
突然客栈大门处轰然冲进一道蓝色身影,众护卫齐刷刷站了起来——·“世子”·“世子回来了”·待看清来人后,众护卫不自觉地欢呼起来,叶宸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只是未等他们完全下放下心来,那道微微喘息的身影又让他们陡然紧绷心弦——·“世子身上好多血”·“啊——世子怎么受伤了——”·“快去请大夫”·凌涯子飞奔进来,不及开口,小心将人背回二楼厢房,轻轻地把人放在榻上,帮叶轻除去外衣:“无事,他只是累了,好好睡一觉就行。”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梦中身 by 醉里春秋】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