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身 by 醉里春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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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身 by 醉里春秋(2)
·尾随而来的护卫众人一脸不可置信——身上流了这么多血,你告诉我他没事·叶轻呢喃着翻了一个身,一颗脑袋深深陷入眠枕中··读懂众人脸色表情,凌涯子微微一笑:“放心吧,不是什么大伤,一会儿稍微包扎一下就可以,至于他身上的血,”凌涯子顿了一下,收起笑脸,“大部分都不是他的。”
“他很出色,比我想象中的要出色·”凌涯子在心里暗自道··“道长,请恕我直言,”叶宸忍不住开口质问,施加威压,“你与世子昨晚到底去了哪里,为何至今才回,为何世子周身血迹,不省人事,而你毫发无损”·叶宸此话一出,房中众护卫看着凌涯子的脸色都变了,带着戒备审问的神色。
“此事说来话长,有些事我不好插嘴·我想,还是要等你们主子醒来后,你们自己去问他·”·叶宸拱手:“是我冒犯道长了·”话虽如此诚恳,表情却不带几分敬重。
“无妨,你们好好照顾他,”凌涯子站起身来,“他这一觉不会睡很久·”·“道长要离开”叶宸脸色很不自在,“可是道长明明答应过我家主子做三个月的贴身护卫,怎么可以——”·身后众护卫也是一脸忿忿不平,对对对,这人怎么这样,怎么可以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呢·“世事无常,有些事情怕是不愿辜负,也只能辜负了。”
凌涯子轻叹一口气,“待世子醒来之后,替我问候一声,说是凌涯子缁衣漂泊惯了,无缘得享富贵荣华·”·“是我不好,呵……也罢……算了,不必转达了……”·凌涯子看着叶轻眉头拧起,轻轻抚去叶轻眉间愁结,眼中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他真的长大了,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成长得如此出色,或许,此生再没机会相见了吧··“至于房钱,将来或许有机会再还吧·”这样也好,还不了的债,多一笔少一笔又何妨,权当一个念想罢了。
凌涯子最后深深看了叶轻一眼,而后飘然出门而去了,众护卫不敢拦他,个个呆若木鸡··“大大大大大大统领,这个,怎么办——”·叶宸简直焦头烂额:“什么怎么办快给请个大夫来”·“世子醒来问起那个人,我们怎么回答”·“该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叶宸简直被围得快哭了,世子要是问起那个人,最先遭殃的是自己好吗·门外的护卫匆匆忙忙赶过来:“大统领,大统领,不好了,刚才那个人换了自己的衣服,跑了”·叶宸被气得不复往日沉稳,大声嘶吼:“跑就跑了还磨磨蹭蹭什么快去请大夫”·房中闹哄哄一团,叶宸自顾不暇,收拾起烂摊子,门外突然又传来护卫支支吾吾的声音:“大,大统领,这,这个真的不好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叶宸快哭了:“又哪里不好了”·“上都传来的紧急飞鸽传书,说是要世子即刻动身回去。”
护卫被叶宸发怒一吼,连声音都微微颤颤的··“世子都受伤了,动都动不了,回信过去那边,说暂时回不去了·” 叶宸风风火火下了命令,紧接着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等等,是,是谁发来的信函”·“是王爷亲自下的命令。”
“这——”·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叶安突然发出一声冷笑··叶宸:“……”妈的··“不用回信了,收拾好一切,叶安去准备马匹粮食,我们半个时辰后出发。”
一道沉稳清冷的吩咐在兵荒马乱的房中响起,众护卫霎时安静··室中原本应当熟睡的人坐起身来,长发散落,形容萎顿,眼神却清明一片,哪里像是有过沉睡的样子·众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纷纷按照叶轻吩咐下去行事。
叶宸一脸欲语还休,叶轻却是当作视而不见,径自下了床,自行穿衣,一脸波澜不惊··叶宸再也受不了,砰地一下跪倒在地:“小人方才对沈道长无礼,小人该死。”
叶轻也冷笑了一声,声音倒是与方才叶安那声极其相似·他道:“你是我父王的人,我无权责罚·只是,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你心中应该有数。
老老实实做好你份内之事就可以,若是再发生今日这种情况,你该知道的,你与我父王的交情还没有深厚到使你能以下犯上的地步·”·他又补充道,“天家最忌讳的,莫过于妄测上意。”
☆、第 15 章·叶轻表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心里却是十分恼怒的·他在密林中重新见到对方那一眼,恍若隔世,一种失而复得的愉悦感油然充盈胸膛,长久以来的疲倦感袭来,他想,生死都无所谓了,就这么躺在对方怀里吧,汲取这可遇不可求的温暖。
他在倒下的瞬间是没有意识的,等到在路上醒来发现自己被一人背着,心里既是欢喜又是贪恋,电光石火之间,竟然鬼使神差般想起一个念头,只希望这条路越长越好,最好直至天荒地老。
于是他不肯醒来,不肯面对现实中那人若即若离的态度,一想到醒来后两人又回复到那种形同陌路的关系,叶轻不自觉地把手搂得更紧··他眷恋着那人的体味,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小心思。
可惜漫漫长路,终有尽头,梦再美,亦不得不醒··叶轻身心俱疲,在听到对方坚持说要离开那一瞬,他的心里先是一阵空荡荡,然后竟是出乎意料的释然,既然是他逼得太紧了,那就先休息吧,给彼此一点空间,对方说得对,“人与人的关系千奇百怪,做不成情人,便不见得彼此的感情便会疏离暗淡”。
·可是心里,却犹然带着不甘、怨恨··……·凌涯子穿着自己的旧道袍,垂头丧气走了回去,夕阳降下余晖,湖面波光粼粼,湖边柳枝摇曳,一派安详宁静。
他的心里却一点都静不下来··死亡的- yin -影笼罩而下,气血一阵翻涌,他的脚步缓了下来,耳边不断传来尖鸣,好像有人在他耳边哭丧似的,一声重比一声的哀啼,死气沉沉,震得他几欲站立不住,目光开始变得涣散。
如果有人站在身边,一定能够察觉出来,那种眼神不是瞎了眼,而是一种近似死亡濒临的丧气,用一种词语来形容就是——行将就木,气若游丝··他其实并非毫发无伤,叶轻自逃出至密林用了多久,他便与密道中那名杀手对战多长时间,那名杀手的实力远远超过一般杀手,纵然是以前鼎盛时期的他,亦不敢保证能全身而退,何况如今——身残年老,江河日下。
他自嘲一笑,拖着残躯走到湖边柳枝旁坐下,静静等待着体内那股不适感逐渐消散··……·持着一支火把与三尺青锋交战,纵然场面十分可笑,对手始终严阵以待,不敢轻敌,他亦是如此。
黑暗中,极致的体力对决,极致的战意爆发,为战而生,至死方休,呼吸越来越浑浊,体力消耗越来越快,阒然无声中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带着惋惜··“身法、内力皆为一绝,却连剑都拿不好,可惜了……你的实力本不该如此……为何要自残呢……”·……·大醉三千梦浮生,只为了忘却不堪忍受的阑珊愁意,醉意朦胧之中,人世间的爱恨情仇都随之抛在脑后,明明五感尽失,却仍是听到师兄温柔的声音响起,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字字诛心——·“师弟,猛虎在旁,终究是心腹大患,休怪掌门无情,他也是为了整个门派着想,”·“……你,好自为之吧。”
……·好像过了很多年,又好像一直停留在原地,眼前- yin -霾突然散去,一张脸笑靥如花,把满山的桃花春色都比了下去,一道稚嫩的少年嗓音带着缠绵爱意,·“我不管什么天道伦常,什么师徒有别,我只知道,我爱慕师尊,想与师尊结琴瑟之好,朝朝暮暮、不离不弃,这便是我的天,我的道”·“我心悦一人,自小便仰慕于他,那人却始终避我如洪水猛兽……”·……·身体的痛楚渐渐远去,全身血液回笼,四肢百骸重归矫健,五感恢复,一种骨髓被抽离感又悄然而生,心更痛了。
他坐在树下,无声痛哭··回到客栈又是半夜,守夜的小二看到来人也只是稍抬眼皮,连理会都不理一下··凌涯子的房间还留着,房中四下黢黑,伸手不见五指,隔壁小南鼾声震天,凌涯子很累很累,也不点灯,沾了床直接躺了上去。
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会儿是三年前平地惊起的一桩丑闻,一会儿是师长难掩失望的数落,脑海中无数画面忽闪,残影飘动,往事光- yin -有如镜花水月,略一转身便成了投石入水,激荡而起万丈波澜,风平浪静之后瞬间又分裂成左右两端,一边是而立之年声败名裂,失意远走,一边是少年儿郎意气风发,仗剑千里,回首世间这一遭,峥嵘三十年,恍如隔世。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最后全部画面都随着彼世光- yin -流逝倏忽消散而去,只剩下最触目惊心的一幕:叶轻离开乐坊时怨恨交加、伤心欲绝的眼神··那一道红痕,刺痛了他的心。
凌涯子脑海里昏昏沉沉,在床上躺到寅时才渐渐沉睡过去,他突然有些羡慕隔壁睡得无忧无虑的少年,那段日子他也是拥有过的,可惜总是等到现在,失去之后才懂得快乐的可贵。
翌日一早,小南惊讶的声音在房中响起——“哇,你怎么回来了”·凌涯子大清早的被人吓醒,脑中一片空白,心跳突突突地不受控制,好半晌都没能恢复正常,他简直要被这小宝贝气哭了:“吵什么能别老一惊一乍地行吗”·“你脸色好差……”小南靠近来,喃喃道,十分担忧地看着凌涯子,对方神情憔悴,眼睛微红,下巴处长出青茬,显然是这几天过得都不太好。
“干嘛摆着一张哭丧脸,我还没死呢”凌涯子没好气地说··小南忍不住反口一讽:“呵,你去找个镜子看看,现在的脸色,跟个死人也没区别了。”
凌涯子:“……”·“对了对了那个,”小南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前两天你不是去当那个谁谁谁的打手吗,连房钱都给了,怎么又跑路回来了”·凌涯子哀哀叹了口气,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梳理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他道:“暂时不去了,先休息几天。”
小南呆头呆脑“咦”了一声··晨光斜照,楼下吆喝声传来,小南额头上的包扎拆掉了,露出一张白白嫩嫩的小脸,凌涯子刚刚历经一场生死险关,难得心情大好,兴致勃勃地想要出门一趟,顺便把小声嘀咕的小孩提了出去。
走出客栈,沐浴在重生的阳光下,凌涯子只觉得连日来的奔波劳累都一洗如空,身心再是闲适不过,他拉着一脸不甘愿的小南,自得悠闲地逛着市集··“要逛街你不会自己逛啊干嘛老拉着我”小南气得不断挣扎,奈何体力悬殊,百般拳打脚踢也撼动不了凌涯子。
凌涯子一脸惋惜:“唉,难得我有心情陪你游玩,多大的福气,别人想羡慕都羡慕不了,真是一点都不懂得珍惜·”凌涯子顺手买了一串糖葫芦给小南,成功哄得身边的小孩不再吵闹。
两人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不到半个时辰就快把整个市集逛完了··“咦”凌涯子在一处摊子前停了下来,拈起一块发了黑、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木头。
“哟,客官您来瞧一瞧,上好的小叶红豆木·”小贩见有人上门,立即热情地打招呼·小摊前以轻柔黄布为底,错落有致摆放着数十块大小不一的,有黑有红,有白有粽,形状各异,纹理粗糙,像是用斧头一类的刀具劈下来的。
小南一脸莫名奇妙:“这有什么啊,这不就普通的木头吗”木头也能拿来叫卖的吗小南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些东西跟拿来烧的柴火也没什么区别啊,还长得这么丑……·小贩道:“这位小爷,您是有所不知啊,时下最流行的就是送佛珠啊送手钏啊,尤其是买了回去自己雕的才叫诚意,送给家眷,祈愿平平安安,送给情人,祈愿心意相通……名堂多了去了,只要你想送,雕成什么样都行,就是图一份心意……您说是不是”·小南被口灿莲花的小贩哄得一愣一愣的,举手无措站在当地,却听得凌涯子突然问道:“老板,你这里有降香黄檀木吗”·“呃,这……”小贩突然陷入为难中,“有是有,但是降香黄檀木这么珍贵,我存货不多,只剩下最后一块了。”
“能否给我看一下·”·小贩挠头搔耳:“实在是太不巧了客官,最后一块降香黄檀木前被一位客人买走了,不久前付了订金,下午前来提货。”
凌涯子沉默不语,小贩试探着道:“不如客官您看一下其他的,我们这里有众多名贵木料,都是雕刻的上等材质,你看看这黄梨——”·“不必了,我下午会再过来,” 凌涯子打断了小贩的话,“我跟他交涉,他出多少钱,我便出多少钱。”
“啊——”这下为难的轮到小南了,他嘴巴张得老大,责备的话当即脱口而出:“骗子,你冷静点,你哪来这么多钱”·周围的人好奇地探头望来。
反观凌涯子却是一脸淡然,高深莫测地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第 16 章·等到下午再回到卖木头的小摊前时,小南才明白凌涯子那句话的意思。
小摊前站着一名男子,长身玉立,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温和看着凌涯子,温润的声音道:“方才听老板描述,我便知道这人定然是师弟你,也只有师弟才会如此对木雕情有独钟,看来我真是幸运。”
凌涯子怔愣一下,声音有些哽咽:“大师兄,好久不见……你怎么也来骆城了”·“怎么,我来不得”·“我不是这个意思……师兄……”·方秋鸿念及往事,先是一时晃神,随后跟着笑了起来:“呵,当年的事情,你还在责怪师兄吗”·“怎么会……”凌涯子摇头,当年那件事是他咎由自取,理应受到重罚,师兄也是身不由已,后来如果不是师兄为他力保,他不一定能有命活着下山。
“师弟这种语气,这种口吻,分明就是还在计较当年的事情,”方秋鸿幽幽道,“若不是我多管闲事,师弟也不至于被逐出……唉……”·“师兄言重了,我从未怪罪过师兄。”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不是就好·”·小南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不断左顾右盼,这两人间的氛围有些古怪,答非所问的谈话竟是到了其他人都插不进的境地。
小南挠头:“呃,等等,你们——”·“你变了很多·”·“师兄也是·”·“你,这些年来还过得好吗你的身体——”·“多谢师兄关怀,我身体并无大碍。”
“那便好·”·……·凌涯子不愿当着他人的面过多谈论往事,于是岔开话题:“哦,对了,师兄,想必老板已经交代过了,我想换你看中的那块降香黄檀木,不知你愿否割爱你出多少钱,我照付就是。”
方秋鸿舒然一笑道:“君子成人之美,师弟想要的,师兄焉能不给,何况我买这块木头本来就是见猎心喜,心里盼望着将来有一日能再见师弟一面,当面致歉为是,如今正好当面得见师弟一面,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嗯,”凌涯子不愿多作纠缠,“多谢师兄成全,订金加上后款多少银两老板——”凌涯子唤来摊贩老板,“这个——”·“哎——”方秋鸿见状急忙阻止,“多年未见,就当是师兄送你的见面礼了,我的一番心意难道你也忍心拒绝”·“师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况且如今你我已非同路人,”凌涯子淡淡答道,“有缘相见自是该好聚好散,怎好再平白无故欠人人情,”他似乎是忘记了前一天还在对自己说着少一债不如多一债的事情,小心翼翼抖出怀中一枚精致翡翠玉佩,递到老板手中:“给——这价格买一截黄檀木绰绰有余。”
那玉佩被雕刻成栩栩如生的吐珠龙头样式,老板觑着凌涯子手中明晃晃成色上佳、色泽温润的玉佩,喜不自禁,忙不迭点头称是,伸手接过··“说到底,你还是放不下。”
方秋鸿声音陡然变得生冷··“师兄,”凌涯子淡淡纠正,“有些事,已经过去了,一直放不下的是你·”·方秋鸿被堵得顿了一下,瞥见那枚玉佩,别有深意地看着凌涯子:“没想到师弟竟然连随身携带的玉佩都舍得拿出来换掉。”
凌涯子转身要走,留给方秋鸿一个不咸不淡的背影:“这不关师兄的事·”·“是吗”·凌涯子把黄檀木细心包裹起来,妥帖藏在兜里,动作温柔得一副情深义重的样子,方秋鸿突然心生一计,想要拦住凌涯子离开的脚步——·“他的毒- xing -已经严重到了药石枉然的地步,光靠一截木头可救不了人。”
凌涯子身形果然僵在当场,捧着木材的手掌不自觉微微颤抖,小南的心也跟着纠紧··“你如果还听师兄的话,今天晚上就来迎香楼一趟,”方秋鸿道,“想要救人,还是逃避,都看你怎么想了。”
“沈师弟,你不能一错再错了·”·凌涯子闭上眼,随即又很快睁开,肩膀一垮,头也不回地走了··“喂喂,你走慢一点,等等我啊——”小南急急跟上去。
“大人,你看——”·“嘘——”方秋鸿伸出手制止了身后摊贩接下来的话,嘴角边浮起一股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切尽在不言中啊……”·迎着假扮摊贩的属下不解的眼光,方秋鸿笑得别有深意。
……·千里之外,上都皇城,英王府邸··宽阔书房,烛光通明,叶轻伏案执笔,不慌不忙地翻看手头一批书卷,不时随手作注··桌头上堆积如山,茶杯冷却多时,只剩残叶几片,门外传来轻缓的敲门声,“笃笃——”·“请进——”叶轻连头都没抬,目光始终没离开过注满小字的纸上,这个时候会来敲他房门的,除了他那个哥哥不会有其他人了。
门板吱呀一声被打开,来者是个年轻男子,长相斯文俊秀,带着一股见之难忘的温煦气质,他看到坐在高高书卷之后的叶轻,仿佛很是讶然:“阿雪,还没睡呢是我打扰你了”·“没有的事,哥哥进来吧。”
叶轻放下笔,阖上卷子,“哥哥怎么也还不睡”·“父亲申时进宫,至今还未回府,我有一些紧急事项需要等他回来后汇报,所以还不能就寝,左右无事,顺便来找你聊天。”
“父王还没回来”·“是啊,你也知道,父亲与圣上感情甚笃,常常夜宿宫中,我再等不回他,就只能做主先把事情压下去了。”
“哥哥辛苦了·”·叶珏故意哀叹一声,“辛苦倒说不上,但是你什么时候才能帮哥哥分担一下,”他与叶轻感情一向要好,当即就开始数落起叶轻的种种不是来:“你啊,三天两头不顾家,天天老在外面跑,一回来就是整天呆在书房里不出去,连孙姨娘都说想见你一面比登天还难呢。”
叶珏虽被叶轻称叫一声哥哥,但两人并非亲生兄弟,他大了叶轻三岁多,真实身份为英王叶珩江养子,少时即被养在亲王府中,经由英王亲手抚养长大,亲自教授人情礼仪,一言一行皆有乃父之风,他擅长应付礼节往来,人情走动,一向能说会道,说起话来总是滔滔不绝。
叶轻沉默,叶珏见状又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知道你不爱应付这种虚文缛节,不爱跟士族子弟、官场中人打交道,可是毕竟你才是堂堂嫡传世子,将来这整座英王府都要交到你手上,你再是反感也无济于事,还不如……”·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叶轻突然问道:“哥哥难道就没想过继承亲王爵位吗”·叶珏闻言大惊失色,他睁大眼睛看着叶轻:“你——你在胡说什么别说一个庶出子都没资格继承亲王之尊了,我,我只是王爷抱养来的一个弃儿,哪里敢奢望这个,这个……总之,你,你休得胡言”·“哥哥机敏善变,手段圆滑,应事能力远远在我之上,我做不到父王与哥哥这般为人处世的厉害之处,况且,我也不想成为下一个英王。”
“你这番言辞若是被王爷听到非打断双腿不可”·叶轻无所谓地一笑:“他若是有心想让我继承爵位,当年便不会把我独自一人送到太玄宗,远离朝政中心整整十年。”
“父亲他或许是有其他打算·”·“兄长真的觉得无所谓吗”·叶珏嗫嚅着不说话,听到对面叶轻不怀好意的声音问道:“那宋家表妹呢”·叶轻戏谑道:“一个普普通通的亲王养子身份,可是配不上堂堂礼部侍郎千金的。”
叶珏整个人都垮了下去,面有菜色:“亲王爵位可是哪能说换就换,你未免太过儿戏了·何况锦如妹妹喜欢的是你,她心里根本没有我……”·叶轻正想再劝几句,突然听到小厮在门外悄声道:“大公子,世子殿下,王爷回府了。”
“哦哦……”叶珏似回过神来,重新换回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表情十分肃穆威严,他道:“我还要找父亲商量一下事情,我,我先走了。”
说完便不再多留,逃也似的带着小厮溜了··叶轻无奈笑了一下,熄灭书房烛光,信步走出庭院··他仰望苍穹,不由怆然,天上的明月如此皎洁,月下的相思是否能借着月色遥寄到千里之外呢·如此良辰美景,却少了伊人相伴,何其寂寥。
……·与此同时,骆城客栈里,将自己关在房中一整天的凌涯子终于舍得放下手头的东西,将小南叫到自己房间,珍而重之地把一方小木盒交到他手中,嘱咐他道:“等下次那位叶公子来的时候,就将这个东西交给他。”
小南好奇地鼓捣着手中小巧精致的木盒,发现打不开,“这个木盒有点眼熟啊……啊,是你经常带在身边的那一个”·凌涯子颔颔首,又道:“我会离开一段时间,归期未定,你先留在这里。”
“你又要去哪为什么不带上我”·“我这次去的地方有点远,不适合带你去,”凌涯子揉了一下眉头,舒缓劳累一天的疲倦,“这段时间你就乖乖在这里等我,谁来都不要跟他走——除了那位叶公子外。”
“哦哦……那你要早点回来·”小南听话地点头,毕竟还是个孩子,一点被抛弃的担忧都没有,反而是暗戳戳升起了被放飞小鸟一般的雀跃之情。
凌涯子看着懵懵懂懂的小孩,欲言又止,半晌,才伸出手轻轻摸着小南的头:“如果将来,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最想跟谁在一起”·小南口直心快:“当然是廖大哥啦,他功夫那么厉害,见识又那么深,能跟着这种人物去闯荡江湖,走遍天下,那才叫不枉此生”·凌涯子笑着应答:“好,将来会有机会的。”
他二人自几年前结伴行走以来,一直是相依为命、流浪天涯的交情,平日里动辄互相奚落吵闹,倒是难得有这么温情的时刻,只是此时的小南尚且年幼,一心只在玩乐,无法从非比寻常的外部状况中敏锐察觉眼前场景的诡异。
小南回以一个甜甜的笑容:“那就说好了·”·☆、第 17 章·二月初三,春风料峭,被寒冬束缚了一整个冬季的都城重新焕发春日生机,湖畔莺歌燕舞,行人如织,外出踏青者不计其数。
本该是风和日丽的时节,都城却发生了一件惊天大事··一伙匪盗在据上都城门不足五里的山头上占山为王,自称是某江湖世家之后,遭仇家所害,落草为寇,专门抢劫过路权贵豪绅,官家亲眷。
二月初三这日,英王家的孙姨娘与严相爷家的三夫人相携出行游玩,谁知马车出城不到几步路,竟然遇到这伙匪盗煞星拦路,身上财物被洗劫一空,正当打算宁死不肯受辱之时,幸好有巡城禁卫军及时发现,方侥幸捡回一命。
严相爷家的三夫人本怀孕数月,此番受了惊吓,回了相爷府不久便一尸两命而去了,孙姨娘倒是好了一点,只是回去后大病一场,半个月都下不了床··盗匪如此猖獗行事,竟在天子脚下作乱,显然是不把天子之威看在眼里,当今圣上听闻此事为之震怒,下旨令英王全权负责彻查此事,务必除尽不法之徒。
英王手腕过人,随即下令整治往来都城的江湖中人,凡是携带刀剑武器来往出入都要接受身份盘查,凡身份可疑者一律逮捕入狱,又下令大肆搜捕杀害武林人士,城中武馆倒闭的倒闭,查封的查封,无人敢有半分过激举动。
一时间,上都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可见这“以武犯禁”之说在每个朝代都是同样讳莫如深的话题··从相国寺上香回来后,叶轻的眼皮便一直跳个不停,他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只是心有所感,知晓这连日来的动荡反常,归根结底,必然是父王他们出手了。
接着,他以探望为名去了后院一趟,小小试探几番,孙姨娘的反常举止也刚好印证了他的某些想法,叶轻知道,以后的日子将不再平静了··皇家为了巩固皇权,这样做无可厚非,他身为皇室中人,自然该站在父王这一边,可是作为在北武林太玄宗长大的叶轻,早已远离庙堂多年,沾染了不少江湖习气,加上他所在意的那人身处江湖,叶轻的心也在不经意间逐渐偏移……不不不,他想,他不该这么早就站定立场,一切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突然,一个十分诡异的想法浮上叶轻心头,他想,他的门派,太玄宗在这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一场突如其来的动荡,顷刻间便席卷整个上都,弄得人心惶惶,甚至有蔓延到南北武林的倾向,到时战势一旦拉开,他们还能置身事外吗·一向精明能干的谢半泓一直按兵不动,是要打算独善其身,还是因为早就身处漩涡之中·叶轻越想越是后怕。
他突然很想见到那个人,站在那个人的身边,就像许多年前的那样,紧紧握着他的手,手掌间温柔的力量传来,告诉他,不再害怕,不再忧伤··……·叶珏捧着一大堆文书走进内院的时候,正巧看到叶轻站在长廊的池塘边低头沉思,叶珏喊了一声:“阿雪,快来帮把手。”
叶轻回过神来,立即摒除脑中杂念,快步走上前去,帮叶珏分担一部分压力,“那么多文书,哥哥也不叫下人帮忙,养着这么多人干嘛用的”·文书沉甸甸的,摞成册子,又以麻绳一卷卷捆在一起,约莫有半人高,细数下来,竟有数千册之多。
叶珏笑道:“无妨,习惯了,左右大家都忙得很,不好让人丢下分内工作·”·叶轻也笑着回应:“哥哥的言下之意就是看我闲散好使唤喽”·“我看你闲得很,与其介日里坐在家里无所事事,不如出门跑跑腿,走动走动关系,好帮我分担一下,唉……”叶珏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真是累煞我也……”·“早上一醒来就马不停蹄地到处奔波,连口水都没顾得及喝上,奉命去查南城那家烧制长矛剑的铁匠铺,那风云武馆的武师,还有那什么镖局的几个镖师刚好在场,几个人一听说要查封铺子,竟然当场不由分说地,几个牛高马大的汉子,哭着喊着求我手下留情,嘿,这哪是我能做得了主的呀,唉真是……他们死活不听,说着说着还往我兜里塞了几张银票子,你说我们堂堂亲王府,会稀罕他这几个钱吗”·“那你收下了吗”叶轻笑着调侃。
“我像是这种人吗”叶珏一脸正气凛然,“我后来又好说歹说将他们安抚了下来,把衙门的人叫来看好,趁着他们哭得伤心的时候,又把票子塞了回去。”
叶轻想起当时那个情景,好笑之际也不由得为这些铁匠镖师担忧起来··“不过说起来还是这些市井之人好应付些,要是换成朝中那些老狐狸,拿点卷宗比登天还难,表面上客客气气,一说到正事立马跟你扯皮,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互相推诿指责,偏偏你还不能说他们,大染缸似的,跟他们打交道,一个比十个还累。”
两人一前一后笑着走进内室,叶轻道:“可是哥哥其实很开心,不是吗”·叶珏释然一笑:“那倒是,虽然一直在抱怨,可是看到上到朝廷政事,下到民生吏治都被处理得井井有序,我心中就油然而生一股成就感,说到底还是乐在其中。”
叶珏坐在书桌旁一丝不苟地处理起公事,叶轻在身边拿起一本剑谱看得津津有味,一忙一闲,相映成趣··英王身为亲王之尊,又帮当今圣上协助统领六部中的户部、刑部与兵部,其中大部分事务都交给了叶珏这个养子在管,因此叶珏常年忙的是心力交瘁,案牍劳形。
“对了,哥哥,你能否帮我问一下父王,何时让我出门,”叶轻撇过头,看着叶珏,“我还想出门去一趟骆城·”·叶珏皱起眉,“你才回来没几天,又想出去”·“哥哥还记得你跟我提过的骆城城外的那处柳色山庄吗”叶轻问。
窗外鸟鸣四起,碎嘴的丫头仆人在廊下窃窃私语,生怕谈话被扰,叶轻站起身想关窗,却不料桌上书卷被带起,成捆的书本向□□倒,哗啦啦掉了一地··“记得,”叶珏放下手中文书,低下身帮叶轻拾起散落在地的书册,“我那时听闻属下传来消息,告知那处异常之处,疑有古怪,便传信与你,让你顺路去探一探。”
“哥哥还记得那时候说这个山庄是怎么个古怪法吗”·“记得,当然记得,”叶珏记- xing -极好,很快便想起一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大概是两个月前,过完年不久,那时有一群不明来历之人在都城聚众闹事,很快便被禁卫军镇压下去,闹事者无一存活,我这里也收到一份关于此事起末的卷宗,好在当时正值年终,城内巡逻较严,并未引起多大的风波。
·“后来没几天又有探子回报,说是骆城城外有过路商客死于非命,经当地府尹仔细排查,发现那伙客商行迹尤为可疑,常年出入行走南北商道,每次都避开大道,而专走人烟稀少的山间小道,而且白天不走,晚上才动身。
“走南闯北之人行为乖张,这本身或许还算不得什么,但我总觉得不同寻常,便多留了个心眼,命探子带回仵作手记,回来翻看之下,竟然发现死者中有一个人,手足都比寻常人大上许多,显然不是普通客商,这人身上穿的衣服是一件绣有暗纹的玄色劲装,制式布料竟然与都城闹事那群人一模一样。”
叶轻走到窗边,把支起的窗棱放下,外面的嘈杂声顿然消散远去,书房里安静许多··“哥哥如何断定是柳色山庄的人在背后行事”叶轻又走回桌边。
出乎意料的是,叶珏只是摇头,“我并不知道·线索到了这里毫无进展,我只能加大搜查力度,把骆城城外出事之地周围五十里都调查一遍,也是刚好发现柳色山庄那处古怪,因此才让你去探一下,”·叶轻沉吟道:“若真是他们动了手,定然是在暗中筹划某些事情,不可能过了这么久了只有这一档案子,这绝对不是他们第一次杀人,也绝对不是最后一次。”
“嗯,我也是这么觉得,所以一直派人盯紧骆城城外,凡有什么凶杀案需立即汇报过来,”叶珏道,“可惜过了近两个月仍是一无所获,我想,要么便是凶手害怕打草惊蛇,所以暂时没有出手,躲避风声,要么便是杀了人之后毁尸灭迹,斩草除根,免除后患。”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会怕死的杀手就不是杀手了,”叶轻敲定想法,“让一群习惯杀戮的亡命之徒突然收手不太可能,我觉得应该是第二种,杀了之后毁尸灭迹。”
“要不是你问起我都差点忘了,怎么,”叶珏反过来问叶轻,“你有去探过了如何”·叶轻便把那日发生的事□□无巨细地告诉了叶珏,只是为了以免叶珏担心,特意绕开自己一路闯出密道、九死一生的凶险经历。
饶是如此,与无数杀手直面的险境仍是听得叶珏大惊失色··“早知道那处竟是如此凶险我就不该随便让你去了”·叶轻当即安抚:“哥哥莫担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身上的伤都早就好了,连个疤痕都没有,不信你看,”叶轻说着便要掀起衣裳给叶珏看一下伤口。
“好了好了,”叶珏没好气地说:“那是你福大命大,又有一个肯为你出生入死的人守护在身边·”·叶轻低着头,嘴角不经意荡出一抹笑容。
叶珏看着他,突然叹气,“阿雪,你可想好了”·“什,什么”叶轻没反应过来··“自你三年前从太玄宗失魂落魄回来后,我便知道你定然是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只是你不说,父亲也不说,我也不会过问。”
“我那时候看到你觉得你好陌生,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但是等你叫我一声哥哥的时候又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错觉,你从来都没变过·你在家里这三年来总是闷闷不乐,总是派叶宸叶安他们天南地北地找人,自己整天闷在家,我有时候真怕你给憋坏了。
难得见你笑一次,几乎都是在问你太玄宗学艺事情的时候·”·叶轻无奈,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原来早在不经意间被人看透了,望尘公子如此,自家哥哥也是如此。
“哥哥可会看不起我,觉得我,有辱门庭”叶轻以前是从来不在乎其他人看法的,觉得自己爱怎么做是自己的事,但是走了一趟骆城之后,心态便改变了许多,他还有家人,还有关心着他的人,没办法再像从前一样任- xing -了。
叶珏义正辞严:“怎么会你可是我的亲人,我的弟弟啊,”他抓住叶轻的手,定定看着叶轻,“那你可会觉得哥哥聒噪”·“当然……不会……”·“那不就好喽……我知道,阿雪长大了,有喜欢的人了,我也知道你绝不是一时冲动。”
☆、第 18 章·那日谈话之后,叶轻又是好多天没见到叶珏了,对方忙得脚不沾地,连回来王府用膳的时间都少得可怜,更不用提跟他聊天搭话了·叶轻觉得很是愧疚,但却一点都没想过要去帮对方分担,如果可以,他宁愿舍弃英王世子的虚名,自由自在地流荡江湖,也不愿为权势名利所累。
宋锦如那一次哭哭啼啼跑着来找表哥倾诉心事,却歪打正着地帮了叶轻一把,获知了凌涯子的下落,随后叶轻出门多久,宋锦如就在家里闷了多久·好不容易等到叶轻再度归家的消息,宋锦如心中亢奋,打起精神,精心打扮一番后驱车拜见英王府,却被叶轻一脸不耐烦地赶出房门,几次下来都是碰壁而回,宋锦如简直急得快哭了。
“宋宋宋小姐,啊,锦如啊,”叶珏忙完一阵,好不容易得空回府偷懒一下,途经后院,在叶轻房门前看到哭得一脸伤心的宋家小姐,在人情往来上一向如鱼得水的青年,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呜呜呜叶珏哥哥,”宋锦如看到来人,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一个眨眼间就投入了叶珏的怀抱,蹭着对方衣袍呜咽,“叶珏哥哥你叫表哥开门啊……呜呜呜……”·十来岁的小姑娘,刚刚长成,身上还带着馨香甜美的女儿香,叶珏先是被冲入怀中温热的身躯吓得手都不知往哪里放,连呼吸都骤止了,待听清小姑娘絮絮叨叨的话语后,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她还是个小孩子啊,暂时不用顾忌什么男女大防吧,她哭得这么伤心,我只是为了安慰她而已·”叶珏这么安慰着自己,却不由自主地把手锁紧一点,再一点。
“锦如乖,叶轻表哥只是心情不好,所以需要一个人静一下,乖……不不不不,不是的,没有,没有不理你……别哭了……对对对,他对所有人都这样……对对对,包括我,他连我也不见……好了好了,别哭了,再哭眼睛就肿了……没有没有,我没有嫌弃你不好看的意思……好看好看,锦如最好看最美了……”·……·好不容易安抚好了爱哭的小姑娘,亲自把人送到前门,又仔细叮嘱车夫务必将人平平安安送到宋家,看着马车逐渐驶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叶珏才气呼呼地回到后院,伸出长脚,“砰”的大力踢开叶轻房门·房门被踢得在旁边墙壁上反弹回来,看到房中笑得一脸幸灾乐祸的叶轻,叶珏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还笑,你还笑你还要不要脸了还欺负人一个小姑娘”·叶轻以七分了然三分戏谑的语气道:“哥哥好不讲理,我可是平白送你一个安慰人家的机会,明明捡了大便宜,哥哥还来倒打一耙,真是叫我伤心呐。”
“你——”叶珏也想到刚才搂在怀中的柔软身躯,双颊飞上一抹红晕··“我也是没想到,原来宋家表妹对哥哥你也不是毫无感觉,”叶轻想起在房中偷听到的对话,不由得好笑,“相比之下她真的很依赖你,哥哥要好好把握机会啊。”
叶珏有些吃味,讷讷转过身去,“她心里喜欢的还是你,我虽说陪她长大,但是,我,算了,她一向只把我当哥哥看待·”·“宋家表妹只是一时迷恋而已,很快便会生厌,”叶轻温言相劝,“她毕竟还小,尚未开窍,慢慢来,急不得。”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宋锦如情窦初开,又不见外男,喜欢上身边叶轻这等俊朗男子自然是情有可原,等到过一两年,长大一些,便会开始收敛个- xing -,放弃这等说来幼稚可笑的痴念,待将来,待将来……叶珏一想到将来的岁月,只觉得心都柔软起来。
叶轻突然展颜一笑:“哥哥若是想早日抱得美人归,便少不得做一些利人利已的事情了·”·叶珏看着他,表示不解··“向父王提起我要出门的事了吗”叶轻问道。
相比于养子叶珏,叶轻这位有着皇室血统的、正二八百的嫡传世子反而最不受英王待见·叶轻表面上端庄懂事,实际上生- xing -叛逆,又因为三年前那桩事情,与自家那位雷厉风行的父王产生隔阂,从此话不投机,加上英王长居宫中,代帝处理朝政,父子俩经常是十天半个月都见不了一面,即使见了面也大多数是匆匆错身一会,从不交谈,有事只会让叶珏代为传达。
也亏得叶珏这个传话筒兢兢业业,多年来早被叶家养成了一个没有脾气的好好先生··“父亲说了,你不能去骆城·”叶珏斩钉截铁给出答案。
“为什么”这个答案倒是在叶轻的意料之外,“他不是一向嫌我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吗我难得主动提起处理事务,父王不是应该出钱出兵大力支持吗”·“你有跟父王说了我要去柳色山庄的事情了吗”·叶珏叹了口气,“说了,就是说了他才不让你去。”
“为何”叶轻觉得更加奇怪了,他一点都不觉得英王殿下是在怜惜他这个年幼丧母的独子,对方不仅是一个敢把独子扔在一个以打打杀杀为主的江湖门派整整十年的父亲,更是手握整个大昭王朝生杀大权的铁血王爷,十五岁就上过战场的地狱杀神,文能□□定国,武能上阵杀敌,一手撑起整片大昭王朝的半边天……这种人,怎么会懂得“怜惜”两个字怎么写。
“不说柳色山庄还好,一说反而不让了,”叶珏自言自语道,“我也觉得奇怪,一开始我说你想去骆城办事,他还有些诧异,难得欣慰地笑了一下,称赞你终于懂事了。”
叶轻一想到那位不苟言笑的父亲居然也会露出“欣慰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抽动一下嘴角,好在这个小动作稍纵即逝,没让叶珏看到··“然后,我说了你还要再去探一次柳色山庄,父亲当机立决、十分果断地拒绝了你的请求。”
“他有说为什么不许吗”·叶珏无奈耸肩:“他说不行就是不行,我哪儿还敢再问啊,你也知道,他光是坐在那儿不说话,那威严,那气势,都能吓得我们底下人不敢出声,那儿还敢多问一句呀。”
叶轻深有体会,他在刚拥有一批听命于自己的护卫时,害怕自己- xing -子过软,被下人骑上头来,便常常学着父王的威严训斥家臣——板着脸,绷着嘴,眼神冷冷地盯过来,要么一言不发,要么声音压得很低,点到即止,没想到倒是十分见效,几年下来,已然将这套装腔作势的主子作派学得炉火纯青。
“对了,他还说了,你若是有心想帮朝廷办事,天南海北,四海之内,各州郡县,想去哪里都行,想要金银布匹,强兵猛将,尽管开口·但是这骆城,绝对是万万去不得。”
叶轻觉得这番话说出来简直是不可思议,但是由那位城府极深的父王说来,再不可思议的事情都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只是这骆城到底有什么稀罕之处呢,能够让一向无往不利的英王殿下说出这番没头没尾的话来。
“要不,”叶珏眨眨眼皮,“左右闲着无事,你随我去城门处转一圈”·“嗯”·叶珏故作诧异,“怎么,你这幅样子,不是想去见那个人吗还是我眼花看错了”·“你没看错,”叶轻收起散漫神色,十分坚决,“连父王都说那处地方不安全,可见着实凶险,那个人还在骆城住着,不管为人为己,我都必须得去一趟。”
“那就去吧,离城门关闭还有三个时辰,现在准备还来得及·”叶珏想到的方法是借着逛城门的说辞趁机出城,他心思极细,很快三言两语之间,便为叶轻筹划出一条最隐蔽最妥帖的道路来,连哪座城的驿站提供夜宿、哪条水路走得最快都考虑到了。
商议过后,叶轻谢过自家体贴有心的哥哥,叶珏摆摆手,不容置疑地再三敲定,把一个原本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生生抠出点不易察觉的漏洞,然后又想尽办法各种查漏补缺,直到完美无缺为止。
叶轻不由得怀疑,若是有朝一日上都沦陷,叶珏会不会是全城中逃得最快的那一个··“还有,统一一下口供,免得到时说辞不一,那就糟糕了·” 叶珏又想到另一层,急急忙忙想应对方针。
“你在骆城不是有一个朋友吗就说你要去看望他,”叶珏问道,“那个长得病恹恹的,叫什么来着——”·“哥哥,他叫望尘公子,”叶轻哭笑不得,“人家好歹也是父王的座上宾,能不能稍微尊敬一下。”
“反正呢我就是看他那副故作高深的样子不顺眼,”叶珏哼唧道,“好了好了,别磨蹭了,快去收拾东西去,一会儿还要去跳几匹脚程上好的宝马呢。”
·叶轻推开门,在走出房间前突然回过头看了屋内一眼,光纤投- she -在叶珏光洁的额头上,叶轻有些感慨,“哥哥,我还有最后一句话想对你说,谢谢你。”
“得了吧,将来父亲要是问起,你可别将我拖下水就行·”·☆、第 19 章·这日,叶轻刚在渡口下了船,叶宸先一步下船,为他牵来一匹马,在岸边等候。
“叶安那边传来什么消息没”叶轻翻身上马,调转马头,状似无意问了叶宸一句···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没,没有。”
叶轻冷下脸:“是没有,还是不说”·“是,是不好说·”·叶轻皱起眉,“怎么个不好说法”·骆城昨晚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此时道路泥泞,一群人策马奔腾,风尘仆仆,赶在巳时前进了城。
叶轻坐在客栈二楼对窗处,不冷不淡地扫了一眼坐立不安的众位属下,叶安颤抖着送上一个小木盒,叶轻便顺手接了过去··“这是何物”叶轻鼓捣了一下,打不开,又放在耳边摇晃了一下,什么都没听出来。
“这是那位道长留给世子的东西·”·叶轻突然甩手“嘭”的一声把木盒摔在地上,火冒三丈——“他到底去了哪里”·“那位道长——”叶安斟酌着开口,“他跟一个叫方秋鸿的人走了。”
叶轻凉凉“哦”了一声,叶安又不敢说话了··叶轻哼笑,“这作风还真是一如既往呐·”·“我们已经派人跟着他们了,只是——”·“只是什么”·“只是他们去的地方实在过于诡异,我们的人跟了没几天就……跟丢了……”·叶轻屈起手指,在木桌上轻轻敲打,“跟丢了也好,只要不在骆城就好。”
叶安一头雾水,半晌都不知如何答话,于是只好低下身把地上的木盒捡起来··叶轻还在发呆,想着既然对方不在骆城,那相对应的危险就少了几分,那也正好,反正那个小孩还在这里,不愁对方不回来,到时候……·接下去的想法被叶安突然的惊呼大叫所打断,叶安激动着把木盒捧到叶轻面前:“世子你看——”·“这是——”叶轻愣愣看着木盒盒身,原本严丝合缝的木盒竟然在开口处多了一个小小的圆形小口,大小刚好仅容一个成年男子的食指出入。
什么时候的事情刚才怎么没发现·叶轻试探着把手指伸进小孔,指腹似乎触摸到了什么质感奇特的东西,随即往里轻轻一按。
“咔嚓”一声,木盒应声而开··叶轻眼神骤变··叶安及其余属下在旁边睁大眼睛,个个探起身子看着这个小东西,连一向沉稳的叶宸也不禁露出好奇神色。
“呃……世子殿下……”·“你们先下去·”叶轻突然预感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冷冷吩咐众人··“是。”
叶宸受命,紧接着带着一脸不甘不愿的众人出去,留下叶轻一人在室内··叶轻打量着手中的死物,良久,方痴痴地笑了起来,心下一片了然,他这位师父真是心细如发啊,知道除了他以外,其余人——不管是那个小孩还是叶家众多家臣,没人敢轻易摔掉这个东西,便煞费苦心做出一个独享于叶轻的木质机关,一个只有叶轻才能打开的盒子。
对方竟然已经了解他到这个份上了,连他接到木盒第一步作出何种反应都设想到了,如果不是多年来朝朝暮暮相处形成的默契,又怎么会了解他到这个份上呢·叶轻笑着打开木盒,像是小孩子一般雀跃着打开专属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礼物。
木盒子里铺着一层黄缎布,上面静静躺着一只虎头虎脑的动物木雕,和一个青玉色的小瓶子··木雕是一个小兔子的形状,雕出兔身侧面,通身光滑呈桑褐色,兔子抿着三瓣嘴,前肢抵着嘴角,不知在低头啃食些什么,十分的趣味可爱,活灵活现。
叶轻将它拿了起来,才发现这兔子不过掌心大小,耳朵上系着一条丝绸红绳,长度刚好挂在脖子上··叶轻属兔,是己卯年那年大雪生的,母亲为他取了个小名叫阿雪。
叶轻又拿起那个玉瓶子,拔出木塞子,一股沁人心脾的馨香扑鼻而来,叶轻将瓶子倾倒,抖出一点点粉末在手掌上,是灰黄色的木屑,被细细磨成比珍珠粉还小的粉末,透着一股木料特有的浓烈清香。
瓶子被拿起,方才被小瓶子压在底下的一张纸条便活泼地弹了起来,叶轻这才注意到下面还有一张纸条,便也拿了起来,打开被折成两层的纸条,上面写着:·“兔雕需贴身佩戴,每晚入睡前挑些许木粉置于香炉中助燃,于体有益,不可轻忽。
望君珍重·”·字体熟悉得一如往昔,带着与舒朗为人全然不同的端正瘦劲,笔迹克制而温和··叶轻心中瞬间五味杂陈,不知该作何反应··“这人太可恶了”他想。
沈梦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在同门眼里,他才高识远,天资聪慧,生来便注定不是个平凡人物,但他所学驳杂,对成为怎样的人物并不在意,反而不务正业地致力于研究譬如算命占卜、譬如雕刻这一类在师长们看来旁门左道的东西,经过师长们多次的耳提面命也依旧不改初衷,我行我素。
但是在叶轻眼里,他只是一个坚持着自己与众不同乐趣、特立独行的师父,不求出人头地,只求返璞归真··叶轻自六岁起便跟着沈梦舟学艺,多年来耳濡目染之下也渐渐学会了一些特有的奇门技巧——譬如眼下,他便知道,有些特殊木料不仅可以入药,还可以解毒。
叶轻对于自己身上的毒并不是一无所觉,他知道自己身上偶尔流露出的杀意是极不正常的·一个人哪怕有着再大的仇怨,也不会对着一个见不到几次面的人痛下杀手。
但他并不知道他到底与谁有过深仇大恨,有谁会给他下毒··他想不明白,干脆便不再去想··只是没想到仅仅只是见了几次面,他不仅察觉到了自己的异常之处,甚至还苦心孤诣地给自己找来解药良方。
若说这只是关心爱护徒弟的举动,那三年来的避而不见又算得了什么··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木料极易燃烧,但若磨成粉末,不仅可以用得更久,而且可以烧得更彻底,姓沈的为了他,竟然细心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要再继续自欺欺人下去吗·叶轻愤怒了,姓沈的总是对他避之不及,又总是在不经意间表现出特定关心与爱护,这算怎么回事当他叶轻是好糊弄的吗·“师父——你到底去了哪里——”他摊在桌边,愣愣看着掌心里揪着小嘴的兔子。
……·南武林,策略谷··藤蔓绕山,绿水淙淙,山谷洞- xue -之中,慕紫澜赤足薄衣,躺在谷中清凉的石榻之上,带着吟吟笑意看着眼前沉默不语的男子,眼神勾引意味十足。
眼前的男子却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地看着手中书,视若无睹··“罗越,你说书会比人还好看吗”·“大谷主,古人常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现世有现世的魅力,书中世界有书中世界的精彩。”
男子一板一眼回答··慕紫澜一步一步走下石榻,双足踏在光滑卵石上,露出一段骨肉匀称的精致脚踝,“哦那你心目中的颜如玉是长什么样的比我还美吗”·罗越不想回答,慕紫澜却不放过他,步步紧逼,终是把罗越逼到了石壁边上。
“大谷主请自重”·“要什么自重啊,陪哥哥玩啊……”·眼见退无可退,罗越忍无可忍,终于是忍不住爆发了:“大谷主,够了求你别玩了”·紧接着便是慕紫澜不由自主的笑声在洞- xue -中回荡,“哈哈哈,小越终于还是输给我了。”
罗越:“……”·廖准来到洞- xue -前,正好听到大谷主中气十足的笑声,不动声色地走了进去,已经是习惯了这出每日都会定时定点上演的戏码。
“廖总管,你回来了事情处理得如何” 慕紫澜收回笑声,又再度恢复成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廖准念了几声“非礼勿视”方敢抬起头看着这位比女子还要美艳几分的大谷主。
“大谷主,属下带领谷中众人在策略谷方圆百里不分昼夜,总算让属下探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廖准顿了顿,又说,“据江淮一带传来的消息,年末曾有一批行迹不明的军火途径通州,遭江南水师扣押在口岸,几日后又离奇失踪,官府中人个个对此三缄其口。
而我们日前截获的那批火铳、□□外箱上受了潮,应当是走了水路的缘故,属下觉得这很有可能就是之前通州消失的那一批军火·”·慕紫澜倚在石壁上笑而不语,罗越带了点凝重神色,“前者凭空销声匿迹,半个月后便有不明来历之人带着□□打我策略谷的主意,若说是巧合,这未免也过于——”·廖准道:“二谷主也觉得是有朝廷之人在背后运作”·罗越十分认真地思索:“朝廷既然打算针对我策略谷,应当是可以瞒天过海、暗度陈仓的,为何又要让江南水师在途中截获武器,这不是多此一举吗”·慕紫澜突然冷笑道:“有什么不好理解的,无非是官府内部权争倾轧,各自为政引发的官报私仇罢了,想必是后来利益谈好了暂时妥协,连夜把东西运走,双方再装出一幅天下太平的假仁假义。”
他又补充道,“之前是狗咬狗,现在充其量算是为了一块带肉骨头粉饰太平,真是蛇鼠一窝,臭不可闻”·“大谷主……那接下来……”·慕紫澜扯着嘴角,笑得一脸嘲讽,“老皇帝存心不让我们过太平日子,我们又何须步步退让,是他挑衅在先,我便要利用这把机会好好搅他个天翻地覆”·☆、第 20 章·这是一处连绵不绝的山峰,奇峰陡峭,似利剑一般直插云霄,高不见顶,石崖上青萝遍布,触感滑腻;山间流水潺潺,飞湍林表,山岚层层叠叠,常年不散,一入其中,便是云深不知处,天上凡尘皆两忘了。
所谓“悬崖绝壁几千丈,绿萝袅袅不可攀·岚烟瀑水如向人,终日迢迢空在眼”,正是如此··在山崖边上下腾跃,在溪水旁走走停停,兜兜转转,凌涯子已经跟随方秋鸿在奇峰峻岭间走了十来天,鞋底磨掉一层,衣裳被山间晨露打- shi -,整个人都像抹上了一层灰似的。
干粮用尽,便以飞禽果浆为食,无床无榻,便以天地为寝,这是行走江湖之人最为常备的技能之一,因此这十几日走下来,虽路途遥远,累也倒是不累,只是那一股焦灼的心情实在是难以熄灭。
“师弟累了吗不如我们先坐下来休息一下”方秋鸿问道,声音仍是温温沉沉,带着无微不至的关怀··“无妨。”
凌涯子蹲下身捧起一泓溪水,往嘴边送去,喝了几口,浅尝辄止之后再度起身,挥手扑打身上的灰尘,方秋鸿也随之喝了几口溪水,师兄弟二人原地修整一番,待重整旗鼓之后,又再度上路。
“还有多远”凌涯子问道··“快了,就快到了,过了这片密林,转到那处山头,就可以看到山坡上种植着几株绛红色的福禄花,最多不过三天路程。”
福禄花,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山林的入口处离出发地倒是不远,出了骆城后师兄弟二人一路快马疾行不到两个时辰便来到山林入口处,两人弃马走路,穿过山林小径,来到遮天蔽日的十万深山中,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只能如无头苍蝇一样瞎转悠。
虽说江湖中人披星戴月,身怀异能,辨别方向这种小事自是不在话下,但这深山竟似有些古怪,一入其中便是星月隐蔽,如堕烟海,方向全失··凌涯子怀疑他们走的路程并不远,甚至可能一直在骆城周围百里转悠,不过他一向信任方秋鸿,既然对方信誓旦旦还有三天路程,那凌涯子就姑且放下心来。
方秋鸿领路在前,总是有事没事地回过头来跟凌涯子搭话·方秋鸿大他三岁,他们自小便是同门学艺,又都是师从于太玄宗前任掌门纪擎云,由着这层缘故,方师兄一向对他多有照顾,两人关系远比一般弟子来得亲昵。
哪怕后来师尊意外陨落,门派式微之际,师叔谢半泓临危受命,成为新一任掌门,他们也由少不更事的孩童逐渐成长为门派新秀,有了各自的名声地位,关系也未曾疏离半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在凌涯子心中,早已把这位师兄当成亦兄亦友的关系,虽然后来出事,两人由于立场不同,关系彻底破裂,但凌涯子却从未怪罪过这位身不由己的师兄。
只因他始终记得,意识迷蒙之时,那个跪在掌门师叔前为他求情的背影,是那么决绝··方秋鸿除了集市见面那次表现出略微的失态后,再也没有刻意强调过多往事,二人这段时间的相处便如同寻常游山玩水一般和睦。
方秋鸿是一个相当睿智温和的人,不会着意关心凌涯子三年来的经历,也不会喋喋不休阐述自己的事情,沉稳健谈,却又有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只是在三言两语间,仍是不小心透露出太玄宗如今糟糕的状况。
“你说师叔不见了”凌涯子听到方秋鸿说谢半泓意外失踪,感到有些意外··“是,他前段时日出门拜访旧友,交代我们说是不日即回,可是到现在,都几个月了,还不见回来。”
凌涯子对这位师叔没有多大好感,闻言也只是感到意外,并没有受到多大触动··“可能师叔只是路途遥远,被耽误在路上了·”·“唉,是就好了。”
方秋鸿无奈道,“如今门内大小事务全都交我一个人在打理,若是师叔能快点赶回来……”·“早晚有一日师兄也要全部接手的,不对吗”凌涯子笑着应答,“师叔的实力在江湖上鲜有敌手,寻常人害不到他,师兄尽管放心。”
“但愿如此吧·”·地势起伏间,层林密密麻麻,连绵不绝,山岚缥缈,朦朦胧胧,倘若清晨时分破晓之际,往巍峨连绵的十万大山处远远望去,远处峰峦墨染,白瀑长虹,如仙姿绰约,神鬼莫惊,若不是急于赶路,此处倒真算得上是个隐居的好地方。
如此美景,可能此生是最后一次见到了,或许是预感人之将死,凌涯子从未向此刻这般如此痴迷于世间的一切美景,能在此隐居终老,何尝不是一个好的归宿呢·如此再走了三天时间,翻山越岭之后,终于是到了方秋鸿所说的山坡。
穿过山林小径,眼前突然柳暗花明,相较于层峦叠嶂的奇峰密林,这处地势平坦,地貌陡然迥异·山坡上长着一簇簇说不出名的花草,漫山遍野,午后黄昏斜阳,山坡上微风轻拂,吹散了十几日来笼罩在心底的一片- yin -郁。
习惯了黑压压的高大山林带来的逼仄感,突然转换成一派姹紫嫣红的郊外美景,纵使路途艰辛,精神也不由得为之一振··方秋鸿长叹一口气,“总算到了。”
“走吧,福禄花就在山坡上·”·方秋鸿飞身往山坡上掠去,凌涯子紧随其后··“嗯,走吧·”·待纵身来到山坡上,凌涯子才发现才发现这处地貌虽然十分宽阔,但与周围山峦密林相比似乎有些格格不入——山坡顶端尽头是一处断崖般的天壑,往下望去又是一片不见天日的山林,与四周密密麻麻地连成一体,连绵数千里,把他们脚下的这块山坡团团围住,困在其中的山坡像个海中孤岛一般。
其时日头已落,头顶天空渐渐暗了下来,四下旷野无光,星河被层层叠叠的树梢遮挡了大半,山林中静谧地连风声都停止了,似乎茫茫天地间只剩他们二人··山色寂寥。
“奇怪……”凌涯子喃喃自语,不远处的方秋鸿突然叫住他,·“师弟,看这边——”·凌涯子立即回应道:“我来了。”
二人所站立之处为山坡最高,极目远眺,断崖之下,在陡峭山崖间、碧碧芳草之中赫然长着一小簇紫红色小花,烈红似火,在黑暗中发出荧荧亮光,美得如同暗夜中飞舞的精灵。
方秋鸿突然矮下身,伸出右脚,蹬在山崖石块上,跃跃欲试的样子,似乎要准备爬下去摘花··“你站住,让我来·”凌涯子急忙开口··“没事,我来吧,你身体还没好全。”
方秋鸿整个人贴壁而立,“刷”的一声溜到断崖边上,蹑手蹑脚地攀在滑腻的岩石上,徒手攀岩,渺小的一个人影在千仞高山中荡来荡去··师兄对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啊。
“方师兄,小心——”凌涯子小小惊呼一声,声音在山崖间不断回荡··方秋鸿远远投来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即运起轻功,往底下更深一层荡去,飘在半空,借着地势便利,如山猿一般自由腾挪攀援,身法灵活得简直不像个人。
“没想到三年过去,师兄的身法越加精进了·”·从前在太玄宗时,师兄的功夫就远在众师兄弟之上——无论身法还是内力,后来也当之无愧地成为前任掌门的大弟子,若不是前任掌门纪擎云死的时候他们几师兄弟还太小,资历不够,方秋鸿早成为太玄宗的新一任掌门了。
即使后来师叔谢半泓继位,也一直默认方秋鸿为下一任掌门,门内诸事都交由方秋鸿处理,其名望远非一般弟子所能比··方秋鸿两手紧紧攀住山岩,腿脚用力一蹬,如飞鸿一般掠过长满青苔的岩石,拨开隐蔽石壁间的碧碧芳草丛,逐渐靠近了那处发着亮光的地方。
“沈师弟,摘到了”·方秋鸿身子挪过去,眼疾手快德摘下那丛散发亮光的福禄花,冲着凌涯子欢呼着··那一瞬间,凌涯子一颗不安了十多日的心总算跳回原位,困扰多时的焦急惊慌在这一刻都化为乌有,随着方秋鸿一声欢呼而瞬间烟消云散。
叶轻总算有救了·凌涯子心想··方秋鸿把得之不易的福禄花小心塞进怀里,然后顺着来时路缓慢爬上去,凌涯子在上方伸出手准备着接应他,不敢分神,黑暗吞噬世间一切,在黢黑幽深的断崖间,方秋鸿的身影缓缓移动,依稀可辨。
随着方秋鸿一步步攀爬靠近,青苔被鞋底蹭掉,脚下碎石簌簌往下掉落,双手攀住的山岩摇摇欲坠,方秋鸿再不迟疑,气沉丹田,大喝一声,“去”脚下用力一点,借着石块落下之力反向冲天而起·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说时迟那时快,凌涯子十分有默契地把手往下一捞,电光火石之间又准又快地抓住了暗夜中方秋鸿的双手·总算是有惊无险。
方秋鸿只感到一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然后一阵天旋地转,他被凌涯子直接拉了上来·“太好了”·凌涯子使出全力,把方秋鸿的手死死攥在手里,随即一个起身,劲腰后摆,双手用力一扯,摧枯拉朽般一路把人拉上山顶。
·方秋鸿等到踩在实地上才算体会到何为死后余生之感,长吁一口气,正值庆幸之际,突然脚下一滑,往后倒去,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双手缠在一起,齐齐掉落万丈悬崖之中·“师兄——”·“啊——”如断线纸鸢一般直线下降,快得来不及抓紧点什么,两人奔波多时,身上力道本就透支,平日里轻松使出的力气一下子就像消失似的,竟是全无用武之地。
山谷之中风声猎猎自下方猛烈袭来,刀割一般刮在二人身上,凌涯子与方秋鸿眼睛都睁不开,更别提开口说话了··“没想到我竟然会这么死去……”·凌涯子无处借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如死物一般无力掉下,他哀哀感叹,觉得就这么死了真是不值当……·他数着自己还有多久时间才能掉落到地面,会以怎样的方式死去——是在实地上摔得支离破碎,还是淹死在深渊中,还是被丛林树枝割得血肉模糊·意识世界很快便被打散,只因他在极致的狂风怒号中捕捉到一缕似有似无的惊叫。
“啊——师父——”·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凌涯子好像听到从山崖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朦朦胧胧,被山风割裂得飘忽不定,倒像是死前听到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痴心妄想。
“师父——”·大概是回光返照吧·凌涯子如是想道,脑海中最后一个想法停留在此,紧接着便陷入一片无意识中··☆、第 21 章·沿着潮- shi -的隧道一路前行,- shi -透的衣袍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水渍,如游蛇一般逶迤蜿蜒,黑暗之中,一道人影拖着另一个人吃力地走在隧道上,额头斗大的汗珠渗出,不断往下滴落,晕开在地面上,很快又被拖上来的身影所覆盖。
这是一个看不清周围环境的世界,周遭一片虚无,似乎身处于无限恐怖炼狱之中,空空荡荡,无世界,无本我··突然,那被拖着的人小声□□了一下,拖着他的人很快反应过来,原地停下,脱下外袍,把人轻轻放在地上,动作十分轻柔。
……·一阵恍惚之后,凌涯子勉力睁开双眼,察觉到身边模糊的人影,喉咙里发出粗哑的声音:“这……这是哪儿”·“我也不知道这是哪”拖着他的人如是回道,顺便喂了他几口水。
“你——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咳咳咳——”·凌涯子差点被送到嘴边的水呛到,连续咳了好几声,原地大口急喘方舒缓了那股突如其来的惊骇愕然,意识瞬间清明,刹那间掉落山崖之前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复归清晰,原来那时听到的声音不是错觉·“不是我,你还以为是谁”叶轻冷冷的声音在耳边传来,顺手帮他拍了拍后背。
“是不是要等到我百年之后,渡过三途河岸,黄泉地府再度相见,你才告诉我,你为了摘一朵花而死在了我十八岁那年·”·凌涯子:“……”·凌涯子闻言咳得更加厉害了。
“哼装腔作势好了别咳了,再咳就要咳出血了·”叶轻嘴上毫不留情地拆穿,手心却一直不停拍打着凌涯子的后背。
“伤得这么重,还要眼巴巴跑这么远来,就为了摘一朵花,真不知该赞你大义凛然、将生死置之度外,还是该骂你自找苦吃、蠢得无可救药·”·凌涯子勉强笑了笑,“若是能摔死在万丈深谷,长眠于锦绣河山,埋骨于天地之间,也是死而无憾了。”
“呸”叶轻微愠,“不许胡说,你不会死”·这人真是不讲理,明明自己把“死啊”“死的”挂在嘴上,却霸道地听不得别人吐一个“死”字,凌涯子微哂。
“我怎么……摔了这么高……竟然没死……也没断手断脚的……真是大造化……”凌涯子头昏脑涨,想要支起身来,却发现自己全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使不出。
而且,全身- shi -透的感觉着实难受··“对了,还有方师——方公子人去了哪”·“不知道,我下来的时候只看到你一个,”叶轻扶着他站起来,“没见到其他人。”
“你怎么下来的”凌涯子其实很想问一句,明明已经做好了生死诀别的准备,为什么叶轻还是要不离不弃地跟了过来,但其实很多事情彼此间都心知肚明,只是隔着一层薄纸不忍点破,若是他贸贸然问了出来,要做的就不仅仅是处理那个尴尬至极的境地,而是如何给出最合理的解释——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以来的仓皇逃窜,与死不相认。
“我听客栈里那个小孩说你要去山里寻找一种花,就让当地樵夫山民帮着画了一张地势图,我跟着地势图的引导,走了约莫四五天,一路行到山坡上,刚好看到……刚好看到你摔了下来……”·“你一个人出来的怎么不带护卫一起,这太危险了”凌涯子想到叶轻的孤勇行径,一时头大,“山林中野兽众多,又怕别有用心之人在旁窥伺,你——”·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叶轻突然出声打断,“我让他们守在客栈等着,找不到你,我也不打算回去了。”
凌涯子尚未出口责骂的话瞬间被堵在嘴里,在喉咙里呼噜溜了一圈又被吞回肚子里··“我那时看到你摔下山谷,天都要塌了,幸好之前那个樵夫有告诉我,山谷之下看着是个深渊,但实际并没有很高,山林之中围着一个很大很深的水潭,只要掉到树上,再借着树梢缓解摔下来的冲势,顺势掉到水潭里,就不会摔死或者摔伤,于是我就顺着石壁爬了下来,刚好看到躺在山洞口的你。”
凌涯子简直不敢想象当时的境况,从长满青苔的陡峭石壁往下攀岩,除了对身份体力有极高要求外,还需得全神贯注,一丝走神不得,只要稍不注意,便是摔落下去,粉身碎骨,他到底何德何能,能让他这个冷心冷清的徒弟为他做到这个地步·如此说来,那方师兄想必也是安全的,只是不知那时他跟自己一起摔下来,如今又在何方·更为奇怪的是,为什么明明是掉落在水潭里,却被发现在山洞门口难道山间刚好爆发洪水,将他冲上水潭边的山洞·“我见你昏迷不醒,便把你带进这处山洞中,本来担心着山洞里必定是有什么蛇蚂虫兽盘踞着,我往里走一点好避开那些野兽,谁知越走越深,越走越黑,现在——”叶轻愤愤然道,“现在迷路了。”
说起这件事,叶轻就觉得羞愧难当,他虽然从小怕黑,但是与敬爱之人身处一室时便有了不再惧怕黑暗的勇气,走进这条山道时也没想那么多,只是他一直惶惶然,既担心着凌涯子是否受了什么内伤,一直不见清醒,又想着等人醒来后要怎么表现出自然的态度才不显得尴尬,一路想东想西,于是一头栽进错综复杂的黑暗山洞中,等到想按原路返回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迷路了。
凌涯子一边听着叶轻讲述,一边偷偷笑着忍着不出声··叶轻在黑暗中转过身,“想笑就笑出来吧……我知道我一直在干蠢事,”·“怎么会呢”凌涯子准确抓到叶轻的手,轻轻握在手里,“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孩子。”
“咳咳——”面对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叶轻大感不自在,脱开了凌涯子温热干燥的厚实手掌,刚脱开就后悔了,却是红着脸不好意思再回握过去。
“你的手好像受伤了”凌涯子摸到叶轻手心处的粗粝伤口··叶轻道:“只是一点皮外伤而已,无甚大碍·”·“那朵花,其实——”·“我知道。”
叶轻急切接过话语,似乎想通过跳跃的谈话打破心里既尴尬又旖旎的心思··“我知道,那朵花,可以解我身上的毒·”·凌涯子沉默不语。
“是不是嘛”叶轻又问道,尾音略微上扬,带了点催促的味道··“是——”凌涯子应道,突然又像察觉到什么似的,伸手探怀摸了一下,果然在怀中摸到一株枝丫嶙峋的花枝。
正是他和方秋鸿奔波多时终于寻获的福禄花··“这怎么可能”凌涯子惊叫出声··如果他没记错,这株福禄花在被方秋鸿摘得之后便被他塞在自己的怀中,等到方秋鸿自山崖下爬了上来,不慎滑倒,连带着把凌涯子一起带下山崖,从头到尾,凌涯子都没有亲手接触到福禄花,怎么这花,最后会跑到他怀里·难道是方师兄做的吗那他为什么只是把花给了凌涯子,自己一走了之呢·如果不是方师兄做的,那这株福禄花又是怎么在他这里的·苦思冥想不得,凌涯子最后只能将之归结于摔落过程中花枝自方秋鸿那里掉落,好死不死地掉到他怀里了。
“这花叫什么名字”叶轻问道··“它叫福禄花·”·“真俗气的名字·”·凌涯子笑问:“福禄双全,这意头不好吗”·叶轻又问:“你现在爬得上去吗”·凌涯子摇头:“怕是不能。”
叶轻:“那先在这里歇息吧,等你伤好了,我们再想办法出去·”·“看来也只能如此了·”·……·山洞里日月无光,辨别不出白日还是黑夜,到处是怪石嶙峋,山洞内部黑黢黢的一片,也不知到底有多深,通往何处去。
只是处于山谷底部,旁边又是一处水潭,山洞地面倒是不像寻常那般潮- shi -- yin -冷,而是十分干燥,凌涯子猜测这里可能是一处人为开凿出来的密道··叶轻爬下山崖耗费了大量体力,又拖着凌涯子走了这么久,累极困极,早就昏沉沉睡了过去,凌涯子怕他睡得不好,便把自己的肩膀靠了过去。
叶轻睡得迷迷糊糊的,也不嫌弃凌涯子浑身- shi -漉漉的,反而靠得越来越近,最后几乎是半个人都挂了上去··凌涯子在黑暗中细细回想十几天来的遭遇,总觉得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被自己忽略掉,可是不管如何反复琢磨,反复推算,却始终如雾里看花,离真相之间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窗纸。
“罢了罢了,”他想,“不要管那么多了,我已经自愿出走门派多年,不挡任何人的路了,还有谁会对我下手呢”·“师父——”叶轻突然在耳边嘟囔了一声,差点没把凌涯子吓得魂飞魄散。
凌涯子转头看着叶轻,明明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就是能够凭着多年相处的感觉,线条鲜明地描摹出那人的轮廓··“还好还好,只是说梦话了·”·凌涯子伸出手,想帮叶轻扶正一下上半身,以免睡着了扭到脖子,谁知叶轻却是又动了一下,凌涯子伸出的手便与叶轻的脸颊相擦而过。
紧致温热的触感自指腹传来,虽只短短一瞬,也足以使凌涯子一时心神激荡,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跳,他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突然流得更欢快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凌涯子正暗自懊悔间,又突然想到叶轻脸上的伤痕——他那日在风涯居中情急之下不慎所留下的那道刀伤。
凌涯子一想到这道伤痕,原本汹涌激荡的心绪瞬间变得平静无波,他不自觉伸出手,在黑暗中向叶轻脸上伸出,在原本带着伤痕的地方轻轻磨蹭,活像个欲求不满的急色鬼一样。
待确认叶轻左颊那处已经重回往日的光滑细腻,凌涯子终于放下心来,“幸好,伤口都愈合了·”·虽说男孩子身上带点刀伤剑疤什么的都是无所谓,可是一想到这道伤痕是出现在叶轻身上,凌涯子就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叶轻睡着睡着突然发出哼哼的声音,凌涯子做贼心虚似的快速收回自己的手,在黑暗中神态自若地拢起衣襟,一派正襟危坐··凌涯子旁若无人地对着自己说:“这孩子睡觉可真不踏实。”
·☆、第 22 章·叶轻这一觉睡了很久,等到醒来后凌涯子的半边肩膀都没了知觉··凌涯子虽然没有睡,但经过就地闭目养神一阵时间,衣服快干了,体力也恢复了大半,他支撑着站起身,活动筋骨,顺手把叶轻拉了起来。
“涨潮了,水潭漫上来,洞口被堵住了,我们从这里出不去·”·“嗯”叶轻仍有些迷糊··“越往里走地势越高,目前这里暂时还算安全,如果不想被潮水冲走,我们就得往山洞里边走。”
叶轻凝神听去,果然听到外面轰隆隆的水声,奔腾千里而来,铺天盖地,似巨兽一般嘶吼号叫··“怎么好端端地突然涨潮了”·“许是这个春季汉江又发大水了,顺着河道一路冲到这地势低洼之地,这个时候刚好发作,再过几个时辰我们这里也要被水淹了,”凌涯子道,“我们必须趁着水还没涌上来快点离开。”
“等等——”叶轻有些不安,摸索着伸出手,凌涯子察觉,抓住了叶轻不断挥动的手,示意对方放下心来··“怎么了”·“没,没什么,我们走吧。”
“嗯,来,跟着我,小心点·”·凌涯子不疑有他,带着叶轻往山洞里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脚步,蹲下身,双手在地上摩挲着什么··“唔”叶轻看不到凌涯子的举动,只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于是发出不解的疑问。
凌涯子道:“照理来说,周期- xing -的涨潮袭来,山洞地面不至于如此干燥才对·”·凌涯子并非多么心细如发之人,但多年行走江湖养成的直觉总在告诉着他,这处山洞处处透着不同寻常的古怪气息,或许是因为一切都太正常了,才显得越发不正常。
“或许是之前的潮水都淹不上来的缘故”叶轻试探着问道··“这不太可能,”凌涯子蹲着把前后左右的地面都探了一下,发现除了来时那条路和他们休憩所在地方存在水渍外,其余石板皆是十分干燥粗粝,凌涯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
“一定是有什么东西隔绝了外面的潮水进来,”凌涯子站起身,重新牵住叶轻的手,“否则不会如此干燥·”·叶轻还在沉思着,突然听到身边那人问道,“你身上有没有带火折子”·叶轻摇了摇头,接着才反应过来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急忙应道:“没有,我出门走得匆忙,没想到那么多。”
“嗯,你跟着我慢慢走,来,”凌涯子带着叶轻缓缓前行,一步一步往山洞外面走去,“拉着我,小心点·”·外面水声隆隆作响,二人静静漫步在无边暗色中,叶轻恍然间就有了一种“身虽困厄,此心无垠”的感觉,大抵也是因为寤寐求之的人在身边的缘故吧。
叶轻发觉自从凌涯子醒来后,整个人变得平和了很多,不再那么抗拒与他接触,也不再刻意回避,一切美好得像个一场梦··手掌处传来的温热触感时刻提醒着他这不是梦境,而是真真切切地与心上人紧握在一起,这让多年来始终求而不得的叶轻甜到连心都开始发颤了,只想天长地久就这么一直走下去。
凌涯子叫住他,“慢着,这里停一下……你在想什么”·“没,没有,”叶轻脸皮一热,对方怎么这么敏锐,一下子就发觉自己在走神……·“怎么了”·“我摸到一块凸起的石块,山洞里可能有机关存在。”
原来方才凌涯子一边拉着叶轻走着一边在山洞石壁上摸索着前行,在山壁间碰到一块与众不同的石块··山洞里有机关存在·“这里荒郊野外的,怎么可能”叶轻觉得不可置信。
凌涯子笑道:“那柳色山庄不也是建立在荒郊野外吗养了那么多杀手,我们差点没死在里边·”他以柳色山庄作例,言下之意即为,不要以惯- xing -思维看待任何从未接触过的新事物。
“越是荒无人烟的地方就越是存在着未知的潜在危险,这时候经验是最不可靠的,凭着以往经验行事只会将自己陷于险境之中,”凌涯子道,“天下间多得是不可告人的秘密,有前辈在这里设下一座地下迷宫也不无可能。”
凌涯子说完便把叶轻的手拉着放在那块凸起的石块上,贴上自己的手掌,“你猜,我们这一掌按下去,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叶轻是最受不得激的,闻言便毫不迟疑用力按了下去,语气十分理所当然,“按下去不就知道了。”
随着轰隆一声,山洞一阵摇晃,两人身前十步远的地方忽地降下一块巨大的断龙石,惊天动地,严丝合缝挡住整个山洞出口··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叶轻整个人呆在原地,连手都忘记伸回。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他怎么又冲动了……·这下水进是进不来了,然而他们也出不去了··凌涯子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这下真是前无出路,后无退路了。”
叶轻愤愤收回手,“此路不通便算了,前方必有出路等着·”说完便挣脱凌涯子,径自往山洞深处走去··凌涯子心中窃笑,嘴角在黑暗中咧开一道弧度,却是分毫不敢笑出声,生怕叶轻听到笑声恼羞成怒,一气之下发作在自己身上,天可怜见,现在他们二人被困在此地,茫茫无依,凌涯子想逃避都没地方逃。
“真是个别扭孩子呢·”凌涯子这样想着··……·随着山洞出口被封死,山洞里的空气顿时变得沉闷许多,此情此景,倒是有些像那日在柳色山庄密道中的经历,只是相比于那日杀机四伏的凶险,眼下情景显然更为清净祥和,若不是二人身上存粮不多,不宜多加逗留,身处其中,便如闲庭散步一般自在。
空气中带着泥土微腥的味道,叶轻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蜿蜒山道前行,凌涯子生怕他摔倒,紧贴在他身后不足两步处,叶轻被贴得生烦,走了十几步之后终是忍不住回头怒道:“你能不能别靠我这么近”·自叶轻口齿间散出的热气喷在耳边,让凌涯子有一瞬间的晃神,他道:“我只是……”·“有话就说,别老吞吞吐吐的”·“你既不让我牵着你,又不许我靠你太近,”凌涯子说着便往后退了三步,拉开与叶轻之间的距离,“我也只能敬而远之了。”
“哼”叶轻这才明白自己原是错怪对方,可是面子却拉不下来,于是冷冷道,“我自己会走,不用你- cao -心,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凌涯子被堵得哑口无言,半晌说不出话来,瞧瞧,这人的怪脾气又来了。
静谧的空间,无边的黑暗,给了叶轻理直气壮到了无理取闹的底气,他问道:“怎么不说话”·凌涯子忽而叹了口气,“我只是在想,我们再不走快点,怕是就要饿死在这里了。”
叶轻陡然惊醒,他出门走得匆忙,完全没有想到会被困在此地,只匆匆带了一把剑和一壶水,凌涯子被摔落水潭,身上除了怀里那株花以外更是身无长物,此时水已喝了大半壶,身上干粮只有路上吃剩的几块面饼,根本扛不了多久,若是这条山道如那日柳色山庄那条密道一般漫长,恐怕很难支撑他们二人回到骆城。
“为今之计,只有先快一步找到机关了,”凌涯子道,“这条路,可能比我们想象中还要远·”·“那又如何,我们走快一点便是·”·凌涯子语带无奈:“你还是不懂我的意思。
前方可能根本就不存在出口·”·“这——”叶轻被震惊到了,“这怎么可能明明——”·他霎时收声,将尚未出口的话吞了回去,此时才了悟方才是他先入为主,以那日在柳色山庄中的经历作为经验之谈了·“那我们,我们怎么办”叶轻心下着急,说不上方寸大乱,但也隐隐觉得被困在此地的他二人怕是很难逃出生天了。
他一点都不想死··“别急,既然是有人为- cao -纵的山道,我想这里必有其他机关,”凌涯子安慰道,“莫急莫乱莫心慌,越是遇到险境越是要沉着以对……我之前是怎么教你的”·叶轻心慌意乱,半晌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抓住凌涯子衣袖,“你,你方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他激动之下没控制好力道,“撕啦”裂帛一声,凌涯子衣袖被扯破一截。
“呃,糟糕——”凌涯子习以为常的话瞬间脱口而出,出口之后恨不得把舌头咬断,语无伦次道:“我,我只是,一时口快,绝不是故意占世子殿下的便宜……”·死一般的寂静,叶轻放开一直死死抓住的手。
叶轻似被人当头一棒,心被猛兽利爪揪得死紧,踉跄着不断后退,直到整个人缩到石壁角落里,声音犹自发颤,“你,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不肯……你知道我有多希望重新再见到你吗可你为什么……你……”·他声音本是隐隐带着怒气,一幅气势汹汹的发难责问,越到后面越是无力,越是凝噎,甚至还带了点哀怨愁怨的意味。
“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师父……”·随着这一声“师父”喊出,叶轻忽然如释重负般卸去全身力道,再也无力维持表面平和的假象,颓然倒地,待念及三年来的东奔西走、朝思暮想,一时悲从中来,眼眶一热,险些就要止不住留下泪来。
“唉……”凌涯子细不可闻地低叹一声,在黑暗中不着痕迹退了一步,刚好错开身形,与叶轻两两相对的局面瞬间瓦解··叶轻感觉自己头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骤止了。
凌涯子不再说话,整个人隐入黑暗中,连呼吸声都隐匿不见了··外面潮水还在作祟,大水拍打在石壁上,也敲打在叶轻心头,良久,叶轻方听到身旁那人深深长叹一声,然后在无边黑暗中,低低唤了他一声,“阿雪……”·“轰隆——”·似终年不化的高山冰消雪融,陡然间天地倾覆,月落星沉,在叶轻心中炸出十里烟火。
他突然觉得,三年来的委屈都不算什么了··☆、第 23 章·这世间万水千山,灯红酒绿,对于一个早慧的孩子而言,从来都只是过眼云烟、一尺繁华·被迫降临到这世间,被光- yin -拉扯着长大,他毫无选择,只能顺应人间法则,学会做人,学会察言观色,学会成为这个身份之下所谓的社稷之器。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于是常常觉得人生了无生趣,还不如冷眼相对,得过且过··直到后来,暖阳微熏三月初,一抹超逸脱俗的身影不经意窜进心底,如烟火一般乍然迸裂,温情余热久久盘旋心头,他才知道——原来人,也是可以那么肆意地活着。
那一眼,便入了心,此后,如歌岁月,红尘九泉,再不能忘··叶轻曾问望尘公子:“将一生痴愿悉数寄于他人身上,值得吗”·彼时的望尘笑得犹如残冬里欲凋未凋的白梅花:“与天无尤,与心无悔,意惹情牵,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他说的是,心甘情愿··叶轻到今日,才懂得这四个字的珍贵之处,原来纵使千般怨怼、万般不甘,只要那个人轻飘飘一句话,便可将一生的苦难霜刃化为心头一点甜。
……·叶轻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凌涯子又开口:“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是我枉为人师,浪荡轻浮,害你误入歧途,误你一生,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师父,才一直耻于与你相认。
过去的很多人,很多事,我不是忘了,而是确确实实不愿想起,我既已抛弃太玄宗弟子的身份,世间便从此不再有沈梦舟这个人了,这既是了结,也是惩罚,”凌涯子说着说着突然笑出声,只觉好像一旦把话说开了,场面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难堪。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沈梦舟已经死在了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属于沈梦舟的记忆也该埋葬在死去的那一天了·”·叶轻想笑笑不出来,想哭也哭不出来,本以为对方始终不愿相认是因为故人相见分外难堪,更是因为不敢接受自己的心意,原来,他竟是打算完全断绝过去的一切,以崭新的人生行走世间,逍遥一世,再飘然而去。
“那我呢”·天地茫茫,人的一辈子有那么长,你怎么舍得留我一人在红尘中尝遍求而不得之苦,连死了亦不得解脱·还是说,从头到尾,都是他在痴心妄想,沈梦舟的人生里,从来就没有过他。
对于沈梦舟一贯恣意潇洒的人生来说,或许他只是个意外,一个可以随时抛却的意外··“唉,你是个好孩子,可我不能……”·凌涯子的声音在黑暗中娓娓道来,带着平稳温和的气息,有着抚慰人心的作用,在叶轻听来,却只觉刺骨寒意。
“当年大师兄亲手把你交到我手上的时候,你还那么小,跟个瓷娃娃似的,真怕一不小心就摔碎了……我自认没什么本事教你成长为天下间数一数二的大人物,可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步踏错,生出那不该有的念头来。”
“你还太小,太过稚嫩,或许只是一时迷恋也未可知,我不知道是我什么样的举动让你产生了那样的误会,那是我的不对·可是等你将来阅历多了,见过的人也多了,你就会发现,你所心心念念的师尊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不起眼的一个,那时你回过头来再想起当年的这一桩旧事,只会觉得此时的自己过于幼稚可笑。”
叶轻自嘲一笑,那句“还太小”不久前还曾从他口中说出,用以劝慰同样为情所困的兄长,没想到如今竟是被原原本本地奉还给他··果真可笑。
他自认为自己已经长得足够大了,大到可以随心所欲追求心中所爱,却忘了他们之间跨不去的除了师徒名分,还有长达整整十四岁的年龄鸿沟··或许是黑暗给了凌涯子无形的力量,使他不必面对着叶轻那一张凌厉逼人的面庞而毫无涩滞地说出那番伤人的话,以往只敢藏在心里的话也借着暗色大胆宣泄出来。
“当年你回家后不久,我也离开了太玄宗,三年来流浪漂泊的生涯里,我到过北疆的莽莽大荒,到过塞外的千里雪峰,也见过许多的生生死死……方明白过去的三十年就像是做了一场梦,浮名浮利不过虚苦劳神,执着太多只会让自己陷入魔障。”
“所以呢”叶轻已经不敢再听下去了,却仍是坚持着追寻一个无果的答案··“那年我在百越游历,路经交趾国界——你也知道,那种边陲小国常年征战,那里的人们过得都不好,大多有今朝没明日,浑浑噩噩着活着,有一位身怀六甲的老妇人要我为她算命,我瞧她头尖额窄,必是福薄之相,又年老体弱,生下来的孩儿不是痴傻就是早夭,”凌涯子声音带着神往,憧憬与不忍,“我不忍心道出真相,只能骗她此子无忧无病,一生喜乐,可她笑得那么开怀,她说,那是她的第七个孩子,之前的六个都死在战火中,但是只要一想到还能迎接新生命的到来,活着就有了盼头……”·叶轻哼了一声,“愚不可及给不了好的生活,为什么又要把孩子生下来,生在那种地方,她也不问问,她的孩子愿意来到世间受苦吗”·凌涯子淡然道:“不是所有人都如你一般透彻,于他们而言,生与死,不过一个轮回,生命如蜉蝣般朝生暮死,留在这世间的痕迹,能多一分,便多一分,生命很卑微,但也很伟大。”
见叶轻不应,凌涯子又叹了一口气,“我曾见过年轻樵子舍身护母,曾见过末路之士穷途而哭……世上有人生,就有人死,天地之大,何处不是人生,何处不是美景,又何必把自己困死在一方牢笼里呢”·凌涯子心知此时不说个明白,将来又是后患无穷,因此强自按下心中的不忍,一字一顿道,“我并非圣人,你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痴情,待过个三五年,你长大了,便会渐渐忘记少年时期那些多余的旖旎情思。”
“等你见过了很多人,很多事,眼界开了,便不会将自己局限在一方天地里·”·“总有一天,你会拥有新的朋友,新的生活,你会遇到一个情投意合的姑娘。”
“到那时,你还会为我动心吗你还会觉得非我不可吗”·“阿雪,放下吧·”·叶轻怔怔不语,只觉瞬间天崩地裂,恨不得把双耳塞紧,把心口揪住,便可以听不得、痛不得了。
他挖心搜胆,却发现此时再多驳斥的语言都是苍白··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他愣愣发问,“那你当初在密道里为什么要护我周全”·“你为什么要淘尽心思帮我研磨药粉”·“你为什么要不惜千里为我寻找解药”·叶轻坚持着一字一句控诉,却知道自己这番举动无非是垂死挣扎。
凌涯子走上前,声音逐渐逼近,“为你赴汤蹈火,为你轻掷生死,那些都说明不了什么——”·“仅仅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徒弟,仅此而已·”·叶轻强撑着站起身子,身形略微摇晃,凌涯子眼尖想伸出手,却被无情拍开。
凌涯子蓦然感到心尖上被狠狠地扎了一下——方才那拍开他的手,袖子上犹自带着濡- shi -水汽··也是,长痛不如短痛,该把话都说清楚了,与其让他心存妄念,不如快刀斩乱麻,将一切都说得明明白白,让彼此的人生回归正轨。
他出身显赫的小徒儿,将拥有一个美好的将来,他会有一个温柔贤淑的妻子,一对天真烂漫的儿女,平平安安,一生顺遂··而他,只能孤老一人,了却残生罢了··只是一想到那单薄瘦弱的身躯,有朝一日,将会把另一个人纳入怀中,对另一个人温柔备至,凌涯子的心,就无由来地有些茫然若失。
他理不清这股烦闷失意的情绪为何而来,下一瞬,一个带着温热气息的躯体直直投入到他怀中··叶轻伸出手,紧紧搂住凌涯子的腰,甜腻的声音喷在耳畔,如最狡猾的长蛇一般紧缠不放,“师父,你方才有一件事说错了,你举那个例子无非是想告诉我,在生死大事面前一切都不值得执着追寻,可你怎么忘了,那老妇人的坚持,何尝不是一种执着呢”·“唔”凌涯子有刹那的失神,心里又酸又涩,又挟带着一股意味不明的释然,说不出是遗憾,还是……·他怎么没想到,小徒儿若是这么容易被自己三言两语所劝服,他也不会为此伤脑筋伤了这么多年。
叶轻拉着凌涯子的手环上自己的腰身,两人抱着彼此,看上去就像一对交颈缠绵的情人,叶轻声音越加滑腻如丝,“你忘了三年前那个迷醉的夜晚,你也是像今天这样,在床上,压着我,紧紧抱着我不放……”·凌涯子瞬间五雷轰顶,头脑四肢被炸得血液逆流,叶轻却是不容他迟疑,当即凑上前来,在黑暗中对准他的嘴唇,深深吻了上去。
四唇相对,柔软的触感一如想象中那般美好,凌涯子头脑一片空白,搂住叶轻的手不知该往何处放,正自愣神之际,叶轻又在他耳畔投下惊天一雷——·“师父,你想白白占了徒儿的身子,便不负责任,一走了之吗”·☆、第 24 章·晴天霹雳,山河崩摧。
叶轻明显地感到与他交缠的身躯僵在原地,紧接着身边的呼吸声骤然急喘,胸膛处剧烈起伏,搂住他的手抖了一下,叶轻深感意外之时,却被推开了··对方把他紧缠着的手指一节一节掰开,动作流利快速甚至有些粗暴,称不上温柔,反而带了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你——”·那日的酒后迷乱陡然间被破开记忆迷雾,清清楚楚摆在二人面前,他们之间,是确确实实,有过肌肤之亲的··凌涯子猛吸一口气,用以缓解那股胸腔里急躁不安的情绪,他试图带着往日平稳的语调开口,却发现无论如何辩解,自己的的确确、原原本本是一个负心薄幸的男人。
三年前那桩不堪隐秘是他的心病,叶轻敢坦坦荡荡地甩到台面上,不仅仅是在逼他作应,同时也是把最后底牌都抛了出来··毫无疑问,叶轻赢了,他确实做不到若无其事,泰然处之。
多可怜啊·方才明明自己还是占理的那一方,转眼之间就被人掐住七寸、扼住咽喉,只能无力地任人摆布了··……·叶轻浅笑出声,“师父刚才给我讲了个不甚美好的故事,那我也礼尚往来,给师父讲一个同样不甚美好的故事吧。”
“书里说,很多很多年前,有一个男子,跟他心爱的姑娘约会,他为此在家里准备了好久,反复想象着约会时的情景,等到约定之日,他穿上了往日里不敢穿的新衣裳,带上了写得最好的诗稿——他想念诗给那位姑娘听,可惜啊,他在桥下等了许久许久,从日出等到日落,从潮落等到潮涨,始终不见那个姑娘前来。”
“他想放弃吗不,他一点都不想放弃,他怕他一走,姑娘来了,看不到他,就会失望走人,他不忍心见心爱的姑娘失望,于是就这么一直等下去,等到大水漫上河堤,这个傻瓜还是不肯走,所以最后被大水淹死了。”
凌涯子心知,叶轻讲的是《庄子》中“尾生抱柱而死”的故事··“他死的时候还紧紧抱着柱子,生怕自己死了,尸体被大水冲走,姑娘就以为自己失约了,他不想让姑娘误会——他的真心,哪怕死了,也不容任何人误解。”
“他这一生一事无成,最后也以这么可笑的方式离去,沦为世人的笑柄,”叶轻径自说道,已完全沉溺在自己编织出来的故事中,“可我却好羡慕他,生死若能这般随心所欲,倒也不负自在二字吧。”
凌涯子陡然心头一震··叶轻语音落下,山洞转瞬回复到一片静谧中,空气中有着久久不息的颠倒迷离··透过无边虚空,凌涯子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痴情的男子静静站在桥下,嘴角带着温润笑意,他在迎接一场期待许久的约会,柳条轻垂,东风拂面,一切美好地像个梦境;潮水汹涌袭来,那个男子岿然不动,等到大水扑打在他身上,他才手忙脚乱地攀住柱子,大水渐渐漫上双足双手,漫上脖子,漫上嘴巴、鼻端,他已经无法呼吸了,眼睛还却紧紧盯着那个方向……·那张脸,五官分明,带着锋厉眉目与绝傲眼神,俨然是叶轻那张年轻张扬的脸。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凌涯子感觉心被一双无形利爪死死攥住,带着不可言喻的苦楚,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废话,“我若是那个姑娘,只会恨死他,他以为他死得很伟大吗充其量是在感动自己罢了。”
“师父,你还不懂吗,”叶轻道,“从头到尾,至始至终,那个姑娘怎么看已经不重要了,他死得其所,虽死无憾了·”·凌涯子哽咽出口:“你才十八岁,何至于如此……”·“对啊,明明我才十八岁,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心已经这么老了……”·叶轻不知如何准确描绘出内心的彷徨无奈,仿佛一切只是少年自以为是的故作矫情,他也不会向眼前人倾诉自己的满腔茫然失措,他不愿他的师父因为他的弱小无助而施舍于他,他要的是一颗真正爱他、护他的心。
只是,适时的示弱,也未必不可取··叶轻又投入到那个令他心动的温暖怀抱中,“师父,我真的活得好累啊……”·凌涯子感受着怀中柔韧有力的少年身躯,竟然破天荒地、鬼使神差般冒出了一个想法,“或许,就这样吧,就这么任- xing -一回吧。”
他就这么抱着叶轻一动不动,心思越飘越远,却没有看到怀中的小徒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这一日之后,两人又恢复到了之前“严师孝徒”的关系上,叶轻隐约感到多年夙愿即将实现,表面上一派云淡风轻,没有再逼着凌涯子表明心意,反而是凌涯子心中有愧,对待叶轻的动作便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霸道与小心翼翼的柔情。
山中无岁月,洞中行走多时,凌涯子只能凭着经验判断时辰与方向,他道:“我们已经在山洞中呆了三十五个时辰了·”·叶轻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继续往前走,不管是谁——换了任何一个人也一样,只要每过半个时辰都要听旁边的人报备一下时间,都会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逐渐变得无动于衷。
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已经变得没有任何意义,只有出口,才是拯救他们古井无波心绪的唯一良药··凌涯子突然拉住了他,“等一下·”·“嗯怎么了”叶轻停住脚步。
“前面,那是什么声音”·叶轻凝神听去,“师父,我什么都没听见啊·”·凌涯子拉着他的衣袖,瞬间戒备,“仔细听,好像是,铁链拖地的声音。”
“我……我还是什么都没听到·”叶轻有些懊恼··“跟我来·”凌涯子拉住他,小声吩咐,“这里可能关着什么东西,离我们尚有一定距离,我们小心点,绕过去,不要让它发现。”
叶轻惊呼,“到底会是什么人,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山洞隧道里,身上还锁着铁链”·师父说,天下之大,到处都是见不得人的秘密,或许是什么成名许久的江湖名宿被穿透琵琶骨困死在此地,或许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魔头被打落囚禁在此,或许是什么争权失利的望族嫡子被族人构陷残害,或许是……·总之,能被煞费苦心囚在此地的,绝不会是什么简单人物。
“不知道·”凌涯子回答,“可能根本不是人·”·叶轻呆了:“啊”·凌涯子见叶轻被吓住,才收起恶俗行为抚慰道:“好了,吓你的。
我听那处气息澎湃强劲,绵延不绝,显然是个内家功夫极为厉害的人物·”·叶轻哼了一声,表明自己很生气··凌涯子又道:“那人不管心- xing -如何,来历为何,始终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叶轻问道:“若他是一个被人陷害的老前辈,我们救了他,不就正好多了一分助力助我们逃出生天吗”·“傻孩子,”凌涯子笑出声,“要真是你说的那么好,那倒真是雪中送炭了,怕就怕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行走江湖,不要太高估自己的运气。”
“总之,我冒不起这个险,何况你现在在我身边,我更加松懈不得·”·叶轻脸上一阵火辣辣,下意识地缠得更紧,凌涯子便顺势把他搂进自己怀里。
他这动作倒是做得得心应手,显然是做了多年,熟练了··……·如此行走又过了半天,叶轻总算听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链声,有一阵没一阵的,在地上摩擦,发出沉闷的晃啷晃啷声。
 ·在安谧暗夜中幽幽传来,听来有如勾魂鬼魅,毛骨悚然··“师父——”·凌涯子在他耳边小声叫道:“嘘——我们小声点——”·“嗯嗯,”叶轻习惯- xing -应着点头,“我们要怎么绕过去才不让他发现”·“我推测一下地形,前面应该是有两个通道,一个是铁链声所在,一个流动着极为微弱的空气,”凌涯子开始收敛气息,融入到黑暗中,只剩声音仍停留在空气中,“那处极有可能是一处出口,我们往那处潜去。”
“好·”叶轻应着,任由凌涯子将自己带往可能的出口处··耳边风声不断,觉出离那处越来越近,叶轻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暗处那人内功如此出众,或许犹在师父之上,连师父能察觉到对方的气息,对方怎么可能毫无察觉,何况,自己的功夫远远不及这二人,对方发觉不了师父的气息,难道会发觉不出自己的气息吗·为什么对方始终无动于衷还是在等待些什么·凌涯子搂着他越走越快,显然也是意识到这一点,呼吸有些急喘慌乱。
简直是运用上了平生所学的身法··那晃动铁链的人突然停了一下,黑暗中刹那无声,叶轻忘记了吸气··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不好”凌涯子突然出声。
随即一声又快又急促的嘶吼,穿透无数黑暗汹涌而来,接着是更加剧烈的晃动,把原本安稳平静的假象撕裂开来,叶轻的心跳得飞快,简直快从嗓子眼里飞了出来··如巨龙嘶吼着醒来,原本沉闷的铁链声变得激烈急促,声声雷鸣般敲打在地面上,也敲打在心头上,那个人竟然朝着他们所在方向奔了过来·凌涯子蓦然放下叶轻,朝着他吼了一声——·“快走”·☆、第 25 章·此时离他们的目标之地还有几十步之遥,铁链之声却随着那人奔走,轰天震地回荡在四周,那人也随着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凌涯子放开叶轻,不知往回扔了些什么东西,又快速跑回来拉起叶轻,“快走他追过来了”·那个人被凌涯子当头袭击,先是静了一下,随后是更加猛烈的、尖锐的冲杀而来,那人不断大声尖叫,声音似被利器割破一般嘶哑刺耳,叶轻被这难听的声音喊得心浮气躁。
“哐当——哐当——”铁链声和尖叫嘶吼之声绞缠在一起,与地板上“咚咚咚”慌乱的脚步声在空旷山洞中交织成一出你追我赶的绝密逃杀。
杀意深重,铺天盖地弥漫而来··“那个人绝非善类”·凌涯子紧紧抱住奔向目标之地,几个回合就来到了那处路口,叶轻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摸黑感受到眼前层叠次第的巨大黑雾急速当面迎来。
这种感觉十分可怕,紧接着眼前突然柳暗花明一般,比之前亮了些许··他们进入了那处路口··其实也亮不上许多,但他们在黑暗中逗留甚久,乍然间来到比之前多了一丝光亮的地方,这种感觉就尤为明显。
他们总算看得清彼此了,即使只是一个看不清五官的模糊身影··凌涯子原地停了一下,大口喘气,声音有气无力,“什么老前辈,我看就是一个嗜杀成狂的疯子”·叶轻始终被凌涯子挟裹着前行,一路上都不怎么需要自己出力,因此倒是喘得没那么厉害。
“师父,你没事吧”·“我没事,就是跑得太急了·”·“那个人怎么突然安静下来了”·他们方才刚刚踏入这处路口,始终在后面追赶的铁链声与嘶吼声瞬间沉静下来,好像突然人间蒸发一般。
凌涯子总算缓过气来,“兴许是铁链受制了他的活动范围,那老疯子追不上来·”·他又深吸一口气,“我倒是没想到,这个人的杀意竟然这么浓重,我们要是走慢一点,恐怕会被他当场活活撕裂。”
到底是被困在山洞中多少年,才能积攒出这么一股嗜血残暴的杀意·“那怎么什么声音都消失了”叶轻一想到方才的追赶,仍然心有余悸。
“莫怕,再可怕再嗜血也只是个人,”凌涯子安慰道,“是个人就没什么好怕的了,不怕他功高盖世,只怕他装神弄鬼·”·“这里”叶轻突然惊呼出声。
“怎么了”凌涯子顺着他指尖望去,只见前面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洞口有序排开,在黑暗中有如巨型凶兽张着血盆大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摆在他们面前的,是整整十八个出口·“这真是,够他娘的。”
凌涯子忍不住爆了句粗话··前路尚存有未知的危险,凌涯子不再迟疑,带着叶轻随机往其中一处出口奔去··身影飘动,在空中只余残影。
叶轻刚刚才缓过来,又被凌涯子拉扯着前行,对方甚至还难得地跟他开起玩笑:“小徒弟,你说为师这一身算命绝技在这里能不能有一席用武之地”·叶轻也跟着调侃:“师父这么厉害,难道算不出今时今日的遭遇吗”·凌涯子哈哈大笑:“为师我要是有这么厉害,早就去大相国寺大闹一场,将那国师名号取而代之了,哪里轮得到那群秃驴唠唠叨叨”·凌涯子奔得飞快,笑声一路绝尘,被猎猎风声割裂开来,留下支离破碎的舒朗嗓音残留在黑暗中,远远回荡在脑后。
他笑得恣意任- xing -,俨然是重拾旧时- xing -情,隐隐回归先前那般潇洒不羁的作风了··他们一路穿花拂柳,步伐虽快,倒是显得十足地游刃有余,穿过那道出口,眼前又是一个漫长无边的羊肠山道。
山道越来越亮了··“那师父能算出我们走的这条路是对的、还是错的吗”叶轻觑着空问道··“那可就糟糕了,我的能力可还没达到这么出神入化的地步,”凌涯子笑声仍未停止,“我掐指一算,嗯,这条路走下去可能会是一个饭馆,堆放着好酒好菜等着我们,也可能是一个温泉浴池,烟雾缭绕,躺下去那热水轻轻浸润你的四肢百骸,舒服得说不出话来,好像天上人间一般,或许是一张雕花软塌……”·叶轻心下知道他们二人已至穷途末路、弹尽粮绝的地步,师父此言无异于是在变相激起着彼此的求生欲,他心里看得透彻,却仍是忍不住在脑海中想象出那美妙的场景来。
以往熟视无睹的事物在这生死的徘徊路口间突然鲜活珍贵了起来,他突然觉得生命是如此地美好,他一点都不想死··他想长长久久、安安宁宁地陪这着个人,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凌涯子问:“出去后你打算回家吗”·叶轻反问:“那你呢”·“我嘛,我自然是继续过我浪迹天涯、四海为家的生活了,怎么,你还想让我接着给你当护卫”·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叶轻腹诽,“若是能留得你陪在我身边,别说当护卫了,想当什么都随你。”
他内心虽这么想着,嘴上说的却是,“先前是徒儿不知礼数,没能认出师父的庐山真面目,现下师父既已回归身份,徒儿哪儿还敢使唤您啊……”·凌涯子微晒,叶轻这话说得客客套套,尊卑有序,却是口不对心,有意带着一股嗔怪的意味。
他先前不敢相认、假装失忆,对方假装没有识破,他假装不知对方已然识破,对方便假装不知他假装失忆的事……依旧是若无其事、谈笑以对,说起来,他这个徒儿虽然心思简单了些,真演起戏来,也是有模有样。
“你还是想回客栈去,找那个小孩儿,对不对”叶轻问道··“是,等你身上毒- xing -解了,我会带着他离开骆城,之前已经答应了带他游历江湖,对孩子,可不能言而无信。”
叶轻有些吃味,“那我呢我也是你养的小孩,你怎好厚此薄彼”·“那能一样吗”凌涯子随口应道,“你都长这么大了,怎么能整日里跟在师父身后,这像话吗”·“哼”叶轻停了下来,愤怒指着凌涯子,“你,你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凌涯子看着他:“嗯”·“你对他这么好,你就不怕,不怕他长大后——”不怕他长大后也对你起了异样心思吗·叶轻十分愤怒,说好的师徒有别呢这个人不是很聪明吗,怎么一点都不知道避嫌有了他一个徒弟竟然还不够还要到处去沾花惹草·其时山道里已然十分明亮了,两人本就靠得很近,这下凌涯子更能毫无阻碍地看到叶轻脸上因愤怒而染上的红晕,与那双狭长凌厉、带着控诉神色的眼眸。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凌涯子哑然失笑,“他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哪里懂得那么多,再说了,他又不一定像你一样喜欢——”·“他又不一定像你一样喜欢男人——”后面的“男人”二字戛然而止,险险停留在唇齿间,他突然想起,被眼前人一脸怒气瞪视的自己正是小徒儿所喜欢的“那个男人”。
而且,叶轻怀揣着这种心思的时候也是在所谓的“乳臭未干”的年纪里··这算不算是以己度人·凌涯子简直哭笑不得··“哼”叶轻气急败坏,眼中缓缓染上疯狂炽热,“我就是喜欢男人又怎么样,我就是喜欢你又怎么样,我,我恨不得,恨不得把全天下接近你的男男女女全部杀光,让他们都没办法靠近你,让你眼里只能看到我一个,让你心里只能念着我一个”·叶轻说着说着,眼眸竟然又开始渐渐泛出血红。
凌涯子顿感不好,急忙把叶轻紧紧抱在怀里,温声安抚:“好阿雪,别生气好不好,是师父错了,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么说你,你是师父心中最好的阿雪,师父心中当然只有你一个,没有其他人,真的没有,真的,相信我好不好”·叶轻静静靠在他怀里,半晌都不说话,等叶轻抬起头,眼眸中的一抹赤红已经消散,微微带着温润水汽。
他怯怯看着凌涯子,恍若重新回到那个乖巧听话的徒弟··“师父,我,我方才不是故意朝你发脾气的,你不要怪我,好不好”叶轻小声问道,表情十分可怜。
凌涯子默然无语··他在寻找福禄花的途中,曾经听方秋鸿了解过,叶轻身上所中之毒积日已久,显然是幼年之时便已深受其害,天长地久下来已经深入骨髓,寻常药物无济于事了。
这种毒毒- xing -并不猛烈,甚至可说是相当温和无害,不会对宿主造成实际- xing -的损伤,然而当宿主情绪激动时毒- xing -就会控制人的意识,令宿主不由自主作出失控举动,情绪波动越厉害,就表现得越加明显。
叶轻自小- xing -情便是内敛而沉稳,毒- xing -极少发作,而这极少数的几次发作,都与他有关··他不知道,原来叶轻对他的独占欲已经这么深了,甚至演变为身上毒- xing -的诱发因素。
他还忍心推开这个心心念念爱慕着他的人吗·而令他感到意外的是,他对此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感,反而觉得心间充盈着一些酸酸涩涩的味道。
“我没有怪你,是我不好,害你受了这么多苦,回去就帮你解毒好不好”凌涯子和颜悦色道··“嗯·那师父——”·“我会留下来好好陪着你,直到你痊愈为止,好不好”·“那你以后不准对那个小孩那么好”·“嗯,我们以后不管他了,把他扔给别人管教。”
“师父可要说话算话·”·凌涯子失笑,“师父什么时候失信过了”·叶轻得寸进尺,待还想再讨些便宜,凌涯子突然伸手掩住他的嘴。
叶轻瞪眼:“”·怎么了他以眼神询问··“那个老疯子,又来了”凌涯子重新收敛气息,全神戒备。
怎么会已经过去老半天了,这个人怎么- yin -魂不散的·……·连风都骤然停歇了,四周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突然,一声铁链声惊天响起,近到仿佛就在耳边··叶轻全身汗毛都炸了起来··☆、第 26 章·“师父——”·凌涯子放开掩住叶轻嘴巴的手,把他往自己身边拉近来,“不用担心,至少现在他还没有发现我们。”
空旷悠远的山洞,光线自远处照- she -进来,在崎岖嶙峋的山壁上投- she -成光怪陆离的奇境··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叶轻意识到这时应当是破晓时分。
他们被困了太久了··“看来老疯子是从其他密道走过来的,”凌涯子道,“暂时不要动,等他走过去再说·”·叶轻点了点头,两人就这么相对而立,眼对眼,鼻对鼻,彼此对望。
凌涯子有些尴尬,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毕竟不似以往总能插科打诨蒙混过关,现下是要正面对着那双不加掩饰的眼神:叶轻直勾勾盯着他,眼中盛满爱意与深情··他承认,他心动了,被这样□□裸的眼神勾住了神魂,灌了迷魂汤。
凌涯子暂时不敢想太多,只能静静等待那人走远,心思有些漂浮,或许是冥冥之中有所牵引,这几个月来经历的事情太多,他总是莫名的感到不安··他细细思索着这几个月来的所见所闻,怎么想都觉得到处透着一股古怪,譬如眼下——·方师兄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他会突然出现在骆城·这处山洞怎会这么长,山洞的尽头到底通往何处·是谁给他的徒儿下了毒,意图残害皇族宗亲·还有,他的徒儿的父亲,那位手腕通天的当朝亲王到底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凌涯子心思飘远,周遭的铁链声逐渐远去。
朝廷封杀武林人士,骆城外的凶杀案,柳色山庄里的杀手……·南武林的策略谷,北武林的太玄宗,从南到北,从骆城到上都,从江湖到庙堂……以往支离破碎的线索逐渐收拢成一条清晰统一的脉络,显现出原本真实面目,潜伏在暗夜里的杀机蠢蠢欲动,再遇故人的因缘巧合,严苛的条律之下另有玄机……·一桩一件,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 yin -谋,将身不由己的他卷入其中。
人心浮动之下波澜诡谲,凶机暗藏……·凌涯子陡然惊醒,记忆回溯到摔下山崖的那一日··那一日,他摔了下去,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竟是大难不死,他的好徒弟赶来救了他一命——从上都一路奔波,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来,恰好赶上他摔下山崖的那一瞬。
当时只觉叶轻脚程快得离奇,现在想来确实是透着古怪··他为什么能来得这么快·还是说,凌涯子心中突如其来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只是这猜想的内容着实过于惊世骇俗,以至于该想法的苗头刚刚冒头,就被他自脑海中连根拔除了。
“这怎么可能呢怎么会是他呢”凌涯子简直不敢想象··叶轻拍了他一下,以眼神示意询问··凌涯子回神,发现断断续续的铁链声仍在身旁回荡,叶轻带着疑问的眼神望着他。
凌涯子会意,张口无言——“在左侧·”·他的意思即为,这条隧道的左侧还有另一条隧道,身缠铁链之人就在一墙之隔的那边徘徊游走··那疯子呼吸沉重浑浊,似笼中狮虎一般不住地来回走动,好似极其烦躁,竟然连近在咫尺的他们两个都没发现。
已经过了半柱香时间,那疯子一点离开的意思都没有,叶轻有些丧气,不自觉伸出舌尖舔了舔发干的唇瓣——水囊里的水在三个时辰前就已经被喝光了··此时他们站立的地方只有两条路,一方恰好卡在转角处,石壁上浸透出斑驳纷杂的晨光;一方笼罩在幽远沉沉的黑暗中——正是他们来时的那条路。
是要走还是要等下去·叶轻眨眨眼睛,表示询问··凌涯子不自在地瞥过眼,试图忽视那令他更加口干舌燥的一幕,在叶轻手心上划了几笔,刚劲有力的指锋,写下一个字——“走。”
如此被动等待下去无异于坐以待毙,这向来不是他的作风··与其等待对方大发慈悲放过他们一马,不如自己主动出击,趁着对方筋疲力竭之时寻隙出手,争取一线生机。
而眼下就是正好时机··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衣袍无风自起,凌涯子猛然运起身法,挟着叶轻往前方出路奔去··一壁之隔的疯子本已是逐渐风收雨歇,听闻此处异动,又是撕心裂肺的一声嘶吼·“啊啊啊——啊啊啊——”·铁链声“哐当当”响个不停,喊叫声穿云裂石,一阵山摇地动,山道中碎石簌簌滚落·那疯子竟然又开始追了上来·真是没完没了,- yin -魂不散,我们到底跟你何冤何愁,为何一直紧咬不放叶轻心里十分怄气。
…………·凌涯子拉着他奔向转弯处,又陡然停驻在路边··那转弯处波光粼粼,他二人本以为前方必是一条直通外头阳光大道的路口,一路走下去便能重见天日。
然而,没想到那处不仅不是出口,还是一条被封死的通道··迎面而来的,展现在他二人面前的,是一处比山道宽敞许多的山中洞府··地面正中间流淌着一个泛着微光的水潭,水潭后面矗立着两个高大石门,石门分列两侧,被巍峨巨石严丝合缝地填满——·竟然又是两条走向迥异的分岔路口,可惜都被封死了。
抬头望去,头顶十来丈许的顶端处,杂石泥土之中破开一个比稚儿拳头还小的孔隙,一线天光自地面上的隙缝中照- she -进来,刚好照在水光潋滟的水面上··怪不得此地波光熠熠,原来是直照而下的日光被石潭水面反- she -所形成的浮光掠影。
叶轻霎时分不清眼前是梦境还是现实··天日是重见到了,可惜却是远在云端,可望而不可及··那个疯子还在鬼哭狼嚎,声音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完全辨不出具体方位。
“这下又是听天由命了,”凌涯子感慨万分,“看来只能往回走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叶轻被这眼前景象震得不轻,“怎么会——这是什么狗屁运气”·“嗬,什么运气”凌涯子笑道,“同生共死的运气。”
叶轻突然就心平气和了··铁链声仍在作响,意外的是竟然随着疯子的嘶叫声竟然慢慢远去了,声音在山洞中久久回荡··叶轻不解:“”·怎么回事怎么又走了·“那疯子是想自我们来时的那条路上堵住我们,想必不多时就能赶上我们,”凌涯子道,“看来他很熟悉这里的地形,知道我们已是走投无路了。”
“那怎么办”叶轻问,“我们联手打得过吗”·凌涯子道:“难说·”·“是个人可能还有一战之力,但是,我们的对手是一个疯子,还是一个极其厉害、只会强逞蛮力的疯子——任何高超的招式,任何默契十足的合招,在这种人面前,都是毫无用武之地。”
“他会凭着强悍的内力活生生把我们给拖死·”·叶轻顿觉心烦意乱,他在这短短一日中已经历过数次大起大落的心里历程了··“其实好处也还是有的。”
凌涯子又突然笑了··叶轻又是疑惑:“”·凌涯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至少不会被渴死了·”·叶轻还在负隅顽抗:“或许水潭下面有出口也不一定呢,我们泅水出去。”
“记得为师怎么教你的,嗯”凌涯子道,“不管遭遇何处险境都需做好最坏打算,切莫心存侥幸,现下既已是走投无路,更该迎难而上,杀他个措手不及。”
叶轻点头:“我都听师父的·”·“待会儿我把他引过来,你躲在角落,伺机下手,可以”凌涯子解下那件破旧残败的道袍,双手扯着衣角一转,兜头一挥,把衣袍连带着里面的花枝层层裹成一团布条,既不过分宽松,又不至于伤害其里娇嫩的花瓣——那朵花倒也是个稀罕物儿,缺水多时仍保持着娇艳欲滴的花色。
“可以,不过你要小心点·”叶轻会意,将递过来的卷着福禄花的布条小心收进自己怀里··凌涯子此时身上只剩下一套纯白内衫,肉身线条被勾勒得若隐若现,叶轻有些移不开眼。
“嗯,我去了·”凌涯子深深看了叶轻一眼,踩着余音一路扎进了来时路——那条越走越暗、甚至还存在着极为难缠对手的山道··铁链声沉寂片刻之后又逐渐回响在山洞中,朝着他们奔来,“哐啷——哐啷——”带着勾魂夜叉般的嘶厉吼叫。
那疯子已经追了过来,不多时慌乱的奔走声在不远处响起,叶轻紧紧握在怀中剑柄上,他知道,那两人已经对上了··紧接着是沉闷的拳脚相接之声,凌涯子大喝一声,被疯子不明所以的尖声厉叫遮盖过去。
叶轻只能听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猛烈的对打声传来,心中焦灼难言·铁链声被带得铿铿作响,却完全分辨不出是谁出手,是谁回击··“唔——”凌涯子闷哼一声。
叶轻心下焦急,“师父”·“无碍·”·原来那疯子的身手竟然如此可怕,叶轻暗暗担心··“阿雪,注意”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凌涯子猛然出声,声音带着微喘,与不易察觉的虚弱。
纷乱的脚步声逼近,他们快来了··叶轻泠然出剑,雪白剑身乍然出鞘,在阒黑山洞中划出一泓明艳水光··来了,来了,更近了··叶轻按捺心神,接着一个带着锈迹脚链的人陡然闯入叶轻视野中。
来者一路跑来,大吼大叫,显然尚未见到身藏转弯处的叶轻,叶轻却已经将这人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师父呢”怎么师父突然间没了动静·他正自疑惑间,一股熟悉的气味不由分说袭上鼻端,叶轻心跳乍然停止。
空气中传来的,那是——·浓重的血腥味··☆、第 27 章·那显然不能被称为人··毛发披散,衣衫褴褛,眼神狂乱,全身散发着癫狂的气息——俨然比野兽还像只野兽。
叶轻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可惜来者五官皆被厚重毛发掩盖住,只露出一双嗜血杀意的眼睛··……·他很快发现了叶轻的踪迹,神色狂乱,挟着无与伦比的磅礴杀意,吼着冲上来。
叶轻担心凌涯子的伤势,不及多思,提剑迎了上去,以剑法拆解对方铺天盖地的拳法··来者实力实在霸道强悍得可怕,以赤手空拳一力对应,且一招一式毫无章法,叶轻毕竟年弱识浅,很快便被打得招架不住。
疯子身形高大,看着十分有威压感·叶轻出剑意图攻击来者空门,对方竟是不躲不闪,强横凶暴的一拳当面袭来·叶轻只好被迫放弃剑式,在拳风之下躲得左支右绌。
纵是再为精妙高深的剑法,也要被这化有招为无招的拳脚搅得难以使出··竟是毫无用武之地··况且对方真元磅礴无穷无尽,似是永不知疲惫一般··江湖上拥有这样强悍实力的人寥寥可数,这人绝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叶轻心生一计,干脆放弃正面对战的打法,运出身法飞速游走在四周,引开对方注意力,他的身法虽然比不上凌涯子绝妙飘逸,但对付一个失去神智的疯子还是有些门道的。
·以柔克刚,忽隐忽现··“啊啊啊——”疯子又朝着叶轻大喊大叫,显然是受够了这样形同戏耍的对战··叶轻见对方已然自乱阵脚,“铛”一声,脚下步伐不停,手中剑光乍起。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疯子发出震怒十足的吼叫,也开始随着叶轻身法迈开步伐,渐渐对上叶轻身法节奏与频率,他的双脚虽然被铁链牢牢拷住,但是两脚之间的链长足以支撑着在这半大斗室中奔走。
叶轻大骇,这个人竟能识破他的身法秘诀这人到底什么来历·……·对手缠得叶轻毫无招架之力,他有些无力支撑了,只是剩着一股不愿坐以待毙的意志仍在坚持。
疯子抓准了时机,趁机挥出来势汹汹的一拳,往叶轻面门攻去,这一拳要是打实了,叶轻非得去掉半条命不可··叶轻眼见躲无可躲,电光石火之间急中生智,决定将计就计,假意受伤,以松懈对方的警惕- xing -。
但他显然高估了对手的神智——甭管之前是个如何惊才绝艳的人物,那疯子现在只是一个浑浑噩噩的杀人武器··拳风转眼逼近,吹动叶轻胸前一缕长发。
只是这一拳,却没有落到叶轻身上··“徒儿,快”凌涯子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叶轻心领神会,向后轻轻一跃,手中剑瞬时挥出,格开疯子手腕处,借势错开距离,剑柄脱手而出,投向疯子脖颈三寸。
那疯子完全不知躲闪,打算直接上手抓住剑刃,可惜反应慢了一步,剑身直直越过他,飞向凌涯子··说时迟那时快,凌涯子长剑在手,不待迟疑,直接砍向疯子,疯子猛地一回头,拳风又出,与凌涯子纠缠在一起。
叶轻配合,前后包抄,齐齐向疯子攻去··情势很快逆转··疯子在对战过程中被凌涯子割伤左臂,鲜血瞬间汩汩流动,身上霎时肌肉暴涨,睁着铜铃大眼,目眦尽裂,又激荡起更为恐怖的漫天杀意·叶轻趁着大战空隙飞快瞥了他师父一眼,发现凌涯子身上内衫前襟处被鲜血浸染成一片血红,身上却不见任何伤口,他情急之下喊出声:“你没事吧”·“不要分心我没事”凌涯子与疯子打得难分难解,剑尖在空中快得只见残影,他喘着大气对叶轻吩咐道:“我们将他引至水潭附近”·“好”叶轻应道,在缠斗过程中发现眼前这疯子已然失去神智,他二人也不怕被疯子听懂些什么,当场就喊了出来。
“撕啦”的利刃破空声在山洞中不断回荡,叶轻脚底踩着锁住疯子脚踝的铁链,就地低下身去,原地手足并用转了一圈,将铁链牢牢抓在手里,急速带往水潭的方向,与凌涯子打得正酣的疯子一个不慎,措不及防之下猛然被拉得几欲站立不住。
凌涯子:“……”好吧,他怎么没想到这老疯子是个手脚不方便的……·疯子勃然大怒,被叶轻拉得往后趔趄了几步,然而毕竟实力悬殊,叶轻对他的牵动之力只是蚍蜉撼树,很快便重新站稳脚跟。
饶是如此,他也被激得火冒三尺,甚至放下斗得正热的凌涯子,打算先出手解决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只是他尚未迈开步伐,脚下便被另一股渊渟岳峙的力量死死压制住。
回头,正是凌涯子那张嘴角沾着血迹的苍白俊脸,手如虎爪,牢牢收拢拷住另一只脚的铁链··疯子吼叫得更厉害了··凌涯子却不给他反抗的机会,与叶轻对望一眼,二人随即持着铁链,往相反方向掠去,惊鸿掠影般身形交错,围着疯子转动,几个回合之后,又长又粗的铁链把不断挣扎嘶吼的疯子紧紧绑住,凌涯子又蹲步运力,五指拉动,铁链缠得越加死紧。
一切不过转瞬之间··那铁链除了两脚之间那条短的,另有两条长逾十尺的部分分别挂在两个脚踝上,刚好用来困住他·铁链另一端显然是穿在山壁上,也不知道疯子到底是在什么角落里把铁链震断,逃了出来。
凌涯子终于大松一口气··那疯子全身糟污,睁着又癫狂又嗜杀的血红双眼,犹在“啊啊啊”叫喊挣扎个不停,那铁链也不知是何材质所制,在疯子悍然强劲的内力催化下竟是纹丝不动。
凌涯子紧紧抓住两根铁链,叶轻飞快跑过来查看他的伤势··“我说了,我真的没事……”凌涯子一脸苦口婆心··叶轻被吓得不行,坚持着要扒开凌涯子衣服查看伤势,“不行你一定要让我看看”·凌涯子无法子,只能三言两语解释来龙去脉:“血是我自己弄的,为了让老疯子放松警惕……”·叶轻手忙脚乱帮他擦拭血迹,“可是流了这么多……”·“没事,为师我自有主意,这些血量死不了人的,”凌涯子舔了一下嘴角,“嘶”了一声,又补充道,“就是可惜做戏做过头了,老疯子根本不上当。”
说完,自己莫名其妙笑了起来··叶轻本来细心地帮他擦去嘴边血迹,见状也跟着扬起嘴角,仰起下巴,又快又重在凌涯子嘴唇上“啾”了一下,又飞快收了回去。
凌涯子:“……”娘的,以后不能随便笑了··叶轻见他呆住,又忍不住凑近来吻他,甚至还伸出舌尖,在他嘴角沾血的地方轻轻舔了一下。
凌涯子脑袋“轰”的一下霎时一片空白,嘴唇传来过于真实的触感,那被叶轻舔过的地方一阵酥麻··“师父,该回神啦·”叶轻含笑看着他。
“咳咳咳——”凌涯子假意咳了几下,“你这孩子,真是……”·他收敛神色,正眼看着叶轻,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忽而又换上一幅戏谑神色,“我说,你要是再敢色胆包天非礼为师,我可不敢保证我还会如从前那般无动于衷。”
叶轻表情呆愣:“”·这下被呆住的换成了叶轻,他怔了片刻,方呆呆开口,“师,师父你,你方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凌涯子斜觑着他,状似无辜摇了摇头,“唉,关键时候又犯傻,孺子不可教也·”说完不待叶轻反应,径自走到疯子面前。
·“我不知你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看到你出现在这里我很意外,”他对着怒目而视的疯子道,“我本想杀了你以绝后患,后来又想,你变成这样,兴许也是身不由己,算了吧……”·那疯子充耳不闻,只知道一味嘶叫挣扎。
叶轻见他言行似乎是与疯子有旧,心下感到微微诧异,“师父,你认识他”·师父人生阅历比他多得多,认识的人也比他多得多,认识这个疯子也无甚奇怪,但是这过于熟稔的语气……·“嗯,”凌涯子点头,将疯子带往水潭边,那里靠着一块巨石,刚好有机会将人锁在巨石上,他又接着道,“其实这人你也认识,只不过现在的他跟从前可大不一样了。”
“我也认识的”叶轻这下更诧异了,怪不得他第一眼看到疯子便觉得有一种异样的熟悉感,原来也是故人之一··只是,他到底是谁·疯子挣扎了半天,发现仍是徒劳无力,挣扎幅度渐渐小了下去,似死尸一般低低垂着头,毛发直垂到地面上。
凌涯子口干舌燥,在水潭边俯下身,想要盛一点水喝,伸到水面上的双手突然一顿,又眼疾手快收了回去··“我出去后再跟你说吧,这人的真正身份,以及,我当年离开太玄宗的一切经过。”
叶轻怔了一下,应了一声好,也随着俯下身,掬起一捧水,便要往嘴边送去··凌涯子伸手制止了他··叶轻道:“嗯”·“我只是突然想起,”凌涯子一脸凝重,“那疯子既然能在山洞中来去自如,想必这一处早来过了,说不定这潭水被他糟蹋过,不太干净了……”·叶轻失望地“哦”了一下,把手中捧着的水洒了。
凌涯子还在絮絮叨叨,“这水看着不是很干净,不是活水,都不知几百年没换过了,里面肯定泡着很多小虫子的尸体,还有,说不定老疯子天天在这里洗腚呢,你看他身上那么脏,腿脚却那么干净……”·叶轻终于受不了了:“师父你够了”·……·凌涯子默然片刻,拉过叶轻坐在水潭边,拿起叶轻的手细细摩挲。
他忽而又笑了,他从前也爱笑,只是物是人非,昔年那“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疏狂豪放早已被峥嵘岁月磨砺成如今沉静温和,如山海一般深重的无奈··彼时笑得多无忧,如今便笑得多寂寥。
这次他决意不再逃避,对叶轻许下了承诺··那一日,叶轻听到了他此生最为期待的话,犹如天籁之音,那是一种,过去十三年来,叶轻从未在他师父那里听过的——如此温柔认真的语气。
“阿雪·”凌涯子开口··“嗯”·“若能活着出去,为师定会给你一个答案·”··☆、第 28 章·说完,他不待叶轻给出反应,又自顾自地扯开话题,“真可惜,白白浪费了一潭水。”
叶轻靠过来,似渴求温暖的小动物般柔顺乖巧,紧紧抱住他的腰身,声音闷在他胸膛间,“我记下了,师父·”·凌涯子伸出胳膊搭上他的背脊,将叶轻圈在怀里环住,沉寂片刻,道:“你太瘦了,出去以后要多吃一点。”
“想师父想的,”叶轻的脸在他脖颈处又磨又蹭,感受自内衫里透出来的好闻的男子体味,这特有的味道令他深深痴迷,“我一想到你那时候一把推开我,一走了之,转头又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抱着其他人寻欢作乐,我就难过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凌涯子声音温和:“不会了,不会再有别人了·”·叶轻已经饿得神识不清了,却仍不肯松开抱住自家师父的手,他甚至有些得意地想着,“以后师父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你老是去山下和那伙人厮混,我很不喜欢……”·“以后不去了·”·“他们还老怂恿你去喝花酒·”·“以后不喝了。”
“你老是喝得烂醉,都是我把你扛回去的……”·“不会再让你伤心了·”·……·“师父,我好困……”·“好,你先睡一觉,等你醒来我们就在客栈里了。”
凌涯子温声抚慰道,将靠在身上的徒弟手脚摆放好,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感受着怀中渐渐趋于平稳的呼吸声··不能再耽误了,叶轻已经陷入昏迷了,再待下去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凌涯子一手撑在地面上,一手扶着叶轻站起来,毫不吃力地抱起一个成年男子,怀中人的肋骨硌得他小腹作痛·瘦,他真的太瘦了,可见三年来确实是饱受相思之苦。
凌涯子牢牢抱紧他,踏上来时路,直接无视了旁边一动不动的疯子··走了几步,又忽而停了下来,将叶轻安置在石壁边,解开他的衣襟,将他怀里束成一团的布条展开,拿出那朵花儿。
叶轻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眼前一片晕眩,声音微哑:“师,师父,你在做什么”·“没什么,”他视线有些模糊,只听到凌涯子那边动作不停,不知在鼓捣些什么,应了他一句,然后身侧温热身躯不容拒绝地靠了近来,带着令人心醉的气息。
凌涯子吻了上来,以灵巧舌头温柔撬开叶轻唇齿,声音含糊,“张开嘴·”·“唔……”叶轻下意识顺从师父的话,唇瓣被胡茬刺得痛痒,一条炙热滑溜的舌头伸进嘴里,灵活如长蛇一般闯进来,紧接着一股甘甜馨香的汁液被送了进来,那是被嚼成碎瓣的福禄花的香味。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凌涯子自己嚼碎了花瓣,以嘴对嘴的形式将解药渡给了他·他明白叶轻已经等不到回去再另行配制解药了,当下只好先把福禄花喂给叶轻,虽然不能保证达到最好疗效,但此时此景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喉结微动,那股甘甜的花汁被叶轻吞下喉间,暖流缓缓流向四肢百骸,流经之处顿觉一阵神清气爽,酣爽畅快,如沉疴渐愈,焕然重生··心底蓦然一松,萦绕多年的困苦劳心一扫而空。
他此时却没想那么多,只一心挽留嘴里那条即将脱身抽退的舌头,抬手抓住他师父的衣襟,深深地回吻回去··多情主动,一如他的心··凌涯子看着尽在咫尺垂下鸦睫的面容,终于受不了蛊惑,闭上眼睛,与他温柔舔舐、唇舌交缠,空气中都染上了甘甜的花香味。
良久,他们才放开彼此,叶轻脸上一片绯红,身上软绵绵的,半分力道也无··凌涯子却是气定神闲,噙笑着打趣:“傻徒弟,连怎么呼吸都不会” ·叶轻也不恼,伸出舌尖,回味般轻舔自己的双唇,眼神亮晶:“师父,我还想要。”
“小色胚,天天就想着占为师便宜,”凌涯子又把他背起,继续在山道中寻找出口,脸上笑意未减,“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好玩呢”·“以前,”叶轻伏在他背脊上低声呢喃,“以前我就很喜欢师父了,可是我嘴笨,只会闷在心里,偷偷喜欢着你。”
凌涯子想起当年那个过分疏离淡漠的孩子,后来是带着怎样炙热的眼神大胆地宣扬爱意,其言辞离经叛道到令他震惊错愕,他不由哑然失笑:“你可一点都不嘴笨……”·“那时候还没想这么多,也不知从何时起,当我意识到自己心意的时候,我就已经无法自拔了,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怪物,愈加热烈的情意快把我的心挤爆了,眼里心里,全都被你牢牢占据了,我忍受不了,就一时……”·凌涯子把他背得更紧,声音柔和:“你当时是真的把我吓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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