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命大臣自顾不暇 by 岩城太瘦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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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命大臣自顾不暇 by 岩城太瘦生(4)
·钟夫人见他为难,便道:“这是要去哪里阿遥这小子怎么没跟着你”·“原本在栖梧山行宫养病,有事情回来走一遭,正要回去。
表兄也在行宫·”·钟夫人早先也接到过许观尘的信,说他与萧贽定了日子,此时说起行宫,自然也明白··从前她接到信的时候,就觉得许观尘是被下降头,要不就是被萧贽骗了。
如今钟夫人还是这么想的,抱着手斜睨了他一眼,道:“现在就过去就不管你姑姑了”·“那我写信去问一问,能不能多留几日。”
“噢,你这个小公爷还做不了主,还要看别人的眼色行事”·“不是·”许观尘解释道,“我原本与萧……与人约好了,今日下午就回去的,不能食言。
用鸽子传信问一问他,很快的·”·二月底的天,此时日头还大,就找了个茶棚歇脚,又取了纸笔来写信··许观尘将纸条卷好,塞进鸽子脚上绑着的小筒里,跑出茶棚外,将鸽子放飞。
驯养过的鸽子飞得快,若是萧贽回信回得快,不出半个时辰,鸽子就会回来··看着鸽子飞走了,许观尘走回茶棚,坐下之后,抬手给钟夫人续茶:“姑姑怎么会忽然过来”·“其实一早就想过来。”
钟夫人好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年前你写那信,把姑姑吓得都晕倒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和陛下……”·许观尘不大好意思,低了低头:“此处人多嘴杂,还是……”·钟夫人一抬手,她带来的那几十个骑兵迅速聚拢过来,将茶棚四周,用人墙围起来了,密不透风。
十分之豪气爽快··“现在可以说了吧”·“可以·”许观尘斟酌了一会儿,认真道,“那时候,确实是很认真的,想要同长辈讲一声的。”
“事儿办了”·许观尘点点头:“嗯·”·尽管一办完事,他就失忆,不记得了··“一收到信,我就该赶过来的。”
钟夫人撑着头,哀怨看天,“原本年节也是要过来的,谁知道家里那个,连仗也打不好,非叫西陵人- she -中了脚趾·”·许观尘试图辩解:“姑姑,其实没有……”·“阿遥那个小子,没有劝你”·“表兄劝过我,是我已经做了决定了。”
“对了,阿遥写信说你的病又不好了,我才过来的·”钟夫人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抓起他的手腕,试了试他的脉搏,“方才看你,除了瘦一点儿,好像是好好的,就忘记了。”
“不打紧,不过是前几日出了点事情·近来师父在帮我治病,再有两个月就好了·”·“你又哄我宽心了·”钟夫人握住他的手,拍拍他的手背,“阿遥在信上说你,被人钉死在棺材里,差点被人拉去陪葬,救出来的时候,都快没气儿了。
躺在床上,一个劲儿地喊娘亲,你娘亲又不在,我也不在·还说陛下给你找了一溜儿的一品、二品夫人,结果没一个像你娘的,你还是一个劲儿的喊娘亲·姑姑看见那信,是真的心疼啊。”
“我这阵子养着病,确实已经好了不少,没有关系的·”·“雁北苦寒,也没有什么温泉,要不是你要养病,早也把你带回雁北去了·”·钟夫人想了想,又压低声音问他:“你与陛下,你开不开心”·许观尘面色一红,也低声问道:“姑姑怎么忽然问这种话”·钟夫人转头,朗声问道:“飞扬,和你观尘哥哥在行宫住着,高不高兴”·飞扬与玉清子坐在茶棚的另一桌,玉清子闲着没事,正给飞扬把脉,看能不能治好他从前做武傀儡落下的痴病。
飞扬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高兴·”·钟夫人道:“你这副模样,看起来可不太高兴哟·”·飞扬转头,把扎在头顶的一根银针给她看。
那是玉清子给他治病用的银针··再说了一会儿闲话,飞去行宫的鸽子就回来了··许观尘展开纸条,上边一个龙飞凤舞的“可”字,萧贽的字。
他将纸条折好,收回怀里,转身去看钟夫人,笑着道:“他说可以,那我陪姑姑在城里住一阵子,姑姑是回将军府,还是回国公府”·“回国公府。”
钟夫人走出茶棚,亲卫牵来马匹,她潇洒地翻身上马··很快又有一个亲卫,牵了另一匹马来,钟夫人豪爽地一摆手:“阿尘,来,上马回家·”·许观尘轻笑,亦是翻身上马。
“老柴不就仗着自己是你半个长辈,你敬着他让着他,不好意思与他撕破脸么”钟夫人有意摸了两下缠在腰上的软鞭,“现在真的长辈回来了。”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重新回了国公府,着下人给钟夫人准备了院子,钟夫人重新梳洗装扮,换下窄袖武服,穿上金陵城中贵夫人的宽袍大袖,珠钗玉翠,端庄大方。
她迈出房门:“好容易回来一趟,先去祠堂看看祖宗·”·定国公府没有什么嫁出去的妇人不能进祠堂的破烂规矩,都是府里人,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再加上现下定国公府处境特殊,她就更没有回来不祭拜的道理了··许观尘亲手焚香,陪着钟夫人,祭拜了诸位祖宗··方才钟夫人一回府,就叫人喊了柴伯过来,扣在堂前的空地上。
临出去时,钟夫人拉住许观尘的手:“此处到底还是定国公府,姑姑到底还是嫁出去的·”·许观尘应道:“我知道,请姑姑坐着就是·”·钟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可不要再手软了。”
“原本也是要让老柴到庄子上去的,只是之前赶着去行宫,又怕他不肯,我想着先晾他一阵子·如今姑姑回来,我自然借姑姑的东风·”·钟夫人戳他的额头:“小狐狸崽子。”
许观尘陪着钟夫人在堂中喝了好一会儿的茶,将柴伯晾了好一阵,才放下茶盏,抬眸道:“去问问老柴,发他去庄子,他服不服”·处置一个底下人,原本不用这样大费周章,府里的一句话罢了。
下人来传话,说柴伯想给钟夫人请安··钟夫人挑了挑眉:“行啊,带进来·”她对许观尘道:“老柴既然要见我,你等会儿就别说话了,端着公爷的架子坐着吧。”
底下人都被遣下去之后,柴伯“扑通”一声跪下,给钟夫人磕头:“大姑娘,老奴是一片忠心为国公府啊·您有所不知,小公爷犯了个断袖的毛病,还是与……”·钟夫人道:“我知道了,阿尘年前就写信告诉我了。”
“大姑娘就任由小公爷胡闹”·“他是公爷,他想好了的事情,就让他自个儿去办·”·“国公府无后,如何……”·钟夫人看向许观尘:“阿尘怎么打算”·许观尘道:“我同柴伯提过了,我不会撒手不管国公府,从各家远房之中挑个孩子在国公府教养,日后由他袭爵。”
柴伯却道:“远房的孩子如何比得上……再者,老奴一生孤寡,晓得其中苦楚,实在是不愿意小公爷……”·钟夫人不等他说完,竟是噗嗤一声笑了:“老柴,你好迂腐。”
钟夫人嗤道:“你也别再为这事儿折腾了,你把定国公府放在心上,定国公府却也不是你当公爷·你老有本事,披挂上阵,挣个爵位回来,爱传给谁就传给谁。”
“你老自诩阿尘长辈·”钟夫人拂袖起身,“可国公府的长辈还在世时,哪个不疼着宠着他”·“我坦白告诉你老,今儿就算是定国公府的人都在这儿,阿尘这事儿,训两句也就过了。
回过头,只怕他父兄叔伯,还生怕他被陛下欺负,争着抢着教他道理呢·”·“您老算个哪门子的长辈”钟夫人抽出腰上软鞭,一阵风带过,落下两鞭,“刁奴欺主,阿尘碍着你是老公爷留给他的,要晾你一会儿,我这个真长辈忍不了。”
“老公爷把你留给他,是要你听他的,不是要他听你的·”咬碎一口银牙,钟夫人收起软鞭,“滚去庄子上,不服也没用·”·让人把柴伯带下去,钟夫人回头看他:“阿尘,你还是得找个管家的人,帮你管管内宅,你一个公爷,哪里能管这种事情管起来不体面,也不顺手。”
许观尘揉揉眉心:“我知道·”·屏风后边,许月探出个脑袋:“我可以学·”·这辈子只有钟遥一个臭小子,和许观尘一个小道士的钟夫人眼睛一亮:“哎哟,小姑娘真可爱。”
许月跟着钟夫人学管家,玉清子给飞扬看诊,许观尘自己一个人,喝过药就早早地上了床··夜深,他翻了身,半梦半醒的时候,忽然看见有个人走到自己榻前。
他猛然惊醒,反手就是一巴掌:“谁”·萧贽捉住他的手:“连你夫君都不认得了·”·许观尘怔怔的,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竟没有反驳,只道:“你、你怎么过来了”·“微服出巡。”
萧贽解了外裳,上了榻,与他同盖一床被··夜深露重,他身上凉,许观尘便起身,帮他将被子盖得严实一点··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萧贽按着他的双手,把他扯进怀里。
第42章 我要凶了·窗外两丛竹树,月光照着,题在窗纸上,影影绰绰的··许观尘被萧贽按在怀里,却还觉得不太真,暗中掐了一下自己··不疼··果然是做梦,萧贽人在行宫里,定国公府又不是没有护院,他怎么会进来·许观尘挣了挣,懵懵懂懂地抬眼看他。
只是梦里的这个,和真的那个一样,手劲儿都很大··萧贽尚且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抱着他,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真的太像真的了,许观尘心想,自己肯定是被子盖厚了,才会梦见萧贽把他抱这么紧。
萧贽问他:“病怎么样了”·“还好·”许观尘点头,“每天喝两次药,马上要到三月了,师父说,我再吃两次黑色的丸药就能全好了。”
“全好”·“嗯……”谎话被拆穿了,许观尘补道,“也算是全好了,就是身子会比寻常人弱一点儿。
病了这么久,不会这么容易就好的·不过我看师父,还是很着急的模样·”·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要办的事情办妥了”·“还没有,府里……”许观尘忽然反应过来,抓了抓头发,“我为什么要在梦里和你说话我要睡觉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萧贽,闭上眼睛,准备睡觉··萧贽揽着他的腰,把他抓回来:“什么梦里”·许观尘懒懒地一抬眼:“我掐我自己不疼的嘛,你做什么在梦里还骗我”·萧贽被他气笑:“那你掐的是谁”·“我掐的是……”许观尘原本就掐着他的手背,顺着手臂摸上去,是萧贽。
黑暗里,许观尘笑了笑,反身抱住他,小小声地喊了一句:“萧遇之·”·萧贽或许是连夜从行宫赶过来的,还没来得及休整就过来了·夜里起了风,许观尘方才用被子帮他捂着,暖和了不少。
就这么静静地抱了一会儿,萧贽的手悄悄摸到他的腰上,一扯衣带,就把他的中衣解开了··许观尘一惊,按住他的手,往后退了退,轻声道:“你做什么这是在我家。”
萧贽面不改色:“听说你挨了两鞭子,看看·”·“这……这样·”许观尘摸摸鼻尖,倒显得他心里想的事情不太正经。
于是许观尘坐起来,松了松衣裳,解了半边,又拢起头发,把肩上一道伤露给他看,大大方方道:“你看吧·”·那时候伤得厉害,现在看起来,已经好了许多。
伤口结了痂,还有一道红痕·只是他又生得白,衬得更红一些··萧贽也坐起来,靠在榻边看他··半遮半掩,萧贽喉头一紧··许观尘却浑然不觉,还扭过脸去看那一道伤,一手拢着头发,一手碰碰伤疤,然后扯上衣裳,穿戴整齐了:“不疼了,已经快好了。”
萧贽忽然伸手,扳着他的肩,把他按在榻上··不太对劲,好像是惹了什么麻烦了··许观尘心中咯噔一响,却坐起来,正经问道:“那时候鞭子打在腿上,我腿上也有一道伤,你想不想看看”·这就好像某一天晚上,许观尘吹了灯,拍拍床榻,叫他上床,盖好了被子,然后十分正经地问他:“陛下,我新得了一颗夜明珠,你想不想和我一起看看”·萧贽一点也不想看。
萧贽抬手握住他的脚踝,用拇指按了按他脚踝上那块突起圆润的骨头··许观尘生得好看,个子小些,脚也小些·萧贽最喜欢看他赤着脚,站在地上,衣摆垂下来,覆在脚面上。
他有时候躲在屏风后边换衣裳,屏风遮掩着,只露出一双脚,也很漂亮··许观尘觉得不妙,往回收了收脚,又唤了他一声:“萧遇之”·萧贽骗他:“看看伤。”
“哦·”许观尘应了一声,撩起裤腿给他看··然后许观尘就开始跟他认真地探讨,这个伤到底怎么样了··“已经好多了,原本连走路也疼。”
而萧贽试探的手,一直试探到了他的腰上··许观尘拍开他的手,正经道:“不行,我还有两个月的药要吃,师父嘱咐过的,你闹起来没分寸·”·萧贽哄他道:“我有,你失忆,不记得了。”
“哪里有”许观尘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控诉道,“一夜四回算是有分寸醒来之后我就犯病了,泡了一晚上温泉。
我有时候简直怀疑,就是因为那什么……你太没分寸,我才失忆的·”·分明就是三年的时候到了,他才又犯病又失忆的··许观尘拧了他一把:“就怪你。”
“既然如此,不耽误你师父给你治病,你有没有告诉他——”萧贽把他扑倒在榻上,附在他耳边道,“你是被……到失忆的”·许观尘的面上红了一片,再不理他,萧贽还是不依不饶,细细碎碎地吻他的鬓角。
“萧遇之·”许观尘抬脚抵着他,轻声道,“你再这样,我要凶了·”·毫无威慑,一点也不凶的样子··萧贽挑了挑眉,只把人揽进怀里。
许观尘继续道:“一朝天子,大半夜的,跑到朝臣榻上来用强·要是写在史册上,你就……”·“起居郎不写,就不会被写在史册上了。”
萧贽假意叹道,“能拖一日是一日,先让你明日下不了床,拿不动笔·”·许观尘推开他,盘腿坐在榻上,躲着他:“我念经了,今日晚课还没做。”
萧贽挠了挠念经的小神仙的下巴··许观尘正经拍开他的手:“我真的念经了,你不要闹·”·说是念经,其实后半夜里,许观尘那榻上,换过一床被褥。
次日清早,他又被萧贽闹醒了··“你好烦啊,昨晚上不是才帮你……”许观尘使了个推云手,只可惜落了空··他头一回使太挤推云手的时候,萧贽被他打了一下,之后萧贽就再也没有中过招。
萧贽倒是精神得很,横在他腰上的手也抱得很紧,很简单地解释了一句:“早晨·”·许观尘还是推他:“我不想换衣裳,也不想换被子了,你忍着,你不要……”·外边响起敲门声,把他吓得直接坐了起来。
飞扬在外边喊他:“观尘哥哥·”·“我起来了,起来了·”许观尘下意识就按着萧贽,要把他往被子里塞··依着许观尘对飞扬的了解,他这时候应该直接推门进来了。
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他进来,才知道是昨天晚上,萧贽来的时候,把门给锁上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许观尘起身穿鞋,榻前帐子掩得严严实实的,把萧贽藏在里边。
“姑姑近来在家里住,她暂时还不是很看得上你·况且你一个皇帝,大半夜的潜进大臣家里,实在是很不好听·先委屈你在我房里躲一躲·”·许观尘转身出去,进出几次,把洗漱的东西都搬进来,重新锁好了门。
他一面挂起帐子,一面道:“现在外边都是人,你怎么回去”·萧贽却问:“回哪里去”·“回宫啊。”
挂好了帐子,许观尘打开柜子,给他找衣裳··找了一会儿,他又重新走到萧贽身边,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萧贽比他高一些,在他这里,要给萧贽找衣裳,不怎么容易。
许观尘连人都要栽到柜子里去了··许观尘又问道:“昨晚你是怎么来的”·萧贽分明是有意哄他,道:“趁着天黑,翻墙进来的。”
许观尘便道:“你们萧家的人还真是喜欢翻墙·”·萧贽面色一沉,走到他身后,把他推到柜子里去,好像要把他塞进柜子里锁起来,冷声道:“哪个萧家人,还翻墙进来了”·“就是那位小王爷萧绝……”许观尘费力站稳,反应过来,正色道,“他是光天化日,翻墙进来的,而且翻的是师父的院子。”
这时飞扬又在外边敲门:“哥哥·”·许观尘应道:“起了起了,早饭不用等我·”·飞扬走后,许观尘继续给萧贽找衣裳,抱怨道:“你怎么长这么高”·萧贽看他翻了半天,便扶着他的腰,要他站好了:“去吃早饭。”
许观尘转念一想,院子周围,不会没有跟他来的亲卫,找件衣裳,应该也不在话下·萧贽自个儿不着急,也就是许观尘替他- cao -心··于是许观尘随手抖落开一件青梅颜色的道袍,披在他身上:“你收拾收拾,快点回去,不要被府里的人看见了。”
许观尘的衣裳,熏过了香料,有点香··而萧贽不答“好”,也不答“不好”,拍拍他的屁股,叫他去用早饭,许观尘才终于往前跳了一步,跑了出去。
穿过花廊,许观尘去内堂用早饭··因为钟夫人回来,玉清子又结束了几日的辟谷,府里热闹不少··许观尘溜进去,迅速作了个揖请安,然后在最不起眼的位置上悄悄坐下,才捧起一个兔子模样的甜馒头,就被钟夫人看见了。
钟夫人道:“阿尘,三年不见,变懒了·”·许观尘干笑:“是吗”·“从前你都很早起来念经的·”·许观尘低头,专心捏着手中兔子的耳朵。
在心里默默地回答,昨夜因为萧贽,他已经念过很多遍的经文了,他不想再念经了,他想还俗··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钟遥就揉着拳头进来了,给他娘亲钟夫人问安。
许观尘问道:“表兄,你不是在行宫么”·“昨天晚上,护驾回金陵,我就回来了·只是回来的时候太晚了,不敢打扰你们,就随便找了间屋子住下。”
钟遥挠了挠头,“那位没与你一起”·许观尘心中咯噔一声响:“什么”·钟遥道:“昨夜那位说有封折子与你商讨,还是我带他进的国公府。
他没要人带路,一个人去了你屋里,你没见着”·钟夫人啪的一声放下筷子:“你这臭小子引狼入……把你弟弟赔进去了·”·钟遥道:“我只是把人带进来,现在可不关我的事。
阿尘,人呢”·“人……”手里的甜馒头掉了,许观尘弯腰,忽然很想钻到桌子底下··人被他藏起来了··第43章 婚书律例·钟夫人不似钟遥心思直,一见许观尘的反应,便放下筷子,冷笑一声,道:“阿尘,大半夜的,商量什么折子”·“这个……”许观尘使劲想了想,近来萧贽看了些什么折子,“雁北的……军防变动。”
钟夫人笑着问道:“雁北的军防变动,问你做什么怎么不问阿遥你只在雁北待过一年,阿遥在雁北待过二十多年。”
“我也不知道·”许观尘的声音轻得听不见,“就是因为猜不准他的心思,所以旁的人才说他古怪嘛·”·“快吃,吃完了姑姑找你说说话。”
许观尘试图转移话题:“姑姑难得回一次金陵,不去看看衣裳首饰顺便带月娘也看看,国公府里又没有其他姑娘,还是要姑姑在的时候,多带带她。”
“不用你说·”钟夫人想了想,又道,“昨天月娘跟我说,你把国公府掏空了,是不是真的”·“我不是,我没有。”
许观尘缩了缩脖子,“我是为了向妹妹说明,学会管家的重要- xing -·”·“你自个儿不会管家,竟然要妹妹来帮你管”·“昨儿姑姑才说的,我是小公爷,主外不住内的。
管家这种事情,我办起来,又不顺手,又失体面的·”·钟夫人咳了两声:“你这小子,记- xing -还不错·”·许观尘笑了笑:“姑姑过奖。”
早饭后,许观尘悄悄回房看了一下,萧贽已经走了,或许这回是翻墙走的·许观尘把带给他的兔子馒头随手放在桌上,出门去找钟夫人··钟夫人与他面对面坐着,钟遥在旁边煮茶,一开始只说些家常话,后来才把话慢慢地转到许观尘与萧贽身上。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昨日在柴伯面前,话是那样说,不过还是向你要问问清楚·”钟夫人端坐着,放下手中茶盏,正色道,“阿尘啊,你真的想好了”·许观尘双手搭在膝上,认真地点点头:“失忆之前,写信的时候就想好了。
失忆之后,这些日子又想过一遍,我想好了·”·钟遥给母亲续茶:“我都说他很固执的,我不是没有劝,只是劝不动·”·钟夫人皱眉看他:“你连个男子也找不到,你有什么资格说你弟弟”·钟遥重重地放下茶壶,嚷道:“娘,你怎么这样”·“雁北的姑娘你或许不喜欢,但是现在到了金陵,为娘也应该帮你……”·钟遥试图插嘴,告诉母亲,这场谈话应该是围绕许观尘的,可惜失败了。
许观尘向他做口型,无声道:“谢谢表兄·”·最后,钟夫人还是对他千叮咛万嘱咐,最后告诉他凡事由心,但不是随心的心,是无愧于心的心··许观尘郑重地点头:“观尘明白。”
“你明白就好·”钟夫人垂眸,思考了一会儿,“昨日与柴伯说话,话说得重了一点,他要去庄子上,还是……我听说你挨过打之后,就一句话也没和他说过了”·“是。”
“你同他说说话吧,就是训他两句也好,又不是真的仇人·”钟夫人叹了口气,“你常年不着家,他帮你管了这么久的国公府,也算他辛苦。”
许观尘低头:“我知道了·”·“幼稚鬼·”·“嗯”·钟夫人笑道:“生气了就不和人说话,你这个幼稚鬼。”
再说了一会儿闲话,许观尘就退出去了·他出去时,钟夫人正将话题转到钟遥身上··轻轻掩上房门,许观尘一回头,就看见许月站在对面的廊下,看见他出来,便朝他招了招手。
待他近前,许月笑着唤了一声:“哥哥·”·“嗯·”许观尘道,“找姑姑”·“没有,我找哥哥。”
“有事”·“哥哥让我管家”·“是·”许观尘很快就反应过来,“你想办什么事”·许月背着手,轻声道:“平素管祠堂烛火的老伯今早刚好请辞了,我想……”·“你想让柴伯去。”
“是啊,哥哥好厉害,这也能猜到·”·许月凑到他身边,十五岁的小姑娘比他矮不少,兔子似的在他身边转悠··“就算是柴伯做错了事情,但到底是柴伯把我带回来的,我想留他。”
许观尘想了想,终还是应了:“说好了你管家,就你管家·”·“谢谢哥哥·”·不过有些事情,许观尘想,还是得说清楚的好。
“月娘知不知道,一开始柴伯带你回来,是想让你做什么的”·“知道·”许月别过脸去,不再看他,“不过那时一见哥哥,月娘就知道,哥哥是个清心寡欲的道士,是个君子。”
清心寡欲倒算不上,许观尘莫名有些心虚,旁的人不知道,只有萧贽只道,他都犯戒犯过好几回了··许月继续道:“不过当时情况紧急,风月楼的人都上门来,要抓我走了,柴伯一时之间,也想不·到这么多事情,当时他确实是想着要救我的。
为了救我,当时他还替我挨了两下棍子,后来他还连续咳嗽了好几天呢·”·“好·”许观尘吐出一口浊气,扯着嘴角笑了笑,“既然是你管家,那你做主就是。”
午后,许观尘抽空去了一趟祠堂··那时候柴伯正在后院扫地,许观尘一个人进了门,上了香,拜过三拜,将供桌上的木匣子取下来··红布包裹着,是定国公府的丹书铁券。
察觉到有人进来,柴伯抱着扫帚,推开门看了一眼··祠堂里有些昏暗,只看见许观尘还是穿着那身洗旧了的白道袍,盘腿坐在草蒲团上,背对着他,低着头,分明还是很瘦弱的模样。
他将扫帚搁在门外,咳了两声,问道:“小公爷身上的伤好点了没有”·许观尘捧着丹书的动作一顿,便随口问他:“那柴伯背上的伤,好点没有”·柴伯诺诺地站在门槛那边,却道:“小公爷,玉清子道长与钟夫人的话,老奴回去想过了,这件事情,是老奴做错了。”
许观尘背对着他,只听见闷闷的三声磕头声··他轻叹一声,摆手道:“都是自家人,不用放在心上·”·“小公爷还看丹书铁券,是不是……”·“不是。”
许观尘朝他招招手,“柴伯,爷爷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关于丹书的事情”·柴伯近前,在他身边跪坐下:“老公爷不曾提过。”
“你再仔细想一想·”许观尘将手中物件翻来覆去地看,“前几日我捧着这东西,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儿·”·“老公爷确实说过,府里的丹书铁券是很重要的东西。
那时老公爷带您去青州修道,我原本是打算跟着去的,但是老公爷说,要我留在府里看守,还特意吩咐了,要看好丹书铁券·”·许观尘若有所思:“这样。”
“丹书铁券原本就是天子赏赐,又有大用处,或许因为这个……”·“不会·”许观尘笃定地摇了摇头··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元初四十二年的除夕,他进宫拜见老皇帝,那天他被钦点做顾命大臣,老皇帝为了拿捏他,给他喂了一颗红丸子。
要出福宁殿时,老皇帝对他说了一句话:“定国公府的丹书铁券,你可收好了·”·他记得很清楚,因为这是他失忆之后,记得的最近的一件事情··爷爷要柴伯看好丹书铁券,或许是因为这铁券在紧要时,可免死罪。
可是老皇帝也要他看好这东西,不会也是因为这个··许观尘想了想,用红布把丹书重新包好,收进匣子里:“装这丹书的木匣,还有这块红布,也是爷爷放进去的么”·“不是。”
柴伯摇头,“这是老奴后来添置的·”·“好·”许观尘抱着匣子起身,“我把丹书带回去看看,改日就还回来,还是有劳柴伯你看好了。”
他抱着东西回去,回去时,萧贽正坐在他的房里,手里还捏着一个兔子馒头··许观尘一面把匣子收在榻前暗格里,一面道:“馒头冷了,你若是想吃,我让厨房给你热一热。”
那是许观尘早晨给他带的,现下都是下午了,自然是冷了··“不想吃·”萧贽放下馒头,“好看·”·许观尘放好东西,坐到他面前:“这回又找我商议折子”·萧贽不语。
“那这回真的是翻墙进来的”·萧贽拧着眉头不说话,应该是想到了那位翻墙进来的小王爷·要不是许观尘不许,这位小王爷,现在应当在西北吃土。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微服出巡·”·“昨晚你也是这么说的·”许观尘支起两根手指,点在案上走啊走,“巡着巡着……”·萧贽面不改色地捉住他的手,接话道:“就临幸了定国公府小公爷。”
许观尘双手捂脸··“让钟遥开的门·”萧贽道,“方才去见了姑姑,她让我到你房里来等你·”·“不是姑姑,是我姑姑。”
许观尘还是捂着脸,“明明之前还很瞧不上你的啊,你用了什么法子”·“说你有了·”·“什么”许观尘惊道,“你这样说,姑姑可能以为我找了个傻子或者疯子。”
“是你有了婚书,不是有了别的什么·她要是不准,也没用,而且还是违背律例的,官府可以把她缉拿归案·”·许观尘瘪嘴:“亏你想的出来。”
萧贽垂眸:“你想要有什么”·许观尘反应过大,拍了桌子:“我没想过·”·“其实说你有了这个主意,是钟遥出的。”
“他给你出主意”·“他很想和舅舅做亲戚·”·“舅舅为什么”·“他很喜欢和舅舅一起讨论雁北军防,但是他又没有妹妹,而且舅舅也已经成家了,所以……”·“他这个人真是的。”
许观尘再次气急捶桌,“明明来的时候还说,一定要把我带回雁北的,竟然这么快就变卦了·”·萧贽抬眼看他,很轻地笑了一下··其实他方才与钟夫人谈话,说的哪里是什么婚书律例。
第44章 所谓认亲·这几日,许观尘不入宫去,萧贽就微服来寻他,俨然把定国公府当成了行宫,有时候连折子也搬到他房里来··某日里,端小王爷萧绝上午轮值守城门,午间回家换身衣裳,颠颠儿的,就跑到定国公府来了。
国公府的门房不让他进,他围着定国公府转了半圈儿,几个随从垫着他的脚,他爬围墙翻进去了··上回来过许观尘的房间,还记得路,他一路猫着腰摸过去··进去时,许观尘正枕着手,歪在榻上午睡。
萧绝站在门前就咳了一声,又跑过去推了他两下:“小尘尘,我这几日不得假,好容易有点时间来找你,找你找得好苦哇,你们家门房不让我进来找你·”·许观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是他,便道:“你怎么……”·房里一扇屏风隔着,萧贽扶着腰带,从屏风后边绕出来,面色- yin -沉,在萧绝身后、许观尘面前站定。
许观尘咽了口唾沫,对萧绝道:“你以为……”你以为门房不让你进来,是为什么你以为这些日子,你日日守城门,又是为什么·“什么”·忽然觉着有一只手搭上了自己的脖子,萧绝只觉得后颈凉嗖嗖的,抬手摸了一下,果然是冰凉凉的一只手,好像要拧断他的脖子。
萧绝飞快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萧贽- yin -得能拧出水的面色,哀嚎一声,“嗖”的一下,就跳上了许观尘的榻,抱着他的手臂,躲在他身后··“小道长,我有点怕。”
萧绝躲在许观尘后边,抬头看了一眼,“这不是你那个道侣吗他怎么看起来更凶了”·许观尘转头看他:“所以我都让你不要来了,你还进来。”
“我来找你玩儿嘛,谁知道……”萧绝小小声道,“那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许观尘有意逗他玩儿,悠悠叹道:“恐怕来不及了,原本你只是喊我两声,还可以全身而退的,但你现在整个人都爬上我的榻,还躲在我身后,恐怕是说不清楚了。”
“可是我现在动不了·”萧绝继续往他身后缩,还拿起许观尘盖在腿上的小毯子,往自己身上扯,“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见他二人还窃窃私语,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萧贽一伸手,就把许观尘给捉回来。
萧绝还扒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萧贽就掰开他的手,把许观尘重新揽在怀里,还把榻上的小毯子也拿回来了,塞给许观尘,要他抱好,不要再被别人拿走了··萧绝被吓得不轻,捂着脖子,将求救的目光递给许观尘。
许观尘见逗他逗得差不多了,便道:“那个,这位是你哥哥·”·萧绝含泪点头:“你说他是我爷爷都行·”·“那不行·”许观尘挽起萧贽的手,“他真的是你哥哥。”
萧绝抹了抹眼睛,看向许观尘,试探道:“那……嫂嫂”·许观尘被他这话一噎,松开萧贽的手,对萧贽道:“你揍他吧,掐死也行,我不管了。”
萧贽抬手一拍萧绝的脑袋,就叫他的额头与长榻上的桌案狠狠地磕了一下,萧绝捂着额头,还没来得及叫疼,只听萧贽又冷声道:“滚下来·”·萧绝从榻上爬下来,在萧贽面前站好了,作了一揖:“哥,对不起,我不该爬嫂嫂的床。”
他有意的··许观尘使劲一拍他的脑袋,恼道:“住口·”·“哥啊·”萧绝眼珠子咕噜一转,看见案上放着个空的药碗,“你小心我嫂嫂让你喝药,那要是……他打人这么用力,我可不是武松,我打不过他。”
萧贽还是- yin -沉沉的模样,道:“滚出去·”·原本说那些话,也是为了气他,好让自己脱身·萧绝忙不迭应了,脚底抹油溜出去了。
出去之后,他走在路上想,哥哥,他两个娘亲都只有他一个儿子,他哪里来的哥……·等会儿,要说兄长,好像还真有一个··他每年入宫三回,跪在金殿下边给他请安,不敢抬头直视,每回都跪得他腿软脚麻,而金殿上的那个,也算是他的兄长。
萧绝面色一变,心道不妙,撒开脚就往回跑··瘟神,他那位兄长,金殿上的那个,可是金陵城里有名的瘟神·要比混账无情,萧绝自认比不过他··在院子外边站定,窗子开着,只看见他二人临窗坐着,许观尘撑着头正说话,萧贽面色- yin -沉,明显还是不悦,许观尘便伸手揉揉他的脸,笑着哄哄他。
萧绝看着,萧贽这模样,分明是记恨上他了·心中大呼完矣,他爹传下来的爵位,就要坏在他手里了··他蔫蔫儿地回家去,路过金陵城中有名的歌舞乐坊风月楼,心思一动,就进去了。
这日晚上,端王府小王爷,差人给定国公府送了一盒子香料,说是赔礼··许观尘觉着奇怪,捻起一粒放在手心闻了闻,香味也奇怪··他捏着香料给萧贽闻闻:“你闻过吗”·萧贽拿过他手里的香料,丢进盒子里:“你不要闻。”
这一晚上,许观尘总问他,萧贽被他缠得没脾气,便道:“不是什么正经东西·”·许观尘继续问道:“你怎么会知道不正经的东西”·萧贽却道:“宫里有更好的,你要是想闻,回去再说。”
“我才不想闻·”·那时候许观尘洗过澡,披着- shi -头发坐在他面前,玩了一会儿自己的- shi -头发,顺便也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我们大婚那天,你在福宁殿点这种东西了”·萧贽抿着唇,不说话。
“要不你怎么会认得这种东西”许观尘道,“我就说我一向清心寡欲的,怎么会一时鬼迷心窍,还如此狂野地在你肩上咬了一口·”·想起他在自己肩上咬那一口,萧贽没忍住,低着头偷笑。
“你还敢笑”许观尘拍案道,“你这个人简直是……简直是个……”·小道士面皮薄,规矩周正,不会骂人,停了半晌,咬着牙憋出来一个:“色魔。”
这几日萧绝都在守城门,日夜不停地守,从不换班,从不休息··好容易得了半日的假,在家里还没喝上一口茶,宫里的诏书就下来了,要他去西北走一趟。
萧绝接了旨意,坐在门槛上,捂着脸假哭··他有两个娘亲,一个是父亲的正妻,他的嫡母,另一个是父亲在雁北娶的小夫人,他的亲娘··“阿绝。”
大夫人在他身边坐下,“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大娘给你炖了汤,喝一点儿再上路吧”·萧绝撑着头,闷声道:“我不想去·”·“陛下旨意,你怎么能……”·“姐姐,他就是犯懒,家法揍一顿,把懒筋打断了就行。”
说话的是萧绝的亲娘,端王府的小夫人··“娘啊·”萧绝抬头,“你是我亲娘吗”·小夫人道:“嚯,我倒觉着你这副模样,全不像是我的亲儿子。”
“不要凶他嘛·”大夫人笑了笑,哄他道,“你爹从前是镇守雁北的大将军,子承父业,你如今大了,去一趟雁北,也是应当的·”·“我不要像我爹。”
萧绝豁然站起,“像他一样,好几年都不回家像他一样,回来就躺在棺材里回来像他一样,留下孤儿寡母自立门户”·两位夫人相视一眼,神色复杂。
“反了天了你·”二夫人道,“来人,给我拿鞭子……”·“定国公府的许小公爷,和我一样,十来岁府里人上上下下死绝了,他前几日被家里……”萧绝觉着不妥当,便住了口,不再提这件事,改了话头道,“你们如今也要拿鞭子来抽我了。
我知道,我与他这种人,生来就不该怕疼·”·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萧绝面色- yin -沉,全不似从前嘻嘻哈哈的模样,谁也拦不住他,直往外走··大夫人在后边问他:“阿绝,你去哪里”·他头也不回:“去找朋友。”
原本住在定国公府的钟夫人与钟遥,前几日搬回将军府去住了,定国公府人不多,有些冷清··许观尘正在灯下研究定国公府的丹书铁券,他把上面的字拓下来了,又把丹书正反都看过一遍,目前还没有发现什么玄机。
他忽然有些眉目的时候,什么东西敲在窗子上,他的思绪也就断了··打开窗子,对面的围墙上蹲了个人,那人见他出来,便晃了晃手里提着的酒坛,嚷道:“小公爷,出来喝酒啊。”
萧绝从围墙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地,笑道:“前几日看那只肥羊的轻功不错,提起兴趣,去学了两个时辰,我练得还不错吧·”·“诶,你那个整天臭着脸的道侣没在吧你们定国公府的护院,要不就是他安排的亲卫,在你院子外边巡逻的,还真挺难躲的,我武功虽然好吧,但是……”·他再往前走了两步,忽然看见许观尘身后还站了一个人。
萧贽闻言抬眼··真巧啊,这不就是许观尘那个整天臭着脸的道侣么·萧绝脚步一顿,四处都静了静,暮春虫鸣声,格外响亮··“……打扰了。”
萧绝迅速往后退··许观尘道:“我是道士,我不喝酒,你要是想找人陪你喝酒,找你哥哥·”·萧绝上前,咬着牙对他道:“我当你亲哥哥行不行你能别把我往火坑里推么”·第45章 御令无阻·三个人坐在檐下,由左至右,是许观尘、萧贽和萧绝。
萧绝不敢挨着萧贽,缩在边上喝闷酒·两口烈酒下肚,风一吹,胆子就大了,悄悄换了个位置,坐到许观尘身边去··再饮了两口酒水,胆子就更大了··萧绝抱着酒坛子,指着萧贽,开始跟许观尘告状:“他公报私仇。”
许观尘赶忙握住萧贽的手,安抚住萧贽,一面问道:“怎么了”·“他让我天天守城门”·许观尘看了一眼萧贽,不大好意思地低了头:“守城门这个主意,其实是我想出来的。”
“现在他还让我去雁北·”·许观尘愈发低了头:“去西北这个主意,其实也是我想出来的·”·“嗯”萧绝转头看他,眼中清清楚楚,毫无醉意,“你就那么想,像你那些父兄叔伯一样,死在雁北”·“我不想。”
“我也不想·”·许观尘轻声道:“这回不是要你去雁北,只是去停云镇做迎接西陵三皇子元策的使臣·”·萧绝气得要摔酒坛,到底还是没摔,目光逼人:“你选我做什么”·“端王府与西陵是世仇,元策又常年在西北征战,他算是半个将军,我们这儿也出一个将门之后,辈□□份相当的,就只有选你了。”
萧绝道:“我们朝里就没有别的将门子弟了”·“有·”许观尘指了指自己,“还有我啊·”·“你……”萧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看他身板与面色,摆了摆手,“算了,那还是我去吧。”
许观尘朝他笑了笑:“这回三皇子来金陵,是为了商议西北的划界·若是事情顺利,不单你与我,百姓将士,也都不会死在雁北了·”·“我知道。”
萧绝别过头,摸了摸耳朵,“我只要把人平安送到金陵就行了吧”·“迎来送走,他们在金陵的诸事,都有你管·”·萧绝以手比刀,手起刀落:“那我能宰两个西陵人出出气吗”·“恐怕不行。”
许观尘摇摇头,“事关两国国事,雁北千万百姓的- xing -命,不是两个西陵人就比得过的·”·萧绝撑着头,随口道:“他们自诩兵强马壮,那我把他们带去赌馆乐坊,叫他们日夜颠倒,体质渐虚,腐化一下他们的生活行不行”·许观尘失笑:“这个可以有。”
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月光浸凉了石阶,虫鸣渗入青石砖的缝隙中··萧绝闷了两口酒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方才说,西陵的三皇子元策”·许观尘道:“是他,他是那边的使臣。”
“元策·”萧绝抱着酒坛,恍惚道,“就是十三年前那个,几乎攻下整个雁北,害得你我父兄,战死雁北的那个元策·”·“是他。”
“那时候我与娘亲住在临阳镇——临阳镇是汉名,那里原本叫做太阳落下的地方·有一位少年将军,带着军队,与元策僵持了半个月,但是最后,镇子还是陷落了。
前一天晚上,将军派人送镇中妇孺往东逃,正巧西陵的军队也从东边包抄·那个元策,骑在马上,盔甲亮晶晶的,刀尖抵在我心口上,要我说一句话,说……说我梁国无人,江南千亩良地,尽归西陵。
我说了,我娘把我的脑袋按进沙地里,要我说的,于是他放我们走了·”·萧绝笑了笑,笑里尽是屈辱、苦涩与不甘:“我最后往回看了一眼,我看见那位少年将军的头盔,用长剑挂在了最高处。
多少次梦回,我都梦见这个·”·许观尘久久不语,萧绝便转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我又不可怜·”·“那位少年将军……”许观尘被萧贽握住的手,攥紧了,“是我兄长,他在临阳镇战死。”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对不起啊·”萧绝拍拍他的手背,“不过你兄长还是很厉害的·”·夜深,虫鸣渐息。
萧绝将空了的酒坛倒扣在石板地上,身子往后一仰,倒在石阶上,道:“你在雁北待过一年,雁北有一首歌儿,你会不会唱”·“哪一首”·他唱得轻,记不得的地方,就哼着带过去:“牵马饮天山,满河白月光。
蛮人夜侵袭,敌血洗长枪·……夜来千帐灯,闻处有群狼·阿姊前日嫁,稚子学扶床·妇孺耕田垄,相犁不成行·……望尽屏障里,何处是我乡”·最后一个音节落下,萧绝站了起来:“天晚了,不打扰你了,我娘还等我回家喝汤呢。”
他提起空了的酒坛子,跑了两步,一点脚尖,就翻过了围墙··此时起了风,许观尘抽了抽鼻子,握着萧贽的手站起来:“冷了,我们也回去吧·”·这一晚许观尘睡得并不好,他梦见临阳镇里——他在雁北一年,曾经去过这个镇子,那镇子被大火烧了个干净,收复失地之后,重新建了起来。
他梦见临阳镇里大火冲天,果真像是太阳落下的地方·渐渐坍塌的土围墙,一柄长剑立在上边··那上面,只有一柄长剑,却没有兄长许问的头盔··许观尘站在沙丘上,身后山脚下,开遍一种叫做知节莲的白色小花。
他唤了一声“哥哥”,从梦中惊醒,一探额头,面上全是冷汗··萧贽伸手把他抱进怀里,拍拍他的后背··他醒来的时候,还是清晨,天光熹微。
他再无困意,窝在萧贽怀里发了会儿呆,就起来了··昨晚他在灯下研究丹书铁券,没来得及收起来,所以那丹书还放在案上··许观尘换衣裳的时候,随意一瞥,忽然想起什么,披着衣裳就跑过去看那丹书。
丹书铁券不过就是一个大铁块铸成的板子,上边铸的字,用丹砂再描过一遍·为了取信,通常分做两半,一半由朝臣拿着,另一半存放在宫里··朝里功臣重臣,不出十家,会有这样半块铁券。
又因为各家功绩各不相同,那上边铸的字也有所不同··许观尘一开始只顾着看上边的字,看是否回文藏头,再看看是否有机关什么的,却不记得要看一看那丹书本身。
他一开始,是把着丹书双手捧着,举过头顶的··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东西又厚又重,沉得不像样子,现在再拿起来,他好像就有些明白了··许观尘赤着脚,跑到萧贽身边:“萧遇之,这个丹书,好像有点太重了。”
萧贽将丹书拿起来掂了掂,点点头··许观尘想了想:“这里边……恐怕还铸了别的东西·”·这日用过早饭,他二人一同回了宫。
许观尘怀里抱着装有丹书的匣子,马车辚辚,檐下铜铃正响,过了三重宫门,径直在英武殿前停下··英武殿里存着九块只有一半的丹书铁券,定国公府的,自然也在。
他二人一同入殿,许观尘将怀里的丹书铁券交给萧贽,朝着国公府的位置做了三揖,然后上前捧起另一半丹书··萧贽拿出匣中丹书,两半正好合上··许观尘抱着手里的丹书,回想国公府的那一半,好像是更沉一些。
他把另一半丹书也放到萧贽手里,萧贽掂了掂,与他交换一个眼神,笃定地点点头··“你若是想,便让匠人熔开看看·”萧贽道,“丹书再铸一个也无妨。”
“事关重大,你有没有信得过的匠人”·萧贽将两块丹书叠在一起,放在匣中·一手抱着匣子,一手牵着许观尘,出了英武殿。
马车出宫,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出了城,在金陵城外的军营驻扎地停下··这是裴舅舅所掌管的军队的驻扎地,裴舅舅得了特准,军中可以自铸武器,所以萧贽带许观尘来这里找个打铁匠人。
裴舅舅今日正巧在营中,知道他二人要借匠人一用,把军器处的人喊出来,只留了一个老铁匠··许观尘打开匣子,将两块丹书交给老铁匠:“劳您看看,这两块铁块,是不是不同重”·老铁匠年纪虽老,力气却大,一手托着一个掂了掂,又用称重称过一遍:“回公子的话,两个东西确实不同重量。”
许观尘心思一沉,又道:“能不能劳您把东西熔开看看”·老铁匠点头应了,捧着丹书走到火炉边·他不识字,所以也不认得这是什么东西,许观尘让熔便熔了。
他捧着看了一阵:“这东西重一些,里边若是有东西,大约是铜或金,熔开外边的,连着里边的,一整块都熔开了·”·“那……能不能像北边人砍铁桦树似的,先用烧红的铁块熔开一些,再用东西劈开不是说有削铁如泥的宝剑么”·老铁匠掀了掀眼皮,拿起工具,笑道:“削铁如泥的宝剑在话本子里,不过前几日锻出来一把比较锋利的剑还是有的。”
火炉烧得旺,军器处热得很··老铁匠用手背抹去额上热汗,不等多久,便道:“公子,有隔层·”·许观尘凑过去看,丹书边沿烧得微红,只了熔开了薄薄的一层,便看见厚重的丹书当中一条细缝:“能不能撬开”·“好。”
老铁匠拿起锤子凿子,沿着丹书四周,敲了一圈,他又将丹书固定在石案上,举起长剑··一声巨响,丹书再一次被剖成了两片·直至今日,他才知道,定国公府丹书,是由一个铁匣子与藏在里边的金板制成的。
那金板很大,严丝合缝地与铁匣子贴合·因为取出来时费了些功夫,有些变形··老铁匠道:“同样金子更重些,所以这东西也更重·铸个金板,再铸个铁盒子,完全合得上,最后还封起来,这样的功夫,要御用的匠人才有。”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许观尘拿起另一半丹书:“这一块,麻烦您也熔开看看·”·另一片丹书里,是一块小小的金牌,同样十分合契··许观尘看了萧贽一眼,向老铁匠道过谢后,嘱咐他不要把事情说出去,拿起东西,一同出了军器处。
金陵城外驻军营帐里,许观尘将被剖成四片的丹书、一块金板、一面金令牌放在案上··因为要把东西严丝合缝地放进丹书里,所以金板与金令牌铸得并不是很精细。
·金令牌两面各有一个“御”与“令”字,是从宫中那片丹书中取出来的,自然是号令什么用的令牌,由皇帝亲自保管··金板上只有很简单的线条,取出来时,没注意究竟是哪边在下,哪边在上。
现在许观尘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也分不清这上边画的到底是什么··他提笔沾墨,将金板上的线条描画出来··还是想不明白,许观尘抬眼看向萧贽:“萧遇之,你看这铸的像什么”·萧贽陪他看了一会儿,许观尘随意一瞥,忽然看见营帐里挂着的羊皮舆图。
行军打仗,必定带着舆图,裴舅舅这儿有这种东西,也不稀奇··许观尘灵光一闪,把金板捧起来,放在舆图前面:“像不像”·同样是很简单的线条,山谷、关口、河流,全在上边,只是舆图还有标示,金板上没有,看起来也更简单些。
许观尘抱着金板,将舆图上下看过一遍:“但是这指的到底是哪一块地方”·萧贽道:“那是雁北的舆图·”·许观尘一抬头,果然在上边看到了隶书的“雁北”二字,无奈地点了点头:“这样。”
“你要是想查,回去再另找图·”·“好·”许观尘再看了一眼舆图,坐回萧贽身边··丹书里藏着的东西都取出来了,丹书也变成了四片,再看不出别的线索,许观尘将东西都收进匣子里。
他把那块金令牌还给萧贽:“原本就是宫里的东西,还是给你比较妥当·”·“好·”·许观尘撑着头,若有所思道:“如果那上边画的是舆图,指的是某个地方。
那个地方,会不会有宝藏”·“若是宝藏,怎么会需要令牌”·“或许有什么机关,或者有人看守,需要令牌才能拿到……等等……”许观尘恍然大悟,“宫中其他八位重臣的丹书,会不会也藏了东西我记着,先皇在位的时候,分明是安国公理天下之财,要真有宝藏,也不可能放在我们定国公府的丹书里,定国公府掌兵,这东西应当与兵有关。
什么东西需要令牌才能指挥得动,自然是人·那就是——”·许观尘倏地抬眼:“一支永远待命、秘密训练的军队·”·他想了想,又觉得好像哪里讲不通,揉了揉眉心:“都怪老皇帝,不把话说清楚就驾崩了。”
又过了一会儿,裴将军在帐外低低地唤了一声:“许哥儿”·“诶·”许观尘一边应着,一边起身,对萧贽做了个揖,“我出去看看。”
他掀开帐子,走出去,裴舅舅把他拉得远了一些,低声问道:“那东西……是陛下要的”·许观尘不解,疑惑道:“什么东西”·裴舅舅却道:“你怎么也由着他胡闹”·许观尘仍旧不明白:“什么”·“这个。”
裴舅舅从袖中拿出一张图纸,还心虚地朝四周看了看··许观尘打开图纸·那纸上画着两颗铃铛,金铸的,镂空的云纹,还特意标注了,铃铛里的金属舌,是一种特殊的磁石做的。
两颗铃铛分雌雄,靠近的时候,雌铃会响··就两个铃铛还分雌雄……·许观尘脑中一根弦儿崩断,连忙解释道:“不是……”·他忽然想起,从军器处出来的时候,他特意嘱咐老铁匠,今日之事,不要让旁人知晓。
想来是裴舅舅去问老铁匠,老铁匠无法解释,所以拿了这东西出来,胡说八道了一通··要做这种小玩意儿,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许观尘的耳根连着脸颊都红了,咕哝道:“谁知那铁匠一个做兵器的,还会做这种东西”·“那可是金陵城最好的匠人。”
许观尘再看了一眼裴舅舅··“好吧好吧·”裴舅舅了然地笑了笑,“舅舅假装不知道,陛下要是问起舅舅找你做什么,你就说,舅舅问你要不要留在营里吃午饭。”
许观尘无力辩解:“我不是,我没有……这东西……”·裴舅舅循循劝诱:“但是你也不要太由着陛下,这种东西带在身上,给人瞧见了,有失男儿风度。”
“不是,舅舅,我真的没有·”许观尘使劲地抓了把头发,气得跺脚,“这个东西真的不是……”·“舅舅还不知道你么这种不正经的东西,肯定是陛下要的。”
“不是,萧遇之也没……”·实在是解释不通,许观尘气得原地转圈··“好了好了·”裴舅舅假咳两声,“舅舅什么也不知道,你回去吧。”
许观尘回了帐中,气呼呼地把图纸往萧贽面前的案上一拍,一撩衣摆,就在他身边坐下,扶着额头··萧贽问道:“舅舅寻你做什么”·许观尘闷声道:“问我中午要不要在军营吃饭。”
“你恼什么”··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许观尘不答,只是想着,要怎么才能向裴舅舅把这件事给说清楚··他再抬眼,萧贽已经捏着那张图纸,似乎是看了有一阵了。
察觉到他看过来,萧贽也抬眼看他,含着些似有还无的笑意:“你怎么……还懂得这些玩意儿”·“不是我·”·又过了一会儿,萧贽还是看他,偶尔又垂眸看看纸上的铃铛,对这事儿很感兴趣似的。
“你别看我·”许观尘把图纸拿过来,“我不要·”·萧贽的目光从他面上,落到他手上的图纸上:“不要你还抢什么”·许观尘一噎,把图纸揉一揉,还给他。
午间在裴舅舅的军营里用饭,傍晚要回去的时候,裴舅舅让许观尘先上马车,把老铁匠加紧打好的铃铛悄悄塞给萧贽··萧贽把装着铃铛的锦盒收进衣袖,抬眼看见不远处的许观尘正瞪着他。
许观尘见他看过来,又连忙背过身去,慌里慌张的,想要爬上马车·却被衣角绊了一下,最后还是用手撑了一下,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车去了··“那个……陛下啊……”裴舅舅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嘱咐萧贽一些话,转眼见他嘴角噙笑,怎么·看怎么怪,便也顺着他的目光去看。
萧贽敛了神色,正经地看向裴将军:“舅舅有事”·“没有·”裴舅舅抱拳,“恭送陛下·”·萧贽点了点头,揣着锦盒,向马车走去。
才掀开马车帘子,迈了一只脚上去,坐在马车里的许观尘就朝他伸出了手,面色不大好看··萧贽装傻,把自己的手递给他··“我不是要扶你·”许观尘要抽回手,无奈他握得紧,一刻也不松开。
“你要这个·”萧贽了然,坐稳之后,便松开他的手,把收在袖子里的锦匣给他··匣子里果然是两颗铃铛,镂空云纹的·原本两颗铃铛靠得近,小的那一颗就要响,但是锦匣之中,用压得严严实实的木屑隔开,所以此时靠得近了,也没有什么反应。
许观尘拣起那个大的,把那个小的,连着锦匣抛给萧贽:“我拿这个·”·过了一阵子,萧贽道:“回福宁殿来住吧·”·“好啊。”
许观尘随口就应了,“也省得你总是往国公府跑·”·他仔细想想,又道:“不过师父可能不会进宫去,他不喜欢·”·此时提起玉清子,萧贽便问:“你也有两个月没犯病了,防着万一,还是回福宁殿去住。”
“我知道·”许观尘想了想,“可是师父说,往后都不会犯病了·再吃两回药,我就好了·”·“好·”·回城的路很长,许观尘无聊得撑着手晃脚。
“我先前不是失忆了嘛,这些日子慢慢地想起来了一些·师父也说,这三年的事情,我会从后往前想起来·”许观尘笑了笑,却忽然止了话头,“你猜猜从竟明三月腊月二十五往前推,我现在想到哪里了”·萧贽道:“我不知道。”
“你好没意思·”许观尘抱怨着,却坐在他身边去,“前日我梦到竟明一年六月十一,原先姑姑从雁北来陪我,这一日启程回去了·昨日梦见竟明一年,六月初三……”·许观尘却不说,偏头问他:“六月初三,你做了什么”·萧贽答道:“我不记得了。”
许观尘却张开手掌,露出手心里那颗铃铛:“试试有没有用·”·他把铃铛贴在锦匣上,只隔着一块木板,另一颗铃铛动了动,然后匣中传来清脆的两声响声。
许观尘玩了一会儿,将铃铛重新握在手中,轻声对萧贽道:“竟明一年六月初三,白日里我回了一趟国公府,天晚了,你大概以为我不回来,你一个人在福宁殿里,一边低喘一边喊我的名字,有时候也喊道士。
我在偏殿等了好久,等到睡着,回去的时候,果然换了一床被褥,连帐子都换了·”·他继续道:“那时候我以为我命不久矣,不敢害你日后当鳏夫,所以假装不知道。”
许观尘轻笑:“可是你怎么……这么忍得住呢”·萧贽按着他的脑袋,狠狠地亲了上去··第46章 停云风起·萧绝似乎是对雁北的事情上了心,这几日,在家认认真真地琢磨了几日。
临走前两日,派人去定国公府请许观尘,才知道许观尘这几日不在府里·不过许观尘得了消息,很快就上门来寻他··端王府两位夫人在花厅里见他,又遣人去喊萧绝。
端老王妃抿了一口茶水,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微笑道:“原应多加走动的,只是阿绝好玩儿,不似小公爷好静·”·“不敢·”许观尘垂眸,“是观尘不曾上门拜访,怠慢了长辈。”
“这次是阿绝头回为朝里办事,还要劳烦小公爷多提点提点他·”·“观尘正是为此事而来·”·此时萧绝正从外边进来,还未停下脚步,便拱手作揖:“娘,小公爷我就先带走了。”
两位夫人早已习惯他这般做派,点了点头,由他去了··许观尘起身作揖,道了一声“告辞”,便随萧绝出去了··端王府的小夫人原本在大夫人身后侍立,见他二人走远了,才道:“真想讨教讨教定国公府的夫人,到底是怎么教孩子的。”
“阿绝这般不也很好我看他近来正派了不少·”大夫人笑道,“再说了,你没见过小公爷他兄长,他兄长从前随老王爷来府里议事,花树不知折断多少。
他也怪好动的,又偏是一身好武艺·”·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许观尘随萧绝去了端王府的书房,那书房是前几日萧绝要用,才差人收拾出来的··他看见案上的纸张掩着一幅大的舆图。
官府对舆图的管制很严,寻常人家很难得到,想来这是端老王爷留下的··从金陵到停云镇的路,他用朱砂笔勾出来了··许观尘抬手拨开案上纸张,将他描画的一条红线都看仔细。
萧绝道:“本王还是很靠谱的吧”·“嗯·”许观尘转头去看案上的纸,“你的消息还挺全·”·“那是。”
萧绝骄傲拍胸,“我在金陵城人缘很好的·”·“那还喊我过来做什么”许观尘道,“我知道的,也不比你多。”
“由金陵去雁北,必定经过停云镇·我虽然在雁北长到十多岁,但也好几年没有出过金陵了·我想着你在雁北待过一年,一定在停云镇待过。”
萧绝笑了笑,“小公爷给我讲讲吧·”·“我不过是路过,你要问人,不该找我·”·“我是想找你表兄·”萧绝朝他使眼色,“常年镇守雁北的钟遥,钟小将军。
麻烦小公爷帮我引见一下·”·“原来你早有打算·”许观尘拂袖起身,“走吧,带你去将军府·”·将军府与端王府离得不远,绕过两条街就是。
钟遥与钟夫人来金陵时,身边都带了亲卫,如今都住在将军府里·行军之人,向来不拘小节,住在将军府里,像是住在军营之中··他们去时,钟夫人正提着钟遥的耳朵训话:“你是怎么回事在人家姑娘家面前,怎么能说你杀人如麻呢”·“我是个上战场的嘛,上战场的就两种人,杀人的和救人的,难不成我去摸鱼”钟遥辩解道,“况且要做将军夫人,总不能连血都见不得吧”·“你上战场,你怎么就杀人如麻了呢”·“娘你不知道。”
钟遥压低声音,“其实我一直在隐藏自己,我很暴戾的·”·“暴戾你暴戾一个给我看看”·“不敢不敢。”
萧绝转头对许观尘道:“原来天底下所有人都怕娘啊·”·许观尘忍着笑,叩了叩门:“姑姑·”·钟夫人松开钟遥的耳朵,眼眸弯弯,笑了笑:“阿尘呀,进来进来。”
“我找表兄有急事,不便耽搁·”·“正事比较要紧·娘,不孝子先走了·”钟遥朝亲娘拱了拱手,一骨碌爬起来,出了门,还弯着腰帮娘亲把门给关好了。
钟遥长舒了一口气,搭着许观尘的肩:“救命之恩啊,弟弟·”·许观尘把萧绝引给钟遥:“他想问问去停云镇的路,其中紧要,劳表兄教教他。”
萧绝正经作揖:“请钟将军教我·”·“好·”钟遥一挥手,“去我房里·”·钟遥不用舆图,随手抓过一张白纸,在上边涂涂画画,就描了一张图出来。
“停云镇是重镇,交通要冲,金陵到雁北的必经之地,说是镇子,其实算是个大城了·往来人多,其实变数也多……”·许观尘见他二人认真,再听了一阵,有些发懵。
他不懂得地形变化,也不懂得行军打仗··但是他懂得——·讲了许久,钟遥问道:“这回与你一起去的,都有哪些人”·萧绝答道:“一位张将军,还有一位徐大人。”
他转头看向许观尘,许观尘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哦,那位张将军是京畿附近的守军,对金陵周围都很熟悉,若是行路之事,可以与他商量·徐大人曾任太子太傅,心思缜密,早些年与西陵和谈,他也是使臣之一。”
钟遥皱眉,看向萧绝:“你不认得”·“不认得·”萧绝摸摸鼻尖,不大好意思,“实不相瞒,这是我头一回办差。”
“好吧·”钟遥叹了口气,“身边有没有人用”·“方才观尘说那什么徐……”·“我是问你有没有亲信。”
萧绝认真地想了想:“要说起来,应该还是有……”·许观尘提醒他:“随从不算,和你一起胡天胡地的朋友也不算·”·“那没有。”
钟遥被他气笑,但还是出去喊了个人过来,指给萧绝:“陈舟,还是你爹从前部下的儿子,也算是还给你了·”·那陈舟较萧绝年长几岁,人长得不高大,白白净净的,倒有几分书生气。
钟遥道:“他力气小,但是惯使暗器,人也沉稳,陪你走一趟停云镇·”·陈舟腼腆地笑了笑,低头唤了一声“小王爷”··从钟府出来,许观尘与萧绝在长街街口分开。
许观尘抽出别在腰后的拂尘,拂了拂衣袖:“我还要回一趟国公府,你同陈舟回去罢·”·近来他搬回福宁殿去住,但是玉清子不喜欢,便没有跟去,嘱咐许观尘隔几日就去找他把脉,今天是说好的要把脉的日子。
许观尘拢着双手回了国公府,远远地就看见府门前停着马车··得,他这个看病的人还没到,有一个探病的人就先到了··他加紧脚步上前,径直去了师父的院子里。
萧贽与玉清子在廊下坐着,似乎也不说话··许观尘搭着拂尘,作揖行礼:“师父·”·玉清子拿出手枕,摆在面前案上:“乖徒,来·”·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许观尘应了一声,半撩起衣袖,把左手递给他。
转眼看见萧贽面色,他便用手肘碰了碰他,咬耳朵道:“你怎么过来了”·萧贽转头看他,许观尘一低头,就用额头碰了碰他的肩,低声解释道:“我很早就过来了,只是端王府派人来寻,我就过去了一趟。
萧绝头一回做事,问我一些事情,钟遥也在·”·萧贽却对玉清子道:“他近来有些犯迷糊……”·许观尘迅速反驳道:“我没迷糊。”
“迷糊·”萧贽再看了他一眼,“反应也慢·前几日坐着坐着,脑袋就磕在案上了·”·许观尘才知道,原来他是很正经地再向师父描述自己的病情,不是骂他。
“不要紧·”玉清子眯着眼睛,认认真真地斟酌了一会儿,“这不是快要月中了嘛,一个月又要到了,迷糊一些也是寻常,再等两个月就好了·”·萧贽点点头,一转眼,许观尘又低下了脑袋。
他伸手贴在案上,垫了一下,防止他磕到头··“就是这样·”·两日之后,萧绝启程去停云镇,在西城门送别··使臣着三重紫衣,手持杖节,打扮起来,还挺正经的,像是个朝里重臣。
许观尘拢着双手,站在城门口送送他:“万事小心,有事写信·”·萧绝笑了笑:“停云镇来回不过十来日的路程,我又不是没有走过,去去就回。”
他人缘好,一同送行的,还有他的一众好友·许观尘就站在这群人里边,一起道一声“一路顺风”··萧绝拱了拱手,翻身上马,随队伍走出去了。
他才走出去没多远,城门外一间茶棚的小二大声喊:“金陵城小霸王走啦这个月来我们茶棚喝茶的,每桌送一壶香片嘞”·萧绝似乎也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只是笑了一笑,不再计较。
他那一众好友却是不依,都拥过去:“你说的什么屁话我们端小王爷为朝廷办事,给你五百两,改口·”·那小二便喊:“为庆祝端小王爷为朝廷办事,这个月来我们茶棚喝茶的……”·许观尘笑了笑,走到城门边停靠着的马车边,掀开帘子,弯腰进去。
·他坐稳了,牵住萧贽的手,抬眼看他,轻声道:“萧遇之,金陵真好·”·马车夫低低唤了一声,马车慢慢行驶起来··“西陵那位元策,兄长死在他手上,其实我还挺恨他的,恨不能手刃他给兄长报仇,但是我又有点怕他。”
许观尘垂眸,“只怕许多人,都与我一般·”·萧贽只能握紧他的手,很生涩地哄哄他:“不怕·”·第47章 停云风起(2)·许观尘闲来无事,在宫中找了点事儿做。
当然不是做拿着个小本子整天跟在萧贽身后的起居郎,他在兰台帮忙抄书··宫中兰台,是藏书之所··前些日子,何祭酒府上藏书被一把大火给烧了,藏书官们忽然拉起了警铃。
开春以后,就开始整理兰台的藏书,要将重要的书册抄录一份,放到另一处去存着··许观尘某日闲逛至兰台,被一个肚子疼的小抄书官拉去代班,帮他抄了一会儿书,之后就日日前来点卯。
初七日清晨,他抄了一会儿书,忽又觉得头疼,便趴在案上眯了一会儿··殿中各人都忙着抄书,他的书案又在角落里,所以没人注意到他··后来有人叩了叩他的桌案,把他给吓醒了。
“对不起,我现在抄……”许观尘迅速提笔沾墨,可是定睛一看,怎的一殿的人都跪下了·他转头,却看见萧贽弯着腰站在他身边。
原来是他敲的桌子··难怪··许观尘问道:“怎么了”·萧贽皱眉:“今日去找你师父诊脉,不记得了”·许观尘很诚实:“不记得了。”
近来他是愈发迷糊了,萧贽揉揉他的脑袋:“走罢,我带你去·”·许观尘起身,随他出去··他二人并肩行在宫道上,红墙琉璃瓦,庄严华贵。
许观尘揉了揉眉心,不知不觉就落到萧贽后边去··萧贽回头看他,见他晃晃悠悠的,只怕他要倒下来了,面色也不好看,快步上前,把他给抱起来了··许观尘一惊,轻轻捶了他一下,轻声道:“被后边的人看见了。”
“没有·”萧贽再回头,目光扫过身后跟随的众人,众人愈发低头垂眸,只作出看不见的模样··马车原本停在三重宫门外,现下直接停在了宫道的那一头。
萧贽抱着他走过长长的宫道,忽然问道:“你说你从后往前想起三年的事情,想到这里了没有”·许观尘不解:“什么”·“想到这里了没有”萧贽再问了一遍,“三年前我抱着你走进宫里。”
许观尘认真地想了想:“还没有·”·他在马车前落地,提起衣摆,上了马车··才坐稳,就掀开窗子布帘去看萧贽,却看见小成公公从远处小跑上前,双手呈给萧贽一封折子:“陛下,停云镇急书。”
萧贽脚步一顿,接过折子扫了两眼··许观尘见他面色不对,便试探着道:“你若是有事,我一个人回去吧就是让师父诊脉,很快的。”
萧贽转头看他,见他坚持,最后还是应了,指小成公公陪他一起走一遭··许观尘双手搭在窗子边,朝他挥挥手:“你快去吧·”·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萧贽点头,正了正衣襟,迈开步子,往与马车相反的方向走。
宫道长且宽,起了风,萧贽一面往前走,一面略偏了头,吩咐身后内侍办事儿··一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许观尘才放下帘子··小成公公与他同乘一驾,看他模样,便笑道:“小公爷同陛下这样多好,从前怎么还总吵架”·许观尘轻叹一声:“同他总是聚少离多,从前还不大觉得。”
默了一阵,马车停下,这是要出宫门了,守门的侍卫在例行盘查··想想方才那一封折子,许观尘转头问小成公公道:“方才那封折子,都写了些什么”·小成公公笑道:“小公爷又迷糊了,奴才怎么会知道”·这时候侍卫盘查结束,往后退了半步,将马车让出宫门去。
马车夫轻轻一喝,马匹就缓缓地开始动了··许观尘颇不好意思,又轻声对小成公公道:“要不……还是回福宁殿等等他吧”·小成公公仍是笑:“自然是听小公爷的。”
他掀开车帘一角,吩咐了一句,马车随即调转往回,重新驶过宫道··许观尘回去时,萧贽还没回来··料想他是在勤政殿议事,没有那么快回来。
后殿的花树开了花,许观尘就在廊下坐着晃脚,一时兴起,把飞扬喊过来,教他念书识字··近来玉清子不光给许观尘看诊,也给飞扬看病,飞扬每隔三日到他那里去扎几针。
从前许观尘不是没有想过要教他读书,只是他生- xing -好动,静不下来·如今玉清子给他治了一阵,倒是沉稳了不少,心智有从七岁,长大到十岁的迹象··案上堆满许观尘教他写字的纸张,小成公公从前边过来,道:“小公爷,倦了就歇一歇罢。”
他近前,将手中木托盘放在地上,许观尘与飞扬将写字的纸张堆到一边,把茶水与点心摆在案上··“钟夫人从雁北带来的晒干的知节莲,说小公爷爱吃。
小厨房没见过北边的东西,试着做了点心,小公爷尝尝·”·知节莲是雁北特产,初秋的时候开满山脚的小白花,晒干了可入药沏茶,可做点心··做成的点心也是雪白雪白的,放在粗陶的碟子里,有些拙气。
“其实我不喜欢知节莲·”许观尘垂眸看着茶盏里一两片零星的白花瓣,“只是从前听兄长提起过,所以那时一去雁北就想看一看,姑姑就以为我喜欢了。”
小成公公了然道:“小公爷多待在南边,好甜口·”·那头儿飞扬捏了块点心塞进嘴里,嚼了嚼,皱着眉头咽下去了:“好苦·”·他端起案上茶盏,抿了一口:“还是好苦。”
飞扬翻过廊前栏杆,跑着吃糖去了··许观尘掰着点心,一点一点地吃,吃完了便拍拍手,撑着头,随口问了一句:“小成公公与我兄长同岁,真的没有见过他么”·“奴才是偏房庶出,又不曾习武,许大公子是少年英才,自然不认得。”
小成公公笑了笑,他是娃娃脸,笑起来很真诚,“我若认得许大公子,恐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他略一转头,就看见萧贽回来了,忙起身作揖,问了声好。
乍起长风,穿廊而入,将许观尘随手堆在一边的宣纸吹起,忽起忽落··许观尘便于墨字白纸之中回头,向他投去一瞥·他修道,打坐念经,念得骨头都剔透起来,坐在那里,不像是道士,像个已然得道的神仙。
不过一瞬,风卷着宣纸,很快就散了··萧贽亦看了他一阵,扶着腰带,绕到内室里换衣裳··许观尘懵懵懂懂地回头,才发现纸被吹得到处都是,起身翻过栏杆,把东西都给捡回来。
萧贽换好衣裳出来,他也就把东西都捡回来了··小成公公换过茶盏与点心,换他二人在廊下坐着··萧贽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你师父怎么说”·“我没去找师父。”
许观尘道,“要出宫门的时候,想想还是先回来,下午再去·”·萧贽看见他放在案上的纸,便问:“回来写大字”·“方才教飞扬写了两个字。”
他撑着头问,“早上是什么事情”·这事情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萧贽便拿折子给他看··是停云镇递回来的折子·许观尘在心里算算日子,萧绝一行人也该到了。
折子是曾任过太子太傅、从前也接触过西陵的徐大人递回来的,说的事情很简单,元策遇刺,生死不明··西陵的三皇子元策,常年在西北征战,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梁人鲜血,他来金陵,引起事端,也是意料之中。
只是元策遇刺,在萧绝一行人到停云镇的那天晚上,其中巧合,让西陵人那捏住了··此时元策带来的人,将驿馆团团围住,只说刺客还在驿馆之中,来往众人,不肯放入,也不肯放出。
元策在房里,未曾出门,不知是生是死··许观尘恨元策,只是此时,也希望他不要受重伤··他若是重伤,甚至死了·不仅他带来的那群西陵人不好处置,引起西陵人在雁北的反扑也是有可能的,西陵蛮武,十多年前就曾经险些将雁北尽数划归。
倘若打起来,饶不到什么好处··许观尘放下折子,问萧贽道:“如何”·“舅舅的驻扎在城外的军营向北推了三十里,以备不时之需。
雁北钟将军那边,也已经送去急信·”·“停云镇那边”·“萧绝在想办法探消息,我们的人与西陵人对上了·”·许观尘叹了口气:“倘若能找到刺客,元策又伤得不重,事情应该就好办多了。”
他转念一想,又道:“元策是个将军,身边护卫只多不少,他自个儿的武功也不会差,怎么这么容易就被刺杀其中只怕还有内情,他该不会是……故意刁难”·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萧贽想了想:“应当不会。”
许观尘沉吟道:“西陵大京里情势复杂,元策原本仪仗军功,也有一席可争之地·可他分明知道梁人不容他,为什么偏偏要来金陵”·他抬眼看向萧贽:“其实我有时候也很不能杀了他,为兄长报仇。
元策的刀下,死了多少人的兄长,可是我兄长的长刀下,又死了多少人的兄长呢”·“要是不打仗就好了·不过——”许观尘叹了口气,伸手摸摸他的手背,“要打起来,我们也不会怕的吧”·萧贽反手捉住他的手:“嗯,不怕。”
第48章 云停风骤·午后时分,许观尘带着飞扬回了一趟国公府··上回解开藏在丹书铁券里的秘密,那两半丹书也没办法再用,萧贽着人重新给他铸了一块,让他重新带回去。
许观尘亲手把丹书交给看守祠堂的柴伯,纵使丹书之中不再藏有什么金令,到底也是十分重要的物件··柴伯双手捧着,将丹书放在供案上··许观尘与他略说过两句话,便去玉清子的院子。
途中遇见许月,小姑娘把入府半个月以来的账本交给他看,双手背在身后,仰着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许观尘正经夸了她两句,却把账本还给她:“让你管家,就是让你管所有的事情,你也是主子,哥哥不看账本。”
许月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近来玉清子老道长一直待在房里,也不出来吃饭·”·“师父大约是在辟谷·”·“老道长还要了很多药材,在房里捣鼓,我说找两个药房的小二帮帮他,他也不要,只是关着门做事情。”
“师父就是古怪一些,人很好的·”许观尘想了想,“应该是在为飞扬治病的事情- cao -心,飞扬哥哥的病有点厉害·”·许月神色正经,问道:“那哥哥的病怎么样了”·许观尘笑了笑:“哥哥快要好了。”
如许月所说,玉清子这几日都在房里捣鼓药材·离得还远,许观尘就闻见很浓的药味,飞扬掩着鼻子,拉住他的衣袖··许观尘拍拍他的手背,带着他往前走。
房里摆满了竹简、绢帛,涂画满的纸张,地上散落着药材··正中一个炉子,药壶咕噜咕噜地响着,玉清子随手拿着书册给炉子扇风·因为坐在炉边,热得很,他解了半边衣裳,还是满身大汗。
飞扬嫌臭,又怕玉清子给他扎针,趁许观尘不注意,一点脚尖就跑了··许观尘站在门前,叩了叩门:“师父·”·玉清子抬眼看他,却似是有些惊讶,随后反应过来:“今日就初七了”·“嗯。”
许观尘在他身边坐下,接过他手里的书册,给炉子扇风··“忘记了,忘记了·”玉清子连声道,“文火就好·”·许观尘随口道:“师父这几日,是在忙着给飞扬治病”·“啊”玉清子一愣,很快应道,“是,怎么不见飞扬”·“今日不该轮到他扎针,他有些怕,跑去玩儿了。”
“噢·”玉清子抓过他的左手,“你近来觉得怎么样”·“还是迷糊得很,坐着坐着就跑神,有的时候觉着晕乎乎的,站着就要倒下去。”
许观尘自个儿倒不十分放在心上,“还有点儿嗜睡,有一回坐着就睡着了·”·玉清子神色凝重,看向他的时候,却轻松地笑了笑:“不妨事。”
·“嗯·”·玉清子闭着眼睛,号了一会儿脉·随后松开他的手,起身出门··他拿回来一个小药碗,放在边上,徒手就要去拿药壶。
“师父·”许观尘连忙唤了一声,把边上的巾子递给他,“你也迷糊了”·玉清子接过巾子,垫着握住了药壶柄·倒在碗里的汤药,不多不少,刚好一碗。
他把药碗递给许观尘:“还烫,吹吹凉·这几日换个方子吃,等会儿我把方子给你,你过三日再来·”·“嗯·”许观尘低头喝药。
玉清子看着他,抿了抿干裂的唇,忽问道:“师父听说,那个什么西陵国的三皇子要来”·许观尘不疑有他:“是·”·“他什么时候来”·“从停云镇到金陵,只有六七日的路程。
不过有事耽搁了,恐怕要迟一些·”·“要迟一些·”玉清子似乎有些着急,“迟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
玉清子揉揉眉心,很是头疼的模样··“师父”许观尘放下药碗,走到他身后去,给他揉揉太阳- xue -··“你要记着日子,十六日一定过来吃药。”
“我记得的·”许观尘笑了笑,“前两个月都是这么吃的,怎么会不记得”·见玉清子状态不是很好,许观尘便陪了他一个下午,帮他整理屋子,抄写药方,扇风熬药。
直至傍晚,才辞行回宫··还没驶出多远,长街那边,由远及近,响起整齐的脚步声··马车被要求停下盘查,许观尘掀开帘子,问了一声:“出什么事了”·那是两个军营的小队,为首的人一开始见是宫中的马车,后来又看见马车里一个身着道袍的年轻道士,心下明了,抱拳道:“问小公爷安,臣奉命,例行巡查。”
许观尘点点头,应了声“好”,带着飞扬下了马车··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那人仍是抱拳:“多谢小公爷·”·许观尘看向他:“往常并不曾这样盘查,可是出了什么事儿”·“臣只是奉命行事,这条街上往来,都要例行查问。
其他内情,一概不知·”·许观尘了然,他或许是不知,又或许是,瞒而不报··既然他不愿意说,许观尘也不再逼问,待他们结束盘查,便上了马车。
此时城中灯火渐起,他再回头看了一眼,在街口盘查的队伍也点起了火把··马车径直入了宫门,第三重宫门外,守城的却是裴将军··“舅舅”许观尘掀开马车帘子,“怎么……”·裴舅舅面露急色:“等你呢,此处说话不便,回去再说。”
“诶·”·将裴将军让上马车,飞扬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不想挨着他··只是今日,裴将军紧锁眉头,也没有作弄“肥羊”的意思。
马车一路到福宁殿前,下了马车,一面往殿内走,一面低声说话··裴将军道:“之前刺杀西陵三皇子元策的刺客,停云镇那边,今日中午就捉到了,方才传来了消息。”
“是”·殿中灯火通明,萧贽却不在·许观尘想着,他大约是为这事儿,又去了勤政殿··裴将军定定道:“是钟家的人。”
许观尘一愣:“什么”·见他模样怔怔的,裴将军叹了口气,又说了一遍:“是雁北钟家,你表兄钟遥的钟家·”·许观尘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还是请舅舅把事情,完完全全地说一遍。”
他二人在桌案两边落座,裴将军道:“我们这边的人,那位小王爷萧绝,昨儿傍晚才到的停云镇,昨儿晚上,元策就遇刺了·”·“他一遇刺,时辰又正好与咱们的人来的时辰撞上,他带来的那些人就不依了,非说是咱们梁人有意报复,把驿馆全围起来了。
还把元策掖得死死的,我们连他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今日早晨,咱们那边的人据理力争,还说一定会帮他抓住刺客,那位小王爷拍着胸脯说,刺客绝不是咱们这边的人。”
“事自驿馆而起,自然先从驿馆查起,于是两边都派了人查,查来查去,整个驿馆,就少了一个人·”·许观尘心中咯噔一响:“该不会是……”·“那个人叫陈舟。”
裴将军拍了一下桌案,“他原本是钟遥带来金陵的人,后来不知怎么的,陪萧绝走了一趟停云镇,一直跟在萧绝身边……”·“怪我,怪我。”
许观尘扶额,懊悔不已,“当时钟遥要指人给他,我应该再看看的·”·“整个驿馆,只有那个陈舟不见了人·今日中午,就在停云镇后边的沙丘里,发现了他的尸首,还有一封血书。”
“证据确凿,他自个儿在信上也承认了,他与元策有杀父之仇,所以他行刺,给他爹报仇·”·“可是这个陈舟牵连得太广,他爹是萧绝父亲、端老王爷的部下,他爹随端老王爷战死之后,他就跟了钟遥。
不论是端王府,还是钟家,在雁北与元策都有大仇·”·“他去行刺元策,说是为父报仇可以,说是受端王府指使、受钟家指使都可以·西陵人就抓着这个不放,原先那位萧绝还拍着胸脯说不是咱们这边的人,现在是麻烦了。”
“西陵人说陈舟一定是受端王府或者钟府指使的,还说前些日子,钟遥与钟夫人来金陵,是早就有所谋划·要咱们一定发落了这两府,给他们个交代,否则他们在金陵待不下去……”·“不行。”
许观尘猛地抬眼,“处置了钟府,那雁北……”·“那是自然,钟家守着雁北守了十来年,忽然之间,处置了钟府,给他们可乘之机,也动摇咱们的军心。”
裴将军长叹一声,“西陵人如今调转了马头,不依不饶,若是要打,我们自然是不怕,只是又要回到原先那样的情形,百姓苦啊·”·许观尘问道:“陛下怎么说的”·“先将钟府与端王府里一众人等……圈起来,送去雁北、让钟将军暂时卸甲的诏书,勤政殿还在商议。”
·许观尘喃喃道:“难怪……”方才他在长街上遇见的那个小队,分明是去钟府的··他想了想,又道:“舅舅没有去勤政殿”·“没有。”
裴将军道,“我同那群文臣一见面就要打起来,圈禁卸甲的主意,都是他们想的·”·朝里两派,主战与主和,文臣大多是主和派,想出这样的主意来,也是寻常。
许观尘再问:“那元策,到底伤得怎么样”·“还不知道,他们还是把元策藏得死死的,谁也见不到,不知道是不是死了·那个陈舟,倒是以为元策死了,大仇得报,才自尽的。”
“这样·”许观尘点点头,“萧遇之该有打算,等他回来罢·”·可是再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他回来··许观尘撑着头,想了很多事情,最终站起身来:“舅舅,我去勤政殿看看。”
他到时,勤政殿殿门大开,朝中几位老臣从里边走出来,看了看天色,再看看两边同僚,一起叹了口气··许观尘躲到边上的柱子后边,一直等到他们都走了,伺候的小太监也离开了,却不见萧贽出来。
他走出去,试探着叩了叩门··里边人没有说话,他便推开门进去了:“萧……”·忽然之间,对面砸过来一个装满水的青瓷笔洗,许观尘闪避不及,被清水泼- shi -半幅衣裳。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萧贽原本扶着额头,靠在圈椅上出神·也知道随手抄起的什么东西砸到了人,此时不闻那人说话声音,抬眼看去,才知道是许观尘··他豁然站起,快步上前,就踩在瓷器的碎片上,双手扶着他的肩,将他上下都看过一遍。
许观尘轻声道:“没有砸到·”·萧贽反手一推,把门关上,另一只手迅速揽他入怀,紧紧地抱住了··许观尘的手揽着他,拍拍他的背··萧贽道:“软禁待查都是权宜之计……”·许观尘抬眼看他,直望进他眼底:“我明白。”
再没什么要解释的了··他一句“我明白”,就已经把世间的话都说尽了··第49章 道长教我·勤政殿里,烛光摇曳,许观尘跪坐在案前,提着笔斟酌词句。
笔尖顿在诏书上,染了一块墨迹·许观尘反应过来,用手指按了一下,没抹干净,反倒叫墨迹晕得更开··左右帛书污了,不能再用了,也就没了什么顾忌。
许观尘一手撑着头,一个字一个字落在上边,算是草拟··落下最后一个字,许观尘搁笔,把帛书推到萧贽面前:“这么写行不行”·这是给雁北钟将军,许观尘的姑父的诏书,倒不是卸甲待查的诏书,是事急从权的诏书。
西陵那边要交代,自然是有交代的·但是随留职的诏书过去的,还秘密有另一封诏书,防备着西陵忽然往雁北发难··要许观尘来写,钟将军认得他的字迹,也算是叫钟将军安心。
萧贽转头看他,却看见他面上一道墨迹——许观尘撑着头,不经意间抹上去的··他不答,许观尘就再问了一遍:“这么写可以吗是不是还得找个信物……”·萧贽用指尖按了按绢帛上未干的墨迹,往他另一边脸上抹。
许观尘推开他的手,抱怨道:“弄脏了·”·萧贽一边捏他的脸,一边低头看他拟好的诏书:“就这么写·”·许观尘应了一声,重新拣起一块绢帛来写字。
他一面抄写勾画,一面问道:“金陵这边,你打算怎么办”·“委屈你姑姑和表兄,先在府里待一阵子·端王府两个女人,原本也不怎么出门。”
“嗯·”·又过了一会儿,许观尘道:“那个刺客陈舟,其实我见过他一面……”·许观尘抬起头想了想,凭着记忆道:“是个腼腆的人,不大爱说话,不大像是酝酿着报仇、等待时机的人,表兄点他,应该也是偶然。
这件事情,还要再查一查·”·“是·”萧贽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也不知道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那个姓徐的,事情办得不错。”
许观尘不作他想,只道:“是吗徐大人心思确实缜密·”·“元策昨日晚间遇刺,今日中午就找到了刺客,这个姓徐的,似乎出力不少。”
萧贽冷笑道,“西陵刁难,也是他极力从中斡旋,想来明早就会有信儿传回来了·”·许观尘反应过来,抬眼道:“他是……倒到那边去了”·萧贽但笑不语,揉揉他的脑袋。
“对了·”许观尘一拍额头,“舅舅还等在福宁殿,我一时忘记了·”·“对钟府和端王府的处置,得过几天再办,让萧绝先稳着他们,晾西陵一会儿,也先晾舅舅一会儿。”
许观尘愤愤地看向他,道:“好好儿的,晾着舅舅做什么”·萧贽又捏了捏他的脸:“做戏给西陵看·”·“这样。”
许观尘想了想,“就算不去见舅舅,还是给他带张条子吧·已是宫禁,舅舅也回不了府了,还是让他在偏殿歇吧·”·他随手拿过一张纸,写了一句“舅舅放心”,让伺候的小太监带给裴将军。
许观尘写好了诏书,放下笔,吹吹干:“你盖印吧·”·萧贽专心捏他的脸:“就放在案上,你自拿去盖·”·好昏庸一皇帝··许观尘看了他一眼,伸长了手,捧起沉重的印玺,往帛书上压了一下。
他把印玺放回去,随口问道:“我要是盖了其他的怎么办”·“你想盖什么”·“譬如,给定国公府赏金银万千啦,给定国公府划两个山头啦……”·“你想要哪两个山头”·许观尘失笑,用手肘碰了他一下,随口问道:“你既有对策,方才做什么发那么大的脾气”·“不喜欢他们。”
萧贽绝不会说,在他进来之前,就已经摔过好些个东西了··“这样·”·“你快些入朝做事·”萧贽的手揽着他的肩,吐息在他颈边,“你站在下边,就不发脾气了。”
萧贽捏着他的脸,用拇指按了按他的唇珠:“今日去找你师父,你师父说什么了”·许观尘回想了一下:“换了药方,让我过几日再去诊脉。”
“没嘱咐你,离我远一点”·每回许观尘去见师父,玉清子都这样叮嘱他,生怕许观尘坏了似的,但是这回——·许观尘认真地想了想:“好像没有。”
萧贽把他抱起来,道:“天晚了,今晚你别做晚课了,在勤政殿后头歇罢·”·“好·”·此时他二人在勤政殿前殿里,门扇隔开,正殿、外殿,还有内室。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萧贽抱着他从内室出去,经过正殿,不经意间往边上一瞥:“你看玉阶上的龙椅好不好看”·许观尘不解:“啊”·“今- ri -你做这个晚课。”
萧贽抱他走上玉阶,将他平平稳稳地放在龙椅上,双手压在两边扶手上,将他堵在中间··许观尘心道不妙,抬眼看他,却见他俯身靠近,把他死死地困在其间。
许观尘的双手紧紧地按着椅子两边的铸金龙纹,靠在椅背上,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话:“昏……昏君……”·萧贽心情不错,低头吻吻他的额角:“既是昏君,还请小道长指点指点,若是不成,那求小道长镇压。”
他笑:“小道长教我·”·……·次日清晨,许观尘醒转,趴在榻上,第一反应是举起拳头,狠狠地往床上一砸:“混蛋萧……”·身边没人,萧贽起了。
许观尘一愣,掀开榻前帷帐,弄了弄铜盆里的清水,还是温的··小成公公听见动静,叩了叩门,捧着茶水柳枝进来··见他模样,小成公公笑着道:“停云镇又传回来消息了,几位朝臣天一亮就进宫了,陛下也才起,去见了。”
“好·”许观尘含着茶水,嚼着柳枝,“停云镇怎么样了”·“奴才不知·”·“这样。”
许观尘洗漱之后,理好衣襟,绕去正殿··正殿在议事,他站得远,就站在殿外的柱子后边,远远的看··萧贽就坐在他二人昨晚闹得厉害的龙椅上,许观尘此时想起昨夜种种,耳朵脸颊都忍不住泛红。
萧贽倒是面不改色,衣袖拢着的手,应该还抓着许观尘串好送给他的念珠,要不这时候,他早就发脾气摔东西了··他是想着,许观尘还在后殿睡着,倘若把他吵醒,实在不好,所以才会拿着念珠。
没过多久,萧贽一转眼,仿佛是看见他,抬手招了个小太监近前··玉阶下朝臣慷慨陈言,小太监领命,垂着手,恭恭敬敬地走到许观尘面前:“小公爷,陛下请您过去。”
他原本站在后边,这时候要上殿去,只能绕到前边··于是他转身欲走,只听小太监又道:“小公爷,这边走·”·那小太监领着他,竟直接从后边过去,上了玉阶,请他在萧贽身边的位子落坐。
许观尘怔怔的,不知道该不该去,看了一眼萧贽,却又转头看了看阶下众臣··萧贽道:“朕让你过来,又不是他们让你过来,看他们做什么”·殿中倏地一静,许观尘耳根发红,瞪了他一眼,恨不能转头就走,最后还是定住脚步,缓缓地上了玉阶。
也没什么·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宫宴时候,在和安殿,他都坐过皇后的位置了,此时朝里议事,在勤政殿,他坐萧贽身边,也没什么··知道他躲在外边,是想听听停云镇的事情,萧贽便从案上抽出一封奏折,递给他:“你看看。”
墨迹还是很新,应该是今早才送来的··这封折子,还是那位徐大人递上来的··据他所说,他与西陵那边已经谈得很好了,只要朝里,把钟府和端王府发落了就行。
言辞恳切,字字泣血,求朝中以大局为重··可这之后,分明就是冲着钟府来的··许观尘有些出神··奇怪,从前日晚上元策遇刺,到昨日抓住刺客,再到今日让朝廷从重发落。
停云镇发回来三封折子,封封都是这位徐大人写的··萧绝做什么去了他就算是第一回 办差,也不该懈怠成这样,难不成是被陡生的变局给唬住了·这位徐大人的表现,像是朝里的主和派,却也有两三分像是倒向了西陵。
他继续往下看,原来元策伤得不重,只是左肩被匕首刺了一刀·想是夜黑看不清楚,陈舟以为重伤了他,刺了这一刀便逃了··这元策,莫不是还在打雁北的主意·折子上把停云镇的情势说得剑拔弩张,说西陵人已经在预备回去了。
那位元策,不顾身上带伤,一定要走,放了狠话,说此仇不报,不死不休··这是在给梁人暗中施压··折子最后,还说西陵人给定了期限,今日晚上,处置钟府,否则西北兵戎相见。
……·午后,勤政殿散后,许观尘向萧贽讨了一道旨,去钟府与端王府走一趟··许观尘一面披上外衫,一面道:“我昨日抽空给萧绝写了信,他若是回信,今日应该会到。
我表兄与姑姑那儿,应当不打紧,我把事情与他们说清楚,应该没关系·但是端王府两位夫人,应该吓坏了,我与萧绝朋友一场,还是要亲自走一趟·”·他还没来得及往外走出一步,停云镇就又来了一封折子。
折子不是那位徐大人递上来的了,是萧绝的··纸上洇开一两点血迹,许观尘觉着不对,凑过去看··原来那位元策遇刺时,只伤了左肩,萧绝在徐大人与元策商议解决办法的时候,持着匕首冲进去,往自己左肩上也扎了一下。
“兹事体大,三皇子慎重,莫误了国家大事·”萧绝对他说,“是我管教不严,现在还给你·”·第50章 弄拙成巧·案上奏折上两点鲜红的血迹已然干涸,萧绝应该是带伤写的折子,字迹凌厉,一笔一划如钩如剑。
许观尘抿了抿唇,道:“他就是这样,这个做法,确实是有点不妥·”·萧贽看着折子上的字,没由来地觉着头疼··许观尘见他面色不好,便拍拍他的手背:“你们萧家人就是这样的,都有点疯病。”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他起身:“我去钟府和端王府走一趟,这折子,你还要与朝里几位老臣一起商量商量·”·萧贽一扬手,合上奏折:“让成德和飞扬陪你去,早点回来。”
“我知道·”许观尘站定作揖,“其实萧绝这个法子,说不定能弄拙成巧·那个元策,说不定就吃这一套·”·他往外走去,却忽然想起什么事情,跑回萧贽面前,道:“上回在丹书里边发现的那个金板,我仔细想了想,与定国公府有关的地儿,只有金陵和雁北。
那上边铸的地图,我想画一张给钟遥看看,他对雁北熟得很,说不定能看出来那上边画的是什么地儿·可以吗”·萧贽道:“原本就是你的东西,你做主。”
“事关重大·”许观尘站在他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书案,他的双手撑在案上,正经道,“倘若先皇真的在雁北养了一支秘密军队,还没来得及告诉旁人就驾崩了。
我现在又跑去调查这件事情,有造反的嫌疑·”·“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好·”许观尘按在案上的手往前挪了挪,他认真道,“萧遇之,谢谢你。”
萧贽不大习惯他这样,仍是寻常声调:“你想做什么去做便是,西陵的事,我会尽力·”·“我明白·”许观尘伸手,戳戳他的手指,“我只是希望以后都不用打仗,要是不得不打起来,也没关系。
我不怕,也陪着你·”·许观尘摸索着扣住他的手,一手仍旧撑在案上,不大好意思地微抿着唇,俯身靠近,贴了一下他的唇角··萧贽一抬眼,伸手就按住他的后颈,压着不让他走。
他眼里浓得化不开的独占欲,把许观尘吓得往后靠了靠:“等……我等会儿还……”·自个儿瞎撩拨的苦果,唇角破了也得咽下去。
过了一会儿,许观尘推开他,轻轻按了按唇角的小口子,疼得抽了口凉气,抱怨道:“谁让你咬了”·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话,萧贽又疯了,捧着他的脸,啄了一口。
“好了好了·”许观尘推开他的手,“我真的要走了,晚上就回来·”·他不大放心,走到一半,回过头,叮嘱萧贽:“不要再摔东西了。”
忽然又觉得这话说得好像很不好,萧贽原本就脾气不好,还不让他发泄,显得他好像很霸道独断··于是许观尘补了一句:“要摔的话,就摔点小玩意儿,不要砸到人了。”
许观尘先回了一趟福宁殿,把藏在榻前暗格里的金板拿出来,认认真真地描了一幅图,准备拿给钟遥看··榻前暗格很空,只有一些小东西··他之前犯病总要吃的殷红颜色的小药丸,一瓶不可言说的软膏——因为许观尘在大婚之后就开始犯病治病,所以这东西,只正经用过一回。
此外就是那块金板,还有一起藏在丹书里的金令··那金令就这么放在这里,也不怕许观尘把东西给拿走··倘若真是一支队伍,落到别人手里,岂不是麻烦大了·许观尘描好了图,吹干纸上墨迹,收在怀里,喊上小成公公与飞扬,一同出宫。
他向萧贽讨了旨意,金陵城里出入无阻··所以这回马车驶入长街时,没有被要求停下盘查··马车在钟府门前停下,将军府安静得很,府门前没有人看守,只是大门紧闭。
小成公公上前叩了叩门,里边没有人应答,飞扬在围墙外站定,脚尖一点,就翻了进去··大门很快就开了——飞扬从里边给他们开的门··外院里也不见人,一直到了内院,才看见有人。
钟遥与钟夫人来金陵时,带的人不多,两个小骑队,平素都住在钟府里,把钟府驻扎得像是个军营··就这么一些人,也没什么好顾忌的,所以他们只是被卸了武器,仍旧住在将军府。
许观尘进去时,他们正在院子里——烤肉吃酒··他很小心地往里边走,注意不会踩到地上的醉鬼··钟遥与钟夫人就盘腿坐在房里,门窗都大开着,母子俩也正喝酒聊天。
只听钟夫人啜饮一口,叹了口气,对钟遥道:“儿啊,对不起,这两日静下来,娘才明白,前几日不该总逼着你去找媳妇儿的·”·钟遥感动得眼眶发红,忙道:“娘,没关系的,儿子理解。”
“但是——”钟夫人用探究的目光,深深地看着他,“你到底怎么能连一个男子都找不到呢我这几日总是想也想不明白,难道我的儿子很有问题吗你长得俊,浓眉大眼,个子又高,身材又壮,脾气也不算差,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娘……”·是时候搭救钟遥一把了,于是许观尘叩了叩门,探出脑袋:“姑姑”·“阿尘。”
钟夫人拍拍身边的位子,“过来坐·”·许观尘在她身边坐下,问道:“门前看守的人怎么不见了该不会……”他看了一眼钟遥,低声道:“被你们做掉了吧”·钟夫人噗嗤一声笑了:“哪儿的话这儿只有他们能出去,就派他们出去买酒买肉了。”
正巧此时,外边走回来两个提着酒肉的士兵,她便抬手一指:“这不是回来了大家都是当兵的,我们又不跑,一起吃点喝点也没什么。”
道士不喝酒,小成公公在厨房看了一阵,最后捧过来一盏知节莲沏的茶··钟夫人把烤好的肉串推到他面前:“还是不爱吃肉吃一点儿总没关系,要不让他们再出去买点鸡蛋给你”·许观尘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原本就是寄名道士。
小的时候爷爷为了让我长高,让我吃过肉,近来为了养身子,萧遇之也让我吃·”·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钟夫人笑吟吟地看着他吃了一些,随口问道:“月娘近来怎么样”·“月娘很好,前几日还把账本拿给我看。”
“那就好·”·钟夫人再问了他两句闲话,忽然拍了一下钟遥:“去关门关窗·”·钟遥问道:“娘你冷啊”·“你没看出来你弟弟有话要说”·院子里的人喝酒喝得正欢,也没人注意房里的情形。
待关好门窗,许观尘端正了神色,正经跪好,向他二人叩首··钟夫人把他扶起,拍拍他的手:“这是做什么这事儿又不怪你·”·许观尘却道:“姑姑同表兄,原本是为了我的事儿来的。”
“那个元策,前儿个扎伤你姑父的脚趾,气得我也想刺他两刀·那个陈舟……总归是我们钟府约束不严·凡事有因有果,都是天定。”
许观尘道:“他们应当是有意挑拨,瓦解雁北军防·随停职待查的旨意回去,还有事急从权的旨意·陛下并没有发落钟家的意思,只是先稳住西陵。”
“那是自然·”钟夫人笑着摸了摸他的鬓角,了然道,“有你在,他敢动钟家”·“此时封起将军府也是……”·“我道你是为了什么。”
钟夫人道,“话不必多说,你今日不来走这一遭,我们心里也都明白·咱们家宁愿不做将军,不加官进爵,也希望不要再打仗了·”·许观尘双手按在膝上,道:“观尘还有一件事,要麻烦哥哥。”
“你同他说,看他答不答应·”钟夫人起身,往房里走,留他与钟遥二人··许观尘从怀里拿出描下来的地图:“有一张图,请表兄帮我看看。”
“好·”钟遥应了一声,接过他递过来的图,倒来倒去地看,“你这是什么图哪里是下,哪里是上”·许观尘挠头:“我也不知道,这是从一块铸金上描下来的,应该是地图。”
“这地图……就没一个字儿”·“没有·”·“这怎么看”钟遥随口问道,“哪里来的”·“国公府之前留下来的,我前几日才发现。”
“这儿埋着宝藏”·“我也不知,爷爷没提·”·“描下来分毫不差”·“我蒙着金板描的。”
钟遥再看了两眼,将图摆正了:“这么看·中间这个是条河,线条上流细,下流粗·这地儿若在梁国境内,那这图就是这样摆的·”·“噢。”
许观尘恍然大悟,“我想着,这地儿可能在雁北,所以想请表兄仔细看看·”·“好,我回去对着舆图仔细比对比对,帮你找找·”·“多谢表兄。”
“一家人说什么谢·”钟遥搂住他的肩,“病怎么样了”·“好多了·”·从将军府出来,许观尘又去端王府走了一遭,端王府两位夫人,虽然面色有些憔悴,但模样看起来还好,托许观尘多多照拂萧绝,许观尘自是认真应了。
他回宫时,就传来了好消息,元策一行人,调转马头,已经往金陵来了··这出闹了三日的刺杀戏,竟真被萧绝的出其不意给打破了··三月十六日,是玉清子再三嘱咐许观尘,要他回来吃药治病的日子。
从正月十六日他开始治病,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月··玉清子说,若是顺利,只要吃过这一回的药,再等一个月,倘若再没其他状况,他这病也就算是好了··马车里,小成公公收回往外张望的目光,放下帘子:“小公爷,前边似乎是堵着路了。”
离国公府也就只有一条街的路程,许观尘便道:“走着去吧·”·走进长街,才知道今日是元策一行人抵达金陵的日子,所以长街堵着了··萧绝骑着马在最前边,还是那一身使臣的衣裳,右手执杖。
看见人群里的许观尘,暗中朝他招了招手··许观尘笑着回礼,目光转到西陵人身上··元策的人在城外解甲卸兵,随从似的跟在他身后··那位西陵国的三皇子元策,许观尘从前在雁北与他交过两次手,倒不怎么像是个将军,更像是个贵公子,眉眼清俊,骑着枣红颜色的骏马,就在萧绝左侧半步外。
他身后二人,似乎是他的亲卫··一个以面具覆脸,面具的形状,是西陵特有的梅花豺狼·因为戴着面具,所以看不清楚面容·目不斜视,骑在马上,仿佛是木头人。
另一人像是个文人,模样普通,许观尘从前没见过,想来是新投他的谋士·一身黑衣,- yin -沉沉的模样··忽然有个人抓起许观尘的手,把他从人群中带了出来。
元策那一行人之中,有个人亦察觉到他,转头看去,看见道袍留下的一抹素白颜色,勾唇笑了笑,又舔了舔后槽牙··第51章 道隘不容·长街上,许观尘忽然被一个人拉出人群,慌乱之中,定睛一看。
“师父”·玉清子拉着他,往定国公府的方向走·小成公公转头,再深深地看了元策一行人一眼,也与他们一起走了··过了这条长街,人也就渐渐地少了。
玉清子放慢脚步,怒道:“跟你说过的话,又忘记了”·“没有·”许观尘抽出手,揉揉手腕,“我记得的,师父让我今日过来用药。
但是元策一群人堵住道儿了,马车走不动,我就准备走路回府的·”·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玉清子“哼”了一声,破天荒地问他:“皇帝没跟你一起回来”·“萧遇之事情太多,我就没让他跟来。”
“那飞扬呢”·“飞扬……”许观尘一惊,环顾四周,“飞扬呢”·小成公公朝远处的飞扬招招手,飞扬便跑过来了。
“真是·”玉清子叹气,“你一个人都这么迷糊了,还带一个小孩子·”·许观尘问飞扬:“去做什么了怎么不跟着哥哥”·“飞扬看见……”飞扬抓了抓头发,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向他描述,“就是一个……”·他想了许久,也不知道该怎么讲出来,许观尘便道:“以后想起来再说吧,不急。”
·玉清子神色认真,仿佛还有些微怒,道:“下回让皇帝陪你一起过来·”·“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宫里离国公府也很近……”·玉清子稍加重了语气:“你连师父的话也敢不听了”·许观尘执着拂尘,弯腰作揖:“徒弟不敢。”
国公府门前,许月就在府门前候着,见他过来,连忙迎上来,唤了一声“哥哥”··许观尘笑着问道:“今日怎么有心思在门前等着”·“我看老道长最近总是待在房里,闭门不出,想来是哥哥的病有些棘手,不大放心,所以在这里等。”
玉清子拂了拂袖,快步往前走去:“有什么棘手的你哥哥还有一个月就全好了·”·想是他今日心情不好,许观尘朝许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屏退众人,一个人跟了上去。
许观尘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师父”·“干什么”·“师父怎么了”·“你不听话,险些把师父给气死了。”
“那我听话就是·”许观尘乖巧应道,“师父不好生气嘛,下回我让萧遇之陪我过来,也不去凑热闹了·”·玉清子一边说着话,一边抓起他的手,给他把脉,吹了吹胡子:“近来如何”·许观尘下意识道:“好一些……”·“我现在是大夫,说实话。”
“还是老样子,犯迷糊,有时候犯困·”·玉清子叹了一声,抬手揉揉他的脑袋:“你放心,这回的药吃完,若有必要,再吃一回,你就好了。”
许观尘点点头:“嗯·”·玉清子抚在他发上的手向下,拍拍他的脸:“你是师父的乖徒,师父一辈子修道行医,不会连自己的徒弟也治不好。”
许观尘隐隐觉着不对,但还是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谢谢师父”··玉清子把着他的手,背对着他,无声苦笑,把他带回自己的院子··他那院子里,摆满了医书与药材。
许观尘上回来时就是这样,这回再去,仍旧是这样··玉清子不知道又从哪里弄来了一个小丹炉,就放在房间正中,丹炉尚有余温,房里也有些热气,好像是才熄炉不久。
隔着一张小案,两人相对坐下,玉清子取来手枕,再一次仔细地给他诊脉··这一回诊脉,他比寻常都要认真,闭眼拧眉,一言不发,沉吟了许久··良久,玉清子收回手,从自己的小包袱里取出装着乌黑药丸的小瓷瓶。
这个小瓷瓶许观尘见过两次,他前两回吃的药,都是从那里边拿出来的··玉清子将瓶口抵住手心,再倒出一粒乌黑的丸药,递给他之后,亲自起身倒茶··他凝眸,瞧着许观尘把丸药咽下去:“怎么样”·许观尘将茶碗中茶水饮尽,细细地体会了一下,认真道:“好像还没有什么感觉。”
“你先别回去,在国公府等一会儿,看有没有什么反应·”·“好·”许观尘想了想,“只是这回吃的药,好像与之前两回吃的不一样。
这回的药回味苦,前两回的回味是甜的·”·玉清子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还真当自己久病成医了”·许观尘笑了笑:“当然还是师父厉害。”
玉清子摸着胡子:“嗯·”·许观尘道:“师父近来都在药材堆里打交道,今日就歇一歇,我陪师父下盘棋吧”·“好。”
许观尘起身,到外边去吩咐人拿棋盘棋子来,在玉清子面前的案上摆开··他二人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棋盘上摆棋子,说些闲话··玉清子似是无意问道:“那个西陵的元策,住在哪里”·“大约是住在西边的驿馆里,那儿前些日子就收拾出来了。”
“是吗方才师父看见,他的身边,浩浩荡荡的,跟着好多人·”·“是呀——师父,我得了首子啦·”许观尘拣起盘上一颗黑子,握在手心里,将棋子捂得温温热热的,“他上回不是遇刺了嘛,所以身边跟着的人多一些吧。”
玉清子不再提起元策,时不时问许观尘感觉如何·许观尘暂时没感觉有什么不对,便打趣他今日怎么紧张兮兮的··许观尘在国公府用了午饭,陪着玉清子下了两盘棋,又陪他在国公府的花园里转了一圈儿。
小成公公提醒说,快要宫禁了,他才吩咐套车,准备要回去··玉清子见他确实无碍,也稍微放下心来,把他送到府门前:“去吧·”·傍晚时分,长街很是空旷,并没有什么人。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许观尘端坐在马车里,才走出去没多远,便听见前边有马铃铛的响声··飞扬最先听见这声音,脊背都挺直了,很是戒备的模样··许观尘安抚好飞扬,掀开帘子看了看,是元策那一行人。
想来他们是方才见过萧贽,才出宫来,而他们又要进宫,所以便在路上撞见了··小成公公问道:“小公爷,是给他们让让,还是”·那个元策,是个难缠的人。
许观尘轻叹一声,颇无奈道:“给他们让·”·元策一行人骑马,马蹄哒哒,缓缓而行··马车夫驱赶着马匹,挪到了道边,让他们先行··而元策却在马车前停下,派了个随从上前。
那随从一抱拳,朗声道:“马车内可是定国公府的小公爷我家主人邀小公爷下车一见·”·小成公公为求稳妥,看了许观尘一眼,代他答道:“宫禁时辰将至,陛下传召,我家公爷赶着回宫,实是不便,请见谅。”
元策悠悠地驱马上前,在马车前站定,反手抽出腰间佩刀··西陵人的佩刀,不似梁国的长刀,他们的刀弯如弦月,是很漂亮的弧形··此时他二话不说,竟抽刀出鞘,许观尘身边的人也都警觉起来,纷纷抽出了武器。
那元策不慌不忙,用刀尖勾起车帘一角,将帘子掀起来,斜着眼往马车里一睨,一字一顿地喊他:“小公爷”·不明白他要做什么,许观尘朝小成公公使了个眼色,只身一人下了马车。
·他站定,手执拂尘,朝元策作揖:“见过殿下·”·元策收刀入鞘,只骑在马上向他回礼,半真半假地笑道:“好久不见·”·许观尘亦道:“好久不见。”
他在雁北待过一年,期间与元策交过两次手··头一回是为了从西陵流窜来雁北的游匪,在城楼上远远地见过;还有一回,是为了飞扬,应当说是为了千百来个武傀儡。
西北边界未定,城镇易主,是常有的事情,就是那一回,许观尘与钟遥把飞扬从他手里带回来了,所以飞扬很怕他的马铃铛响··元策瞧着他,毒蛇似的,淬了毒的目光在他周身扫过两圈,竟道:“三年前见你,那么小小的一只,现在还是小小的。
只是眉眼长开了些,不像从前,小孩子似的青涩·”·许观尘不知他是何意,只回道:“殿下倒是没怎么变·”·元策笑了笑,仍是真假掺半地说:“有点像你兄长了。”
许观尘不语··说来惭愧,兄长许问去的时候,他才十岁·过了十来年,兄长的模样,于他来说,已经很模糊了··况且,兄长就是死在元策手里的,许观尘不知道元策与他提起兄长,是什么意思,也不想与他提起兄长。
元策继续道:“你修文,你兄长习武,但是眉眼之间,一点若有若无的傲气很像,是你们定国公府的人独有的么”·许观尘垂眸:“我不知道。”
“就是这样·”元策有意无意,往回瞥了一眼,“你兄长,临死前也是你现在这副模样·他是个,很值得敬佩的对手·”·许观尘勉强镇定心神,道:“死者为大,殿下还是不要再提我兄长了。”
“怎么”元策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把那话再说了一遍,“你兄长死之前也是这样,咬紧了牙不说话,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么”·许观尘身形一晃,似乎也是咬紧了牙,并不言语。
“他满口鲜血,说不出话·”元策冷笑两声,随手摘下腰间玉佩,暗中塞给他,“定国公府不是没有找到他的尸首,只给他立了衣冠冢么我这儿有两件许问的遗物,长刀盔甲都有,明日来风月楼,你求求我,我就给你。”
许观尘背过手并不接,身形再晃了晃,往后退了半步··元策抿着唇角,将玉佩挂在他的腰上·末了,还顺了顺玉佩上挂着的穗子:“嗯”·他一转眼,便看见萧贽骑着快马,带着人来了。
是许观尘让小成公公派人去报的信··元策的眼里有促狭的笑意:“来得挺快,还是亲自来的,看来你挺受宠的·”·待萧贽近前,众人皆跪下给萧贽行礼,元策亦撩了撩衣摆,跪下了:“同小公爷聊了两句,既然陛下来了,人就还给陛下了。”
萧贽无暇理会他,快步上前,摸了摸许观尘的脸··许观尘面色发白,唇也毫无血色,仿佛是勉强支撑,才能够站在原地·萧贽一来,他便抓着萧贽的手,暗中靠着他,才能站好。
萧贽与元策说了两句,话里刀光剑影,许观尘都没听清,只觉得脑子嗡嗡地响··待元策领着他那一群人走远了,许观尘用手捂着唇,呕了一口鲜血出来··萧贽抱住他,握着他的手:“怎么回事”·“老毛病。”
许观尘不自觉往他怀里缩,“萧遇之,我冷·”·他几个月未曾犯病,几乎所有人,连他自己都忘记了寒症热症这毛病··萧贽看他眉间,那一点朱砂,果真淡得快没有颜色了。
第52章 大乱方寸·几乎所有人都忘了,许观尘还有这毛病··萧贽把他抱在怀里,用拇指摸了摸他的脸··“奴才去定国公府请玉清子道长·”小成公公一撩衣摆,翻身上马。
许观尘的脸冷得泛白,方才呕出来一口鲜血,染在唇上,红得浓艳··萧贽解下身上外衫,给他披上,小心翼翼地把他扶上马,自己也上了马,把许观尘困在双臂之间。
许观尘靠在他怀里,仿佛没有什么知觉,连呼吸都极轻极轻··元策在离宫门还远的地方就把许观尘堵下了,萧贽一路策马到了宫门前·夜色颇浓,守宫门的侍卫认不清楚,纷纷将右手放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萧贽面色- yin -沉,并不曾勒马停下,也不曾多说一句话,只是策马向前··原本跟在身后的亲卫,也赶上前,按住侍卫拔刀的手,低声解释:“是陛下。”
所谓宫城易守难攻,是因为其宫墙高、宫道长、台阶多·三年前萧贽领兵,硬生生地攻入宫城,也不觉得有什么难的··时值今日,他才忽然觉得这宫道有多长,生平头一回怨恨这宫道长。
三重宫门,重叠宫墙··萧贽低头看了一眼,许观尘紧闭双眼,原先极轻极轻的呼吸,如今好像也没有了,消散在从耳边刮过的风声之中··宫门与宫墙,好像都困不住许观尘的魂。
萧贽换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圈着他的腰,又用脸颊碰了碰他的鬓角,应当还是热的··宫墙那边,还亮着星辰··在福宁殿前停下,萧贽迅速翻身下马,动作轻缓地把他抱住。
萧贽竟也有些乱了章法,先带他回了内室,从榻前暗格里取出许久未用的药瓶子,手一抖,倒了满手的丸药出来,只捏起一颗喂给他··许观尘没有知觉,死死地咬着牙,不愿意吃药。
萧贽便攥着药瓶子,又把他抱了起来··后殿的温泉池子每日都换水,每日都有宫人打扫··萧贽先把他放进泉里,恍惚之间,仿佛听见他舒了口气,才有些回神,定了定心神,帮他解开腰带,脱下浸- shi -的衣裳。
萧贽跪俯在池边,虔诚地捧起他的脸,用拇指指腹抹去他面上鲜血与温水,想要将他看得真切一些··又拿起装着丸药的瓷瓶子,慌乱之中,倒了半瓶子的丸药出来。
此时再要,只有五六颗了··手心里捧着一粒殷红,颜色与许观尘安好时,眉间一点丹砂的颜色相同··这颜色从前叫他安心,现在叫他方寸大乱··萧贽用拇指抹了抹他的唇,染了一手的鲜红。
许观尘的牙还是咬得很紧,萧贽用手指碰了碰,他不肯松口,丸药喂不进去··萧贽捧着他的脸,用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唇,收敛了- yin -鸷狠戾的气息,温柔得有些过分,哄道:“是我,你放松点。”
·许观尘眼睫微颤,似乎是有了些反应··萧贽再亲亲他:“小道士·”·小道士在水里站不稳,往后一靠,就靠在池壁上。
萧贽下意识随他入水,溅起水花,打在他二人面上··萧贽再哄了他两句,拿起殷红颜色的丸药,用双唇衔着,渡给他··怕他靠在池壁上,后背咯得难受,萧贽便抱着他,自己靠在池壁边,叫他靠在自己身上。
许观尘仍旧紧闭着眼,没有什么反应,靠在萧贽身上也靠不住,时不时就往边上倒··萧贽用双臂把他圈好,低头就看见他的发顶,不自觉凑过去吻了吻··此时小成公公在外边叩门:“陛下,玉清子道长到了。”
萧贽垂眸,将许观尘身上衣裳理好,忽然又发现他穿白颜色的道袍·于是一抬手,便用双手揽住他的肩,用自己身上- shi -漉漉的宽袍大袖,把他全部遮好,才道:“请进来。”
玉清子提着药箱进来,目不斜视,在池边跪坐下,取出手枕与银针··萧贽把许观尘左手的袖子捋上一些,把他的手放在手枕上··诊了一会儿脉,玉清子吩咐道:“把他头上玉冠卸了。”
萧贽轻手轻脚地解下他的玉冠,又把他束好的头发给散开·许观尘的长发发尾浸在水里,谪仙模样··玉清子捻起一根银针,用边上的蜡烛炙烤过,还是吩咐萧贽:“扶好。”
他认真地给许观尘施针,又道:“以后他去哪儿,你陪着去·”·萧贽却不恼,正经应道:“好·”·“我不能时时都在福宁殿,还缺一点东西,我得到外边去找。
这些日子,还是与从前一般,寒症热症都那样处理·”·“道长·”·“他是我徒弟,我不会害他·”玉清子苦笑道,“你别派人查我,你若查了,他就真没几天好活的了。”
萧贽尚在斟酌,玉清子便加重了语气,喝道:“你不答应,这病就真没办法治了·”·萧贽长叹一声,终还是点了点头:“好·”·玉清子见许观尘眉心一点,渐渐地有了颜色,道:“他若好了,眉间这点朱砂,就不再会褪色了。”
他收起银针与手枕,提起药箱:“再泡一会儿就行了,若是不醒,睡一觉就醒了·发热也是寻常,不用紧张·我把药方给成德,等他醒了再吃,我还得出宫去。”
门扇轻响,玉清子出去了,殿中又只剩下他二人··萧贽靠近,用脸颊贴了贴他的鬓角,逐渐向下,最后捧起他的发尾,在指尖绕了两圈,贴在唇上吻了吻,极尽情深缱绻。
又等了一会儿,许观尘未醒,眉心一点朱砂,已经红得似血了··于是萧贽把他抱起来,帮他换上干净衣裳,抱着他回去··换衣裳时,萧贽不经意间划过他的背,温温热热的。
后来再试了试他的额头,果然如玉清子所说,发起热来了··萧贽抱起他回殿中,小成公公就在外边候着,见他出来,也不敢说话··穿过走廊,才走到半道儿上,就听见许观尘开始说胡话。
萧贽心想,他又要喊“娘亲”和“哥哥”了·只能把他抱得更紧,对小成公公道:“去钟府,把钟遥和钟夫人请过来·”·小成公公回道:“陛下,钟府尚在圈禁。”
萧贽再不言语,小成公公再看了一眼,便在原地站定,弯腰行礼:“那奴才去请·”·入了内殿,萧贽把他安安稳稳地放在榻上,轻手轻脚地抖落开锦被,把他裹好。
许观尘皱着眉,泫然欲泣,含含糊糊地咕哝着,果然开始喊“兄长”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小成公公的动作很快,钟夫人与钟遥很快就到了,萧贽就坐在榻边的地上,扭头朝钟遥招了招手:“他喊你了。”
萧贽转回脑袋,抚了抚许观尘的鬓角,握住他的手,让他用指尖碰了碰表兄钟遥的手,哄小孩子似的哄他:“你哥哥来了·”·从前萧贽拿钟遥当许问糊弄他,他还认得出来,反驳说“不是这个”。
现在不行了,现在许观尘根本分辨不出许问与钟遥,只是紧紧地攥着钟遥的手不放··萧贽看着有些吃味,抬手想把他的手给捉过来,又怕惊扰他,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又过了一会儿,许观尘似是睡着了,小成公公趁机上前:“陛下,还是换身衣裳吧·”·方才萧贽随许观尘一起入了水中,衣裳都- shi -透了·抱他回来的时候,怕把他的衣裳弄- shi -,就匆匆披了一件干净外衫,内里的衣裳与束好的头发,都还- shi -哒哒地淌着水。
萧贽起身,再看了他一眼,脚步匆匆,走到外边去换衣裳··才换过衣裳,解下头发,还没来得及拿巾子擦一擦,钟遥就在屏风外边道:“陛下,阿尘喊你。”
萧贽的动作一顿,丢下手中巾子,拢了拢衣裳,就出去了··那时钟夫人正坐在榻边给许观尘擦脸,许观尘口里喃喃的,萧贽分明离得远,可是不成话语的音节落在他耳里,就变成许观尘喊着他的名字。
萧贽拂袖,在他身边坐下,守了他一阵··夜深,钟遥与钟夫人不便再待下去,便去偏殿候着,许观尘若是再喊,再让他们过来··小成公公用木托盘盛着茶水点心,放在萧贽手边,萧贽看也不看一眼。
捧来的木托盘上,还放着一块带着穗子的玉佩··小成公公解释道:“是底下人打扫温泉宫的时候,在水里捡到的,想是那时从小公爷身上掉出来的,弄干净还回来了。”
萧贽拿起那玉佩,仔细看了看,一整块青玉,不含杂质,雕的是西陵独有的梅花豺狼·那狼盘着大尾巴,坐在地上,仰头欲啸··小成公公慢慢地退出去,吹熄了两支蜡烛,还带上了门。
萧贽一扬手,就把那玉佩摔出去·那玉佩磕掉了一个角,藏匿于烛光照不见的墙角··榻上的许观尘依旧紧闭着双眼,面色微红,颤抖着声音唤“萧遇之”。
萧贽握着他的手,斟酌到半夜,最终还是吹响竹哨,召了一只白鸽过来··他把事情吩咐给底下的暗卫·玉清子从前就不让他查那药是怎么来的,他不查。
到现在,玉清子还不让他查,他却再顾不得这许多··事情很简单,两句话就带过去了·信上萧贽再三书写的几个字,是“暗中行事”··将鸽子放飞出去,天色已经微明,他守着许观尘,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晚上。
许观尘已然睡熟,萧贽解了衣裳,也上了榻,与他同盖一床被,把他紧紧地扣在怀里··第53章 有怀投笔·混沌之中,似梦非梦··竟明一年的三月,许观尘背上刀伤与体内毒物反复发作,他断断续续的,几乎在榻上趴了一个多月。
这个月师父启程去寻药,来不及与他道别·萧贽与钟夫人守在他榻边,一如此时··梦境与现实渐渐重合,三年前的疼痛与此时的痛楚也渐渐重合··痛觉深入骨髓,叫他从梦中惊醒。
他恍惚睁开双眼,惊觉额上背上出了一身的冷汗··撑着手坐起来,他看见萧贽背对着他,正洗帕子,应当是才给他擦过脸··萧贽背对着他的时候,时不时就回头看看。
他只是正巧在萧贽背过身时醒来,下一刻萧贽回头看他,便看见他醒了··许观尘沙哑着声音唤了一声:“萧遇之·”·“醒了”萧贽这话说得轻巧,却在暗中松了一口气。
拧干帕子,在他面前坐下,扶着他的脸,帮他擦去额上冷汗··许观尘似是有些头疼,抬手揉了揉脑袋:“我……”·萧贽紧张得很,丢开帕子,忙问道:“怎么样”·许观尘拽着他的衣袖,把他拉得更近一些,低着头往前一靠,把脑袋靠在他的肩上。
他在病中,就是娇里娇气的,道:“难受·”·萧贽摸摸他的脑袋,顺着头发抚了抚:“再睡一会儿好不好”·许观尘恍惚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天快黑了。”
萧贽往外看了一眼,“你睡了一天·”·“这样……”许观尘晃了一会儿神,轻声道,“那个元策,昨天晚上给我一块玉,让我拿着玉去风月楼找他。”
萧贽想起被自己甩到墙角的那块玉佩,便道:“玉在我这里·”·“他说哥哥的东西在他那里·”·“我想法子·”萧贽拍拍他单薄的背,才发现他的后背被冷汗浸- shi -一片,“我帮你拿回来。”
“其实哥哥也不在乎这些东西,忠魂长守八方,才是他最好的归宿·”许观尘轻叹一声,转了话头,“师父呢我有一件事想问问他。”
“他不在宫里,他出去了·”萧贽想了想,又道,“你有什么事情,先问我也是一样的·”·“我总觉着,师父给我吃的三回药,前两回与这一回,是不一样的。”
许观尘咬了咬下唇,“想问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他一回来,我就告诉你·”萧贽伸手,轻轻地抱了他一下,“换身衣裳吧,吃了药再睡一会儿。”
萧贽亲自伺候他洗漱换衣,又耐着- xing -子,捧着粥碗,哄他多吃两口··许观尘抿了抿唇角,摇摇头··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萧贽道:“那让他们先温着,过一会儿再吃。”
许观尘不语,只是抬了抬手,萧贽便知道他是要抱··于是萧贽放下粥碗,推开他身后靠着的枕头,坐到他身后,抱着他的腰,把他抱进怀里··许观尘病了这么些年,一直都很瘦。
小小的一只,靠在他怀里,兔子似的··萧贽把被子拉过来,帮他盖好,却听许观尘道:“我要是死了,那你怎么办”·“恐怕你不能死。”
萧贽佯正色道,“亏你给我念了这么多年的经,我的- xing -子才好一些,你若是死了,没人给我念经,我就又是金陵城里的瘟神了·你为旁的人想想,别叫他们都遇上我这种- yin -恻恻的瘟神,你再多留一会儿。”
“好啊·”许观尘稍微抬眼,看着他,“我也想,多留一会儿·”·萧贽偏过头,忽然觉着这个话题太过悲怆,便道:“你要不要拂尘念两句经就好了。”
“你上回抄的是《如来本愿经》,你又不信这个·”许观尘扯着嘴角笑了笑,又道,“我若死了,你这人不就成了鳏夫了你这人原本脾气就差,动不动就和人吵架,再加上鳏夫再娶又不容易,我若不留下来,你怎么办”·自己都这样了,还有闲心说玩笑话。
萧贽把他抱得更紧,见他偏过头来,就是索吻·于是捧着他的脸,很克制地只亲了他一下··许观尘微垂着眸,也笑了笑··小成公公端着药碗,站在门前,垂首叩了叩门:“陛下,药好了。”
萧贽把枕头垫在他背后,让他舒舒服服地靠着,起身去外边,从小成公公手中接过药碗··汤药乌漆墨黑的,味道也不怎么好闻··甫一靠近,许观尘脸色煞白,趴在榻边咳嗽,几乎将心肺脏腑都呕出来。
他吃了三年的药,许观尘以为自己早也已经习惯了,喝药如饮水·萧贽知道他怕苦,却也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喝一碗药,就要了他的命··许观尘忽然这样,他二人忽然都想起一个词来——回光返照。
萧贽面色一沉,把蜜饯盒子拿近来,推远药碗,捻起一个蜜饯,送到他唇边··许观尘强忍着咳嗽,嗷呜一口吃了蜜饯,嚼了嚼就咽下去,然后端起药碗,也是很勉强地,喝了一口。
还察觉不到苦味的时候,赶紧把汤药喝下去··许观尘长舒一口气,抿着唇,抬眼看萧贽··他这模样,分明又是索吻,还要他抱,要他夸··萧贽拿过药碗,把他抱到腿上,亲亲他还苦涩的唇角。
一小碗汤药,许观尘分了好几次喝完·萧贽抱着他,他喝一口,就低头碰碰他的唇角,以资鼓励··就这么黏黏腻腻的,把一碗药喝完了··萧贽再陪他坐了一会儿,两个人随口说着话,不说元策,也不说雁北西陵,只说一些闲话。
说起从前在青州初见,又说起在金陵城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三年,也说起福宁殿里的三年··许观尘道:“之前你问我,想起你抱着我走过宫道的那件事没有,我还没有想起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萧贽答道:“元月初一。
竟明一年,元月初一的事情·”·许观尘掰着指头算了算,原本想说他就快要梦见了,却迷迷糊糊地,竟就这么靠在萧贽怀里睡了过去··他忽然没了声儿,把萧贽吓了一跳,萧贽试了试他的鼻息,还握着他的手腕,探他的脉搏。
确认他只是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在榻上,帮他盖好被子··萧贽放下榻前帷帐,捡起墙角摔碎一角的玉佩,转身出去了··小成公公在外边守着,萧贽再往外走了两步,确认不会吵醒许观尘,吩咐道:“去找几个侍卫,有件差事要他们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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