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身 by 醉里春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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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身 by 醉里春秋(3)
·叶轻在他背上哼哼了几声,声音低低沉沉,断断续续,“我不是……那时候我还以为你也是心里有我的……不然不会……”·方才福禄花的效用只维持了短短瞬息,叶轻又开始陷入无意识中,凌涯子出声勉励:“你要是还想跟师父在一起,就要好好活下去,知道没”·叶轻有气无力地应道:“知道了……我不会……”声音逐渐消失在唇齿间。
凌涯子行走的步伐越加急速··背上的叶轻又突然小声嘀咕:“还要记得刮胡子……”·凌涯子知道他嫌弃自己脸上冒头的胡茬,忍俊不禁:“我知道了,出去就刮干净。”
他见山洞逐渐转暗,又道:“之前那十八个洞口中,或许还存在着其他出路,我们去那边·”·背上的人没有作应,叶轻又昏睡过去了,凌涯子哭笑不得。
真是要栽在这小冤家手里了··……·眼见即将靠近十八个洞口处,凌涯子突然停下脚步,反手取出叶轻身上的长剑,严阵以待,前面黑黑沉沉,蓦地远处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哧——哧——哧——”,是长靴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他收敛笑容,紧紧抿起嘴唇:“这里,还有另一个人·”·叶轻没有作应,倒是那“另一个人”替他回答··“没错,你们出不去了。”
一道陌生的男人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语气平静··随着“哧——哧——哧——”的声音被放大至无边黑暗中,来者逐渐迫近。
凌涯子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只能通过气流涌动感受对方的存在,来者气息沉稳,不带任何一丝杀意,利刃出鞘,刀锋宝甲,显然是有备而来··“你为何而来”凌涯子问道。
他平静道:“我今日,是为死在你手下的人命而来·”·凌涯子比他更加平静:“我手下,不存在枉死之人·”·他道:“江湖仇杀,不问因果,不问善恶。”
凌涯子道:“也对·看来这场对战是免不了的了·”·来者一步一字,带着来自黄泉彼岸、死亡般清冽的气息:“今日,便让恩怨有个了结。”
“放下他,跟我打一场,生死自负·”·凌涯子放下叶轻,一脸凝重:“我若输了,请放我徒弟平安离开·”·“这是自然,”来者应道,“他本就不在我们的计划里,杀了他,只会徒增麻烦。”
凌涯子捕获弦外之音:“我们看来哪怕我远离多年,始终也不得全身而退·”·来者道:“你确实聪明,怪不得那人将你视为平生大敌,耗尽心计将你困杀此地。”
“我本是猜测,”凌涯子紧握手中剑,“你的出现,刚好印证了我的某个想法·”·风声倏忽停止,空气流转间,刀光剑影乍然亮起,破开沉沉黑雾,两道对峙的人影,在黑暗中持刃以对。
“被废除武脉的你,对上我,会有几分胜算呢”来者轻蔑出声,先发制人,他们先是过了两招,又突然停下··凌涯子不应,那人又道:“为何不使出你的凌空剑法”·来者持刀横劈下来,刀势猛烈,凌涯子挥剑相持,身形迅捷,形如鬼魅,却始终不正面使出剑法。
来者步步紧逼,又问:“为何不说话”·凌涯子终于开口:“凌空剑法已经在三年前死了·”·“昔日名震江湖、能与方秋鸿一较高下的凌空剑法,又岂是那么容易就死的”来者不屑一顾,刀势愈猛,“使出你的真本事来,不然今日,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凌涯子剑式陡转,挥出疾风骤雨般的绵延剑光,照得斗室一片堂亮,虽只一瞬,也清晰现出来者五官——一张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面容。
他波澜不惊道:“原来你跟那个杀手有血缘关系·”·来者本是沉稳以对,语气平静,听闻凌涯子这话,陡然震怒,刀招再也不复之前的游刃有余,反而带了点气急败坏的味道。
“少废话”他招招进逼,招式狠辣,几想置对方于死地,“该死的你到黄泉之下去向他赎罪吧”·想要凌涯子开口的是他,嫌凌涯子废话多的也是他。
凌涯子格开刀尖,又道:“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是那里功夫最高的了·”他点破对手身份,使得原本平静的人像是被点到死- xue -一般暴跳如雷,可见那位所谓“亲人”的惨死于他而言是一件悲痛万分的事情,以至于他一提此事,对手方寸大乱。
·人人皆有软肋,只要抓到对手死- xue -,那事情,就好办了··来者挥刀如雨,与他刀剑相击,发出“嗡”的一声,震天裂地,随即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纹在地面上绽开,倚在旁边昏迷不醒的叶轻忽而发出闷哼一声。
凌涯子心道:“不好,需速战速决”·对手声音陡然尖厉,大喝一声,与剑式愈加猛烈的他眨眼间对战数十个来回,原本躁动不安的情绪又在对战中逐步趋于平静。
他道:“没想到你竟还能拥有这般惊人的体力,真是不简单·”·凌涯子心下懊恼,遗憾自己错过最佳的歼敌时机,但他面上并不表现出来,反而刻意让自己的身形缓了一下。
“你是在预备保存体力,做好全力一击的准备吗”来者声音带着嘲弄,“可惜你没机会了,再过三个时辰,你,还有你的好徒弟,都会变成一只疯疯癫癫、只会杀人的兽类,那时候……”·他又补充道:“所以,与其浑浑噩噩地活着,还不如痛痛快快死在我的手下,这对于你来说,才是最光荣的死法,不对吗”·凌涯子身形再度缓慢,将自己伪装成气力不济的样子,怒吼道:“那水潭果然有问题”他站在原地大吼大叫,刻意释出漫天杀意。
“好好好”来者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中带着惊喜,“这果然才是值得与之一战的对手”·凌涯子死死咬住唇齿,一股鲜血自齿缝喷出,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整间山洞,“那水潭里到底是什么东西”·来者哈哈大笑:“那是一种能让人失去神智、萌生出无边杀意的毒,正如你宝贝徒弟身上的一样,只不过水里的毒药远远比你徒弟身上的要重得多,喝了那水,就会如同那个疯子一样,你听——”·凌涯子果然听到水潭边歇斯底里的吼叫声,那老疯子又醒了。
他总算明白了一切:“原来如此,你想让我们同归于尽·”·“没错,你的存在始终是个祸患,所以才这般煞费苦心,布下种种杀招,以绝后患。
莫怪那人针对于你,怪只怪你自己挡了别人的道·”·凌涯子道:“我不懂,他若是想杀我,依昔日交情而言并非无机可乘,为何又要苦心孤诣,将我困杀于此”·“你还不了解他吗”来者嘲讽似的低笑一声,“他贯爱借刀杀人,哪怕舍近求远,也要保证自己手上不沾一丝血迹。”
凌涯子又问:“他怎么敢保证我们一定会自相残杀”·来者也不隐瞒:“他知道你一定会来,也早在山洞里布好了一切,潮水、断龙石、水中毒药,铁链……一切都是为了让你们同归于尽……你徒弟的意外闯入,是个变数。”
凌涯子突然喟然长叹,声音久久流转在山洞中··来者嘲笑:“难道你还在心疼那个疯子”·凌涯子道:“他有今日,全是他咎由自取。”
“那你——”来者语音未落,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破空之声打乱节奏··进势猛烈,一股无与伦比的湃然剑意铺天盖地喷涌而来,似日月星辰,盘空而起,气态凌然,高华卓傲。
那柄剑竟在黑暗中激荡出无边剑意,招招精妙,势不可挡,打得他左支右绌··“这是——怎么可能”他陡然失声,心中一片骇然。
日月高空,干霄凌云,是为凌空剑法··“我叹气,只是突然想起,那个人,应该是你弟弟吧,他死的时候,也是露出如你这般的惊愕脸色·”·听闻惨死亲人被提及,来者又是一阵怒不可遏,“住口不准你提他”·他怒喝一声,提刀相对,想要对抗对面湃然高深的剑意,可惜人未杀到身前,招式已老,待要收回招式,凌涯子剑风业已当面迎来。
“你根本没有喝那里的水”他很快明白过来,震怒不已··凌涯子暌违多年之后,再度使用独创剑法,动作身形却无一丝涩滞,反而是随着阅历增多,手上使出的剑法越加精纯凝练。
“你怎么知道水潭有问题”来者被打得左避右闪,仍是忍不住盘根问底··凌涯子淡然道:“那人视我为平生大敌,难道没有告诉你,我最令他忌惮的地方并非是在武功上吗”·来者一个失神,不察之下被凌涯子打得一阵气血翻涌,一口鲜血霎时喷薄而出。
“我身负异能,擅长卜测未来,对于未知的危险往往有着近乎直觉般的预感,这才是他恨不得将我赶尽杀绝的真正原因·”·他又往来者身上下了一剑,道:“我并不知道水潭有问题,可我却能清清楚楚地感应到这处山洞的不同寻常之处。”
刀光剑影不休,铿锵的兵器打斗声在狭小山洞里回荡不绝,来者身上转眼又多了一道伤口··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凌涯子道:“你若是继续纠缠下去,只会死路一条。”
“你不是武脉尽碎吗怎么可能”来者先是震惊不已,几个念头转过之后,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死就死,难道杀手还怕死来世又是一条好汉,哈哈哈——”·利刃破开皮肉之声忽地传来,笑声戛然而止,他不可置信地垂下头,一柄如泓含章宝剑光华流转,剑尖正正插中他的心窝·凌涯子借着剑光冷冷看着他,眼神悲悯。
“凌空剑法凌空剑法哈哈哈哈,好哇,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凌空剑法”他仰天长啸,胸腔急速振动,而后泪珠充盈眼眶,声音凄然,“可惜我报不了仇了……”·随着宝剑抽出,心口处鲜血箭似的奔涌而出,来者砰然倒地,死得突如其来。
……·凌涯子拄着剑大口喘息,山洞里久久沉寂,一股压抑不住的铁锈味充斥喉间鼻端,又被他强制咽下,身形几度恍惚,却仍是坚持着走到昏睡不醒的徒弟身边,轻柔抚摸那稚嫩的面容。
“真惨本以为可以安然带你出去的,为师恐怕又要食言了,”他低低一笑,神色有着说不出的悲切怆然,“其实我是唬他的,为师若是真的有这般厉害,还会将自己陷入如今这般境地吗”·叶轻脸色苍白,人事不省,未见任何应答。
·他的脸色比叶轻还要白上几分,可惜黑暗中彼此都看不见,他道:“好徒儿,你说,世道人心如此,哪里抵得上我们真心相待呢”·叶轻无意识地皱起眉头,刚好被他厚实的手掌抚摸到。
凌涯子兀自笑了半晌,又收敛笑意:“是,是为师妄言了,徒儿生气也是应该·”·漫长的生死途,未知的江湖路,剑刃未卷,人心已远··茫茫世间,你我皆是身不由己。
☆、第 29 章·行不多时,又终于来到十八个洞口处,他们初来时,山路越来越亮,因此猛然来到这处地方,视线格外清晰,整齐有序的十八个洞口瞧得清清楚楚;而现下他们是自光亮处一路潜入黑暗中,眼前景物越来越暗,若不是凭借多年游历经验,非得迷失在这错综复杂的山路中不可。
叶轻昏睡多时,只知道伏在他背上安然不动,看似睡得香甜,凌涯子却只觉心底越来越惊慌、无助,小徒弟明显是饿到极致,若是再不施以援救,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相较之下,内功深厚的他尚且留有一丝体力,足以支撑着二人渡过一段时间,但经历方才一场厮杀,凌涯子也感到自己快到强弩之末了。
身陷重围,走投无路,他们注定要死在这里··一向旷达向上的他,此时也不禁悲从中来:“苍天真要如此对待我们师徒二人吗如若是为了惩戒这段师徒不伦之恋,惩我一人便是了,为何要我无辜的徒儿枉自死去”他心思激荡,又忽而想道:“徒儿先走一步也好,至少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心爱的师父死在面前,待我二人魂归黄泉酆都,九泉之下携手而往,不也是一件幸事吗”·他想得入神,一时又悲又喜。
……·他恍惚想起那一年,冬雪覆山,万顷寒山一片白茫茫,寒意逼人,院中却是一派欢欣喜悦·那天,是叶轻十二岁的生辰··按照皇室惯例,叶轻每一年生辰之时都要回家一趟,独独那年例外。
因为他父王不久前娶了姨娘··那孩子还未到发育阶段,瘦瘦弱弱,言行木讷,沈梦舟也没有注意太多,顷刻间便让他把自己藏在阁楼上的几坛老酒一扫而空··沈梦舟气极怒极,自叶轻上山那年被他灌酒睡了三天三夜之后,他再也不敢让叶轻沾一点酒了,没想到他反而自己找酒喝,要是再被师兄逮到,那可了得·孩子大了,心野了。
他找到叶轻的时候,那孩子脚下摆满了酒坛,却是一坛都未曾开封,他只是低着头猛力嗅着酒坛封口散发出的酒香味,像只好奇的小动物··他喃喃自语:“原来酒是这种味道,书上说‘醉生梦死’,真的有这般神奇吗”·沈梦舟的怒气忽然消失了,他出其不意道:“徒儿岂不闻‘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喝酒伤身,更伤心呐。”
叶轻“啊”的惊呼一声,站起身面向他师父,讷讷不语··沈梦舟问:“为什么要偷师父的酒”·叶轻强词夺理:“我,我没喝我只是闻一下味道,一会儿就送回去。”
闻酒味至于把所有酒坛子都偷了·沈梦舟沉吟着如何处罚不听话的爱徒,叶轻又仰起下巴:“既然喝酒伤身,师父干嘛还喝得这么欢”·“能一样吗你是孩子,我是大人。”
叶轻又气鼓鼓不说话了··沈梦舟难得见他露出孩子气,又起了逗弄之心,他刻意板起脸,作出严师风范··“今日先生教的字写了”·“写了。”
“晨练教的剑招有练了”·“练了·”·“那好,你今日的功课都做完了,接下来便是处罚时间,为师罚你抱着这些酒坛去梅花树下站两个时辰,打破一坛,就加多一个时辰。”
叶轻试图晓之以情:“师父,今天是我生辰”·“就是看在你生辰的份上才从轻处罚,不然就不是罚站这么简单了·”沈梦舟道,“你早点去,回来还能赶上晚饭时间。”
叶轻眼睛睁圆,待要反抗些什么,张口半晌,又收起满腹心思,乖溜溜地领罚去了··彼时外面冰寒彻骨,少年身形单薄,被冻得簌簌作抖,却仍是一动不动。
沈梦舟好整以暇地在旁徘徊,不住打量着他,语带审问:“说,为什么要偷师父的酒”·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叶轻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并不接话,沈梦舟便眯起眼,“嗯”了一声,叶轻哼唧好半天,才嘟囔着交代实话:“我想快点长大,大到可以喝酒。”
“长大有什么好的,大人的烦恼很多,很复杂,”沈梦舟没想到是这个答案,表示无法理解,再多责备的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最终只是无奈摇头,语气半是调侃半是无奈:“你说你这小脑袋瓜里整天都在想着什么呢”·他后来才懂,叶轻不是想喝酒,而是想成为和他喝酒的人。
“师父——”·背上的叶轻呢喃着唤他,现实与回忆,背上的青年与梅花树下的少年,一声“师父”仿佛历经时间长河,穿透漫长光- yin -,分毫不差重叠在一起。
后来呢,后来是怎么发展的,他已经想不太起来了,只记得最后叶轻没有站够两个时辰便被他领回去了,那几坛酒被重新束之高阁,叶轻一边牵着他,一边还十分煞有其事地跟他说悄悄话:“师父,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有一个小名,只有我家里人才知道的小名·”·……·凌涯子神识也开始恍惚了,他自觉这一生荒唐行事,早已断了娶妻生子的念头,从未想过会有人想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而这人,竟还是他最疼爱的徒弟。
他的徒弟才十八岁啊,正是风华而立的少年郎,最多情的年纪里,却情愿将一生都系在他身上,他不能,也不愿辜负这份情意··古人尝言“朝闻道夕死可矣”,他现在体味到了,却不愿就这么死去。
“我错过了三年时光,现在赔你,还来得及吗”·……·他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奔波,最后闭着眼睛进了其中一处洞口,身形趋于缓慢,双腿渐渐无力支撑。
纵会卜测占卦又如何,生死难测,他已经尽力了,一切都看天意了··然而,上天却吝啬地连一线生机也不愿给他——后面传来野兽一般的叫声,那个醒了多时的疯子,竟然摆脱铁链的捆绑,疯癫癫追了上来。
凌涯子心中一片悲凉,头脑已经昏昏涨涨,想不出对策了,只剩下一点不愿屈服的意志力在坚持着做最后的挣扎,一双不由自主的脚,不受控制地向远处奔去··“阿雪,若有来生,换我来追你,好不好我定不会让你这么苦了。”
或许是受到他的召唤,或许是回光返照,背上原本昏睡的青年竟然鬼使神差地醒了过来,他伏在凌涯子背上,声音被奔走的动作震得一阵一阵的,他问:“师父,我们是不是快要到了”·是快到阳光大道,还是- yin -曹地府·凌涯子柔声安慰:“还没呢,再等一会儿,你继续睡,等到了我再叫你。”
叶轻声音也是柔柔的:“本来觉得求生无望,这么死去我是很不愿意的,可现在我觉得此生能与师父死在一处,埋在一处,我也满足·”·“能够与你‘生则同衾,死则同- xue -’,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事情,虽死无憾了。”
凌涯子几度哽咽,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悲痛凄凉,猛地大喝一声,既是在激励背上的青年,也是在给自己定下信念:“为师纵使身陨魂灭,也绝不让你受到一丝伤害”·他振奋精神,竟是被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求生欲,很快将身后疯狂追逐的疯子甩掉,山路反复蜿蜒,错综复杂,他慌不择路,待奔至一处小门内,陡然一亮,空气加速流转,迎面而来一股土地的微腥味。
“这里有亮光”他大喜过望,果然是天不亡我·他惊呼出声之下,手下失了力道,背上的人蓦地从他身上滑落·“阿雪”他惊骇开口,急忙回过头将半跪着的青年搂进怀里,心脏顿时一痛,四肢发抖,溃不成声,“阿雪阿雪你醒醒,我们快到了你不是说好了要陪着为师走下去的吗阿雪你醒醒”·怀中的青年面色颓败苍白,面颊无力地凹下去,双眼紧闭,不复之前凌厉逼人的眉目。
他惊慌失措,连伸出手探知对方气息的勇气都没有,又忽而想到什么,手忙脚乱地拿起叶轻那把锋厉宝剑,在自己手腕背面轻轻一割,竟然因为双手抖得太厉害而没能割破,如此反复失败几次之后,他在心里暗骂自己无能,又收稳心神,眼疾手快地往左手手腕迅速割下去,温热鲜血霎时冲透表面薄皮,喷迸而出,汩汩而流·他顾不得手上剧痛,将手腕置于昏睡的青年唇瓣上,调整角度好将自己的血送入叶轻口中,任由对方无意识地吞咽下去,叶轻唇上沾染胭脂似的鲜红,如最美丽嗜血的彼岸花。
叶轻昏昏沉沉,感到嘴里一股难闻的铁锈味,下意识地便想吐出来,却听到师父在耳边温声细语:“乖徒儿,好好喝下去,莫要任- xing -·”他一贯听师父的话,这次也不例外。
凌涯子见叶轻姿势不对,唯恐他喝得不舒服,又自己半倚着石壁,把叶轻抱到自己大腿上坐着,一手扶着他腰身,一手凭空伸过来,像喂孩子一样,将足以维持生命力的鲜血源源不断喂给心爱的徒弟,等亲眼见到怀中人脸上恢复血色,那种天崩地裂的感觉才慢慢消散。
以命相承,只为换他一线生机··双腿,手腕,肚子,喉咙,无一不痛,无一不难受,只有心头处,痛苦烟消云散之后,带着一股心满意足的欢喜甜蜜··血已经流得过多了,脑中一阵晕眩,身体酸软无力,他却不管不顾,坚持着喂血过去。
那疯子先前被他甩掉一段时间,竟然不知道在哪里又追了上来,疯狂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叶轻被尖厉嘶叫之声惊醒,他半睁开眼,一阵目眩耳鸣,好半晌后才看清眼前景象,霎时被惊得魂飞魄散、几欲失声:“师父快住手”·那疯子听到他的喊声,竟然循着声音冲了过来·凌涯子终于放下手腕,苍白面容上挂着恬淡笑意,深邃双眸深深看着叶轻,叶轻慌忙想帮他包扎伤口,却被他擒住双手,轻轻地吻了上来。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不同于上次香艳火辣的深吻,这是一个浅尝辄止的亲吻,仅仅是蜻蜓点水般唇瓣相触,带着虔诚、珍重与不容置疑的情意··这一吻,惊心动魄,海枯石烂,万般情意凝结,尽在不言中。
叶轻眼睛睁得更大··血腥味仍在唇间流溢,亲吻却转瞬即分··疯子已经追了过来,看到坐在地上耳鬓厮磨的他们,便不由分说地冲杀上来··“啊啊啊——啊啊啊——”疯子癫狂嘶吼,铁链声震耳欲聋。
“唉,我的阿雪……”·凌涯子用尽余生最后的力道推开叶轻,福至心灵,伸手准确按下身旁一块隐秘的凸起··“轰隆隆”一声,原本挡在他们身前不远处、只露出一小条天光的巨石忽而往上提起,转瞬露出一片空隙,白光刺目,斜照进来。
叶轻双眼不敢睁开,他已经无暇去想师父为何知道机关的事了,因为一道强硬的力道将他推得身形不由自主地往外移动,连同那柄含章宝剑,直到直接被移出山洞密道,乍然间重见天日。
“师父——”·叶轻目眦欲裂,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凌涯子脚下踩着锁住疯子的铁链,左手放在山壁间看不到的一处地方,又是轻轻一按,疯子想冲出去,却被凌涯子死死踩住锁链,脱身不得,气得怒喝尖叫,拳风挥出,向凌涯子面门攻去。
“不要啊——师父——”·叶轻眼泪滚滚而下,叫得撕心裂肺,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也什么都听不见了,自然看不到他的师父在最后,微笑着对着他留下一个无声的告别。
随着机关按下,“轰隆隆”的断龙石再度落下,沉重的巨石在地面撞击出一个沉闷的声音,烟尘飞扬,将想要同归于尽的两人埋葬在山道中··叶轻颤抖着想搬起巨石,却发现巨石巍巍、难以撼动;想要摸索外面是否有机关存在,却发现自己连手都抬不起来。
他在这一瞬间,心如槁木,万念俱灰··他的师父,从头到尾一字未说,到赴死之前,连个遗言也没有留下··☆、第 30 章·他如行尸走肉般,磕磕碰碰走出山洞口,腿已经麻木了,心也麻木了,手中紧握的剑带着冷冷寒意,有红色液体自剑尖洇染渗透滴落——·那是他师父的血,是他师父留给他在世间的最后一件东西。
明明哀莫大于心死,为什么还不去死呢他不由自问··剑在手中,饥肠辘辘,对于此时的他而言,只有两条路——被动的死,还是主动的死。
可他不敢死,他怕辜负了师父的舍命相救,他怕黄泉路上师父的指责发难,更怕幽幽忘川河,杳杳奈何桥,等不到师父的身影··连死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天光煌煌,照着这个逃离无间地狱的人,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林横亘在前,死水般沉寂的心湖终于起了一点微小波澜。
这个地方,为何如何眼熟·……·五个月后,北方沧州城··这天是七月初七,恰逢民间的“乞巧节”,江湖中人虽多为豪爽不羁之人,也不免有心思纤细的女儿家喜爱这等节日,故而城内也应景地开设乞巧市,供大姑娘小姑娘置办乞巧物品,路上叫卖连天,行人拥挤,好不热闹。
然而,再是怎么柔意绵绵的女孩儿,也毕竟是出身江湖门派,不像矜持高贵的大家闺秀,也不像拘谨含羞的小家碧玉,见到陌生人也是落落大方,快言快语,倒是与北方粗犷的民风相得益彰。
城中一处酒馆里便是如此··一楼大厅站着一个美貌姑娘,手持长刀,一身红衣··那姑娘姓赵,是沧州城内一处武林世家的大小姐,她忽而在酒馆大厅不住来回奔走,忽而又不住询问身旁坐着的一位男子,神色焦急。
“我那义兄到底什么时候回来”·隐隐有些喋喋不休的状况··坐着喝茶的慕紫澜被她缠得没法子,良好养气功夫再也维持不住,终于忍不住蹙起眉:“姓廖的接个人怎么接这么久”·旁边的罗越看书看得认真,闻言头也不抬:“大谷主,廖准才去了半个时辰,你是不是太过于心急了”·“是我心急吗分明就是这小姑娘苍蝇似的……”话说一半,又悻悻收了回去,算了算了,他跟个小姑娘计较什么。
……·夕阳余晖,城外黄沙烟尘,荒草连天,廖准终于姗姗来迟,将一身风尘仆仆的人带进城来··“吁——”一声马蹄踏落之声,酒馆外的两人下了马,前后脚进了酒馆。
慕紫澜没好气地说:“可算等到你们了·”罗越也终于放下手中书册,看向来者··那红衣姑娘惊喜着冲上前去:“义兄,你终于回来了”她一脸喜色,看到廖准身后的那人,又忍不住“咦”了一声,“这位是——”·廖准身后站着一个身量十分高大的虬髯汉子,头发随意披散,鼻子以下部位被重重毛发遮掩严实,只露出湛湛有神的眸子和一管挺直的鼻子,看上去十分古怪。
但江湖人士往往洒脱不羁,这番打扮原也算不得多么标新立异··“大谷主,二谷主,我把人接回来了·”·“见过慕谷主、罗谷主与赵姑娘。”
赵嫣忍不住想着,听声音这人还挺年轻的,而且他好像认识我·慕紫澜在身后回答她:“不是什么大人物,一个没什么名气的江湖后生罢了。”
他又往这边瞥了一眼,语气十分不满:“怎么一段时间没见,就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那大胡子见有外人在场,也不直接回答,打了声招呼后便一直保持沉默,站在廖准身后。
不过慕紫澜问出这话也并非多想寻根问底就是了··红衣少女心中焦急,将刚才的疑惑抛诸脑后,正想对义兄交代来龙去脉,廖准极有眼色地制止了她:“嫣儿,你爹的事我已在路上有所耳闻,最近风声紧,你先乖乖回家去,我们不日将拜访赵家庄,商讨解决方法。”
赵嫣好不容易才见到多日不见的义兄,自然对这么空手离开万般不愿,但她一向很听义兄的话,又念及他们风尘仆仆,因此也不多加纠缠,定下再见之日后,便毫不拖泥带水地与众人告别离开。
“果然还是自家人好说话啊,”慕紫澜伸手抚上自己的脸,“唉,我苦口婆心半日她仍是不依不挠,你三言两语便能把人哄走,看来我这张脸也不是无往不利啊……”·罗越“嗯”了一声:“你还算有些自知之明。”
慕紫澜凉凉瞥过去一眼,并不搭腔,又指着廖准身后道:“那谁,你过来……”·虬髯汉子走上前对着慕紫澜行了一礼:“大谷主,多年未见,您可安好”·“装模作样跟我之间还来这等虚礼”慕紫澜皮笑肉不笑,“客套话就省下了,若不是你们门派出了挨千刀的那等走狗,我也用不着千里迢迢赶来这里吃沙子。”
虬髯汉子恭声道:“劳烦大谷主了·”·“好了好了,少扯这些有的没的,”慕紫澜神色不耐,“你就直言何时攻上太玄宗吧,整日待在这小馆里我都快闷死了快点打完好快点回家”·“此时不宜- cao -之过急,需谋定而后动,”虬髯汉子正色道,“目前尚未有明确证据此人投靠朝廷,此时出战恐师出无名。”
“什么狗屁师出无名,”慕紫澜凤眼圆睁,放下手中茶杯,“我策略谷想打人就打人,难道还要看旁人脸色行事不成”·虬髯汉子却是摇头:“大谷主此言差矣,杀人不过头点地,攻上太玄宗是容易,关键是如何厘清揪出背后错综复杂的盘根错节,将其盘踞势力一网打尽,彻底断绝与朝廷的往来。”
廖准也应道:“正是这个理儿,大谷主,我们好歹也是南武林第一大派,做事是该有个名头,才不会落人口实·”·慕紫澜冷笑:“廖总管,看来有好兄弟撑腰,也是长能耐教训起我来了。”
廖准忙道:“不敢不敢,大谷主言重了·”·慕紫澜一脸不悦,又转向罗越:“老二,你怎么说”·坐在一旁的罗越这才对着虬髯汉子开了口:“看来你已经有所打算了。”
“正是,”虬髯汉子又向着罗越道:“二谷主是聪明人,应当知晓两派相争若无正当缘由,只会被世人定义为江湖人士滋事斗殴,我们要做的是将真相大白于天下,让整座江湖知道谁才是朝廷走狗,谁才是残害武林同道的- yin -险小人。”
·“什么真相大白,麻烦死了”慕紫澜越加不耐烦,“你就告诉我,什么时候可以堂堂正正地打一架就好了。
只要能杀了那贼贱人,不管什么人力财力,我策略谷必倾尽全力相助·”·虬髯汉子笑着应答:“如此就先谢过大谷主了·”·罗越神色淡淡:“那你当前如何打算”·“如若二位谷主肯屈尊出面,”虬髯汉子道,“今晚我准备将在云香楼摆下宴席,邀他赴宴,试探关于近日江湖人士被抓捕杀害之事,到时还请二位谷主在旁为我掠阵。”
廖准急忙补充道:“还有赵老庄主的下落·”·虬髯汉子也顺着接下去:“对,还要帮赵姑娘这个忙·”·慕紫澜反而平静下来,一口应承:“这有什么肯不肯的,又不是什么难事。”
虬髯汉子再三言谢··罗越这时开口:“突然想起,我在来时路上,倒是听闻一件与此有关的事情,现在想来恐怕也是不寻常·”·“哦,没想到啊,”慕紫澜来了兴致,开口调侃,“一向嗜书成命的二谷主竟然也会关注旁人聊天,真是稀奇呀。”
罗越神色冷淡,语气却很温和:“大谷主,别打岔·”·慕紫澜笑吟吟喝了一口茶,也不说些什么,罗越不见他多言,这才出声道:“半个月前我与大谷主来到这里的时候,听闻沧州城出了几件怪事,除了赵家庄赵老庄主无故失踪的事情,还有一件怪事,也引起了我的注意。”
廖准道:“愿闻其详·” 虬髯汉子也作出一幅洗耳恭听之状··“那日刚到沧州城,我与大谷主在城外茶棚过路歇脚,听到隔桌几个江湖人士说起太玄宗的事情,我便多留了个心眼,”罗越道,“听他们的言行举止像是刚从太玄宗下来,说是前几日有一批官家人士突然杀上太玄宗,与太玄宗门人打了无关痛痒的几场对战,后来又不知怎么地悄无声息地下了山,进了沧州城内。”
慕紫澜按捺不住插嘴:“看来又是他们在狗咬狗了”·“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罗越道,“我倒觉得这像是一个信号,毕竟掌门谢半泓失踪已久,太玄宗群龙无首,朝廷此举说不定是为了试探他们的合作诚意。”
“狗屁的合作诚意”慕紫澜骂道,“那死老头早日死了便罢,干嘛不把小的一起带走又留下一个贼贱人祸害我等真是恶心透顶”·廖准小心看了那汉子,又劝慕紫澜:“大谷主,慎言啊。”
虬髯汉子问:“二谷主可有打听那批官家人士现在何处”·“这我就不得而知了,”罗越答道,“只知道那批官家人士进了沧州城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并未在城中引起注意。”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虬髯汉子点了点头,沉默不语·他神色有些异样,只是面容大部分被毛发覆盖住,旁人并未看到··罗越见状,又宽慰几句:“我也只是一时兴起,向那伙江湖人随口打听几句,想来他们知道的也不多,你若有兴致,可以在城中打探一番,说不定你要找的人还未离开。”
虬髯汉子只是应了一声好,依旧沉默下去··“真是奇也怪哉,”慕紫澜忍不住蹙眉,“我与你一路同行,为何我却一无所知”·罗越冷峻的五官不自觉缓和下来:“大谷主不是嫌这里风沙大,一直躲在马车里不肯出来吗还是我把水送上马车的呢,怎么你反而给忘了”·慕紫澜干笑几声,又自顾自地拿起茶杯喝茶。
……·小酒馆客人不多,他们坐了半日也不见其他人来,廖准轻车熟路地叫了几坛酒喝,拍开封口,被醇香味勾得酒虫上头,可惜问了另外三人,却无一人肯与他把酒言欢,只好孤零零一人独饮。
大厅里一时无声··……·廖准一喝酒便有些行为无端,明明没喝几口也爱耍些酒疯才觉过瘾,当下便抱紧酒坛子,摇晃着唱了起来:“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扰,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慕紫澜手中茶杯直转个不停,手指一松,茶杯掉到桌上,不仅没摔到地上,反而自己滴溜溜转了个圈,稳妥妥站定在桌上。
他眯起眼睛,神色悠悠:“朝廷有朝廷的规章制度,江湖有江湖自己的运行法则,想要通过庙堂力量干预江湖,简直是愚不可及”·他最后总结:“汉江水患,天灾;抄家灭户,人祸。
这大昭朝风雨飘摇,上面的位子怕是也要坐到头了·”·☆、第 31 章·半个月前,一群佩刀悬剑的武官在一位华服锦衣男子的带领下,悄无声息潜入了太玄宗,又被太玄宗代掌门方秋鸿以无上精妙剑法击败,灰溜溜地下山而去,隐入沧州城内,不见踪影。
江湖中人寻衅斗殴本为常事,此事对太玄宗而言原也说不上什么新鲜事,奇就奇在上门挑事者是一群朝廷武官,身穿绣有某家皇族印记的护卫服,又都是有品阶在身的练家子,被好事之人看到,四散开去,随即在城内闹得个满城风雨。
人们纷纷猜测这群朝廷武官到底有何来头,归统于哪家权贵王族手下,竟敢公然挑衅身为北武林第一大派的太玄宗,再回想半年前英王在都城整治武林人士的风波,两件事一联系,真相似乎已经触手可及。
然而此时,作为这起上门踢馆事件的当事者之一,却被迫无奈地留在城内一处逼仄矮小的民房中,心中半是恼怒半是悲切··叶宸端着散发浓浓药味的汤碗推开房门,恭恭敬敬道:“世子殿下,该喝药了。”
房内,一面病色的青年半躺在小榻上,神色恹恹,眉眼间带着抹不开的哀愁,无力地挥起手:“不喝,拿下去·”·叶宸无奈:“世子殿下,不喝药,你身上的病不会好。”
“可惜喝了也不会好,”叶轻抚上自己的心口,神色愈加哀切,“这里,已经死了·”·叶宸明知身为属下不宜逾矩,但一想到自家主子如今状况,仍是咬紧了牙,大胆进言:“世子,容属下多言一句,那处密室并不全是死路,沈道长他说不定根本就没有死若是他回来看到你这样,会有多心疼死哪怕,哪怕不为了他,您还有王爷,还有大公子,为了他们,您也应该振作一点”·“我又何尝不知呢依照他的本事,要逃出生天不会是什么难事,”叶轻仍是神色哀哀,“可我不敢想,万一,万一,一切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呢”·“没有真正见到他活生生站在我面前,我不敢妄想太多。”
“世子”·叶宸仍想多劝几句,叶轻却是懒懒摆了手,让他下去,他也只好无可奈何哀叹一声,端着药碗重新走出房门··门外,枯死的枝丫,蛛网盘结,旁边叶安抱着剑,看着从房中走出来的人,出口嘲讽:“大统领,我早说了,世子根本不会听你的劝,真以为自己说话顶个管用,呵,自作多情。”
叶宸不动神色从他身边走过,连个眼色都懒得给··叶安见他快走出庭院,方凉凉开口:“上都又来信了·”·“是大公子的信”叶宸闻言果然停住脚步,“他说了什么”·“大公子要我们稳住世子,切莫让他干出什么傻事来。”
叶安抱剑缓缓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行,“大公子也真是心大,真以为我们有这般本事拦得住世子·”·民屋十分狭小,两人几步便出了庭院,来到前院,那里守着十来个护卫,都是跟随叶轻的贴身护卫,见了二人齐齐问好。
“大公子就说了这些”·“没了,就这些·大统领还想知道些什么”叶安方正常不多久又开始- yin -阳怪气,“是想问上面要我们何时回上都,好向王爷禀告近日来世子的所作所为,对吗”·叶宸一脸冷淡:“随你怎么想,我从未干过违背良心之事,也从未干过对不起世子殿下的事。”
“哦,”叶安开始秋后算账,“那日王爷部下是如何追踪我们到骆城,我们的行踪屡屡被王爷获知是怎么回事我们刚一攻上太玄宗,王爷随即传信勒令我们撤退又是怎么回事大统领,我倒想问你一句真心话,你心里的主子,到底是哪位啊”·叶宸听闻叶安这字字句句的嘲讽责难,却是神色自若,一点矫饰的打算也无:“身为英王府护卫大统领,向王爷汇报自身及属下行踪本就是我的分内之责,我不过尽忠责守、遵守本分而已,这有什么不可说的”·他又道:“我既奉王爷为主,也奉世子为主,父子本为一体,这二者并无矛盾。”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叶安气得咬牙切齿:“好一个歪理你明知王爷与世子父子不合已久,世子屡次离家都是背着王爷偷偷走人,你转头就把世子行踪透露给王爷还假托父子本为一体,何等可笑言论也敢出口——”·叶宸握拳:“你够了”·“我没够我就是要说你好个一身伺二主的耿介之士,怪不得能爬得这么快——”·“叶安,”门外一个青年披着衣袍缓缓走进来,打断了叶安接下去的话:“替我传信给哥哥。”
来人正是生了病的叶轻,他脸色苍白,面颊无肉,却显得五官越加冷冽深邃,他道:“我暂时不回去,替我给他报备平安·”·门内众人见到叶轻急忙见礼。
叶安放下与叶宸的争执,直接问叶轻:“世子打算何时回王府”·其他护卫在心中纷纷赞叹,不愧是二统领,有话说话,口直心快·叶轻淡淡道:“不回。
我明日还要再上太玄宗一趟·”·众护卫闻言色变··叶宸面有难色:“王爷已催信多发,这几月信件更是雪花般飘飞而来,应是有些气了,世子应当先回家一趟,向王爷请罪一番,安抚一下他老人家才是。”
“是啊是啊,”叶安生怕叶轻发生意外,便也应和叶宸道:“此地三教九流聚集,盲流武夫众多,世子千金之躯,留在这种地方实在不妥·”·他二人向来不睦,这时一个为了向王爷复命,一个为了世子安全着想,皆是一般护主心切,倒是难得的同气连枝。
叶轻十分坚决:“我明日会上山一趟,到时不用你们跟随在侧·”·众人面色更加大变··“万万不可世子殿下”叶宸与叶安异口同声,余下护卫也一脸忐忑。
“有何不可过去十年,没你们在身边的时候,我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叶轻感到不耐,语气便带上一丝厉色,“我在太玄宗从小待到大,一草一木我闭着眼睛都能看清,如今不过是去找师伯讨个说法,会有何危险存在”·叶宸众人还想再劝,都被叶轻冷冷打断:“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的顾虑,可我又不是养在富贵乡里长大的贵族子弟,我有行走江湖的经验,更有自保能力,你们不必把我当做养在温室里的花朵。”
众人只好讪讪收口··叶轻无奈扶额,他当时满身血迹、磕磕碰碰从密道里逃了出来,恰好被外出寻找主子行迹的众人遇到,那场景现在想来是何等惊心动魂,当时真吓坏了这群忠心的家臣,以至于这近半年来个个不敢掉以轻心,对他寸步不离。
而说来更加令他心有余悸的是,当时他逃离出来的山道外遍布一片广袤的灌木林,赫然便是他上次与凌涯子潜入柳色山庄后逃出的那条路,他竟然两次被追杀都是从那条路逃出·一念及此,叶轻脸上冷汗涔涔而下,柳色山庄的机关密道,与深山中围困他师徒二人的山洞本就相通,二者根本就为同一处地方,他的师伯方秋鸿却以解药为由,一心将自己师父带往深山老林,舍近求远连日赶路,营造出路途遥远的假象,到底是对此一无所知还是刻意有心为之师伯连累师父摔下悬崖并离奇失踪,后来又莫名出现在太玄宗,他又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叶轻始终觉得,这件事并不只是巧合,其背后种种不为人知的隐秘,才是最值得他探究的地方。
若真是……叶轻眯起眼,眸光闪现,若真是他的师伯意图残害同门动的手,那他叶轻,无论如何都不会对此善罢干休··谁敢伤害他的师父,谁就是与他为敌,哪怕是那位看着自己长大的师伯也不行。
门外快步走进一个护卫,神色匆匆叫着二统领,待见到端坐上座的叶轻,又是急忙行礼,恭声道:“禀世子,探子方才传来的消息,方秋鸿下山了·”·叶轻“嗯”了一声。
叶安忙问:“他去了哪里”·那护卫答道:“方秋鸿收到了一封今晚宴席邀约便下了山,目的地是城内一处名唤云香楼的酒楼。”
“云香楼,这可真是一个值得怀念的地方·”叶轻脸上带着追往神色,又问了一下,“可知道邀他赴宴的是什么人”·那护卫又答:“不知。
据探子所言,方秋鸿看完信函当场焚毁,并未与门人交代去向,也未言明几时回返,走的时候样子似乎还很着急·”·“他是一个人下山的”·“是,只有他一个。”
叶轻当下做了决定:“那好,今晚我们也去凑一下热闹·”·叶宸不解:“世子,这是为何”·“你们可不了解我这位师伯,”叶轻道,“我这位师伯为人出了名的好相处,一心打理门派事务,轻易不见外人,我猜这次下山相邀的必是与他相熟之人。”
叶宸明白了:“世子是想从这次赴宴探知点什么吗”·“不,”叶轻反而有其他想法,“我只是想趁此机会把人拿下,逼问一些事情。”
叶宸拱手:“属下定当竭尽全力助殿下抓获此人·”·叶安有些不赞同:“虽然我们人手是够了,可是人多脚乱,到时候场面一混乱,不仅没能抓到人,恐怕还会误伤了世子殿下。”
叶轻离开椅背坐直身子,眉目带煞,语气冰冷:“我是世子还是你是世子这里谁说了算”·叶安登时噤如寒蝉。
叶轻冷冷扫视一番周围众人:“你们还有异议”·众护卫连摇头都不敢··“那今晚便出发吧·”·☆、第 32 章·当夜,叶轻带着一批人向着云香楼一路前行,一众护卫小心随伺在身后。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世子,他们在顶楼·”·叶轻却在红灯门栏外突然止步··叶安众人不解··“你们留在此地,我一人进去便可,”叶轻脸上尚带着苍白病色,在长街灯火下染上一层朝霞似的薄红,柔和了其过分疏寒的眉目,他解释道:“这里有着我的回忆,我想一个人看看。”
众护卫也只好听命从事··……·他脚步轻缓,跨过门栏,一步步跨出回忆,一步步跨出相思·当年的他,第一次下山,就是被他师父抱着进了这个酒楼,被迫看了一场烟花,被灌了很多酒——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喝酒,也是唯一一次。
他早就忘记了那时候酒香流转唇间的滋味,却始终忘不了那张恣意狂放的面容,眉若远山,玉面含笑··同那时候一样,酒楼里依旧有很多喝酒的人,很多说唱的人,却没有一张脸能够引起他分毫的注意。
叶轻目不斜视上了二楼、三楼……又上了顶楼··随着层数的增加,人越来越少,待上了顶楼,只有两个雅间,一南一北,以镂花木板隔断,互不干扰。
南边那间大敞着门,房中背对门口坐着一人··那名邀约方秋鸿的人还没有来··……·顶楼的布局大致如此,自雕栏木梯拾级而上,木栏两侧立着镂花木板,青帐环缭,虚掩着一片烛光照不到的- yin -暗角落,正好借以遮掩住身影,叶轻便顺势躲在青帐之后的角落里,透过木板上的镂空孔隙望向雅间,将房中大半景物尽收眼底,却被层层青帐遮掩住投向木梯的视线。
他从头至尾都没有发出声音,房中的人也好像出神想着些什么,没有发现他的到来·但不是所有人都如他这般小心行事,很快,便有一阵“登登登”的脚步声自楼下木梯传来,有人慢慢踏上顶楼,脚步不疾不徐,悠闲轻松,自有一番先声夺人的气概。
那脚步声踩得如此刻意,纵使再多么魂不守舍之人也会为之惊扰,因此,当叶轻看到那个人走进房间的时候,方秋鸿也同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过脸来··他看得很清楚,方秋鸿在看到那个背影出现的时候身形明显僵了一下,但那惊讶诧异的表情只维持了短短瞬息,很快敛去,甚至短促到叶轻以为那抹意外之色只是他的错觉。
方秋鸿愣愣看着来者,露出迷茫疑惑神色:“是阁下邀我前来”·叶轻感到意外,原来这人跟师伯是不认识的吗·雅间烛火通明,来者正面对着方秋鸿,只留给叶轻一个逆光的背影,他莫名觉得这个背影有些眼熟。
那人点点头,声音似含着砂砾一般嘶哑:“半年不见了——”·叶轻觉得连这人的声音都有些耳熟了··那人又道:“怎么连我也认不出来了,师侄”·师侄叶轻大感诧异,来人竟是太玄宗现任掌门谢半泓江湖上不是传闻他消失已有一段时间了吗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只是这声音……·方秋鸿先是露出大惊失色的神色,手指巍颤颤直指来者,然后又是一脸不可置信:“不,不可能你,你根本不是师叔”·来者走上前一步,施加威压,道:“你当然不希望是我,谁都不敢承担这戕害同门之罪,何况是一个门派中名声显赫的大师兄。”
“你,你真是我师叔这……这不可能,你的面容与我师叔大相径庭,” 方秋鸿大感疑惑,“你说你是我师叔,你可有什么证据证明”·他避重就轻,仿佛听不到那人最后一句话似的。
来者沉默了一下,似乎为他这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所困惑,但又很快明了过来:“时至今日,你竟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地惺惺作态,看来过去确实小瞧了你·”·方秋鸿顿时面色一厉,作出勃然色怒状:“我家掌门师叔失踪多时,下落不明,现在看来,定是你这贼人暗中使计残害了他,又冒充我掌门师叔,转而嫁祸与我,试图分裂我太玄宗”他大喝一声,越加疾言厉色,“果真其心可诛我今日若不将你就地处置,难以泄我心头之恨”说完,不待对方反应,手掌一扬,手腕一转,铿然一声祭出手中“如意”剑,登时浅紫光芒大亮,剑锋张扬,蓄势往来者身上招去。
“大胆贼人竟敢冒充我师叔看剑”·来人也是完全没料到方秋鸿竟是说打就打,微愣一下,很快见招拆招,跟方秋鸿打了起来,一边打一边淡然道:“你倒是很会恶人先告状,将一切推得干干净净。
你当时设计将我引下山,再将我困在地牢中,千方百计欲置我于死地,可惜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没想到我不仅没如你所愿死在地牢里,反而逃了出来……”·方秋鸿剑式挥洒得更加迅猛,招招杀意,剑剑带煞,来者赤手空拳,竟也能跟他打了个你来我往,不分胜负。
雅间里烛光摇晃明灭,其中东南角落两盏被来者掌风所扑灭··叶轻看得分明,这二人一为寻仇,一为求生,原是一场不死不休的生死决战,最后不管谁能胜出,对太玄宗来说,都是一桩同门相残的丑事,只是来者明明满怀怒意,语气却极为平静,而口口声声“被嫁祸”的方秋鸿竟会是第一个出手,要知道,这位师伯在太玄宗中可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方秋鸿手中“如意”乃是一柄上等名剑,以色蕴温和、剑身质朴无华闻名,与方秋鸿“藏器君子”名号相得益彰。
但此时,这柄剑却不复昔日冷淡低调之风,反而在主人的意志下大举进攻,肆意挥舞··“小贼你休要含血喷人”·“谁欺世盗名,谁残害同门,今日便让恩义对错有个决断。”
来者冷声冷语,出掌又快又猛,丝毫不畏惧锋厉剑芒,又从容地与方秋鸿交换了一个位置··叶轻眼睛登时睁大,心中惊骇莫名·原来房中二人这一下换位,使他在帘幕青帐之后清清楚楚看到了来者的面容——毛发覆身,竟然是山洞中那个疯子。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怪不得师父说这个人你也认识,原来疯子就是太玄宗现任掌门谢半泓··然而眼前这人眼神清明,言行进退有度,又哪里是山洞中那个疯疯癫癫的杀人工具所拥有的气度·电光石火间,心念一转,纷乱无章的细枝末节悉数被串联起来,叶轻瞬间恍然大悟,果然一切都是方秋鸿的- yin -谋·雅间中对战仍在持续,方秋鸿起了杀机,自然招招毫不容情,谢半泓功夫不弱,但是对上方秋鸿猛烈凶狠的剑招,显然是差了一截。
叶轻虽然与这位身为太玄宗掌门的师叔祖很少打过交道,但也是确确实实见过谢半泓的功夫水平的,况且对方既为堂堂一派之主,无论剑术、拳招、掌法无一不妙,江湖上罕有敌手,而眼下这位……·连叶轻都能看得出来的东西,方秋鸿更不可能看不出来。
“你根本不是师叔”方秋鸿看出门道,惊怒交加之下大喊出声··如果说他之前拒绝否认来者为谢半泓,多多少少带了些贼喊捉贼、胆怯心虚的意味,那眼下喊出这句话就是完完全全的震惊与意外了。
谢半泓却不理会,手掌翻转,力道举重若轻,始终对着方秋鸿正面攻去,出掌如一羽轻飘,待到方秋鸿面门时却是雷霆万钧强势压下,手掌游走于对方刀光剑影之中,出手毫无保留,竟是个以命相拼的架势。
……·叶轻气得热血上涌,恨不得急忙冲上前去询问师父下落,这时,一阵微弱过堂风吹过耳后··“小家伙怎么偷偷躲起来,真是不乖·”·一个声音忽地在耳边响起,惊得叶轻面皮一颤。
那本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却无端带了些撩人情态,语气轻柔,犹如情人间的低喃细语··不知是什么人,竟然在叶轻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然靠近他,叶轻正欲回头一望,那人却不给他机会,有一只手直接提起他穿过层层帘幕,动作快到鬼魅一般,叶轻余光只来得及瞥到一抹月白轻纱。
这人好厉害的功夫·“原来是你”房中打斗声音不绝,方秋鸿的声音突然响起,叶轻却看不见房内形势了··那个男子将叶轻带进雅间后,又足不沾地,一路行云流水晃身而过,叶轻眼前一花,那人已经穿过桌椅,极为灵巧地插入到方秋鸿与谢半泓的对战中。
他同谢半泓一样赤手空拳,但出掌速度快得何止千百倍,不见他如何出掌,只见空中残影浮动,满眼交错着眼花缭乱··叶轻与方秋鸿皆是一脸大骇,天下间竟还有如此诡异的身法·谢半泓很快认清形势,与那男子配合对战,纵是方秋鸿剑招独步天下也难以招架来者,何况眼前是以一敌二。
不过瞬息之间,方秋鸿已被制住,全身上下几处大- xue -都被一一点住,连哑- xue -也不例外··剑柄脱手,“如意”砰然落地,方秋鸿脸上表情相当古怪。
谢半泓好容易得以微微喘息,勉力对着男子道:“多亏大谷主及时出手相救·”·叶轻这才看清那人面目,只一看,心中便只余惊艳二字·无他,眼前这男子长得实在过于美艳,柳眉杏眸,容光绰约,十足十的男生女相。
那男子却没理会谢半泓,只是笑吟吟打量着方才被他扔在雅间门口的叶轻,表情意味深重:“长得真是鲜嫩,怪不得廖准说你宝贝着呢·”·谢半泓身形一晃,随后不可置信地顺着慕紫澜视线望过去,正好对上叶轻探究的眼神。
☆、第 33 章·慕紫澜微微讶异:“难道是我判断错了,这小孩不是你的徒弟”·叶轻虽未行加冠礼,可十八九岁的他外貌已与成年男子无甚区别了,如今还要当面被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男人叫成“小孩”,场面真是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叶轻却不敢有丝毫不满,他心中已经大致猜出了这人的身份,而且眼下,这显然不是重点··他心中此时呆呆的,只有一个想法,难道谢半泓是他师父假扮的怪不得身形看上去那么熟悉……·那“谢半泓”低咳几声,两腮虬髯胡子簌簌抖动,声音顿时变得清朗许多,再开口,便是叶轻最怀念的那道嗓音:“阿雪。”
叶轻忍不住眼眶微红、激动失声:“师父”·太好了,师父终于又回来了·凌涯子知道按照叶轻对师父的一腔爱意,此时应该会扑上来死死抱住他,但是面对着这张曾经欲置他师徒二人于死地的疯子的脸,小徒儿会不会,有些被吓到了·凌涯子举手无措,心中五味杂陈,他没想到,紧接着,一个温软身躯骤然入怀,使他的疑惑怯步直接烟消云散。
“师父师父师父——”叶轻紧紧抱住他的腰身,抵死不肯松懈半分,深情长唤隐约带着哭腔,声声“师父”叫得荡气回肠,哀肠百转··一百多个日夜的担惊受怕,一百多个日夜的刻骨相思,终于在此刻化为一片失而复得的幸福喜悦。
凌涯子知晓是自己做得不对,只好耐下心来温声安慰叶轻··他这个徒弟,现在越来越爱对着他撒娇了,真是苦恼啊……·慕紫澜在一旁看得兴味盎然,啧啧称奇,直到门外一道不合时宜的咳嗽声响起,凌涯子师徒二人方如梦初醒。
凌涯子生怕满脸络腮胡子扎疼叶轻,急忙小心推开叶轻··叶轻羞赧着擦干眼泪,嗓音犹带着哭腔:“师父这半年来去哪儿了为什么都不来找我”·“此事说来复杂,一会儿再跟你详细解释。”
凌涯子一边说着一边除去脸上伪装,三下五除二拭去上半部脸的面脂粉料,明明只变换了眉目和鼻子,整个人的精神气态却全然不同了··这张脸,除了多余的胡子外,便是彻彻底底的凌涯子原本的五官。
叶轻好奇揪住络腮胡子一扯,不料引得自家师父龇牙咧嘴“嘶”了一声··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叶轻愕然:“……”原来是真胡子……·慕紫澜也走了过来:“好了好了先别忙着卿卿我我的了。
这个人,你打算如何处理”他指的是被点住全身- xue -道的方秋鸿··叶轻向着他见礼:“见过前辈·”慕紫澜仍旧玩味盯着他,笑容不怀好意。
凌涯子看着方秋鸿,方秋鸿像是放弃挣扎一样,只是冷冷看过来,面无表情,凌涯子却是叹气:“大师兄,你可知我为何能死而复生”方秋鸿不变神色,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意外与不解。
凌涯子对着慕紫澜道:“麻烦前辈解开他的哑- xue -·”·慕紫澜可有可无地在方秋鸿身上迅捷点了几下,方秋鸿终于得以开口:“你倒是命大,这样都死不了。”
语气狠辣,凶意毕露··知道真相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凌涯子声音带着不忍:“为什么,功夫、地位、名望,你现在都有了,待谢半泓退位后,你将是太玄宗下一任掌门,前途无量,高高在上……你,你为何还要一心加害于我”·方秋鸿冷声道:“‘无端妖冶,终成泉下骷髅;有分功名,自是梦中蝴蝶。
’这道理我岂不懂梦舟,你以为我所在乎的会是区区一派掌门这点蝇头小利吗我方秋鸿能成就的,自是一番千秋大业·”·其余三人听闻这番言论都是深感不可理喻,慕紫澜皱起眉头:“所以你所谓的千秋大业就是沦为朝廷走狗,替皇室收买人命”·方秋鸿冷冷道:“成大事者必须心狠手辣,当断则断,现如今我已成为阶下囚,还有什么好说的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说完竟是闭上嘴,不打算再开口了··慕紫澜也冷笑:“你的大事业却是以搅乱江湖规则,以千万江湖人的命途为代价,换得在老皇帝面前奴颜婢膝的机会。
机关算尽,换来这样的奴才命,恶不恶心”·方秋鸿一言不发··凌涯子心中一片悲凉,他只是单纯想要方秋鸿给他一个解释,是嫉妒是怨恨还是阻碍,总要有番缘由,但在方秋鸿看来,只是将自己视为成全大业的一块踏板而已,说不定连拦路石都算不上。
昔日同门之谊荡然无存,何其悲哀··是他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慕紫澜拉过叶轻,在耳边低声念了几句,听得叶轻眼睛登时大亮··“既然你什么都不肯交代,那我也只能先将你关起来了,待你何时想通了,再回太玄宗吧。”
慕紫澜又把方秋鸿哑- xue -点上,将人带走,走前别有深意地看了叶轻一眼··叶轻立即会意,自然而然地拉住凌涯子的衣袖:“师父,我有话想跟你说。”
眼见方秋鸿被带走,凌涯子哀叹一番之后也收起了失落情绪,看着又要撒娇的小徒儿,不自觉露出微笑:“正好,为师也有话想跟你说·”·他拉过叶轻坐下,心中有千言万语,一时竟不知从何开口,叶轻也不催促,只是支着下巴凝笑看着师父,烛光下一双墨玉似的眸子透着水泽亮光,是面对心上人才有的缠绵眼神。
凌涯子被他直白的眼神看得不禁失笑:“你要是再这么盯着我,我可真的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叶轻“哦”了一声,又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从腰间掏出自己的剑,拍在桌上,剑刃出鞘。
“这是何意”凌涯子心中一个咯噔,难道……他诈死逃过一劫,又躲起来几个月不见人……乖乖,徒儿该不会生气了,想秋后算账吧·“刮胡子。”
叶轻落下三个字便拿着剑站起身来,凑上前想帮凌涯子刮胡子··凌涯子坐着一动不动,任由他为自己刮胡子,剑刃小心划过面颊,给脸皮带来微凉刺激感,他刮得很慢,很小心,两人凑得很近,落在墙上的影子融成一体。
叶轻微愠,手下力道却是十分沉稳小心:“才不到半年,怎么长了这么多”·凌涯子想开口说话,叶轻怕他被剑刃割伤,急忙提醒:“别动”·凌涯子:“……”好吧,听徒弟的话。
两腮、下巴、鼻下,密密麻麻的虬髯胡子,随着剑起剑落,一撮一撮掉落在地,割完后又偏移剑刃,耐心地除去未除尽的胡茬子·也不知多久没打理了,竟然长了这么多,叶轻突然想起曾听人说毛发旺盛的男人那方面的需求会比较强,心跳开始砰砰跳得飞快,他一边唾弃自己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另一边又羞得不敢抬头直视凌涯子眼睛。
剑光浮动,叶轻生怕割伤师父,急忙抛去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只一心盯着自己剑尖挥动的地方··叶轻自小便知道自家师父长得好看,是那种无论男女都爱的英武俊美相貌,可是当那张脸在他的- cao -作下逐渐褪去尘埃、原原本本现出全貌的时候,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仍是震得他心神荡漾,不能自已。
凌涯子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他知道这样下去恐怕自己会忍不住当场失态,在除去最后一片胡茬之后,放下宝剑,转身便想远离这暧昧的氛围··未待他走上半步,腰上一紧,自身后伸出一双手臂,将想要逃离的人锁在怀里。
叶轻心跳得更快了·他被凌涯子抱到坐在对方大腿上,肢体相触,体温传递彼此,一个低低沉沉的声音紧紧贴着他的后颈,震麻了他的四肢百骸:“阿雪,对不起。”
“师父为何要说对不起”他其实已经不能注意到师父说了什么,只是顺着话语接下去而已,他的声音都有些颤动,在凌涯子听来却是以为叶轻被气得气息不稳。
·凌涯子声音仍是低低的:“师父害你伤心了,你生气也是正常,只是我们今日需要把话说开了,日后才不会产生隔阂,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你也要好好听我解释……嗯,怎么了”·他敏锐地感到叶轻身上的异常,将叶轻上半身微微掰过来一点,对方身上有些烫,眼中带着氤氲水汽,伸手一摸——·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此处省略xx字,自行脑补)·顶楼上视野空旷,对岸湖畔波光摇曳,柳树下人影闪烁,今日是七月初七乞巧节,本不是燃放烟花的节日,却不知是谁在树下点燃了烟花,一团光芒升上半空,凭空炸出一束束小巧花朵,七彩绚烂,美得宛若仙境。
“师父,你还记得吗”叶轻看着烟花开口,声音还带着情\欲\餍\足后的沙哑··“记得,我当然记得,”凌涯子帮他穿好衣裳,也望向天边烟花,“算一下都快十三年了吧。
不过这烟花忒小气了,可比不上我们那时的火树银花不夜天·”·叶轻靠在他身上,义正辞严地纠正:“是十二年零五个月·”·“嗯,徒儿指教得对。”
两人说着说着又吻上了··方秋鸿方才的极力隐瞒给了他不安分的预感,凌涯子双手抚过叶轻痩劲的后腰,声音越来越不稳:“阿雪,我问你,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与你的家人、你的世子身份之间,你只能选一种,你会选谁”·叶轻疑惑:“师父怎么会突然问这个”·“我想要你一个保证,你是堂堂亲王世子,身份尊贵,而我只是一个江湖莽夫,阿雪,跟了我,你将来可会后悔”·他声音恳切,目光灼灼,连一贯自称的“为师”都换成了“我”——他不是以师父的身份,而是以伴侣的立场,要求着一个男人对自己的爱人作出承诺。
他一定要逼着叶轻作出一个选择来,尽管这很残忍··叶轻也是定定看着他,眼神坚定:“你,当然是你,一直都是你,永远都是你·”·凌涯子心潮澎湃,全身血液流得更快,这下真的忍不住了。
叶轻惊呼一声:“师父”随后被猛地抱起,一阵风过后,雅间中空无一人,唯有木梯被急促的踩踏之后留下一阵回音··满室清幽,烛火无风而动,天边烟火绽放到最绚烂处。
叶宸叶安众人等得百无聊赖之际,一个身影忽然从云香楼内闪出,不及细看,来者在夜色中一下子窜得老快,身影转瞬不见··“等等那个是世子”·“不会吧”·“什么人竟敢挟持世子殿下”·“那个身影好像在哪里见过。”
众人呼呼喝喝,风声中远远有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我还有事,你们先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不是车,但怕被锁,所以删掉一部分,完整版的在微博 @不多情的我·☆、第 34 章·是夜,城中客栈里吹过一阵风,正在喝酒的廖准略一晃神,洒出一点酒水,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框飞进来,又飞速上了二楼房间,怀里不知抱着些什么。
廖准:“”什么东西,我眼花了·“踏踏踏”的楼梯声不绝于耳,房间门被一脚踢开,紧接着又是“踏踏踏”的声音,那人又风风火火奔下来,脸色潮红看着他。
“廖兄,你有没有那个,那个……”·廖准打了个酒嗝,一脸莫名其妙:“什么”·“就是那个,呃,男子所用的……”·“什么男子用的”·凌涯子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又不知如何开口解释,支支吾吾,这家伙不是常年出没秦楼楚馆吗,怎么还这样不解风情,非要他说个明白不可·正在廖准跟他大眼瞪小眼之际,“拿去。”
身后突来破空之声,凌涯子急忙转身,一个青花小瓷瓶被扔到他怀里,定睛一看,不远处一个人坐在窗边,手边放着几本书··“多谢二谷主”·罗越表情淡淡:“不用谢,不要弄出什么声音就成。”
凌涯子大喜过望,不待多言便飞身奔上二楼,一阵风吹过,留下廖准与罗越四目相对··“廖总管·”罗越声音无波无澜··“在。”
“枉费你还自称风月老手,没想到关键时刻竟如此愚钝·”罗越冷言嘲讽··廖准喝得醉醺醺的脑袋好半晌才听懂这句话,心中诧异,随即一阵惊喜,难道是梦舟他——·毕竟好友孤枕难眠这么多年,有时他都担心梦舟被憋坏了怎么办,这下好了,难得好友主动找人解决,廖准真心实意地为他感到高兴,可是——·“二谷主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这种东西”·“闭嘴喝你的酒”·……·七月初七,月影疏淡。
天上分金镜,人间望玉钩··这夜,凌涯子确实如罗越所愿,没有弄出什么动静来··天将破晓是最黑暗之时,霜露打- shi -了院中的树叶,凌涯子点起荧荧烛火,打来热水,为叶轻擦洗。
叶轻刚睡下不久,被热巾一碰,又迷迷糊糊睁开眼,凌涯子温声道:“天还没亮,乖,再睡一会儿·”叶轻换了个睡姿,轻哼着睡过去··凌涯子细细擦拭眼前这具年轻柔韧的身躯,从眉眼到嘴唇,从喉结到小腹,从头到脚,每一寸都是他亲手养大的,是他亲眼看着眼前人从一个齿白唇红的小童子成长为如今棱角分明的青年。
他的眼神更加炽热了,这个人,是他的,永永远远都是他的··叶轻睡着了,后面有些东西不方便处理,凌涯子只好擦拭肉眼看得到的地方,小巧玲珑的木雕系着红绳紧贴脖颈,衬出精致锁骨;叶轻全身绯红,刻满了欢爱过后的痕迹,双目紧闭,舒展的五官泛出白玉一般的柔美之态,凌涯子又来回好好摸了几遍,直到叶轻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他才放下水盆,熄灭烛光,重新躺进床帐里,揽着自家小徒弟睡了个天昏地暗。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凌涯子睡得熟了,恍惚着进了一个梦··他其实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但可能是感怀于破镜重圆,也可能是今日过于纵情的缘故,他又做梦了,梦到以前的事。
梦里,是叶轻十五岁那年,也是他们在山上相处的最后一年··那一日,沈梦舟又跟一群猪朋狗友厮混了一整天,上山时趁着大师兄没发现,散去一身酒味脂粉味,偷摸摸溜进自己的房间,意外的是,房中坐着一个人。
那时的叶轻长得很高了,随着年岁的增长,眉目愈加凌厉逼人,不像以前那个痴痴呆呆的小孩童了·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是最叛逆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沈梦舟也不懂得该把他当孩子□□,还是当一个男人看待,只好用着旧一套继续管教着。
“阿雪,怎么了找我有事”·小徒弟看着很冷静,一开口仍是孩子气地要命:“师父,我想了好久,今天一定要跟你说一件事,你必须给我一个答案”·“什么事”沈梦舟打了一个呵欠,躺在自己床上,眼皮半阖,“别吞吞吐吐的,再不说我要睡了。”
“师父”·“别闹了,有事快说·”·叶轻本是一脸视死如归,看他玩世不恭的样子反而有些恼怒,张嘴半天什么话都没说,气鼓鼓地跑了。
“到底怎么了” ·沈梦舟大惑不解,却也懒得理会,径自扯过被子睡了··徒弟都十五了,有点少年心思也属正常··睡到半夜,感到一阵口干舌燥,摸黑起来喝了几口冷茶,又躺下睡死过去。
睡了一会儿,突觉全身燥热,恨不得脱去束缚衣物,意识朦朦胧胧,如沉溺深海之中,沉沉眼皮睁不开,四肢血脉偾张,五感俱失,一团火在下腹处烧得猛烈··正急需有人帮忙协助纾解时,房门被悄悄打开又合上,有人走在昏暗的房中,接着,一个微凉躯体靠了过来,主动吻上了他,很青涩很稚嫩的吻,却是成为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厦将倾,天地颠覆,而人在其中,命如草芥,身如浮萍··温软身躯刚好能被他纳在怀中,很瘦很小,却是十分合乎他心意,那人先是下意识挣扎一番,口中不知叫些什么,很快被他堵上嘴巴。
他什么都不会想,只知道遵循着身体本能反应,不由分说地把人压住,去掠夺,去攻占……·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喘息声、呜咽声久久未息,他在这一晚,感到自己好像找到了生命的根。
一夜荒唐··翌日,清晨鸟鸣声叫醒房中沉睡之人,沈梦舟顶着一个几欲炸裂的脑袋醒过来,睁开眼,目之所及竟是被撕裂的锦被与衣裳,小徒弟躺在身边,缩成一团,脸上泪痕未干,赤\裸全身布满青紫吻痕,不时发出小动物般呜咽之声……·他在这一刻五雷轰顶,心乱如麻,顾不得作出应对,浑浑噩噩冲出院子,在后院枯坐半日,宿醉感涌上来,太阳- xue -一片刺痛。
被晨风吹过的脑袋昏昏沉沉,一会儿想着自己该如何应对,一会儿又想到自己昨晚到底做到哪种程度,过了半晌方冷静下来,心中一阵悲凉,如坠冰窟,欲哭无泪··他竟酒后无德女干\污爱徒,实在是罪该万死·小徒弟被他下床动作惊醒,不多时也穿好衣裳,磕磕碰碰跑过来,不敢靠近,只敢远远看着,等到沈梦舟终于回复了一丝清醒,叶轻才迈着小步走近来。
“师父……”叶轻小声叫唤,沈梦舟不敢抬头看着他,只是低着头,不发一言··“师父,你别这样·”叶轻看到这样失魂落魄的师父,自己心中也是一片伤心。
叶轻见他不言不语又将他抱住,“师父,这不是你的错,徒儿,徒儿是愿意的·”·沈梦舟急得一把推开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叶轻闭上眼睛,大声对着他说:“其实我喜欢师父很久了我是自愿跟师父在一起的。”
沈梦舟大声斥责,头痛得更加厉害:“胡闹什么这……枉费你还念了这么多书偏偏学了这些师徒逆伦,简直不成体统”·“什么狗屁体统”叶轻也被激起- xing -子,眼睛泛上血红:“念书念书当我发现念再多书也无法抑制对你的喜欢的时候,我就已经抛弃一切世俗人伦了”·温煦晨风霎时止歇,沈梦舟全身僵住,满脸的不可置信。
寥寥数语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怎么会这样·以叶轻什么都不懂的年纪里,怎会喜欢上同为男子的师父怎会想到主动爬上男人的床是不是……念及自己平日放荡行为,沈梦舟想死的心都有了,难道徒弟是被他教坏的……·心中除了悲凉自责外,还增添了一丝绝望,他生平第一次对过去三十年的自己产生了全然否定的想法,原来自己终究是个彻彻底底的无能之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师徒乱\伦有违天道伦常,我沈梦舟荒唐无度,死不足惜,可是怎能连累你”说罢,竟是蓄力运起一掌,击向自己胸口,打算来个自我了断·叶轻吓得急忙尖叫出声,根本来不及阻止,好在此时方秋鸿刚好路过,目睹此景立即飞奔过来,格去沈梦舟来势汹汹的一掌。
“师弟,你这是作甚”·方秋鸿惊怒不已,急忙将沈梦舟捆住,又见到师徒二人衣衫不整的样子,眼皮不自觉跳了一下,心中一片了然。
这件事很快惊动了整个门派··除了当事人外,太玄宗中只有掌门和几个长老知晓内幕,其他门人只知道沈师叔犯了十分严重的罪行,要被处置了··事情也被闹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都城,英王并未作出多大反应,只是半个月后派了心腹迎接世子回家。
叶轻走之前偷偷跑来见了他一面,彼时他自逐于后山独居,形容委顿,神色哀哀··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他躲起来不肯见人,叶轻带着笑意,冲着他藏身的那株树大声说道:“师父,我今日便走了,可是我不会就这么放弃,我还会回来的我不管什么天道伦常,什么师徒有别,我只知道,我爱慕师父,想与师父结琴瑟之好,朝朝暮暮,不离不弃,这便是我的天,我的道”·随着脚步声远去,沈梦舟在树后痛苦地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滑落。
他自欺欺人地用烈酒麻痹自己,三天三夜之后,方秋鸿亲自到后山见他,给了他一道驱逐令,一道废武令··驱逐令是掌门谢半泓下的命令,他被谢半泓逐出太玄宗,从此不再是太玄宗弟子。
废武令也是谢半泓所下,江湖利益所在,他不需要一个对门派构成威胁的弃徒,除非对方是一个废人··那段诛心之语历历在目··沈梦舟淡然接受这个结果,无言苦笑。
看吧,所谓门派情谊就是这么寡淡,到头来,一切都不过自作自受··方秋鸿十分不忍:“梦舟,我可以去求师叔宽容一点·”·“不用了,师兄已经帮我做得够多了。”
如果不是方秋鸿为他求情,说不定那时他当场就被直接赶下山,弄得天下人皆知了·现在这样,就很好了,至少,其他人心目中的沈梦舟不该是如此德不配位之人。
“沈师弟”·“师兄,我累了,我真的累了·”·三掌过后,一口鲜血喷在地上,沈梦舟身形摇晃,拒绝了方秋鸿的好意搀扶,踉踉跄跄走下山。
☆、第 35 章·几回魂梦与君同··凌涯子醒来时候叶轻还在沉睡,天色大亮,窗棱透出昏黄晨曦,照在他年轻的面庞上,凌涯子手肘撑在床上,静静凝望着他的睡颜,心下无比满足。
对于三年前那晚的记忆,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不过经由昨晚一番缠绵体验,倒是想起了当年许多被忽略掉的细节·再是酒后无德,再是行为放荡,也不可能来者不拒,见到个人就往床上带;何况他当时一片意乱情迷,是喝酒多年都不曾产生的迷醉反应,喝个酒而已,不可能会酒后乱- xing -到这种程度。
当时一心自我悔恨,全然忽略了种种不合逻辑的地方,现在想来确实是疑窦丛生,细细回想往日细节,他想,会是那杯茶的问题吗他把目光投向了叶轻,瞬息之后又摇头笑着否定,小徒弟若是真有这般勾引手段,早就把人吃得死死的,还怎只会痴傻地追着人满天下跑·叶轻转了个身,循着温暖靠近来,身上某处传来的不适感令他皱起眉头,睫羽微颤,紧闭的眼皮终于睁开,但是只小小睁开一条缝又很快闭合假寐。
凌涯子在他脸上留下一个轻柔的吻,语带笑意:“我看到了·”·叶轻全身臊得通红,却是把脸埋得更深,不敢再度睁眼,好半天等脸上那股热气消散了才期期艾艾抬起头,又撞入一双深邃的眼眸中。
“师父·”·“嗯”·“师父·”·“怎么了”·“没什么,就是想叫你。”
凌涯子被他逗笑:“我们都这样了,以后还要继续叫师父吗”·“当然还是叫师父了,”叶轻靠着他,一本正经,“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礼法不可废。”
“好吧好吧,你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凌涯子搂着他··先前不肯认可这份感情,提及师徒孽缘只有自贱自怨之心,后来与徒弟两情相悦,每每听到 “师父”二字反而别有一种异样的背德感,凌涯子自嘲苦笑,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愿再回到过去了。
说起来,叶轻昨晚的青涩反应倒是在他的意料之外,当他箭在弦上,隐忍着说出“放松,让为师进去”的时候,叶轻仍是一脸呆呆,不知所以……·难道,三年前那桩荒唐事真的另有隐情·叶轻突然哀怨叹气:“师父,我有一件事告诉你,你别生气。
其实,其实我那时候骗了你·”·凌涯子笑容骤然消失,乖乖,该不会是真的吧,那一晚真是叶轻给他下了药……·“什,什么事”凌涯子僵着身体回答,竟然一点想生气的冲动都没有,好像叶轻给他下药,他也不能真的拿他怎么样吧……·叶轻闭上眼睛,心跳得厉害:“其实我在山洞里骗了你,我们那晚根本就没有发生什么……”·凌涯子:“”不会吧……·叶轻起了个开口,干脆不再藏着掖着,和盘托出:“我那晚是打算想跟你坦白我的心意的,可是看到你喝酒喝到那么晚,又爱理不理的,我就一时气不过跑了。
后来一直睡不着,想过去偷偷亲你一下,根本什么非分之想都没有,是你拉住我,脱我的衣服,还一直在我身上拱来拱去,我心中又是害怕又是欢喜……”·凌涯子:“等等等等……你说什么”·叶轻睁开眼,又在棉被下用力搂住他:“师父,你别生气,是我错了,是我骗你承担责任,骗你我们有了肌肤之亲,其实我们根本没有,师父也没有对我作什么……”·凌涯子深感荒唐,大喘几口气才得以安抚一颗震动不已的心,他缓住心神问:“那三年前……你也是那时候就……”·叶轻可以承认错误,却是绝不能忍受被误会:“我那时什么都不懂,以为师父抱着我睡就是喜欢我的意思,所以我才急着告白的。
后来,后来我下了山,长大了一些,才知道我们被误会了许多,才知道师父为何这么伤心,”叶轻说着说着已经快哭了,“我当年要是知道师父会被赶下山,绝对不会任由门派误解,我不准任何人说你不好。”
“师父,师父,你原谅我,我过去真的不懂啊·”或者是情之所至,叶轻说到这里竟然真的哭了起来·懊恼、悔恨、自责,种种情绪,再也掩饰不住,皆在愈演愈烈的哭声中被带出强忍多年的泪光。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叶轻急得语无伦次,凌涯子已经完全听懂,他目光沉沉,强迫叶轻抬起头:“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那时除了没有做到最后一步,其他都做了”·叶轻哽咽着说:“嗯。”
凌涯子原本十分震惊,听到这里反而平静下来,笑着擦去叶轻泪珠,温声道:“傻徒弟,既然已成事实,怎么能算欺骗呢谈论有否真正进入意义不大,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了,难道你会因为少了那最后一步,而否认我们之间的关系”见叶轻摇摇头,他又低下身不住亲吻叶轻的眼睛,“何况昨晚我们也确实是做到了最后一步,不是吗”·叶轻稍稍抬起头:“师父真不怪我”·凌涯子道:“怎么会怪你呢,一切本就是我的不是。”
叶轻也擦去眼泪,露齿一笑,不住在他身上磨蹭:“师父你真好·”·凌涯子将人揽在怀中,叶轻哭过之后又开始呢喃:“这么好的你被我追到手了,我真是有眼光。”
凌涯子失笑:“又在犯傻·”·叶轻笑得开心极了,连平日里清冷的眉目都生动起来,凌涯子凝望着,凑过来亲吻他的额头,声音比吻还要醉人:“真是个孩子,又哭又笑的。
怎么越大反而越爱撒娇了·”·小时候的叶轻多可爱多乖巧啊,虽然呆了点,好歹是个懂事听话不哭不闹的,现在这个,说撒娇就撒娇,说哭闹就哭闹,真是要命。
可还能怎么样呢,这是他宠出来的,他甘之如饴··叶轻兀自笑了半晌,又忍不住问起旧事:“师父昨晚要跟我说的话还没说呢·”·凌涯子笑问:“你想听什么”·叶轻道:“当然是你这半年来怎么过的”·凌涯子悠悠道:“其实说来也没什么。”
……·当日,断龙石落下后,他强忍住不适感,在山洞中与那疯子,也就是谢半泓又缠着死拼好久,近身肉搏,招招皆是生死以向,他的功夫本是比不上谢半泓,只是谢半泓神识癫狂,气力不济,几个忽悠便叫他算计了去,你来我往,拳脚相迎,最后两人皆是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凌涯子油尽灯枯,连动一下都觉得耳鸣嗡嗡,全身瘫软,幸好谢半泓受困于脚下铁链,并不能很好发挥行走速度,这便给了凌涯子可乘之机,他趁着谢半泓不备,聚起最后一成体力,奋起直追,踩住地上铁链,将谢半泓扑倒在地,死死咬住谢半泓一只手臂,在他身上活生生撕裂一块血肉下来,牙齿瞬间被染成一片红白交错。
“啊啊啊”谢半泓发出惨痛叫声,凌涯子却是充耳不闻,伏在地上只知道低头猛力吮吸肉块中不断喷薄的鲜血,如最劣等的野人一般,茹毛饮血。
在生死面前,同门相残算得了什么,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何况他与谢半泓本就没有几分情份可言··凌涯子恢复了些许体力,昏昏沉沉中,又将谢半泓绑起来,谨防对方再度出手伤人。
谢半泓气得尖厉大喊,声音凄厉至极,一直挣扎不休,凌涯子怕他真的因失血过多而死,反而收起了杀人之心,只是冷冷看着地面上癫狂痛苦的他,不动声色··平心而论,他们名义上虽为师叔侄,但心里却是早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谢半泓在极致痛楚之后,挣扎动作缓停,眼神褪去一丝癫狂之色,竟然隐隐恢复了些许神智:“梦舟……”·“你清醒了·”·“求你,杀了我。”
“我不会杀你,方秋鸿不肯做的事,我没必要替他做·”·“我宁可死去,也不愿活得像个行尸走肉……方秋鸿设计害我,是我罪有应得……我与虎谋皮,也是死得活该……”·凌涯子神色愈冷:“你以为我会成全你”·“纪擎云是我杀的……你是被我赶下山的……你恨我……就杀了我……”谢半泓声音有气无力,越来越低。
“其实你不说我也一直怀疑,我师父当年的死与你有关·只是看在你多年为了门派的份上,我们不得已暂时放下杀师之仇,与你和平相处·只是今日过后,一切恩怨都烟消云散了。”
凌涯子说罢,退了一步,竟是摇摇晃晃朝着黑暗中走去··他根本不愿与这人多说一句话··“梦舟梦舟你回来杀了我梦舟你回来——”谢半泓突然惊恐大叫,嘶哑的嗓音比鬼叫还难听。
凌涯子充耳不闻,越走越远,直到铁链牵动,低沉一声哀吼,吵闹声沉寂下去,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谢半泓已经自尽了··凌涯子不知在黑暗中穿梭多久,冥冥中有股未知的力量一直在驱使着他向前走去,他欣然接受天道的安排,循着来路一直走去,快走到来时路了。
电光石火之间,突然不由自主生起一个诡异想法,方秋鸿不是费尽心机想让他们都死在这里吗那么他就如他所愿又如何呢·如何“死”得理所应当又不被外人发现又如何布置同归于尽的现场、制造死亡假象·炸毁山洞不太可能,这里并没有□□一类的物事。
将尸体烧毁手中并无火石,也不见其他易燃物品··凌涯子心念电转,对了,还有大水··铺天盖地的潮水足以掩盖掉一切痕迹··叶轻离开的那处机关机括已然用死,此时想出去只有一个遥遥无期的出口。
待他终于穿过十八个洞口,又来到被叶轻冲动按下的机关,已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怒涨的潮水仍在嘶吼咆哮··他猜得没错··还是得从这里出去··经由叶轻逃脱的那处机关可知,这断龙石并非真正古墓所用的断龙石,可以开启多次,并非一旦落下便会封死。
山洞虽被封住,但连接断龙石的机括并未断裂,也就是说,只要能抬起巨石到一定高度,便可以重新触动机关,使内里机括重新运作,而如何抬动重逾千斤的断龙石,只能借助汹涌袭来的大水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两个时辰之后,潮水再度大涨,凌涯子成功重见天日··咆哮之潮如千军万马,气吞山河,瞬间吞没了那片迷宫一般的山道。
☆、第 36 章·叶轻听得入神,急忙追问:“后来呢”·“我身受重伤,意识本就昏昏沉沉,出去后又一个不慎,被大水冲走,随奔涌的江河一路逐流,浮浮沉沉,无力挣扎,在水中泡了一日一夜之后终于被甩上了岸,趴在岸边昏死过去。
后来一个心善的山中猎户经过,不仅收留了我,又帮我抓药煎药,我便顺势在猎户家住下,养伤养了几个月·”·凌涯子将死里逃生的经过描绘得轻轻巧巧,大有传奇色彩,叶轻却听得心中一片心酸悲痛,忍不住把人抱得更紧。
师父这半年来必定是受了很重的伤,才一直迟迟没有出现,否则寻常伤势哪需要将养半年之久·“我既一心打算诈死,便一直掩藏自己的身份与面容,藏匿在北武林中,伺机而动,后来与北上的廖兄众人通信合谋,打算以谢半泓身份邀方秋鸿出席云香楼,作一出‘鸿门宴’引诱其露出陷阱,却不料方秋鸿来是来了,却始终谨慎到未露出半分马脚,更打算先一步下手为强,想当场杀人灭口,幸好有慕紫澜慕谷主在旁相助,方能助我拿下此人。”
·叶轻怔道:“原来那个男子果然是策略谷的慕紫澜,我曾听闻此人武功独步天下,没想到竟然长得如此年轻·”·凌涯子笑道:“二十年前他就已经是这幅模样了,我初出江湖时亦曾受他指点,若是算一下他的年纪,只怕得吓死你。”
叶轻也笑了:“我瞧他- xing -格倒是很好相处,不像其他高高在上的武林前辈·”·凌涯子道:“大谷主慕紫澜,二谷主罗越,都是策略谷中深藏不露的高手,南武林中现今就数这二人最强,哪怕谢半泓与这二人对战也无法保证全身而退……大昭皇室偏偏拿这二人开刀,恐怕是捅了马蜂窝了……”·“师父打算如何处置方秋鸿,”叶轻有些担心,“我怕一旦牵扯到朝廷,这事没那么容易解决。”
“朝廷向来忌惮武林势力,方秋鸿更是借机铲除异己,二者有着共同的目的,自然达成合作契机,然则二者本因利益纠葛才勉强达成共识,方秋鸿真若出事,朝廷那边也未必会多加维护。”
“大昭天子体弱多病,一切事端赖由你的父王谋划决策,此事应与他脱不了关系·”·叶轻想到自己为了跟随师父,抛弃父兄,心中不由得一阵愧疚:“若是将来——”·“这件事交给为师,你无须为此烦恼,更不要参与进来,”凌涯子看出他的困扰,温声道,“我会将一切都解决好,绝不叫你左右为难。”
叶轻想起过去几次生死离别,心中不由得有些怅然若失:“等这阵风波过去了,我们就远离一切纷扰,再也不分离了好不好师父……”·“好,我们再也不分离了,”凌涯子撑在他身上,深深凝望着他,“你想回去当世子我亦会陪你左右,你想行走江湖,远离朝政,我也会跟随到底,以后师父的未来就交到你手中了。”
他昨夜得了一个承诺,此番也是投桃报李,给了徒弟一个相守一世的诺言··“师父……”叶轻在他脸上不断磨蹭,又引得对方不断垂下面容,与他耳鬓厮磨,下腹处抵在一起互相慰藉,两人方经历一番鸾凤和鸣,裸裎相对,此刻相处间便多了些亲密缱绻的意味……·二人昨夜被翻红浪直到破晓,此时睡意袭来,眼皮又有些睁不开了,凌涯子好容易把人哄睡着了,正欲来个回笼觉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忽地大作,好似催命夺魂。
廖准把门敲得“砰砰”作响,在门外扯着嗓子大喊:“梦舟,梦舟,快起来不好了,那个姓方的贼人逃走了”·叶轻睁开眼睛,与他四目相对,二人眼中俱是一派意外之色。
……·一个时辰之后,凌涯子师徒二人、策略谷三人齐齐出现在城中酒馆大厅··个个神色凝重··慕紫澜把手中杯子捏得咔咔作响,咬牙切齿道:“昨夜不慎,竟被这厮跑了真是可恶至极”·凌涯子不解:“方秋鸿被大谷主点了几处大- xue -,行动受制,是如何逃脱的呢”·一向淡然的罗越也皱起眉:“我与大谷主将人带回来后直接关进客栈后厨,本以为身上加了几处封- xue -就万无一失,也没有防备些什么,没想到方秋鸿竟然还留了后招。”
“是有人协助他逃脱·”凌涯子道,“依他的本事,还不够足以在二位谷主的眼皮底下无声无息消失·”·二位谷主并未对此发表看法,反而是廖准听了只言片语,开始胡乱猜测:“那姓方的贼人定然是深藏不露,看到我们人多势众,先是假意投降,蒙骗过关,接着趁着我们不备,再深夜溜走,可谓居心叵测。”
眼见自己武功与智慧被贬得一无是处,罗越闭口不谈,神色不善,慕紫澜也不自在地挪动身子,轻咳几声:“我们昨晚不在客栈·”·凌涯子与叶轻一起望了过来。
廖准疑惑:“不对啊,大谷主你不是一回来就睡下了吗二谷主还叫我们不要弄出什么动静吵你休息呢·”说罢,看了罗越一眼,又看了凌涯子一眼,眨了眨眼,意思不言而喻:“你们瞧瞧我没说错吧”·罗越没理会他,眼观鼻鼻观心坐在一旁,凌涯子则是心中有了主意,干脆当没看到。
慕紫澜这下更不自在了:“沧州城的夜色很美,烟花也美,我们就,就随便出去逛了一圈·”·“我们”廖准呆头呆脑,“大谷主你跟谁一起逛我记得你在沧州城没朋友啊。”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慕紫澜一脸不悦:“你少岔开话题,现在在谈方秋鸿的事情,”他又转向凌涯子与叶轻,“你们觉得方贼人会逃到哪里去”·廖准腹诽明明是大谷主你先岔开话题的,可他万万不敢当着慕紫澜的面说,只好吃了这个哑巴亏,瞬间成了个锯了嘴的葫芦。
叶轻望着凌涯子:“师父觉得呢”·凌涯子斩钉截铁:“他会回太玄宗去·”·叶轻问:“何以见得”·凌涯子道:“方秋鸿先前说他为的并非自己的功名前途,那时我就应该懂了,他所谋划的种种不过是为了太玄宗的基业,一心为了这个门派着想。
一个人在受到委屈时,总是要回到自己的地方,才有归宿感·”·慕紫澜扯开一抹冷笑:“残害武林同辈,背信弃义,他受了哪门子的委屈”·“对于任何过分遵循自身信仰的人而言,与自身背道而驰的想法都是在与自己作对,况且我们也无法设身处地站在他的角度,人之通病罢了,”凌涯子感叹道,“方秋鸿虽然- xing -子温和,不爱争端,但他的固执己见也是在门中出了名的……”·慕紫澜听得不耐烦,冷冷喝断:“既然你的方法不管用,那还是按照我的来,”他站了起来,“我们即刻出发,杀上太玄宗,拿下狗贼的命”·廖准应了一句好就下去准备了,罗越也点点头表赞同。
叶轻也正好有此想法,打算呼应时,却被凌涯子阻止:“阿雪,你不要去,留在客栈里等我们·”·慕紫澜不待叶轻开口,随口回了一句:“他也要去。”
“方秋鸿想必已在山上做好了万全准备等我们,此次攻打太玄宗恐有变故,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凌涯子牵起他的手,“我已经叫人前去传唤你那批家臣来客栈守护你,你乖乖在这里等我好不好”·叶轻不愿:“师父”·凌涯子温声道:“听话”·叶轻气得挣开他的手:“师父”·凌涯子将人揽进怀里:“师父会尽快回来的,听话好不好”·叶轻最受不了他低声下气的安抚,心都快融化了。
然而他还是坚定地从师父怀抱中挣脱,定定望着师父,脸上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不是那个需要师父抱在怀里的孩子了,我也不想再看着你消失在我面前,不管前路几多艰辛苦难,我都想跟师父站在一起,我们并肩作战。
这样好吗,师父”·凌涯子莫可奈何,只好妥协,无言一笑:“你啊·”·他笑着把徒弟按进怀里,爱怜地亲吻叶轻的鬓角,全然不顾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的四只眼睛。
慕紫澜在一旁看得牙酸,左顾右盼之际,刚好对上罗越耐人寻味的眼神,对方还若无其事地冲着他眨了眨眼··☆、第 37 章·当天下午,一行五人便策马扬鞭、拖着马车往沧州城外急速奔去。
叶轻留下那队护卫在城中,一个都没有带在身边··叶宸叶安本来听闻叶轻要上太玄宗,心急如焚,一心想跟上来,却被慕紫澜冷笑着轻飘飘一掌打退,两人怵得脸色发白,面面相觑,再不敢提保护世子之类的话,待看到跟在叶轻身边的凌涯子,总算是落下一块心头大石。
主子的心上人跟在身边,自然没他们这些煞风景的属下什么事了··慕紫澜不爱吹风沙,又催着廖准置办了一辆宽敞高大的马车,一个人半躺着占据了整片车厢,其他四人没他那么身娇肉贵,都是骑马而行,廖准与罗越贴在马车左右两端,不时与马车里的人商议谷中事务,叶轻与凌涯子并辔齐驱,缀在最后。
……·城外风景正好,凌涯子已经抛却伦理,与徒弟相知相爱,便再无所顾忌,自然而然地牵起叶轻的手,笑意舒朗··“师父在笑什么”叶轻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扬起嘴角,反手握得更紧。
“我在笑,若我当年接受你的心意,是不是就没有后来的这许多事了·”没想到兜兜转转,逃避多年之后还是落到徒弟手中了··叶轻昨夜方尝得□□滋味,此时正是食髓知味之时,恨不得整个人都黏在师父身上,手心黏糊糊的,哭哑的嗓音也带了股娇嗔的味道:“那可不,师父老说我念书念傻了,其实根本不懂徒弟心思;自诩疏狂豪爽,动辄情爱出口,实际上是天下最老实最迂腐的人,而且胆子也小,害得我们白白错过了多年时光。”
凌涯子挑眉眯眼:“造反了你,敢编排为师·”他平日里懒散惯了,一旦真正生气便是如此威压逼人,每每都会把跟在身边的小南吓得半死··谁料叶轻早不吃他这一套,只是凝笑着看着他,眼神戏谑意味十足。
凌涯子装模作样半晌,不见徒弟畏惧惊惶,自己先败下阵来,低低笑开··马儿跑得飞快,转过一片山林,前方不远处明晃晃地立着几块残破墓碑,东倒西歪,荒烟野蔓,好不凄凉。
乌鸦低空盘旋,慕紫澜低叫一声“晦气”,命令罗越赶快一些··人总是这样,哪怕刀口舔血过活,生死边缘徘徊,一旦感受到那股死亡的压抑感,心情也会莫名受到影响。
这是一处乱葬岗··生与死的界限,在这里将不再泾渭分明,他们是埋骨者的过去,残碑下是他们的未来··凌涯子眼神微变,笑意收敛,不一会儿又舒展眉目,眼神中有着释然之意,历经重生之后,再回首往事,心态已然平和许多。
叶轻也被勾起了往日记忆,那一年,自他走后,师父是靠什么熬过来的呢是不是也曾这么直历生死·但他不会问,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心底的秘密,对方不说,他便不问。
……·急冲冲过了那片乱葬岗,慕紫澜长舒一口气,难得撩起马车布帘,感受一下北方景观,他盯着后面牵手而行的师徒俩,脸上表情很是玩味,随后伸手招呼叶轻:“小孩儿,你过来。”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旁边罗越与廖准二人默默无闻为叶轻让开一条道··凌涯子放开叶轻的手:“去吧,大谷主有话想跟你说·”·叶轻有些忐忑,他与这位前辈其实不怎么熟,但是对方既然叫了他,他也不好当做视而不见。
看到叶轻骑着马缓缓越过来,慕紫澜放下布帘:“我是让你上车·”·叶轻只好弃马上车,吹惯了风沙,一时进入到温暖安静的马车,晃神间有些不太适应。
马车里,慕紫澜半躺着,美目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马车外,凌涯子一个人孤零零地跟在最后,身后远去的乱葬岗唤起某些深藏的记忆··他当年,是真的想死的。
……·生不见来路,死不见归途·在被方秋鸿打了三掌后,他浑浑噩噩走到一片山间坟地,双腿一软,睡倒在一片墓碑当中··呕血不止,心头已近麻木。
当夜,山中淅淅沥沥下起了大雨,斗大雨点将土地砸出一个个小坑,也将他砸醒,幽深昏暗中,目之所及,天地一片茫茫无依,脚下土地连通生死··他突然想将自己埋起来,他这么想着,于是也这么做了。
挖出一个仅容一人的土坑,沈梦舟躺了进去,任由泥土流动,任由雨水扑打,全身脏污,闭上眼睛,心中却一片安详··他想了很多很多,过去三十年的岁月里,每一桩每一件,都清清晰晰浮现在脑海中,从幼年学步到双亲弃养,从上山拜师到剑术有成,从师长离世到教养爱徒……·过去三十年有如南柯一梦,回首嗟叹惘然。
风雨越来越大,意识逐渐迷糊··雨水钻进耳孔,屏蔽了他的听觉,土坑外的世界一片嗡嗡声,他恍惚间想起,今日刚好是叶轻上山的第九个年头··爱徒才十五岁,未来的日子还很长,他会一直长大,一直活着,直到成长为世上最英俊的男子,那年轻的身躯,始终昭示着生命力的存在。
看不到的话,该有多惋惜··沈梦舟突然又不想死了··风雨过后,荒野一片宁静,沈梦舟睁开眼睛,伸手出去想支起身体,却在泥淖中摸到一块小小石碑。
本是被泥土掩盖的一块倾颓墓碑,被连夜大雨刷洗出来,露出一角··把覆盖在墓碑上的泥泞擦去,指腹一路向上摸索,石碑上刻着两个字,“凌涯”,触感粗粝,蕴含着一种嶙峋之美。
·沈梦舟呵笑一声,在这一刻,大梦初醒,宛若重生··……·太玄宗建立在沧州城外五十里外的苍茫高山上,车马一路驰骋,不到两个时辰的路程就到了。
太玄宗一向远离红尘俗世,门下弟子虽多,但大多艺成下山,游历江湖而去,山门外常年不见几个弟子来回··因此当他们登上山顶时,一路如入无人之境,轻轻松松到了门中,这才看到人的踪影。
太玄宗几个弟子咋咋呼呼地拦住他们:“什么人胆敢擅闯太玄宗”·这些弟子中有些是新人,自然认不得沈梦舟与其徒弟叶轻,有些旧弟子看清来人则是一脸震惊、失声大叫:“是沈师叔”·其他弟子一脸莫名其妙:“沈师叔是谁啊”·“不知道啊,没听过……”·慕紫澜拧眉大喝:“少废话叫姓方的贼人滚出来”他虽形貌昳丽,但眉眼带煞,犹如索命使者,十足十的可怕。
太玄宗弟子被他猛然喝声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战栗:“方方方——方掌门走了”·“走了什么时候走的”·“早,早上走的。”
“他说了什么”·“他他他,他回来收了一下东西就走了,什么都没交代·”·凌涯子叹气:“看来我们来晚一步。”
方秋鸿竟然会放弃宗门,独自逃离真是稀奇··慕紫澜啐了一口:“这姓方的贼人真他娘的狡猾”·凌涯子神色凝重:“你们可知方师兄去了何处”·虽说沈梦舟师徒曾为太玄宗弟子,但如今已成外人,他们怎敢向外人泄露掌门行迹,个个摇头都说不知。
慕紫澜怒火中烧:“我杀了你们就知道了”说罢屈起锋厉指尖,就要动手杀人··太玄宗弟子个个吓得面如土色,凌涯子无奈拦住他:“大谷主请听我一言,方秋鸿一人行为一人担当,请不要牵连无辜弟子,还请大谷主放在我的面子上网开一面。”
叶轻也上前劝慰,他与慕紫澜不知在马车里谈了些什么,二人关系看着亲近了许多··慕紫澜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方才出言不过是威吓罢了,便冷冷说道:“看在你们师徒的份上,我便放过他们一马,料来姓方的生- xing -多疑,不会在门内培养心腹亲信。”
凌涯子松了口气:“多谢大谷主体谅·”·慕紫澜“呵”了一声:“姓方的仓惶出逃,难保他不会在自己老巢留下些什么蛛丝马迹,这可是扳倒他的好东西,怎可错过”他冲身后唤了一声:“廖总管,跟我来”·廖准跟着他杀进太玄宗,一路秋风扫落叶般冲了进去,直直杀向方秋鸿的地盘,罗越想了想,也跟了上去,太玄宗弟子哪敢拦住这凶神恶煞的三人,不一会儿便叫他们三人将太玄宗搅了个天翻地覆。
凌涯子站在门外,面对着昔日同门不解、愤怒、惧怕甚至是仇恨的眼神,心中波澜不起,自当年自绝武脉、决意离开太玄宗之时起,他便已经与过去再无瓜葛了,如今故人相见,不过是形同陌路罢了。
叶轻与他十指交缠,一脸坦荡,全然不在乎昔日师叔师伯们的指指点点··正自僵持之际,山下忽而传来车马哒哒之声,更有兵甲碰撞之声,步伐沉稳,整齐划一,听上去像是一支远征而来的军队。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叶轻与凌涯子目目相觑,皆从对方脸上看到意外之色··朝廷竟然派了军队前来太玄宗,是何用意·随着声音迫近,他们终于见到了那群士兵,身缠赤布,重甲利器,气势威严,有如天兵天将。
俨然是一队亲卫军··叶轻眼皮不自觉跳动,跟在士兵之后的是一辆高大马车,马车里,会坐着什么人·太玄宗弟子个个严阵以待,守护在山门前。
军队来到山门前停了下来,这时,马车上下来一个人··☆、第 38 章·叶轻看到那人跳下马车,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那道斯文身影走来,遥遥叫了他一声:“阿雪。”
叶轻怔道:“哥哥……你怎么来了……”·身穿重甲的士兵让开一条路,方便叶珏穿行过来,叶轻呆了一下,禁不住跑过去相迎兄长。
“半年不归家,你可害我担心,你不想哥哥,就只能哥哥来找你了·”叶珏摸了他的头,又拉着叶轻走到凌涯子身前,行了一礼,言辞倒不见得几分敬意:“久仰沈前辈大名,如今一见,果真是天人之姿,怪不得能把我这个弟弟迷得七荤八素的。”
他虽非正式亲王之子,但常年身居高位,又惯会发号施令,因此哪怕是与前辈见礼,语气中也多了一股倨傲之气,至于这个“久仰”之说从何而来,凌涯子心中了然,相信必是这位所谓哥哥被自家好徒儿当作知心人倾诉心思了。
“大公子谬赞了,沈某人区区一介山村野夫,万万称不上天人之姿四字,只是万幸长了个看得上眼的好皮囊,得以受到世子垂青罢了·”·叶珏听了这话心中很不是滋味,深深怀疑自己弟弟的眼光,哪有人夸自己长得好看的这个所谓师父还挺不要脸的。
叶轻一脸诚挚:“我一直有传信给哥哥的,告知我在外面发生的一切·”·“我听叶宸说你病了,现在看来,”他将叶轻从头至脚扫视一番,声音冷冷,“你好得很……”也春情荡漾得很。
慕紫澜三人深入太玄宗腹地,也不知何时才出来,叶珏像是什么都知道了一样,也不多问,命令手下亲卫军卸下武器、就地歇息后,示意叶轻跟自己走到一边,凌涯子本想避开他们兄弟俩的谈话,也被他叫了去。
叶轻意兴勃勃,凌涯子可有可无,叶珏随意瞥了他们一眼,落下惊天一闻:“方秋鸿命不长久了·”·这下二人都一同愣住了,凌涯子问:“大公子此话何意”·叶珏不欲多言,只是含糊说了几句:“方秋鸿已成弃子,朝廷不愿再用他,这个人留不得。”
凌涯子:“……”·叶轻也是十分不解,他们本以为追杀方秋鸿势必要与朝廷作对,甚至做好了被英王殿下重兵压境的准备,未料方秋鸿竟只是可有可无的一颗棋子,那朝廷到底打的是何等主意·“我也只能说到这里,其他的要靠你们自己意会。”
叶珏说着自怀中掏出几张信件,“这是方秋鸿与父亲往来通信的信件,想让他身败名裂,走投无路,这是最好的方法·”·凌涯子接过信函,神色不定:“英王殿下到底什么意思”叶珏不是敢擅自偷取英王来往信函的人,他敢献出与江湖中人的勾结证据,定然是受到英王授意。
叶珏眉间染上忧色:“父亲的意思我一向捉摸不透,但是最近被灭门的江湖世家多了许多·”·将自己与江湖败类合作的消息散布出去会得到什么好处难道是父王打算出手了吗心思流转间,叶轻突然读懂自己父亲的意思:“他需要一个出兵的借口。”
叶珏仍是不解:“可是这样不是给自己抹黑名声吗”·“强兵重压之下哪管声名好坏,谁先出手谁便成了祸乱天下的罪人,父王这是在逼着武林人士动手。”
凌涯子想得更多:“‘以武犯禁’素来是天家忌讳,河东柳家、漠北冯家军与江湖世家勾结已久,大肆敛财占田,屯养兵马,蠢蠢欲动,王爷怕是等不及了。”
“天子缠绵病榻许久,父王一人需对付朝内朝外种种势力,能引得对方自乱阵脚就能抢占先机·”·既为亲生父子,哪怕貌合神离,叶轻也能很快明了父王心思:“或许,这正是父王放弃方秋鸿的用意。”
既为杀人刀,又为替罪羊,更为投路石··叶珏毕竟是沉浸官场多年,听闻二人三言两语很快便将英王不寻常的命令与朝中政事联系起来:“看来未来将不太平了。”
叶轻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沈梦舟,我要你答应我,”叶珏对着凌涯子直呼其名,直言正色,“待方秋鸿伏诛之后,你要带着阿雪远离是非之地,以后要好好待他。”
“这是自然,我与阿雪既然在一起,以后此生将绝不负他,”凌涯子定定看着叶轻,“这是为师的承诺·”·“徒儿也绝不负师父一番情意”叶轻又是高兴又是担心,“可是哥哥,你们……”·“看到阿雪守得云开见月明,我真心为你感到高兴,”叶珏想到自己,一直紧锁的眉目顿时舒展许多,叶轻看着凌涯子,凌涯子便知道他们兄弟二人有话要说,自己先走开了。
凌涯子一走,叶珏便换上在家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唉声叹气:“唉,装腔作势,累死我了·”·叶轻有些好笑:“哥哥,你别吓他·”·“什么叫我吓他我不这么严肃能行吗没有一个强势的哥哥坐镇,那人肯定当你好欺负,娘家人是干嘛用的,就是拿来撑腰的。”
叶珏一脸苦口婆心··“什么娘家人,”叶轻不去计较这个称呼的古怪之处,反而致力于纠正其他,“说起来我跟他相处的时间比你还长得多呢。”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叶轻笑了,叶珏也跟着笑了··谈笑之后,叶轻终于问起正题:“哥哥怎么会来这里”·“我本来是领着士兵去南方的,听说你还在沧州城,就顺路过来找你。”
叶珏掐着他的脸,“我还听说你病了,心里担心得要命,没想到有人照料着,脸色倒是比以前还要红润许多·”·叶轻笑着挣开:“哥哥别闹。”
一谈家常话,氛围便没有那么凝重··“那父王,父王他怎么样了”叶轻想起那日哥哥帮助自己离家出走被父王发现,心中便有些忐忑不安。
“他很好,孙姨娘也很好,只是最近忙了许多,整个月都待在宫里·”·叶轻默默无言··七月流火,北地开始吹起风,不像酷暑那般燥热··“父亲长了几根白头发。”
叶珏吹着晚风,极目远眺,神色悠悠··叶轻再度不言不语··叶珏定定看着他:“阿雪,你告诉我,你当真要抛弃父兄,随那人远走天涯吗”·“这不是哥哥的意思吗”叶轻想到师父方才那个誓言,心中除惆怅之余,又多了一阵甜蜜。
叶珏语重心长:“那只是我的一番私心之论,可是你自己呢你真的舍得我们吗”虽然是慷慨大义,但撕开“为了他好”的虚假面目之后,人心都是自私的。
叶轻也定定看着他:“我知道这么做对不起你们,可我真的不想再当那劳什子的世子,哥哥能体谅我吗”·“我是能体谅你,我恨不得你余生都能活得开心欢喜,可是你……”你难道就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吗·“我……”叶轻一想到自己苦尽甘来,好不容易才能与师父修成姻缘,自然不允许再被世俗虚名所累,可是生父这边……·叶珏看着他为难的样子,终于明白过来,在叶轻心中,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他突然叹气:“你几次三番违背父亲命令,父亲已是极为不满,我想帮你也帮不了了,以后你好自为之吧·”·叶轻知道哥哥这话是在好意减低自己的负罪感,可是心中仍是过意不去。
“对不起,哥哥,也替我向父王说一句·”·他想,他这辈子可能真的要辜负某些人吧··“既然你意已决,我也不再多加劝慰,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看你一眼就满足了,天黑前就要离开了。”
哥哥来去匆匆,只是为了见他一面,叶轻心里愧疚感更深了··半晌无言,那边慕紫澜已经出来了,身边还带着一个人,似乎昏死过去;叶珏指挥着一队重甲士兵重新上路,刚好与他们三人打了个照面。
叶轻本以为以策略谷与朝廷势同水火的局面,定然是一言不合便要大打出手,然而意外的是,双方都只是看了对方一眼,便很快瞥开眼去··所以哥哥领着这队士兵到底是要干嘛去叶轻疑惑。
……·人生苦恨,聚散匆匆··等到快出发的时候,叶轻终于有机会再跟自家哥哥说上话,此一去,或许山遥水阔,再不得见,心中惆怅依旧··叶轻将沧州城内的护卫悉数交给了叶珏:“你顺便把他们带回去吧,我既已决定跟着师父,以后就不再是需要家臣护卫的世子了。”
·叶珏虽然答应了,心中仍是有些不乐意:“叶宸是父亲的心腹,你把他送走我可以理解,可是叶安呢,他跟了你这么久,你说抛弃就抛弃啊真是小没良心的。”
凌涯子看着叶轻为难的样子,终于明白过来他们方才谈论些什么,他紧握住叶轻的手,冲着马车上的叶珏道:“阿雪身边有我一人足矣·大公子,时候不早了,该上路了。”
叶珏气得想塞住他嘴巴,这人真是扫兴··……·夕阳西斜,正是离别时··叶珏将要出发,突然在马车里搜出一张火红请柬,递到叶轻眼前。
落日熔金,为他俊秀的面容镀上一层柔软金色,沉重一整日的眉眼难得染上笑意:“哥哥月底要成亲了,你回不回”·“是和宋家表妹”叶轻眼睛大亮,哥哥难道真的跟锦如在一起了这可是好事啊。
“你猜”叶珏见吊足叶轻胃口,便朗然一笑,径自带着士兵走了··叶轻愣了,再要追问已是不及··霞光万道,重甲远去,在山丘间留下好长一道影子。
☆、第 39 章·七月初九,凌涯子师徒二人启程赶回骆城··慕紫澜三人在太玄宗大闹一场,始终一无所获,出来后又匆匆回了策略谷,连句拜别之语都没有,只是交代了方秋鸿可能逃往骆城,策略谷中另有要事,对付方秋鸿这贼人的任务就交给他们师徒了。
这当然是慕紫澜的原话,他甚至扬言不杀了方秋鸿便与他们师徒决裂,可见痛恨此人到了什么程度··而慕紫澜为何知道方秋鸿的去向叶轻如是疑问,换来凌涯子不经意的猜想:“应当是他们在方秋鸿那里发现了什么,来不及说明就匆匆走了。”
那日被慕紫澜带出的人正是在江湖上消失已久的赵老庄主,也就是赵嫣的父亲·他因与方秋鸿利益冲突,始终不肯归降朝廷,被方秋鸿囚禁已久,备受摧残,幸好方秋鸿仓皇出逃,没来得及将他处死,于是这个赵老庄主便成了声讨方秋鸿恶行的有力人证。
二人策马前行,一路疾行在宽阔的官道上,凌涯子顾忌爱徒的身体,生怕他颠簸劳累,病体难愈,始终把缰绳控得很慢,到了日暮西山便不再坚持赶路,而是宁愿选择就近店家驻扎,叶轻看在心里,也不说些什么。
师父待他之心如此真切,他自是欣然受之,有什么好难为情的··……·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这夜,他们错过了入城时间,只好暂且夜宿荒郊野外。
星河璀璨,苍穹浩瀚,银河如一条白练横跨天空,叶轻仰头看着夜色,看着看着就发起呆来··凌涯子点起篝火,又细心投了点柴火进去,火光霎时大亮,照得身旁之人五官漂亮得惊人,他慢慢走到叶轻身边,大手一挥把人揽进怀里。
“师父……”·“在看什么”他明知故问··“牛郎织女一年尚且相会一次,很快又要分离,可是比起凡人的短暂寿命,他们又能长长久久地活着……你说是他们比较苦,还是我们比较苦”·凌涯子知道他在感慨与兄长的分离,心中失笑,他这个年幼的徒儿终于是懂得了离别之苦,在这里多愁善感呢。
他低下头道:“你若是想去上都,为师一定陪着你·”·叶轻摇头,把头埋进他胸膛里,小声说些什么··凌涯子听不真切,捏着他的脸蛋追问:“一个人嘀咕些什么呢”·“师父现在变得好温柔,我真怕是一场梦。”
叶轻怔怔道,“从前的师父也很好说话,但是不会像现在这样·”·“现在怎么样”·“千方百计哄着我开心,生怕我有一点不顺心。”
“这样不好吗”·“不好,你这么哄着我,有一天要是你不哄我了,那我肯定会很伤心·”·“那为师以后都不哄着你了”·“不好,你不哄我我更不开心。”
凌涯子是真的不懂这个孩子了,说是孩子心- xing -吧,有时又多愁善感得要命,刚觉得他成熟点了吧,转头就对着你软绵绵地撒起娇··他不懂,他当然不懂,他都三十多了,这种十几岁少年患得患失的心态,他怎么会懂。
有时候跟徒弟聊着聊着,他都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什么不用过脑的话都能轻松脱口而出,那般无忧无虑,那般自在恣意··“那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师父都会一直哄着你好不好”·叶轻点点头,得到心满意足的答案,高兴地在他身上拱来拱去,哪里还可见那个矜贵傲气的世子身影·凌涯子真是受不了他了,生怕再黏下去自己会忍不住先将人给“惩治”了,急忙把人推开。
荒郊野外、席地幕天干那档子事总不是很好,他还是有些羞耻心的··……·夜凉如水,凌涯子清嗽几声,躺倒在地,眺望星河,想起正事:“我倒是想起了骆城中还有一个人在等着我们,这次回去还要想办法把人安置好了。”
叶轻很快会意,声音凉凉:“喔·你说的是那个聒噪的小孩儿啊·”·他眼睛眨了一下,突然坐起身,小心翼翼看着凌涯子:“师父,如果我说我还有一件事瞒着你,你会不会生气”·“嗯什么”凌涯子想了一下,“你说的是小南的真实身份吧”·叶轻睁大眼睛:“原来师父早就知道了。”
凌涯子佯装生气:“你说呢你安插个人在我身边,以为我真的一无所觉”·叶轻也随之躺下,在他耳边讷讷道:“他,他其实也不是我派去的啦,只是有一年刚好得知你的下落,怕你又是见了我就跑,刚好遇到那个小孩,就,就顺水推舟,让你看到了他,如果你当时不救他,我也不会如愿在你身边安插眼线。”
凌涯子气极反笑:“这还是为师的不是了”·“不是不是啦,”叶轻生怕他生气,什么都忍不住吐露出来,“师父救了人也一直好生养着,师父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都是他不好”·他一想起那个小孩心里还是有些愤愤然:“本来只想利用他靠近你,谁知却是养虎为患他后来跟着你这么紧我也是始料未及的,我又不蠢,怎么会给自己安排后患呢而且他一点都不听话,”叶轻越说越生气,“他自跟你走了,就再也不肯给我提供你的下落,这才害我又兜兜转转找了你三年,这个叛徒,肯定是想跟我抢师父”·凌涯子无奈拍了拍他后脑勺:“想什么呢。
他可没有你这样的心思,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对自己的师父心怀不轨啊”·叶轻哼哼道:“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人家心里把你当什么”·凌涯子:“……”·本是兴师问罪,怎么最后又演变成自己的不是了凌涯子于是只好苦口婆心劝道:“你信不过他,难道还信不过为师为师像是这么不坚定的人吗”·这句话效果十足,足以堵上小徒弟念念叨叨的嘴巴。
虽然相信那个孩子的生存能力,凌涯子仍是有些担心:“你那时离开,为何不把他带上”·“不知道,忘了·”·“忘了”凌涯子瞠目结舌。
“那个时候我以为师父死了,都伤心死了,哪里还顾得上他”·凌涯子被徒弟当面呛了几句,瞬间无言以对,行吧,这又是他的不是了。
……·星河翻转,又是一夜·翌日一早,二人又披着朝露上路了··经过三天奔波劳累,三天之后终于抵达骆城··在离城门还有五里路程的时候,凌涯子停了下来。
“吁——停下·”·“师父,怎么了”叶轻转头问着··“你觉得方秋鸿现在会在哪里呢”凌涯子问。
“慕前辈不是说他会来骆城吗”·“我总觉得不确定,方秋鸿现在到底是在柳色山庄还是在骆城内”以他们不紧不慢的路程,自然不可能先方秋鸿一步到达骆城,但世事常常出人意料,他不敢托大。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师父不妨算一下”·“你还真相信为师的卜测能力啊”凌涯子失笑,“我所卜测的事物大多是靠直觉,而过分依赖直觉,往往会让自己推算失策。”
叶轻干脆出馊主意:“那我们便反其道而行之”·凌涯子反而认真考虑这样做的可行- xing -:“倒也不是不可以,骆城这么大,也不知从何找起,另辟蹊径,或者别有出路。”
叶轻不作反应,凌涯子率先策马回头:“走吧,我们改道去柳色山庄看一下·”·“啊”·凌涯子挑眉:“不是你说的反其道而行之走吧。”
“可我们要是猜错了,让他逃跑了怎么办”·“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方秋鸿逃不了·”·叶轻不懂就要问:“为什么”·凌涯子看他那副呆呆的样子,就知道他根本没把那天的事情往心里去,提醒道:“出发之前我已经将你兄长的信件交给大谷主他们,任由他们散布消息,加上赵老庄主的助力,想必这段时间,方秋鸿的罪行已经路人皆知了。”
“啊信件”叶轻这才想起来,“对啊,如此一来,方秋鸿插翅难飞了·”·凌涯子骑在马上,心中五味杂陈。
他的这个好徒弟,原本也是灵气逼人、卓尔不群的有为青年,现在却已然到了能不动手就不动手,能不动脑就不动脑的地步,真是令人发指··到底是自己过于宠溺了呢,还是叶轻本就散漫如此这样下去,真不知是幸事还是不幸。
……·两人又循着来路,策马疾行,转道上了山道,直奔柳色山庄而去··与上一次同样,这次柳色山庄依旧是无人看顾,无人往来,冷冷清清,仿佛一座被遗忘的人间乐园。
光天化日之下,凌涯子不再如那日一般鬼鬼祟祟偷潜进去,而是直接带着叶轻大大方方从正门大步跨入··落红满径,无风自起,此地景致虽美,却到处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一切都静谧得可怕。
凌涯子觉得他们可能来错地方了··叶轻自己主动搜刮了一番房中机关,发现一切都如上次匆匆离开时那般摆设,连上次被他们打开的西苑房中的暗室门都没有阖上,莫非半年来这家主人都不曾进过这间房间那那些杀手是本来就养在密室中的吗·叶轻把这个想法告知师父,得到凌涯子的肯定:“你猜得没错,江湖上传言这里豢养了无数杀手,可我们那日进来在院中遇到的尽是仆从一类,直到进了密室才遇上一些杀手,可见那群杀手们深藏不出,平日里都是藏身于黑暗中。”
“可是我们那天遇上的杀手并不多啊·”叶轻想起死于自己剑下的众多亡魂,心中大为诧异,刹那间想起在王府时,哥哥曾与他讲过关于柳色山庄的事情,叶轻捋了一下,将其中一些细节告诉了凌涯子。
凌涯子凝神听着,沉思片刻,很快便将来龙去脉理清了··“一切都很清楚了·”·“嗯”叶轻看着他··“徒弟猜一下”凌涯子有心逗弄。
叶轻本来心里就有一些想法,见他有意考验自己,也不露怯,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哥哥那时说这处古怪,要我顺路过来一探,是因为他接到消息后,怀疑骆城城外过路商客被害一案可能与这处有关;而商客被害一案又与上都城内聚众闹事有关,闹事之人身上穿的是与被害商客身上同样的服饰,这就说明这可能是同一批人在作案,被暗中处理掉了。”
“那是谁在作案呢又是谁处理掉了他们”凌涯子老感欣慰,微笑着提问··“作案之人很明显就是一群江湖人士,因为触犯朝廷某些条律而被朝廷秘密处理,他们假扮客商意欲瞒天过海,却没料到有人在此地等着索命。”
“那柳色山庄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叶轻已然想得通透:“柳色山庄既然与方秋鸿有所勾搭,定然是在暗中协助朝廷处理不听话的江湖武夫,说不定,说不定这批暗中培养的杀手都是朝廷派来的”·叶轻说到这里,大感惊异,没想到他父王竟然暗中谋划了这么多更没想到的是父王竟然瞒得这么深,连哥哥都没告知·如此说来,父王那时坚决反对他前往骆城也是别有苦心了。
凌涯子补充:“所以朝廷与方秋鸿决裂了,这群杀手便被朝廷遣了回去,从头到尾,他们都不是在为柳色山庄效力,而是在为朝廷效力·”·叶轻愣愣问:“那他们那日为何会对我们下手”他问的是他们潜入柳色山庄那一日,被密室中的杀手追杀的时候。
·“不不不,这不是关键,”凌涯子突然灵光一闪,似乎想到些什么不可思议的想法,可惜灵光只出现了短短瞬息便消失了,他只能陷入苦苦思索中。
“他们只是针对擅自闯入的不速之客,并不知我们的真实身份·”·叶轻点头:“看来我们的突然出现,打了个他们措手不及·”·“还有当晚那辆神秘马车……”凌涯子突然想起了那晚的遭遇,从独自出门到偷偷搭着马车出城,再到后来山庄里重新见到马车,“马车是从城内出去的,当时马车上有人……”·叶轻自然也对那辆马车有所印象,他喃喃自语:“马车上那个人,难道就是——”·凌涯子揣测:“就是被设计抓获的谢半泓了。
当晚他被神秘马车送到这里,就是为了将人囚禁,再设计引诱我进入山洞,与被灌了毒药的谢半泓自相残杀·”·叶轻问:“师父难道知道那辆马车从何而来”·凌涯子嗯了一声:“我知道,我就是借着那辆马车出城的。”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叶轻看着他,眼中带着疑惑,他便把当晚出城的经过告知叶轻··当晚驾着马车出城之人身上带着出城令牌,可不受宵禁管控,任意出城。
“如果说马车主人就是柳色山庄主人,那么他应该住在骆城里,且在城中有一定势力·”凌涯子开始大胆推测··“这个人既然与朝廷有所合作,在城中拥有特殊权势也是自然。”
叶轻道,“杀了这么多江湖中人还能全身而退,不是朝廷在背后收拾烂摊子又是什么·”·线索越捋越清,凌涯子知道身处其中的徒弟有探知某些讯息的渠道,于是决定集结二人所知道的全部讯息。
“我也曾经遇见过柳色山庄杀人事件·”凌涯子将之前路遇杀手屠人的事情告诉徒弟,师徒二人交换情报之后,静静沉思,开始思索被遗漏的繁枝细节。
“看来他们第一次杀人之后被发现踪迹,只好改变策略,每次杀人后都要当场毁尸灭迹,而刚好有一次杀人就被师父遇上·”这倒是与叶轻之前的推测不谋而合。
“我们那天对上的杀手,与后来在山洞中遇上的杀手,是一对亲兄弟·”·凌涯子见叶轻不知所以,便把那日在山洞中遇到一个杀手的事情告知叶轻·也正是借由这个杀手的言行,凌涯子才能得以确认幕后- cao -作之人正为方秋鸿。
叶轻那日虽然在场,却早被饿得不省人事了,哪里知道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师父还遭遇过这等险境想来想去,心中还是有些后怕··若是自己更够强大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连累师父了呢·凌涯子看出他自怨自艾之心,微笑着安慰:“那时若没有阿雪在身边,为师定然活不下去,你不是累赘,你是变数,一个转死为生的变数。”
他当时深觉自己时日无多,才一心跟随方秋鸿寻药,若不是叶轻紧跟其后将人救回,他不摔死也会淹死甚至饿死;后来得知师兄诛杀真相,满心悲愤之下,是由着徒弟陪在身边才唤醒一颗求生之心;再后来,也是借由徒弟逃出生天的那条密道,才知晓如何另寻出路,重获生机……·最重要的是,在死亡降临之前与徒弟订下的情人之约,才是激励他坚持活下去的关键。
他临出发前为自己算了一卦,卦象显示:“上九,亢龙有悔·”当时以为求生无望,心中茫然,现在想来,是他过于执着了··命途之说从来虚无缥缈,但是转死为生的契机,却是真切存在的。
那时生死之间的福至心灵,不正是上天赐予他的转换命格之机吗·置之死地而后生,需要变数·而这个变数,正是他的徒弟··☆、第 40 章·二人将柳色山庄上下搜查了一番,并未得到什么有用证据,转了几圈之后,又重新回到西苑那间藏有密室出口的房间。
“这个杀手找上师父,是为了寻私仇呢还是方秋鸿派去的”叶轻显然还在记挂着师父在山洞中的际遇··“这个倒是好猜,”凌涯子道,“这批杀手既然是朝廷派来的,肯定不受方秋鸿管教,寻私仇的可能- xing -更高,说不定方秋鸿拦不住人,或者说,他根本就不知情。”
“怪不得他们都不对我下手,原来是父王派来的·”叶轻释然,心中对父兄愧疚更深··兜兜转转半天,山庄里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凌涯子有心想考验叶轻的脑力,当场就下了一个任务,要叶轻在房中找出能山庄主人身份的证据来。
叶轻想了一下,便越过自己师父,在房中随意翻动起来··凌涯子在一旁看得意兴盎然··叶轻走了一遍密室,确定里面空无一人:“人都走光了……”·走到书桌旁,桌上空空荡荡,连支笔都没有。
又走到书架边,一边翻阅书籍一边喃喃自语:“嗯,这是茶经,这是琴谱,这家山庄主人的爱好,很像一个人……”·他陡然惊醒,心头一颤,一股不可思议的想法瞬间涌上,会是他吗会是那个人吗·凌涯子见他发呆,在身后催促道:“怎么了发现什么了吗”·“没,没什么,”叶轻回过神来,急忙把书籍重新放回去,暗自摇头,世上相同品味的人如此之多,怎么可能刚好就是那个人呢·“发现什么了吗”·“没,没有。”
话说到这里,该搜查的都搜查了,该了解的都了解了,看情况已经不需要再往下找了,叶轻一脸若有所思,凌涯子想起被自己遗忘的灵光一现,在一旁冥思苦想:“我方才到底遗漏了什么呢”·叶轻提议:“既然一无所获,那我们先离开吧。”
凌涯子却是不愿,他心中有所预感——他们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了··凌涯子把方才推测的内容从头到尾再细细梳理一遍,终于发现了一些被他们遗漏的旁枝末节:“我们夜探柳色山庄的那晚,刚好是山庄主人归来的日子,而山庄里守卫稀疏,是在我们被发现后才在山庄里进行搜捕。”
“这能说明什么”·“我曾听廖兄讲过,此处山庄是一个富商产业,神秘异常,连策略谷都难以窥探·按理说,这么神秘的地方,实在很难想象会让我们在山庄里来去自如。”
·“可是杀手不都养在密室里吗普通守卫没发现我们进来也正常·”·凌涯子摇头:“我倒不是这么想的。
重点不是山庄里的杀手,而是我们进来那夜守卫确实少到可怜·”·“这又能说明什么” ·“其他人都进不来的地方,为什么我们能够轻易就闯了进来”·“嗯”叶轻已经被绕晕了。
“我觉得应该是山庄主人并不知道我们当晚会潜入柳色山庄——”·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叶轻心说这不是废话吗,又听凌涯子道:“所以他还没来得及安排人手巡视山庄,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叶轻:“等等……”·他本就心有怀疑,于是更能敏锐地捕捉到凌涯子的言外之意:“什么叫没来得及安排人手难道他早就知道我们会来只是错估了时间”·凌涯子咬着牙:“……对。”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无言半晌,凌涯子方斟酌着问:“你与望尘公子是怎么认识的”·“轰”的一声,叶轻觉着自己像是被雷劈中了,脑中一片空白。
……·两个时辰之后,师徒二人重新出现在骆城城门外··“他曾为父王门客,算起来亦是我的长辈,幼年时曾赖他管教一段时间,他待我很好,曾带给我许多,是连父王也不曾给过的欢乐……后来移居骆城休养,我看望过他几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原来也参与其中……”叶轻坐在马背上,怔怔然,声音沉闷。
凌涯子安慰:“或许事情还不到我们想象的那般糟糕·”·“可是……可是那人是真的想要杀害师父……”叶轻呆呆,牵着缰绳的手不自觉握得更紧。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呢”·“我不知道,他……他毕竟跟方秋鸿不一样……他没有理由这么做……”不同于空有同门名份的方秋鸿,他将望尘公子视为知己好友,更视为值得信赖的长辈,陡然听闻那人可能是幕后黑手之一,叶轻第一反应竟是想找借口为对方开脱。
“如果真的是他呢”·“那,那我……”·“阿雪,你该长大了·”凌涯子叹气,他的徒弟还过于稚嫩,无法承受被背叛的滋味也是在情理之中,但这不是他的过错,他自己当时得知方秋鸿的真正面目时,也是这般手足无措。
叶轻心头一震,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跟他说,你出身尊贵,生来就是为了享福的,做个无忧无虑的小世子就好了,不要烦恼太多·父王常责备他疏懒无德,不让他参与政务,哥哥主动承担王府内外一切事务,连直属亲卫也把他当做温室里的花朵,小心呵护……只有他的师父,明面上总是调侃他孩子心气,比任何人都宠着他,却也比任何人都渴望着他的成长,期待他的懂事。
师父的高度,是他难以攀越的,惫懒如他,何时才能成长为师父心中合格的伴侣呢·想到这里,叶轻心头顿时一松,对着凌涯子露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师父说的是。
是徒儿感情用事了·我们这就进城去吧·”·“你能想开就好,”凌涯子颇感欣慰,“不管前路几多艰辛苦难,师父都会一如既往陪伴身边,与你并肩作战。”
叶轻笑着点头,待听清师父言语后又呆了一下,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凌涯子好笑看着他,又捏了捏他的脸,牵着马背上发愣的人进城而去了。
……·翠屏别院,幽篁绿竹··叶轻怀着惴惴不安的心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他的师父··沉香馥郁,茶烟缭绕,温雅青年半躺在软塌之上,笑对着他们:“你们来了。”
叶轻局促着打了个招呼:“几个月不见,您还好吗”·望尘面色苍白,笑意未淡:“一直不见寻风回来,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叶轻抿紧嘴角··凌涯子瞬间听懂:“寻风就是那个为弟寻仇的杀手了·”·“我还以为他拥有与你一战之力,没想到……”望尘垂下面容,无悲无喜。
“他死了·”凌涯子冷冷道,既然眼前这人已经不打算隐瞒,他也无需顾忌了··“我就知道……咳咳……”望尘想说话,突然低头剧烈咳了几声,咳得眼泪洇红眼角,气虚力竭,凌涯子只是淡淡旁观。
良久,他才稳住心神,收复平常神色,叶轻看着心疼,想上前帮忙安抚,却被他轻轻推开了··“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叶轻转过脸去。
望尘却是不应,只是温柔看着他:“阿雪,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瞎一只眼睛吗”·他苍白的脸上嵌着一双妖冶异瞳,一只暗淡无光,一只仍旧潋滟柔波,差异之大甚至比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更加明显,凌涯子心中“咯噔”一下,突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叶轻再度转过脸来:“我记得,您以前跟我说过,十数年前曾遭仇家追杀,种下了病根·”·“才不是啦,我骗你的,”望尘忽而露出一个狡黠笑容,那只失明的右眼忽闪忽闪透出光彩,更加光彩夺目,“我也跟你一样,中毒啦。”
他说着“中毒”,语气却雀跃得像个邻家孩童,好像说的不是“中毒”,而是“我也跟你一样有新衣裳啦”,那么炫耀骄傲的语气。
叶轻惊得瞬间说不出话:“您——”·凌涯子拧起眉:“是方秋鸿所为他为何要这么做”·“不是他给我下的,”望尘又转向看着他,“是我自愿的。”
“你和方秋鸿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是不是柳色山庄背后的主人”凌涯子一心只在正事上,根本不想跟他扯东扯西,故而步步紧逼,“到底是不是你在背后策划一切那些江湖人是不是你所杀害方秋鸿现在人在何处”·“师父……”叶轻有些不忍,拽住他的衣袖,眼前这人看上去太可怜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望尘抿着嘴轻轻笑了起来,苍白颓败的脸色也染上一丝红晕,看着确实美得不可方物:“你问了这么多,叫我先回哪一个”·凌涯子冷冷道:“那就从你和方秋鸿的关系说起吧。”
“我和他的关系……”望尘脸上忽而露出茫然神色,看上去竟有些委屈,“那时他来骆城找我,我叫他冷静些,不要躁进,他却固执得要命,根本不听我劝……”·这过于亲昵的语气,他与方秋鸿的关系或许非同一般……·叶轻不解地看着他:“你们是不是……”·“我布置了二十多年的计划,被他一个冲动之下全部破坏了,阿雪,你说他是不是很没用”望尘拉住他的袖子,眼神带着控诉意味,“我早该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了,孤高自许,心比天高,可我还是相信了他……”·叶轻迟疑道:“你们……”·叶轻会看在昔日情份上与他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凌涯子却是根本懒得理会,霍霍然直切主题,单刀直入:“你跟方秋鸿合作了什么”·“合作呵,你同他一般,都是没有耐心之人,”望尘叹了口气,“罢了,我交代一切便是。”
房中沉香线香燃到尽头,焕发着燃成灰烬前最后一点熠熠红光··“阿雪,你可知,”他忽而换上严肃语气,深深看着叶轻,“我们的相遇,本就是一场算计。”
叶轻猛地抬起头,眼中是一片不可置信··☆、第 41 章·“我与方秋鸿认识的时间,远比你们成为师兄弟要早得多·”·“我本家姓姜,是江东人士,少年起便跟着方秋鸿东奔西走,风餐露宿,那时是真的穷,穷到连个馒头都吃不起……苦也是真的苦,可是,可是那段日子却过得好生快活,大抵也是未曾见识过风光日子的缘故吧。
就这样,过了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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