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身 by 醉里春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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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身 by 醉里春秋(4)
·“后来有一天,他跟我说,他要拜入太玄宗做掌门弟子·”·凌涯子凝神听着,方秋鸿比他大三岁,比他早入门几年,在门中很少提及上山之前的事,凌涯子也很少过问,如今看来,他们之间虽兄友弟恭多年,但确实未曾了解过对方的过去。
方秋鸿的身世,方秋鸿的幼年,他一无所知··“后来我们分开,他进了太玄宗,我到了上都谋生读书,彼此之间再无联系,我虽时时想念着他,却未曾到过太玄宗找他叙旧,一切只因为我们分开时起了一些争执,后来却没想到,我们竟然还能再次相见。”
凌涯子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你们那时起了什么争执”·“什么争执……我们那时……”望尘陷入回忆,脸上一片茫然,良久,他才抬起头,轻笑出声,“忘了,我居然给忘了……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毕竟还是小孩,总是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缘故小题大做……”·他晃神了一会儿,又继续往下说:“后来,过了好多年,应该是……十三年前了吧,我们在上都再度相遇。”
“十三年前”叶轻皱起眉,“那不正是我拜入太玄宗的那一年”·“没错,我那时已经成为了英王殿下的门客,为了满足方秋鸿攀附权贵的欲念,我劝英王将你送入太玄宗学艺,以便方秋鸿搭上大昭皇朝这艘巨航,你父王思忖一番后欣然应允。”
叶轻惊讶失声:“原来将我送走竟是您的主意”·他幼年丧母,一直郁郁寡欢,父王嫌他疏懒无德,不仅一心偏爱养子,更是狠下心将他送走十年,他与生父自此情分寡薄,形同陌路。
他为此恨了多年,相信若不是后来出了那档事,父王或许根本不会想到将他传唤回家……·如今望尘却说,一切都是他的主意,那,那他的父王当年到底什么想法,为何会听信一个外人的游说,忍心将自己的亲儿送走·“我刻意接近你,只是为了方便打好彼此关系,我一开始只是顾及童年情谊,暗中帮方秋鸿牵线搭桥,从未想过从中获取好处,可是,可是……”望尘说着说着,忽然呵笑一声,神色悲凉。
“可是方秋鸿却不信你,对你下了毒,你被迫离开上都,只能屈居在骆城养伤,退居幕后,是不是”凌涯子平静问着,他既已识破方秋鸿真正本- xing -,便不掩饰以最坏恶意揣测此人。
“没错,他给我下了毒,我至今也不知道,他身为堂堂太玄宗的大弟子,为什么会用这么多毒,”望尘说到这里又展颜一笑,望着这师徒二人,“阿雪身上的毒,就是他下的。”
“什么竟然是他”听闻此言,凌涯子气涌如山,登时大喝,“方秋鸿他,他竟敢对我的徒弟下手”·他徒儿上山的时候才多大,方秋鸿竟然给一个六岁的孩子下毒·叶轻也被惊到了,急忙伸手紧紧攥着脖颈上的木雕,幸好幸好,他身上的毒已经被解开了。
望尘低低一笑:“他还有不敢下手的东西吗”·“你们师兄弟,一个钻研毒药,一个研究旁门左道,谁都不能说自己练剑练得最纯粹。”
凌涯子瞬间无言以对··“那么,”他忽然想到那杯冷掉的茶水,心中暗念:“那三年前那一夜也是方秋鸿下的药了·”·叶轻刚好望向他,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
“他与英王殿下达成合作,我助他们在骆城建立柳色山庄作为基地,以大内高手的要求训练了一批绝佳杀手,专门针对与地方门阀势力结党营私的江湖人士,稳固朝局。”
 ·“也是在这里,也是我们三个人,那一- ri -你们的对话被我听到,我得知你们三天后要夜探柳色山庄,当夜便带着谢半泓匆忙出城……喔你们可能没想到,谢半泓其实也跟我们有所合作。”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呵,”凌涯子冷笑,“方秋鸿能在太玄宗站稳脚跟,定然是谢半泓暗中扶持,他二人狼狈为女干,这有何想不到的”·叶轻简直无法认同:“方秋鸿明知道谢半泓杀害自己师父,却宁愿与此人同流合污,真是认贼作父,丧尽天良”·一阵微风拂过堂室,气氛带着些许冷却,望尘冷静听着他们的泄愤之语,又继续说道:“我那日匆忙出城,打算布下杀局,当然针对的是你,”他正正望着凌涯子,“我不会对阿雪下手,但是你实在是太危险了。”
凌涯子心中暗叹··“太玄宗最终必然会归顺朝廷,其他人都是无足轻重,但你却是唯一的阻碍,所以方秋鸿与谢半泓才会用尽一切手段迫使你离开太玄宗,所以我绝对不能让你发现我们的谋划。”
“但是……咳咳……没想到你们却提前行动了,打破了我的计划,于是我只能让他们尽可能拦住你们,却始终无法将你们困住·”·凌涯子皮笑肉不笑:“纵使被逼着离开太玄宗又如何,这些年来,他们何尝想过放过我”·叶轻想到自己师父当年所受的一切委屈,心中悲愤愈加浓烈:“师父,他们太过分了你明明什么都没做就要被逐出门派而他们做尽坏事,却能高高在上,随意掌控他人生死”·过了这么多年,凌涯子心态已然平和许多,他叹了口气:“阿雪,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叶轻郁愤难平:“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呢他们这么陷害你,我若是……我……我一定杀了他们”·“过去不可念,未来不可见,”凌涯子浅笑看着他,“如今谢半泓已死,只要方秋鸿伏诛,一切恩怨都可以烟消云散了。”
叶轻:“可是——”·不待叶轻说完,凌涯子又摆了摆手,转向望尘:“然后呢,你们后来是怎么盯上我的”·“方秋鸿将谢半泓送到骆城之后,又恰好听闻你在骆城,他便心生一计,想趁机杀了你以绝后患,我本是好意相劝,却被他疾言劝退……咳咳……他又将我打伤,夺了我山庄密室的钥匙……”·叶轻看着他,果然发现望尘脸色十分苍白,似是身有重伤。
叶轻:“您……”·“我快要死了……”望尘声线已然十分微弱,“我身上的毒能维持这么多年的- xing -命,已经是方秋鸿手下留情了,可是,可是我还是不甘心啊……”·凌涯子悲悯看着眼前垂死挣扎的人,叶轻声音发哑:“方秋鸿为什么不帮你医治你们不是好朋友吗”·望尘神色怆然:“你不懂。
你身份特殊,他给你下毒只是以为可以牵制英王,可是英王殿下何等人物,怎会乖乖受他摆布,任他支配,方秋鸿无法子,又只好借机将你身上的毒解了……可是我……我有什么价值,值得他费心为我研制解药呢”·叶轻觉得这真是不可思议:“可是明明是他给您下的毒——”·“对他没有利益的事情他是不会做的,”望尘这时还不忘为方秋鸿解释,“他心思一向怪得很,我自认是世上最了解他的人,却有时都觉得我根本不懂他的心。”
凌涯子腹诽:“这种蛇蝎心思有什么值得了解的,怕是多了解一分便早一刻肠穿肚烂·”·“阿雪,我真的好羡慕你,你有一个好出身,有一个英明严厉的父亲,还有一个疼你入骨的好师父……”望尘幽幽看着他,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弧度,却是比哭还难看。
叶轻声音低低:“我也羡慕你,你是一个很好的长辈,我一直尝试学着做你这样的人·”·望尘笑着笑着又轻咳几声,瞳孔开始涣散,嘴角渗出鲜血··“忽略你的感受,将幼年的你送上山是我的私心,我没想到你会怨念如此之深重。”
“我没想到你被教得这么好·”·“我更没想到你会爱上自己的师父·”·凌涯子毫不容情再下一刀:“阿雪爱对了人,可惜你选错了人。
放心,方秋鸿会尽快来陪你·”·“他意图伤害英王世子,早该有此今日下场,黄泉之下,我却是等着他来……”·说着,他猛地急促呕出几口鲜血,气喘剧烈,不待凌涯子师徒二人作出反应,整个人又忽地倒在榻上,全身不住抖动抽搐,渐渐出气大入气小,目光全散了。
凌涯子上前一探呼吸,发现他已是就此咽了气··清风吹散一室沉郁,青烟霭霭,久在其中不觉其味,被凉风吹过才恍然,原来沉香已燃到尽头··望尘公子歪着身子倒下,眸光渐失,一张白纸自怀中飘落在地,无声无息。
叶轻拿起一看,是一封被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绵纸··上面写着:“望尘来无意,秋鸿归不归”·他说他本家姓姜,想必望尘也不是他的原名,应是后来改的。
叶轻突然想起望尘当年说的那四个字,“心甘情愿·”·彼时叶轻将其当做劝慰之语,如今想来,俱是他的肺腑之言··他嘴上说着不甘,心里却已经默认了这份不求回报的付出。
☆、第 42 章·凌涯子师徒二人将死去的望尘埋在柳色山庄背面的山坡上··野草荒漫,寒鸦低鸣,新坟故人相依··萧瑟秋意中,眉目疏淡的青年朝着墓碑做最后躬身一礼,身后男子静静看着这一切,等到身前之人行完拜礼后才走上前,与青年十指交缠。
“走吧,不要太伤心了·”他把人带走,留下身后一个孤零零的墓碑··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我并不伤心……好奇怪,师父,”叶轻茫茫然,“我竟然一点伤心的感觉都没有,只是有些失落郁闷罢了。”
凌涯子:“……”·“这便是长大的代价吗”叶轻愣愣问道··凌涯子不由得好笑:“长大可不是这样无悲无喜的,是他在你心目中并没有你所以为的那么重要。”
“心中惆怅依旧,只是,”叶轻垂下脸,“我不会再为这种人而难过了·”·惆怅中有着惋惜,有着错恨,却唯独没有哀痛·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那就好·”·“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找方秋鸿”·“我们先去客栈找小南吧·”·身旁的身影怔住,凌涯子转头挑眉:“嗯”·“……好,好吧。”
……·荒间小路,草木萋萋,叶轻手里捏着从望尘身上掉落的绵纸,指腹不住摩挲其柔纸纸面,心中有些忐忑,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师父还要继续带着那个小孩吗·这怎么行·他想东想西老半天,心中又是突然豁然开朗,怕什么,反正他都跟师父在一起了,还担心那么多干嘛·凌涯子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右手一晃,顺手抄走他手上的纸,“嗯,这什么”·“……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
凌涯子看到上面的字,嗤笑一声:“还挺痴情·”·“师父——”叶轻不乐意··“好了好了,我知道,死者为大,”凌涯子收起轻蔑神色,把手中纸张翻来覆去,“这纸质倒是特别。”
绵纸细滑如沙,柔软如绵,叶轻解释:“骆城中有一书墨斋,是望尘前辈名下产业,这类绵纸是他亲手创制,产量不多,价格昂贵,只有书墨斋中才有得卖。”
“我以前在方秋鸿那里见过这种绵纸,觉得手感上佳,想让他送我几张,结果他不愿意,当时我还觉得他小气呢·”·叶轻点头:“这纸很贵的,他不愿意给也是正常。”
“这么说来,慕谷主他们之所以让我们来骆城,想必也是发现了这一点,”凌涯子道,“二谷主博览群书,见识深远,应该是看透了些什么·”·“有道理。”
……·随着天气转凉,秋意愈加浓厚,街上百姓较之春夏之日少了许多,师徒二人相携来到一家并不起眼的客栈,寻找半年不见的小混蛋··店主显然还记得之前这位长得好看的道长,数落了几个不长眼的跑堂伙计,热络地上前相迎,笑容满面。
“道长请坐,好久不见啦,今日一早枝头上喜鹊叫个不停,我就知道有贵人上门了·”·“掌柜的客气了·请问之前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孩子还在吗”·虽然那时穿得穷酸潦倒,但毕竟一身气度犹在,掌柜的自然不敢轻待;如今眉目间的萎靡失意全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容光焕发的神色,窄袖宽袍,俊美逼人,整个人单是站在那里,就隐隐显出一派宗师风范,何况身边又跟着一位不苟言笑的清贵公子,掌柜的心下暗叹其不凡来历,表面上更加笑容可掬。
“道长指的是小南吧”掌柜的赔着笑脸,“那孩子之前在我这里住了三个多月,把钱都花光了,也没钱支付房钱,走也不肯走,一直说要等道长回来,我心里想着这孩子怪可怜的,也狠不下心把人赶走,就留他在后院做个扫地帮厨的活计,不仅可以帮贴房钱,还能维持饱腹……说起来这个孩子虽然个子儿不高,力气倒是不小,也肯吃苦——”·叶轻听得不耐烦:“够了现在叫他出来,我们要带他走。”
掌柜的落下一语:“他被人带走了·”·“什么”凌涯子陡闻意外之言,心头无由来地一阵慌张,“他被谁带走了”·叶轻也随之皱起眉,神色冷肃。
“是一位姓方的公子将他带走的,”掌柜一脸无辜,“他自称小南的长辈,把欠着的房钱结了,小南也说认识他,所以……”·凌涯子听闻“姓方”二字心中已知是大大不妙了,他与叶轻对视一眼,“他有留下什么话给我”·“啊有有有,等一下,”掌柜说着便急忙忙赶到账台,从账簿中小心取出被夹带着的一封信件,又急忙忙赶回来,庄重地递上信封。
“那位姓方的公子要我转交这封信给道长您·”·凌涯子动作伶俐拆开信封,叶轻也探过头来观望,信封中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七月十四子时,续芳阁,小儿生死,皆在师弟一念之间。”
确实是方秋鸿的字迹··“他们是何时离开”凌涯子沉下脸,紧紧攥住手中信封··“三天前,酉时·”·……·乐坊庭楼,不见欢声笑语;夜半更漏,愈显夜深寂寥。
“此地便是续芳阁,方秋鸿约我们在此相会,不知用意为何·”一道男子声音在黑暗中蓦地响起,似温热清泉,驱散黑夜中的霜冷寒气··“他会来吗”另一道更年轻的声音说道。
“会·”凌涯子斩钉截铁··“他约我们在此相见,是打算决一死战吗”叶轻又问··“方秋鸿遭到朝廷与江湖两方逼杀,已是穷途末路之境,我想,望尘已死,他也不剩什么后路了,”凌涯子道,“我倒宁愿他是走投无路作垂死挣扎,也不愿见他再出什么花招。”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师父我们要如何对付他”叶轻道,“他的功夫这般厉害,我们联手恐怕很难对付得了他。”
“先前有慕谷主相助,我们才能顺利将其擒获,眼下无外人相助,只能靠我们自己想办法了,”凌涯子声音微冷,“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我们师徒联手,未必没有胜算。”
“师父想出什么好法子了吗”·“你细细听来·”凌涯子压低了声音··“嗯嗯……”·……·一轮圆月悄然挂上树梢,如水月华流淌在银叶边缘倾泻而下,为青砖壁瓦镀上一层银白光泽,长夜中万籁俱寂。
藏身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师徒二人窃窃私语,商议对敌之策··突然间,乌云蔽月,狂风大作,银月掩去如瀑光华,长风吹散原本沉寂之象··凌涯子抬起头,神色凝重。
风声中,不知是谁的声音传来,飘飘渺渺··一道影子站在门外,影影绰绰,与夜色融为一体··“沈师弟……别来无恙·”·☆、第 43 章·说时迟那时快,在那人语音甫落下时,一阵风过,凌涯子师徒二人动手了。
一人使剑,一人赤手空拳,朝着方秋鸿站立之地奔去,左右包抄,一起一落,疾如雷电,来势汹汹,带起风声猎猎,衣袖翻飞··叶轻所使含章宝剑,质硬刃薄,剑身窄长,在冥冥夜色中破开凄迷黑雾,剑光一转,刃上生风,杀气满溢逼杀而来·凌涯子不带刀剑,仅以掌法相迎,掌声赫赫,用尽十成内劲,隐隐有雷霆之势、龙虎之威,势要来个先下手为强。
“沈师弟,故人相逢,这便是你的待兄之道吗”暗夜中那道身影冷冷出声,身形挪移疾转,不慌不忙往后退了三步,恰好错开二人杀阵范围之内。
他暂时不想出剑··凌涯子见状,掌风陡然一转,循着方秋鸿转移之处顺势拍去,叶轻剑势起得太急,来不及作下后备之招,慢了一步,原地扑了个空··“方秋鸿,你明知生死之战多言无益,还要再装出这幅君子之姿,”凌涯子出言相激,“今日这战你必死无疑”·“姓方的,拿命来”叶轻再次提剑相对,清亮的声音紧随其后。
“呵……”方秋鸿轻笑一声,落下一语后再不移动,原地站桩,泠然应对二人来袭,一手震开滔天剑意,格去叶轻蓄势凌厉的剑招,一手与凌涯子掌力相交,内劲再摧,可惜剑光能挡七分,出掌却犹逊三分力道。
“你的小人之心已经瞒不住天下人了,还要装出这幅君子样貌给谁看”凌涯子挑衅嘲讽,出掌更疾,“如何如过街老鼠、人人痛恨的滋味不好受吧你不出剑,就以为我会对你手下留情吗”·方秋鸿左躲右闪,眉间狠厉之色一闪而过,自负言论挟着冷风迎面而来,“我不出剑,你以为你们打得过我吗”·叶轻舞动长剑,冷面沉声:“三年前你下药污我师徒清白,三年后你残害我师尊,叶轻在世一日,便绝不饶赦”·“叶轻师侄,我对不起天下人便罢,可却对你恩同再造,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喊打喊杀”·抵挡不住二人联手的合攻之力,方秋鸿身形微滞,力有不逮,脸色却仍是一派温润和煦。
“呸”叶轻啐了一口,声音带着簌簌寒意:“女干佞小人,也敢夸功我身上的毒分明是你所下,你也好意思说你救了我”·“我指的当然不是这件事,”方秋鸿声音隐含讥笑,显然不怀好意,“我将你带到梦舟身边,当有红娘月老之劳;又暗中出手助你圆满一番痴心苦恋,成就你们师徒之间一段孽缘,怎能不算居功甚伟你不来感恩戴德便算了,还有何资格对我下手”·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方秋鸿措不及防被打得方寸已乱,又向后退了几步,出手屡次受阻,他眉头微皱,右手几次三番伸向剑鞘,却是忍不住蠢蠢欲动了。
凌涯子早就彻底识破此人自负虚伪的本- xing -,懒得多说废话,叶轻听了这几句无稽之言,也终于明白过来对方花言巧语,是意图攻心为上,于是剑式一挥,再不容他狡辩,持剑便要砍下来。
方秋鸿终于是按捺不住,眉目一凛,手腕一动,一瞬间紫色光华流转,“铿”然清脆一声响彻夜空,是方秋鸿手中“如意”出鞘了··“阿雪小心”·“铮——”叶轻扑身挥下,方秋鸿出鞘相迎,长剑相接,划破沉沉夜色,二人衣袖鼓起,真气流转不息,五招之后,叶轻稍逊一筹,退后三步,手腕一轻,长剑被方秋鸿打落在地。
方秋鸿尚未能喘息片刻,凌涯子澎湃掌风登时到来,方秋鸿只能击剑相迎,二人顿时陷入胶着状态··“你的掌法来源于策略谷一脉,确实很有些本事,可惜武脉已废,又只学了个皮毛,任是再精妙绝伦的掌法,依如今的你也使不出其三成效力。”
凌涯子慨然一笑:“那又如何,杀你不过举手之劳”·方秋鸿也随之大笑:“哈哈哈哈,就凭你也想杀我,真是狂妄自大”·“师父,接着”叶轻借着惨淡月色,目光巡视一圈,拾起被打落在地的长剑,遥遥掷来,一道银白星流在夜色中划过。
“来得正好”凌涯子大喝一声,一手掌风挥出,一手将长剑抓在手里,紧接着又挥剑砍向一旁开始微微喘息的方秋鸿··方秋鸿眉有怒色,手中“如意”霍霍挥出,万仞剑光直奔凌涯子腰腹,凌涯子不及眨眼,轻松躲开。
顷刻间,两人又是过了十数招··长空夜色逐渐明朗,月色破云而出,飒飒寒风扑面··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真寒碜,师徒俩共用一把剑,说出去可是要笑我们太玄宗轻待门人了。”
“剑不在多,管够就行;计不在精,好用就成·师徒合力,其利断金·连谢半泓都曾在我们师徒联手下饮恨败北,你又算得了什么货色”说罢,剑若飞电,招招刺向方秋鸿面门。
方秋鸿先前被叶轻缠住,耗去体力太多,身形已是慢了下来,他冷冷盯着凌涯子,面露狠辣之色··叶轻一边旁观,一边注意着周遭环境变化··“月亮快出来了” ·“好。”
月光终于悉数脱离乌云桎梏,银白亮光重新投- she -大地,三人的踪迹再无所遮挡,对战场面愈加激烈··他二人功夫本就不相上下,又有一个叶轻在旁捣乱,方秋鸿心中微愠,一气之下直接交出底牌:“你不管那个孩子的死活了吗”·月华铺洒在方秋鸿身上,照得他横眉竖眼的五官纤毫毕现。
……·门前、月下,明明只站三个人,却被枯桠残枝割裂出支离破碎的无数黑影··凌涯子舒然长叹,剑式陡转,光华潋滟之下,一张俊逸的脸微微上抬,眼中光芒闪现。
“不管他是死是活,今日,我都不会对你手下留情·”·话音甫落,脚尖一点,纵身跃上半空,猎猎衣袍在空中展开,三千墨发在月下飞扬,剑尖定点处似万千星芒疾- she -而下,无边剑意弥漫旷野,日月星辰仿佛触手可及。
方秋鸿双眼睁大,心中一阵惊慌莫名闪过··月下一人,一剑,似亘古长存的天神降临,承载了浩然月华,普照众生,时光好似被剑光阻隔,霎时凝滞于此··叶轻抬头,双眼一眨不眨,竟是看得痴了。
“竟然还能使出凌空剑法,我真是小瞧你了·”方秋鸿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不待方秋鸿作出应对,那剑意开始挥洒,无数光华随之剑柄指向激- she -而下,- she -向方秋鸿所在之地,方秋鸿也放下轻视之意,开始全神应对,“如意”浅紫光芒忽忽闪闪,两柄剑快速绞缠、抨击,带出炽白火花,鏦鏦铮铮之声不绝于耳。
“策略谷慕谷主所教的特殊功法,配以凌空剑法,无须调动内息,只需策动身法,对于我这种‘废人’而言,再合适不过了·”·月光下,衣袖翻飞,影影绰绰,两条人影交缠奔走,快得只见残影,几十个回合过去了,方秋鸿出剑慢了下来,气息开始不稳了。
叶轻在一旁看得捏紧拳头,目不转睛··明月升上高空,此时离他们开打已经过了一个半时辰··冷夜中对峙的身影汗如雨下,方秋鸿喘得更加厉害··“你竟然藏得这么深,原来当年你早留下后招”方秋鸿气力不继,开始气急败坏。
被废除的武脉竟还能发挥出如此霸道绝伦的力量方秋鸿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的··“我的武脉确实已被废除,但这并不代表我没有其他的修行法门,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先入为主,自以为是了。”
方秋鸿手腕无力抬起,累得说不出话,喉间发出咯咯之声,眼眶中泛上血红··“倘若你那时杀了我,便没有后来这许多事了·可惜你自视甚高,宁愿用尽迂回曲折手段,也要保证自己手上不沾一丝血迹,说来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以剑杀人,以诡计杀人,说起来,都是杀人,有甚区别也就方秋鸿会把这两者当做迥然不同的事物区别对待了·当真愚钝··“你那时逼走我,是因为我挡了你与谢半泓的路,我以前不懂,现在才知道一切……”·“后来你将我带到山洞之中,不过是临时起意,打算借刀杀人,一举除去我与谢半泓二人,以成全你的好名声……然而世事白云苍狗,你以为,我还会是三年前的我吗”凌涯子敛眉,声音沉重。
月色愈亮,夜风愈疾·方秋鸿调息片刻,终于回复了一丝力道,斩去路旁一株参天老树,剑风带起无数银白秋叶,暴雨梨花般,化作夺命暗器疾速- she -向凌涯子。
狂风中他的身影开始摇晃,哈哈大笑:“你以为你是谁我的言行何时轮到你来置喙,我的法则何时轮到你来评判”·“你的所谓法则就是残害无辜,换取功名吗”凌涯子挡下挟带着杀意炽烈的银白树叶,剑刃寻隙刺向方秋鸿肋下。
“你懂什么”月光剑光交叠,方秋鸿眼间尽是癫狂之色,“江湖中人再彪悍,不过一群乌合之众,再厉害的功夫,亦抵不过千军万马,我要建立的,是一个背靠朝廷,以我为尊的江湖,一切法则都按部就班,一切事务都顺我心意。”
“建立一个大一统的江湖,这才是我要的,千秋功名·”·叶轻心中惊骇不已,这个人真是疯了··“你走火入魔了,方秋鸿·”·凌涯子内心波澜不起,根本不在乎方秋鸿说了什么,内劲一催,再度激荡出无边剑光,刺得方秋鸿胸口添了多处伤口。
身如明月照大江,剑如海风舞狂乱·此刻,情势已是随着月辉现出而明朗了··……·转眼又是数十招,方秋鸿差了一着,终于是败了··“如意”被斩断成两截,鲜血喷出的伤口深可见骨,尘埃落定之后,方秋鸿终是一改狂妄自大之态,眼中露出惊慌神色,仓惶跪下:“师弟,师弟,我错了,你放过我,你放过我……”·凌涯子垂下面容,无言以对。
“我带你去找王爷,我让王爷给你升官加爵”·“我把太玄宗掌门的位子让给你”·“将来武林至尊的宝座让给你坐,我,我当个小小的护法,不不不,看门弟子就好,看门弟子就好。”
方秋鸿说着说着竟然开始不断对着他磕头,额头很快见红··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求你别杀我……求你别杀我……”·方秋鸿神色癫狂,越说越是语无伦次。
叶轻凑上来,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一切··“方秋鸿他……”·“他疯了·”·凌涯子终于动容,神色凄然地看着方秋鸿:“你到现在还是不懂。
因你一人贪念,害死了多少无辜之人,又曾辜负了一个人的心意……我怎能轻饶……”说着,剑锋透出寒意,便要举剑刺下,了结眼前这罪恶之源。
“你为什么不放过我你为什么不放过我”方秋鸿不知是中了什么邪,一阵癫狂之后神色开始茫茫,只知喃喃自语。
凌涯子默然低叹:“你又何曾放过我呢”·“我不杀你,你便会杀我,这是一个不死不休的死局·”·“永别了,方师兄。”
随着这句话落下,剑锋刺入方秋鸿胸口,鲜血霎时如泉喷涌,气息趋弱,不住磕头的身影终于跪着倒地,头再也抬不起来··方秋鸿一生以毒害人,最终毒- xing -入体,走火入魔,自食恶果。
……·续芳阁外,这场暗夜中的决杀已趋至尾声,凌涯子起身抽剑,将人平铺在地上,忆及昔年同门学艺之谊,心中忍不住一阵难过,分毫不见报仇后的快意释然。
“我还记得,幼年刚入门时,是你带我进了门,又是你日夜陪伴,消我心中不安·你向来是个柔弱好欺的- xing -子,不敢拿剑,不敢砍杀,常常被其他师兄弟欺负,那时的我曾维护你多次,将你视若兄弟……现在想来,你表里不一的面目怕是那时就已经摘不下了。”
“方师兄,或许我们都未曾了解过彼此吧·”·☆、第 44 章·“找到了吗”·“西苑、东阁都搜了一遍,没发现人藏在那儿。”
“我们再往前厅和后院找找·”·“好……师父,你说方秋鸿会不会把人藏在其他地方了”·柳色山庄,凌涯子身上仍旧沾着斑斑血迹,他站立厅院,扫视周围一圈,沉吟不语,叶轻不住左顾右盼,手中长剑挥舞,斩去路旁碍眼树枝。
凌涯子也不住四处打量:“这倒不好说·但此地可能- xing -极大,是最不能错过的,至于能否找到,我们只能听天由命了·”·“人该不会是被……”叶轻犹豫着开口。
凌涯子悠悠摇头:“以我对方秋鸿的了解,他不至于会对小南下毒手,况且他的目标在我,杀了小南,于他而言也没有什么好处·”·柳色山庄荒凉偏僻,寻常人等不会想到此地,但由着与方秋鸿千丝万缕的关系,凌涯子仍觉无法掉以轻心。
搜完了后院前厅,日头渐偏,已是大半日过去了,凌涯子心中担忧,搜救行动便加快许多,几乎快把整座柳色山庄的地皮翻了一遍··心中越是紧张,过程就越是煎熬。
在翻箱倒柜搜了大半天之后,来到后院厢房,忽而一阵微风吹过耳畔,凌涯子脚步稍滞,闭目凝神,总算听闻一丝微弱气息,若有若无,自一处厢房中传来··凌涯子拔步赶去声源之地,惊天动地“砰”的一声踢开房门,力道重若泰山·“小南”·房中陈设俱是昔日模样,空荡冷清,哪里可见少年身影。
凌涯子却知此地绝不像表面上那般寻常,定下心神,来回踱步几回,又极为敏捷地捕获到空气中那股游丝般气息,很短很弱,几乎稍纵即逝,但那已足够··目光沉沉,最后落在墙角木柜上,那里放着一个并不起眼的梨木箱子,箱门被巨锁牢牢扣死,上面又被加以巨块重铁压制,寻常人根本无法打开。
他冷笑一声,方秋鸿果然死- xing -不改,只会用围困之法对付他人,当下不再迟疑,手腕翻转,化掌为刃,真元流转,一手又疾又猛劈开被锁死的木箱子·一阵碎片粉尘迸- she -飞扬之后,少年的身影终于露面,双眼紧闭,如被抽去骨头般直直倒下来。
“小南你醒醒”·少年任凭外界呼声震天,依旧自我昏死在地,不作回应··凌涯子扶着身形孱弱的小少年半跪在地,搭上少年腕间,一手探知少年气息。
叶轻也持着长剑,紧随其后跟了进来··“师父,他怎么了”叶轻站在身侧,俯身询问,担忧不已··手下脉搏虽跳得缓慢,却始终平和安稳,节律舒缓。
得到足以令人安心的答案,凌涯子无奈摇头,提心吊胆多时,总算松了一口大气,他深感好气又好笑··“没事,只是饿晕过去了·”·叶轻忍俊不禁。
……·半个月后,骆城一处茶楼中··茶楼酒肆,人来人往,向来是打听消息的好去处,三教九流聚集在此,一楼大厅乌泱泱围坐着一伙江湖人,谈论近日发生的江湖大事。
“呸江湖败类,死不足惜”·“这种人就活该被挫骨扬灰,就这么死了真便宜他了·”·“就是可怜纪前辈当年打下的太玄宗基业,一夜间树倒猢狲散,偌大的一个门派,唉,真是可怜喔……”·一片扼腕叹息中,有人兴致勃勃地谈论起最近发生的大事。
“话说你们今日出城过没,我听说早上城外有伙人在到处搜寻方秋鸿的尸身,呵,好大的阵势,就差掘地三尺了·”·“都死了还有什么好搜的”有人发出不解疑问。
一个人嘿嘿冷笑:“只是传闻人死在了骆城,又没人亲眼见到姓方的尸体,谁知道是真死还是假死况且这贼人害死了这么多人,哪怕真死了,也不可能轻易被饶恕……深仇大恨哪能说放下就放下的”·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不是说赵家庄为了找出方贼人的尸体出价千金吗”·“鬼知道他被埋在哪儿想拿钱也要有本事拿才是啊。”
……·大厅中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与此形成对比的是角落一隅里过份的安静··叶轻下箸如飞,专挑喜欢的佳肴入口··凌涯子打偏他的筷子:“别挑食。”
堪堪夹到的口中美味被打飞,叶轻低哼一声,只好不情不愿地挑起一些不爱吃的白水青菜··凌涯子只是看着他吃,自己并不动筷··“师父怎么不吃”叶轻咬着筷子问他。
“你吃就好·”·“方秋鸿自作自受,有什么好值得为他伤感的”叶轻蹙眉,看着不太乐意··凌涯子先是一愣,继而笑得温润:“为师不是在为他伤感哀叹,只是思索着我们散布出去的消息能起到多大作用。”
方秋鸿已死,纷纷扰扰的恩怨却无法平息,只是因为他不忍故人尸身再遭践踏,故而将人秘密埋在望尘身边,只在小土坡上立着块无字墓碑··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恩怨终究随着时间流逝烟消云散,但眼下,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好交代,问心无愧了。
“哼方秋鸿造下的孽又与我们何干”叶轻一谈及此人就忍不住义愤填膺,“我们已经善心大发将烂摊子都收拾好了,剩下的还关我们什么事”·“虽是方秋鸿造下的孽,他也付出了应有的代价,但毕竟同门一场,我也有着自己的私心,”凌涯子柔声道,“无法给被他所害之人一个交代,我始终心怀愧疚。”
“冤有头债有主,行走江湖,不是杀人,就是被杀,连这点觉悟都没有,还怎么出来混要是人人都跟他们一样为了一桩仇恨而怀恨终生,受累的只会是自己及家人,”叶轻一脸正经,“况且,他们手上哪个不沾血腥,哪个敢自称光明磊落,说别人的坏话说得这么起劲,他们自己呢,又干净得到哪里去”·“唉,你啊你……”凌涯子本就对尘世之事看得很淡,顿时被他三言两语说得心情也开朗许多,“世间又有多少人是真正无辜的呢不过以己度人罢了。”
“就是嘛·”叶轻撇了撇嘴,没好气地夹起面前的饭菜,凌涯子碰了碰他的筷子:“又挑食”·叶轻这下有些不开心了,干脆撂下筷子,低下头小声嘟囔着:“说好的心疼徒弟呢哼,白天不让我吃好,晚上又死命折腾我……”·“你啊,”凌涯子无奈敲了敲他的头,眼里满是宠溺,“要是不看着你点,你准得挑食,本来就太瘦了,再不好好吃饭,怕是摸上去只见骨头了。”
·叶轻气鼓鼓地看着他:“你以前从不管我吃不吃饭的,是不是,是不是养那个小孩得来的经验”·“我已经将小南送走了,你还要如何”凌涯子夹了几块狮子头到他碗里,抬眼嗔怪道。
事情说来也是简单,半月前那孩子醒来后,恰逢廖准派遣手下来骆城询问方秋鸿死讯,凌涯子便将小南托付过去,说要把小南交给廖准管教,那孩子只是稍微想了下就点头答应,很快收拾东西跟着人走了;廖准那边也爽快地答应下来,甚至还来信说帮小南在策略谷中准备了一处上好小院,就等着人到来了。
两相合意,宾主尽欢··“他喜欢过着游侠的生活,廖兄也是个- xing -情中人,二人确实很适合互相作伴,我相信廖兄会把他教得很好·”·碍事之人被“赶”走,叶轻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但是又不好表现得过于明显,于是假装不经意地问:“师父之前不是说要陪他闯荡天涯的吗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凌涯子焉能不懂这个徒弟的心思嘴上说是不在意,其实心中早就得意死了,他有心打击一番,于是故意把话说得煞有其事:“原来徒儿嫌我过于凉薄无情,那我们过段时间去把人接回来吧。”
叶轻这下坐不住了:“啊”·凌涯子微笑:“你要多一个师弟了,开不开心”·叶轻腾的一声站起来,待收到周围人好奇打量的目光,又悻悻然坐回原位,脸上挂着失落气愤的表情,嘴里言不由衷:“开心,开心死了。”
“咳咳……”见把人逗弄够了,凌涯子总算拾回一些为人师表应有的良心,把人哄着,笑说方才只是玩笑之语,孰料叶轻却不吃他这一套,反而开始旧事重提,说起他以前那些风花雪月的旧事来。
“那些个什么红粉知己,云香楼里的翠姑娘,号称色艺双绝的鸾凤仙,还有那个据说会左手画画右手提诗的什么公子……”·凌涯子急忙表白心迹:“我离开太玄宗后再也没跟他们联系过了,你说的那些什么姑娘什么公子我都忘了,我自从有了你哪还敢再想其他人”·“还有”叶轻被他打岔,心里很是不满,这番急着撇清关系,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又是什么·“还有谁”凌涯子面上佯装生气,心中却七上八下,徒弟说的,会是谁想起年轻时候做的那些糊涂事,凌涯子瞬间头大,一阵忐忑,徒弟该不会是,打算这个时候来算账吧·他以前年少轻狂不懂事,有意学着风流恩客的往来应酬,在青楼中结交了几个红粉知己,常年混迹欢场,纵情欢乐,一时名声在外,甚至还为此闹出不少风流佳话。
但实际上,他连姑娘们的手都没怎么牵过,谈何欢场高手呢只是这类劣迹往事,说起来还是蛮难为情的,于是他从未打算交代这些往事,以为徒弟也不会在意,没想到,叶轻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在意得多。
叶轻见师父不说话,便以为他心虚了,心中怒气更甚,连连哼了几声:“你还装糊涂赵家庄那个穿红衣的大小姐,长得好看吧你离开沧州城前还跟她眉来眼去的”·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凌涯子本还在冥思苦想怎么解释来龙去脉,一听此言,登时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又是吃得哪门子飞醋·他哑然失笑:“原来你说的是赵嫣啊……”·叶轻闷闷不乐:“可不是嘛,一口一个沈大哥,叫得可亲切了……”·“她是廖兄的义妹,又是在沧州城中长大,我与她相识,不足为奇吧况且,”凌涯子目光幽幽,看着叶轻,“我可不像阿雪心目中那般荒- yín -无度,年轻时的许多事情,其实都是另有隐情。”
“什么”叶轻也顾不得生气了,直觉告诉他,师父接下来说的那件事会很重要··“看来有些话不说不行了·事情是这样的……”·……·半盏茶后,茶楼客人换了一波,小二忙着招呼客人,无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师徒二人。
叶轻张大嘴巴,心中除了讶然之外,剩下的全是满足,原来,他这么多年来都误会师父了……怪不得怪不得……叶轻完全不敢抬头,心里虚得要命。
凌涯子板起脸,冷冷看着叶轻··叶轻歪头看着凌涯子,极有眼色地夹了一道蒸鱼腩到凌涯子碗中,“师父请享用·”·“总算懂得孝顺师父了,这个徒弟没白养。”
凌涯子眯起眼,笑得老感开怀··叶轻也笑了起来,这下好了,师父笑了,应该是不生气了吧··……·当夜,西窗烛影憧憧,客栈房中再度传来撩人遐想的低吟哭泣,偶有高亢长吟之声,又很快被压在床褥之中,听着更加令人面红耳热。
“师父……慢点……啊嗯……”·“呜呜……师父我知道错了……不要了……”·巫山云雨,鸾凤和鸣,听得窗外的月牙儿也羞答答地遮起了半边脸。
☆、第 45 章·春去秋来,转眼又是冬日将至··随着天气渐寒,凉风乍起,凌涯子为徒弟置办了几件厚衣服,自己则重- cao -旧业,一路卜卦为生,以微薄收入养活了两个大男人。
他二人自骆城一路行至蜀中,在外游历了整整数月,漫无目的地到处晃荡,将天南地北逛了个遍··反正此间事了,不染凡尘,自是一派岁月静好··……·山水迢迢,二人乘舟悠悠驶过万重山;夕阳西下,余晖打在水面上,一片波光粼粼,晃得人愁肠百结。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叶轻站在船头,负手而立,痴痴眺望重重青山··凌涯子打了一壶烧酒,小口抿着,船首上坐得没个正经,一听叶轻此言,抬头轻笑:“徒儿想家啦”·“唉,这一年,发生太多的事情了。”
叶轻幽幽叹息,想起年初之时,师父尚在天涯彼端,不得而见,他遍寻不着,日夜饱受相思之苦;后来两次闯过柳色山庄,历经磨难考验,在生死之间终于是解开彼此旧日心结,换来一个再度相见的契机,他也顺势得偿所愿,与师父终成眷属。
·开头并不完美,但结局却是好的··凌涯子也叹道:“世道不平,人心难测,幸好我们急流勇退,先一步远离这纷扰红尘了·”·叶轻应是。
那摇船的艄公是本地人,裤脚高高挽起,穿着短打,戴着竹篾斗笠,一开口便带着川蜀地区的浓重口音:“可不见得嘛,前阵俺们庄内来了一伙官兵,征税征兵征地征粮……谁晓得那是哪来的官兵,没人敢跟他们犟,连村口六娃子一家老小都要搬走了,小伙儿们说要搞啥子投军去哟……”·“老丈,你方才说征兵还有投军征什么兵投什么军是朝廷出什么事了吗”凌涯子心中存疑,与收回观看落日目光的叶轻对视一眼。
“你们还不知道哇,要打战了哈,”艄公道,“唉,庄子里人都乱哄哄的,走得光光的,剩俺一个孤苦老头儿走也亚不得,真是命苦哟·”·“什么要打战了”·“是哇……”·……·傍晚时分,他们在江边一间客舍投了宿。
听闻要打战的传言,叶轻一直心神不宁,坐立不安,食不知味,凌涯子看在眼里,心中大起怜意:“不要担心你哥哥,他率领的那伙士兵是朝廷京都御用军队,有勇冠三军之威,又兼身怀重甲□□,一般人不会是其对手,相信他们能护你哥哥周全。”
“我怎能不担心,他们要打的,”叶轻抬起头,眼底一片惊惶不安,“他们要打的是策略谷啊那是策略谷啊”·慕紫澜的功夫有多什么神出鬼没他们是亲眼见识过的,何况还有一个深藏不露的罗越,策略谷中更有无数卧虎藏龙的高手,其门人眼线遍布整个南武林,依叶珏区区上千人的军队怎么可能会是他们的对手·怪不得当时双方相遇,彼此都是一幅别有深意的样子,原来双方早已料准会在策略谷再度相见,且是短兵相接的境地。
看来他们是给足了他们师徒面子,没有当场就打起来,但是……但是这样更加可恶好吗·况且……况且……·“我知道你一心担忧兄长,也担忧慕谷主他们,一面是亲人,一面是同道故友,如今他们双方对战局面非我们所乐见,但,我们阻止不了。”
叶轻蓦地抓紧他的衣袖,言辞恳切:“师父,我想……”·凌涯子安抚似的以温热手掌笼住他的:“阿雪,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叹了口气,“血脉,身份,亲人,这是你与生俱来的使命,无法摆脱,也无法否认,所以责任也好,关怀也罢,你都无法做到对他们的险境视若无睹。”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当时若不是慕谷主传授了我们一些特殊功法,凭我的功夫也很难杀得了方秋鸿,而这份恩情我们不能不报·”·“所以,”他最后说,“我们谁都不能帮,只能尽我们最大的力量化解这场战争。”
不同于普通的江湖恩怨,叶珏与策略谷之间身处不同立场,分别代表着朝廷与武林所在,往小了说,便是一场无关痛痒的对战,往大了说,这是两军对垒、多方胶着的局面,甚至会动摇国之根本,所以,这注定是一场硬战。
“师父,对不起……”叶轻低下头,他的身份太复杂,根本无法做到全然抛下一切与师父远走天涯·说好的远离红尘,他却甘愿被陷在这场纷扰红尘中,还把一向超然物外的师父也锁死在身边。
他既愧疚又哀伤,深觉自己无法一心一意对待师父,愧对师父的一番情意··“傻孩子,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凌涯子失笑,“能看到你承担起这个身份之下的种种重担,为师实是欣慰啊。”
这世间除了小情小爱,还有更多需要为之奋斗、为之执着的事情了··叶轻却觉得师父此言是在减低自己的负罪感,心中愧疚愈浓:“师父又在逗我了,是我自私地把师父卷进这场动荡中,师父该生气了吧”·凌涯子目光灼灼,在灯下看着更加撩人心魄,他道:“阿雪好像还没搞清楚吧,亏欠太多的人是我,你从未做错过什么;若有,便是你在这段感情中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太低了,太过轻视自己了。
须知道,只要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我们之间的情意不会因为师徒名份而分尊卑,也不会因为谁先心动而分轻重·”·“混账的是我,辜负了你三年情意的也是我,当时重获新生之时我便说过了,往后一切都听阿雪的了。”
“此后无论山遥水阔,风云变幻,我都会一直陪着你·”·……·当夜,叶轻坐在客舍房中,灯下奋笔疾书,打算重新召集叶宸叶安这一批旧日属下,从中调解叶珏与策略谷之间的纷争,虽明白此举徒劳无益,但眼下情势焦急,能拖延一刻,便是一刻罢。
他从下午到夜间都没怎么吃东西,凌涯子怕他到了深夜会犯饿,便下去帮他张罗了一些糕点面食,上来时一并带来一个惊天消息··“什么大昭天子驾崩了”叶轻腾地一下抬头,脸上一片错愕,这两天收到的震惊消息太多了,他脑中完全反应不过来了。
他的皇伯父……去了……·记忆中那张总是挂着和善笑意的苍白的脸,与他父王有三分相似面容,却比他父王少一丝威严的皇伯父……去了……·叶轻颓然哀痛,手下一抖,一抹墨色便在纸上晕开了。
他不是无知稚儿,此时天子宾天,对他、对父兄、对朝中内外无数虎视眈眈的群雄、甚至对整个天下,意味着什么,他心中再清楚不过,天下将乱,诸雄并起,江湖纷争,而他的父王,身处其中,将成为无数风云席卷中的风暴中心。
而他是整个大昭王朝最后的支柱,所以,他绝不能倒··他是他的父亲,更是整座大昭王朝的天··窗边烛火被凌涯子动作带动,微微晃动,他从身上取出一件东西,叶轻借着烛光望去,那是一封信。
“是你父亲的信,”按照他们走走停停的路程,“这封信至少是七天之前自上都送出的了·”·叶轻匆忙打开,上面的字,如果他没记错,那苍虬有力的字体,确确实实来自于他父王的字迹,信纸上只写着,“勿归”二字。
·叶轻心中一阵惊慌··父王他,到底是在什么情境下写出的这两个字,还是说,朝廷中的局势变动比他想象中还要来得迅速严重,以至于,英王不愿他唯一的亲生儿子陷入其中。
若不是事情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这位严厉的英王殿下不会流露出一点平日里难以察觉的父子温情··可是,他怎么就甘愿自己被困在其中·凌涯子道:“大厦将倾时以一人之力力挽狂澜,将整个王朝的千斤重担都肩负在身上,你父亲是个真正的国之支柱。”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他只是把爱分给了天下人,其实心里一直都很疼我,是我任- xing -,是我贪得无厌,是我以为他更喜欢哥哥……”·凌涯子以手指堵住了他接下去的话,眼含悲悯,叶轻终于停止了自怨自艾,眼泪却收不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这位永远宽厚温和的师父。
“师父……”他哑声道··“我明白……”凌涯子将他搂进自己怀里,轻轻拍打其脊背,“我们明天就回上都吧”·“嗯……”他将头埋在师父颈窝,“好,我们回去。”
……·翌日清晨,北风呼啸掠过整片河岸,一轮圆日悄然爬上山巅·天涯彼岸的游子,已决意顺着邈邈江水一路回归山河故土,去承担上天赋予他的重任,似雏鹰迎风而上,去迎接鹰击长空的未来。
江水翻涌,浩浩汤汤,打得小舟左右摇摆,凌涯子跳上舢板,一缕明黄色晨曦打在身上,照得他温柔得不似凡中人··他转身凝笑,向着既是爱徒、也是爱人的叶轻伸出手。
“走吧·”·“嗯·”·【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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