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命大臣自顾不暇 by 岩城太瘦生(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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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命大臣自顾不暇 by 岩城太瘦生(6)
·他看不清,连睁开眼睛都很费力气,只是缩在一边,冷得发抖··那人缓缓靠近,只问他:“丹书里的金板上铸着什么东西,你想起来了没有”·许观尘靠在榻边,在夏日里,竟冷得发起抖来。
不要说回话,他连萧启的话都听不清楚··萧启捏着他的下巴,给他喂了一颗殷红颜色的丸药··红颜色的丸药只能暂时缓解症状,寒症还要靠他自己熬过去。
不过那药吃下去,他暂时舒了一口气·倒是能看见眼前的景象了,只是还有些模糊··萧启拍了拍他的脸:“想起来了没有”·许观尘避开他的手,摇了摇头。
萧启也料到他是这样的反应,轻叹一声,钳着他的脸,要他转头看向石门那边:“你还认不认得他”·许观尘恍恍惚惚,随他所指转头去看,还是看不清楚,只看见那人一身黑衣,脸上像是戴着面具。
萧启朝那人扬了扬下巴,吩咐道:“摘掉面具,给小公爷看看模样·”·那人仿佛没有其他的知觉与感受,只听得见萧启的话,摘下面具的动作没有半点赘余,摘下之后,仍旧站在离得很远的另一边。
萧启还是捏着许观尘的脸,要他看··看清那人的面容,许观尘怔怔的,顾不得别的什么,竟往前扑了两步,还没出去两步,一低头,“哇”的一声又吐了一口污血。
他眼角含泪,满口鲜血,口中喃喃不清地唤了两个字··第67章 梅花豺狼·许观尘双手扶地,勉强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没走出两步,又扑倒在地上··眼前那人站得很远,又仿佛站得很近,他试着伸手去够那人,却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他以为是梦是幻,那人是鬼是魂,所以他的手才会从那人的衣摆下穿过··但是萧启一手揽着他的腰,把他从地上捞起来,冷声问道:“他是谁”·许观尘像被捉上岸的小鱼,连呼吸都困难,眼泪糊着眼睛,还是伸手想要摸摸那人。
萧启再问了他一遍:“他是谁”·许观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没听见他说话·萧启问他第三遍的时候,他才断断续续地喊道:“兄长……兄长……”·站在他对面那人,十多年来,面容不曾有太多的变化,眉眼之间不减锐利之气,薄唇微抿,只是不见当年的少年意气。
许观尘原本以为自己那时年纪小,不记得兄长许问的模样了,直到兄长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他才知道,原来不是忘记··萧启把他带到许问面前,捉着他的手,要他碰一碰许问的脸。
而许问双手背在身后,站着不动,面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珠也不曾转一转,盯着他,仿佛盯着一个不曾见过的人··许观尘仍旧不知是梦是醒,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眼前的人是真是假。
萧启把他的手收回来,低声问道:“我现在问你,国公府的丹书在哪里那里边的东西,你能不能画下来”·过了半晌。
鲜血将唇角都染红,许观尘笑了两声,声音轻得听不见:“我看见兄长了,再等会儿……我就能看见爹、阿娘还有爷爷了·”·萧启缓过神来,低头看他已经昏死过去,便把他抱到榻上,转身去喊小道童:“去,叫他们把西边院子里的老道士提过来。”
玉清子的手脚上也挂着铁链子,被两个人押进来··萧启不大耐烦,站在榻边,看着许观尘,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玉清子进来之后,他摆了摆手,便让那两个人退下去,又对小道童道:“去打盆水来给观尘洗脸。”
小道童应了一声,也退下去,可玉清子,认真地盯着从头至尾都站在原地的许问··他往后退了两步,揉揉眼睛,不大敢相信,试探着喊了一声:“许大公子”·许问没有应他,玉清子还没来得及再唤他一声,萧启便冷声道:“他听不懂。
过来看看许观尘·”·小道童晃晃悠悠地捧着铜盆走进来,放在榻边,挽起衣袖,洗了洗巾子,然后趴在榻边给许观尘擦擦脸··半旧的白颜色巾子,他洗得很干净,只是一抹许观尘的唇,就红了一片。
小道童小心翼翼地把他唇角血迹擦净,玉清子拧着眉头给他诊脉,面色不好··良久,玉清子终于收回手,把许观尘的手用被子盖好,小道童耐不住- xing -子,问他:“老道长……”·玉清子抿着唇,手握着衣袖,紧了紧。
最后手脚镣铐一响,给萧启跪下了,仍旧攥着衣袖:“算是我老道士厚着脸皮求求你,这药一开始他是为你吃的,你同观尘,到底是君臣一场,你不能看着他……”·“你劝劝他,让他把丹书里的东西画出来给我,我给他解药。”
萧启却道,“这样,我们从前做君臣,以后也做君臣·”·许观尘平躺在榻上,紧闭着双眼,没有知觉的模样·乌发散在枕上,面色苍白,了无生气。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萧启扫了他一眼,又对玉清子道:“道长医术好,开个方子帮他吊着命,什么时候把东西给我了,我什么时候给他解药·”·他朝小道童扬了扬下巴:“去吧,带老道长下去开药方。”
玉清子不肯动,萧启不为所动,再不肯说话,就这么看着他··僵持了有一会儿,玉清子又转头去看许问··许问摘了面具,一直站在对面,玉清子还是不大相信,怔怔地问道:“许大公子他……”·萧启仍旧不语,玉清子起身,挽起许问的手,给他诊脉。
许问倒也没有别的动作,木头人似的,由他去了··玉清子给他摸了脉,又伸手要看看他的眼睛,却被许问的另一只手给隔开了··玉清子给同是武傀儡的飞扬诊过脉,可是许问的脉象,分明与飞扬的有所不同。
难不成……·“你……”玉清子猛地抬眼看他,许问面无表情,于是他又转头去看萧启,“他……”·“西陵的武傀儡。”
萧启缓步上前,拍了拍许问的肩,把他手里的梅花豺狼的面具拿下来,随手扣在许问面上,“那时候你混在人群里看元策,看看我有没有来,没见过他这面具”·他这么一说,玉清子才想起来。
那时候最后一颗解药握在萧启手里,临近许观尘发病的时候,他放心不下,怕萧启不来·后来元策来时,他便混在人群里,想看看萧启来了没有··那时候元策身边,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文人知微,带着人皮面具的萧启;另一个就是带着梅花豺狼面具的侍卫,原来是许问··多可笑,一个西陵皇子身边,却跟着两个梁人··“元三皇子偏爱许问武学,所以留他一条命。
许问这些年,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元策政敌的鲜血·”萧启又道,“元策把他借给我用,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回去了·观尘什么时候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我什么时候,也向元策把人要过来给他。”
玉清子怒目而视,道:“你……”·“老道长的命也拿捏在我手里·”萧启冷笑道,“不过是一幅图,能换观尘一个兄长、一个师父还有半颗解药,我对他,足够好了。”
萧启拽起他手腕铁链:“走罢,开方子罢·”·玉清子踉跄了两步,稍软了语气,道:“那个小孩子照顾不好他,你能不能……把许大公子留给他一会儿”·萧启回头,挑了挑眉:“嗯”·“总归许大公子现下听不懂旁人说话,就算是留下来看着他也好。
他每回病着都喊哥哥,你就把哥哥给他一会儿行不行”·萧启想了想,转头对小道童道:“小五你与这个……哥哥,一起待一会儿,给榻上那个喂点水。”
小道童恭恭敬敬地应了,待他二人出去之后,便小跑回去,倒了一杯温水,用手指沾了一点,抹在他的唇角··又过了一会儿,小道童不经意间回头,看见仍旧站着一动不动的许问,便放下茶杯,朝他跑过去。
小道童站在许问面前,抬眼看了看他,再回头看了看许观尘·挠破了脑袋也不觉得这两个人像是兄弟,分明长得一点儿也不像··心想着老道长方才说,这人是许观尘的兄长,许观尘病着又总喊他。
萧启走时,也让自己与他一起给许观尘喂点水··小道童便拉了拉他的手:“你过来·”·小道童把他按在榻前坐下,又用巾子与热水帮他洗手。
水声正响的时候,许观尘在梦里喃喃唤着兄长与娘亲,有时候唤三个字的人名儿,这是在唤萧遇之··小道童帮许问擦干净手,又重新去倒了一杯茶水来··许问坐在榻前,瞧着奄奄一息的许观尘,神色微动,喉结上下一动,似是有些哽塞,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口气。
待小道童转回头来,他便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小道童把茶杯递到他面前,要他给许观尘喂点水喝··许问不动,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小道童叹了口气,抓起他的手,把茶杯塞到他手里。
就这么暗示了,武傀儡该不懂的,还是不懂··“你到底是不是他哥哥”小道童叹了口气,抓起他的手,又从被子里抓出许观尘的手,将他二人的手放在一处。
指尖才碰到指尖的时候,身后石门轰然一声响,萧启回来了··萧启把药方交给小道童:“去煎药·”·那时许问已然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还是木头人一般,坐在榻前,动也不动。
其实他是在看许观尘,他走时,许观尘不过是一个十岁的小童,手短脚短地跟在他身后,喊他兄长··萧启上前,许问便将目光移到一边··那时候许观尘还在喊兄长,萧启看看他,再看看许问,见许问一动不动地坐在榻前,什么反应也没有。
萧启一时出神,掀开榻上的一角被子,也在榻尾坐下了··过了一个时辰,那小道童才捧着煎好的药进来··萧启不愿意动手,便吩咐许问:“喂他喝药。”
小道童捧着药碗,许问一副按照吩咐做事的模样,双手扶着许观尘的肩,把他扶起来,舀了一小勺汤药,捏着他的下巴,给他喂了一口··萧启揉了揉眉心,别过目光:“你留下看着他,小五你出去。”
小道童再看了一眼许观尘,明知许问听不进去,却仍旧嘱咐道:“你要好好照顾小师叔·”·小道童出去之后,萧启也抱着手出去了··萧启不怕许观尘跑,也就没派人看着他,此时静室之中只剩下他二人,许问给他喂完药,就把他塞回被子里,让他睡觉。
许问飞快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许观尘身上还是发冷,不自觉抬了抬手,不知道是要推开他的手,还是要抓住他的手··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许观尘带着哭腔道:“兄长不在了。”
许问心疼地叹了口气··只听许观尘又轻声道:“要……要萧遇之·”·许问一愣,面上却不显·他将计就计在元策身边待了这么些年,对金陵的人事竟是一点儿也不知道了,这个叫萧遇之的,又是哪个·第68章 胡乱犯戒·“兄长……”·许观尘挣扎着从床榻上坐起来,垂眸看见盖在身上的被子,只以为看见兄长是他病得迷糊的一场梦,抹了把额上冷汗,只是低头舒了两口气。
许问在榻边坐了一晚上,认认真真地扮演一个武傀儡,一动也不动——做了近十年的事情了,熟能生巧,得心应手··许观尘低着头,眼角余光瞥见他的衣角,转头一看,才看见这人。
仿佛被定住,许观尘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眼眶又红了,颤抖着双手,不大敢相信地碰了碰他的脸··“兄长,我也死了”许观尘有些殷切,却又有些遗憾地问他,“爹娘呢爷爷呢”·许问在元策身边忍了这么些年,蛰伏这么些年,忽然就装不下去了。
他看着眼前的许观尘,心口砰砰地发胀,胀得发疼··许观尘不觉,心里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只想着兄长死时才十八岁,如今他二十来岁,却是比兄长还要年长了。
许问不应他的话,他不能说话,也说不出话··这时外边的石门轰的一声,被人从外边打开,许观尘转眼去看,才知道他原来不是死了··萧启端着药碗,从外边进来,见他醒了,也喊了一声“观尘”。
原来不是死了·许观尘再去看许问,看见他一身黑衣,心下隐隐猜到是怎么回事··这一身黑衣,飞扬也穿过·飞扬一开始被他捡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身衣裳。
黑衣裳沾了血不明显,所以武傀儡总穿这样一身··萧启把药碗放在案上,想看看他要做什么··许观尘不肯相信,再唤了两声“兄长”,许问果真不应他,他才甘心,有些垂头丧气的。
也就沮丧了一会儿,便伸手握住许问的手,定定地唤了他一声“兄长”··萧启也没心思看他二人兄弟情深,拍了拍许问的肩,让他站到一边去,自个儿在榻边坐下,笑了笑,道:“观尘,他是元策的武傀儡。”
许观尘抿唇不语··“元策马上就要回西陵去了·这些年来,他是元策手里最好的一把刀,帮着元策铲除了不少政敌,元策不会把他留给你。”
萧启挑了挑眉,温声道:“你把丹书里的东西画出来给我,我与元策说一声,把他留给你·”·许观尘依旧不答,萧启便起身,转头把案上的药碗递给他:“你想想罢,先喝药。”
他拿着药碗,往许观尘面前递了递:“玉清子开的方子,小五煎的药,我暂时还不想药死你,你放心·”·许观尘接过药碗,抿了一小口,苦得他直皱眉。
他一面喝药,萧启又耐不住,一面道:“你这三年来,每日都这么喝药其实你就画一幅图,能换半颗解药,还能换回你师父和兄长·我不曾亏待你。”
许观尘垂了垂眸,想要放下药碗,皱眉想了想,还是拿起药碗,将剩下的半碗药泼了萧启一脸··乌漆墨黑的药汤,猝不及防地泼在面上,还有些烫··萧启用衣袖抹了把脸,一手拢着,抓住他的衣襟,厉声道:“你就非要把事情弄成这样”·许观尘冷冷地回看他,道:“那就让元策也把我炼成武傀儡吧。”
“就那么三年,萧贽那种- yin -恻恻的人,到底是怎么骗你的”萧启道,“我到底哪里比不上萧贽”·“你看。”
许观尘淡淡道,“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错了·”·萧启顿了顿,喉结上下一动,分明说不出话来,嚅了嚅唇,轻声道:“对不起,不该把你推出去挡刀,在雁北的夜里,我有后悔过的。”
不知道他是极少的真情流露,还是为了丹书的逢场作戏··总之,萧启说完这话,便道:“行了吗”·许观尘哭笑不得,只觉得萧启可笑。
萧启大概也知道自己这道歉没什么分量,也笑了笑,站起身,似是随口道:“还有十天·”·“什么”·“还有十天。”
萧启站在榻边,低头看着他,“我不似从前的七殿下,做事情全仰仗着父皇了·萧贽教我,做事情要不择手段·丹书里的神兵利器,我不要也罢。
不过是要走一步险棋,还有十天,我有别的安排·”·萧启- yin -沉沉地笑了:“我能在金陵城里纵火,烧了一整条街,我也能在宫里纵火,我也能把这把火引到萧贽身上。”
“好友初见,我看见你,到底还有一些愧疚,还不愿意要你的命,你不要得寸进尺·我舍不得杀你,就把账算在你师父和兄长头上,你与小五关系也不错,我还能把事情也算在他身上。”
萧启说完便走,许观尘气得抄起案上的药碗,就朝他丢过去··大病未愈,许观尘的手脚还发软,没有力气,丢得也不准,药碗砸在石壁上,碎陶片飞溅开来。
萧启朝外边喊了一声:“小五·”·小道童提着衣摆跑进来,还挽着衣袖,站在萧启面前,唤道:“师兄·”·“观尘把药碗给砸了,你把碎片捡了,再煎一碗药给他。”
小道童点点头应了··萧启又道:“你亲手把药碗捧到他面前,请他喝,求他喝,看着他喝完了才好·再把老道长请过来,给他诊脉·”·小道童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待萧启走后,蹲下身去,捻起散在地上的碎陶片。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许观尘忙上前去帮他:“你去煎药吧,我来捡·”·小道童和善地笑了笑:“小师叔的病还没好呢·”·许观尘与他一起蹲在地上,满地捡碎片。
小道童闷闷的,垂着头道:“我原来以为师兄是一个好人,可是现在……”·“现在怎么了”许观尘摸摸他的小发髻。
“我觉得师兄好像也没有这么好了·”小道童抬眼看他,“之前师兄在这儿打坐念经,可认真的模样,我就以为……”·许观尘扯着嘴角笑了笑:“我原先也这样以为。”
又过了一会儿,许观尘小心翼翼地把碎陶片托在手心,交给小道童:“拿出去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要划伤了手·”·小道童把碎片接过去,挪了挪脚步,却迟迟不肯走,忽然压低声音问他:“小师叔你想走吗”·许观尘来不及反应,他就已经捧着碎陶片离开了。
想走么自然是想走的··他轻叹一声,只是师父与兄长都在此处,还多添了一个小五,他若是走了,这些人该怎么办·药很快就熬好了,小道童端着药碗来找他,还把玉清子也给带过来了。
玉清子因为自个儿自作主张,向萧启拿了解药,没有告诉他,还编谎话骗他的事情,面色有些讪讪的·做师父的,竟是不怎么敢看徒弟··许观尘一开始也恼他,恼他不与自己说这件事。
与萧启谈条件,无疑是与虎谋皮··后来想想之前,师父想拉他的衣袖,又不敢拉他的衣袖的模样,极小心、极小声地向他解释说:“师父舍不得放手·”·也就不怎么生气了。
萧启要国公府的丹书铁券,他有许多种法子·玉清子不过是关心则乱··其实他二人,这一对师徒,修道全都修得不到家,胡乱动情,胡乱犯戒··许观尘叹了口气,挽起衣袖,将左手手腕放在脉枕上:“还是要麻烦师父了。”
玉清子在榻前坐下,给他把脉,花白的胡子抖了抖:“乖徒……”·“我知道的·”许观尘道,有什么话,就全都在这里边了,“不怪师父。”
玉清子应了一声,闭上眼睛给他诊脉··过了一会儿,玉清子便收回了手:“前两个月的底子打得不错,师父先给你开着方子,还能吊一阵子·”·许观尘暂时不大在乎自己还能活多久,只抓起许问的手,放到玉清子面前。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萧启一直没有对武傀儡下指令,所以许问一直待在这里··“师父给兄长看看吧·”许观尘道,“师父原本也给飞扬看过,再给兄长看看。”
那时候许问被拉到玉清子面前,许观尘站在许问身边,看不见他的目光·许问便朝玉清子眨了眨眼睛,玉清子早先就给他探过脉,早也知道许问这武傀儡的毛病有点不太对劲儿,如今便更加确定了。
只是他这模样,大概是还不愿意让许观尘知道·玉清子便顺着许观尘的意思,给许问诊脉:“大公子这毛病,只怕是……”·许观尘有些失望:“好吧。”
喝过药,诊过脉,小道童与玉清子便出去了,武傀儡没有指令,便仍旧待在许观尘身边··寒症才发作过,许观尘精神好些,抓着许问的手,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絮絮叨叨地与他说话。
“兄长,一开始你们走的时候,爷爷也撑不住了·你知道,爷爷前半生都待在战场上,见过的死人多了去了,可是他就是撑不住了,发过丧,他就买了药,好去见你们。”
“后来我发现了,就把东西给换了·那一阵子,我总在想,从前金陵人都说我是神童,太聪明了,是不是不好之后我就不当神童了,我当道士去了。”
“我当道士,其我也不是特别喜欢念经打坐,就是想找点儿事情做,后来就习惯了·可惜爷爷也走了,我不喜欢一个人待在国公府里·”·“再后来先皇让我教萧贽念经,他这个人脾气不好,所以老皇帝叫我教他。
他太凶了,我有时候也很怕他·有一阵子与他关系不错,但是萧启……怪萧启,也怪我自己,怪我自己看不清·”·许观尘沉沉地叹口气:“我要是能再看清一点儿就好了,我要是能早点儿看清楚就好了。”
“也不会弄成现在这样,金陵城里一定都乱了·”许观尘叹了口气,“是我的错·”·这时候石门打开,萧启从外边进来··许观尘直觉不对,抬眼看他。
萧启磨了磨后牙,道:“动作倒快,这么快就搜到金陵城周边来了·”·他的意思大概是说,萧贽的人搜到这一片儿来了··许观尘站起身来。
第69章 将计就计·许观尘听闻萧启此言,飞快地从榻上跳起来,还没站稳,眼前一黑,就重新坐回榻上··他揉了揉眉心,只觉得额头烫得很,手脚都发起汗来。
偏偏是这个时候··寒症之后就有热症,他昨日晚上犯了寒症,偏偏是这个时候犯了热症··许观尘摇了摇头,眼前还是发黑,什么也看不清楚··浑身都发起热来,这山洞里还算是凉快,甚至有些- yin -冷,但他额上已经布满了汗珠。
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他仿佛听见外边隐约传来马蹄声与兵戈相击声··其实应当是幻觉·他所在的山洞石壁很厚,声音传不到里边来··但他来不及细想,勉强站起来,摸索着往前走出两步。
萧启上前几步,双手按着他的肩,就把他重新推到榻上去··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许观尘喘着粗气,咳了两声,又呕了一口鲜血··“你总吐血可怎么好”萧启低声道。
许观尘咬着牙,推了他两下··“等一会儿,等萧贽的人走了,叫小五给你煎药喝·”萧启从衣袖里拿出殷红颜色的药丸子喂给他吃,“你最好盼着萧贽的人快走。”
许观尘咬紧了牙,不愿意松口··萧启便一把钳住他的下巴,道:“你再这样,就把你的下巴给卸了,乖乖吃药·”·他把药丸子送进许观尘口里,手指还被他狠狠地咬了一口。
手指上的牙印很深,很快就冒出鲜血来·萧启看了一眼,就把血迹抹在许观尘的脸颊上··许观尘犯着病,实在是没什么心思与萧启纠缠,用最后一点力气推开他,往后退了退,就抱着膝盖,靠在石壁边喘气。
萧贽的人就在外边,这是离得最近的一次,最好的一次机会,他得想法子把自己在这儿的消息给递出去,所以许观尘咬着舌尖,不敢同上一次一般昏睡过去··石壁很凉,他靠在上边,稍稍缓过神来。
许观尘再舒了两口气,心想萧贽的人应当还在外边,反手背到身后,用指节叩了叩石壁··这声音大概是传不出去的·许观尘咳了两声,还没来得及喊一声,萧启便发现了他的意图,怕他把人给喊过来,一抬手就掐住他的脖子。
萧启压低声音道:“君崩臣殉的道理你不会不懂,你是我的顾命大臣,萧贽的人要是过来,杨寻、何镇还有我外祖已经在下边,只等你了·”·许观尘被他掐着脖子,连抬抬手的力气也没有,后脑靠在石壁上,喘不过气儿,不自觉地就流了两行泪。
原本一直站在一边一言不发的许问暗中反手一指,萧启只觉得掐着许观尘的手忽然刺痛,便松开了他··许观尘还是犯病,也不知道是被他掐的,还是热症热的,倒在榻上,脸颊与眼尾都泛着红。
萧启恐他再耍花样,随手扯下衣袖,扯成一条长布条·长布条从他脑后绕了一圈,就绑住了他的嘴,布条系得紧,把他的嘴角都勒红了··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许观尘原本就病着,经不起折腾。
此时倒在榻上,眼泪洇在枕上,连呼吸都极轻极轻,哪里还能发出什么声音·萧贽捧在手心里,仔仔细细地照顾了三年的病人,就这么被萧启按在手底下。
许观尘恍恍惚惚的,眼前还是黑的,耳边也都一片安静,再听不见什么声音··混沌之中,忽然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不如就去找爹娘和爷爷做主吧·他约莫是撑不住了,什么萧启,什么元策,让爷爷帮帮他,让爷爷拿着长刀把这些人都赶跑吧。
而他,他只消躲在爷爷身·后,什么也不用管··他不怎么想在这儿待了··这念头也不过是一瞬··真不活了,留下一个偌大的定国公府,还没有定下新的公爷,许月一个人在府里,怕是挡不住那些别有用心的旁支亲戚。
还有被炼成武傀儡的兄长,师父也还在这里,师父又这样老了,总不能把他一个人留下·飞扬心- xing -不定,恐怕要发疯,与他交好的裴舅舅、萧绝他们,还有家里人,恐怕得为他哭死。
最要紧怕是萧贽,萧贽又疯又凶,他要死了,害得萧贽成了鳏夫,只怕能把萧贽气得少活好几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解下系在他口中的布条,又轻轻拨开他握得很紧的拳头,帮他松了松衣裳,扶着他,让他平躺在榻上,然后给他盖上被子。
那人捉起他的手腕,给他诊脉··原来是师父··许观尘想趴在师父肩上哭一阵,但是他没力气··他总是这样,病着的时候难受想哭,但是没力气,病好了之后,疲于应付诸事,也就忘了。
许观尘其实是有感觉的,知道自己还在静室里,萧贽的人没在道观里找到他··玉清子坐在榻边给他诊脉,抬眼见他眉头紧蹙,睡得并不安稳的模样,便抬手将他的眉心抚平。
那时候萧启不在,只有小道童小五和武傀儡许问在,小道童的脸上写满了紧张,紧盯着许观尘看,生怕他出事·武傀儡许问面无表情,双手背在身后,却连看也不敢多看他一眼。
也不知是玉清子有意无意,他一面给许观尘把脉,一面道:“他这些年,过得不好啊·”·许问当然知道许观尘过得不好,家里人除了爷爷都去了,爷爷也老了,没几年也去了,留他一个人,也没人教他怎么做,就要他一个人把国公府扛在肩上。
这些天来,许问常常想,倘若他能在许观尘身边,就算爷娘叔伯不在身边,只要他把公爷的位置给接过去,事情是不是就会不一样·……·因许观尘失踪了好几日,萧贽心中不舒坦,福宁殿里的气氛冷到了极点。
宫人不敢说笑放肆,就连说话声音也压得极低··晚上也不怎么点灯,只是萧贽案上点着蜡烛供他看折子,还有必要的地方点起宫灯·整个福宁殿- yin -沉沉的,倒不大像是金碧辉煌的宫廷。
晚些的时候,裴舅舅与萧绝过来··因为许观尘的事情,他二人把手边的事情都推后了,就是萧绝要给陈舟翻案的事情,也往后推了推··萧贽随手合上折子,揉了揉鼻梁,起身去偏殿见他们。
夏日里,偏殿敞着门窗,见过礼后,他们三人就坐在檐下廊里说话··萧贽靠在案边,撑着头,一言不发··裴舅舅道:“已经快搜到栖梧山那一片儿了,一无所获,恐怕底下人搜查不力,陛下看,是不是从城里向外,再搜一遍”·萧贽点头准了。
萧绝道:“这几日飞扬跟在元策身边,元策上回在风月楼被烧伤了手,只是待在驿馆养伤,不见他出门·对了,他说他身边那个文人知微被烧死了,可是也不见他难过。
他身边那个带着面具的侍卫这几日也不见了,我佯装不经意间问起他,他说那侍卫先往西北边去,给他探路去了·我想着,这两个人应该都不寻常·”·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萧贽心下了然,那个侍卫和知微,其中一个约莫就是萧启。
怨只怨自己当时没有多加防备,才弄成现在这样··萧绝又道:“这几日元策在收拾东西要走,徐大人送上来的折子,陛下看了没有”·萧贽声音沙哑低沉:“哪个徐大人”·“就是之前随我一起去停云镇迎元策的那个徐大人,看来陛下是没看他的折子。”
萧绝道,“元策要走,他要陛下送送他,说事关国体·其实我想着,应该没有这样的道理,元策是皇子,与陛下的身份还差着一截儿呢·”·萧贽眉心一跳,挑了挑眉:“去哪里送”·“城门外十里地。”
他扶着额头,笑了两声··裴将军会意,只道:“这姓徐的有问题”·“他要朕去送,朕便去送·”萧贽思忖了一会儿,“你二人不用管到时如何去送,只管继续寻人,当日护卫伴驾,让那位徐大人推人来办。”
“陛下是要将计就计只是……”裴将军道,“是不是有点儿太冒险了万一……”·“无妨。”
萧贽摆了摆手,站起身来,一个人步入还没有点灯的、昏暗的福宁殿正殿··……·三月十九,元策启程回都··福宁殿里,萧贽穿上软甲,又系好腕甲,将软剑缠在腰上,最后才披上外边厚重的礼服衣袍。
许观尘不见快半个月了,派去寻他的人,什么也没有找到··萧贽没有法子,倘若这事儿与元策有关,那位徐大人也与此事有关,他们要他去送元策,他就只能将计就计,走这一遭。
小成公公低着头进来请,圣驾马车等在殿外,萧贽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却不乘马车,翻身上了马··……·上回许观尘犯病,被萧启那样一折腾,养了快半个月也还没养好,躺在榻上蔫蔫儿的,整日吃药吐血,反反复复。
·今日小道童捧了一件青梅颜色的道袍进来,放在榻边,轻轻推了他两下:“小师叔,师兄说,让小师叔换衣裳,他要带小师叔出去一趟·”·许观尘恍恍惚惚的,只知道自个儿在静室里待了这许久,能出去也算是一个机会,便勉强支持着爬起来,小道童帮着他,换了衣裳。
后来萧启进来,仍旧用布条把他的嘴给勒住,给他扣上箬笠,用箬笠宽大的檐遮住他的脸,才挽起他手腕上戴着的镣铐,把他带出去··他足有十几日未见阳光·带着箬笠,阳光照不到面上,只照在手背上。
林中光影流转··萧启扯着镣铐,把他带上马车··第70章 万丈山崖·静虚观依山而建,背靠着山崖··萧启拽着许观尘,行过一段陡峭的山路小径。
山林荫蔽,许观尘只抬头看了一眼,小径尽头停着一驾马车,萧启的两个亲卫在边上等着··他倒是真自负,也不怕许观尘在路上跑了,只带了两个人··萧启把他推上马车,自个儿也上了马车,放下帘子。
那两人一人坐在车前,一人跟在后边,马车缓缓行驶起来··这几日都未下雨,车轮碾过山间沙土小径,留下浅浅的一道车辙,马车车轮后边,绑着两捆小帚,将车辙印扫净。
马车帘子捂得很紧,窗子也掩得很紧,许观尘看不见外边,又不愿意看见萧启,只能闭上眼睛,开始默念清静经··马车行了一阵,他忽然听见潺潺的水声··是了,二月开春踏青,都是在附近的一条大河边。
只是水声不大,应该是离得远,或者因为马车还在山里··又行了一阵,萧启唤他:“观尘·”·许观尘睁眼看他··“萧贽……到底有什么好的”·许观尘被布条子勒着嘴,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别开目光,不再看他。
萧启仿佛此时才反应过来,他不能说话,笑了笑,也不管他有没有在听,自顾自道:“那位子原本就是我的,你原本就是我的顾命大臣,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对了”·许观尘闭上眼睛,重新开始默念清静经。
其实萧贽根本就没什么好的,他这人挺坏的,篡位弑父,暴戾反复,但是他坏得坦荡荡··萧启差一些,就差在这里·萧启暗暗地算计人,末了还要把事情往别人身上推,自个儿的手倒是干干净净的。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对了·这个问题,他现在问许观尘,许观尘也不明白··只听见萧启又道:“从你自青州回来,搬进宁王府与他同住开始我有时候常常想,若是那时候我把这件事拦下来,把你带回我的建王府去住,事情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许观尘心中冷笑一声,当然不是从这时候开始·若是那时候他就开始变心,那时候他犯得着为给萧启求药,与萧贽断交·说实话,一直到宫变的最后一刻,萧启那柄长刀砍下来之前,许观尘于他,都自诩问心无愧。
至于到底是什么时候变的,这个问题,不单许观尘不明白,萧启更不明白,永远也不会明白··他永远活在君臣和睦的幻想之中··许观尘没反应,萧启也不觉得无趣,低头捻了捻衣袖,继续道:“那是不是从你自雁北回来之后开始我有时候也想,倘若那时候把这件事按下来,把你从他那边拉过来,事情是不是也会不一样。”
说明白,说不明白,其实他二人心中都了然··只要那时萧启没有停下举起的长刀,事情该怎么样,还是会怎么样··多说无益··许观尘不愿意再听他煽情,只觉得可笑,往边上挪了挪,靠在关上的窗子边。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那位子原本是我的位子,你原本也是我的顾命大臣·”萧启仍旧道,“全都怪萧贽,是他抢走的·”·他这话说得狠,许观尘眉心一跳,转头看了他一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萧启拽着他的手,把他拉下马车··马车一直在山间小道里走,没出山林,这是在一处山崖上··山崖很高,四周枝叶繁茂,掩映着,只看得见隐隐约约的一行人。
领头那人,许观尘看着眼熟,离得远了,却认不出··萧启的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轻声道:“你还是不愿意画图,我也说了,没有那图,我一样把我的位子拿回来。”
许观尘不大明白他的意思··远处马蹄踏着轻尘,仪仗华盖缓缓而来,当中那人华服衣冠,是他很熟悉的模样··萧贽··许观尘倏地握紧了拳头,转头去看萧启:“你……”·“你不就是为了他么”萧启忽然发狠,双手按着他的肩,要他仔细看着,“我要你看着他死。”
许观尘一颗心都被撺紧了,喘不过气来,眼见着萧贽衣袖上下一翻,翻身下马,落地站定··……·圣驾出巡,闲人退散··今日元策回都,几日前朝中徐大人,于殿前痛陈十条缘由,最后五体投地,求陛下以雁北为念,以百姓为念,以国体为念,亲自送行,以彰显大梁风度。
裴将军觉着有失国体,与徐大人争执不下,互不相让,最后请陛下圣裁·萧贽撑着头,用朱砂笔批了一个“准”字··其实也就只是将计就计,裴将军与他争执,也是演戏。
今日萧贽身着礼服骑在马上,前后禁军拥簇,仪仗华盖,从福宁殿一路到了金陵城城门外··元策站着,如来时一般,还像是个富家公子,只是身边两个人,一个文人,一个戴面具的侍卫都不见了。
圣驾从那边,才显出一个华盖顶儿,一行人便双手提起衣摆,跪在地上,行了大礼··及至萧贽到了眼前,身边跟着的小成公公说了一声“免礼请起”,元策才用左手扶着地,站了起来——据元策所说,前儿个风月楼大火,他正好在楼里喝酒,被塌下来的房梁砸伤了右手,而他身边的那个文人知微,被砸死了。
这话当然只是托词,是不是别有隐情,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小成公公站在萧贽右手边,左手边的,是那位殿前陈言、一力要把萧贽请出宫的徐大人··徐大人笑道:“殿下此次来我金陵,虽然雁北之事还未完全谈成,但我大梁还是希望雁北安宁,再无祸起。”
元策便笑着应了··朝中套话许多,更何况是这种国与国之间的辞令··萧贽耐着- xing -子听他二人说话,余光观察四周·金陵城周边多山,正是夏日,枝叶丰茂,极易藏人。
这回出来,裴将军没跟着他,他带着人埋伏在另一边,元策若是要走,便跟上他,倘若有别的什么,也好应付··只是不知道许观尘到底在哪里,这种情况,应当不会在这儿……萧贽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右后侧,阳光正好,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银光。
萧贽很快就收回目光,心下计较着,那银光离此处还远,应当不是刀剑,大概是……·大概是萧启惯用的蓝色羽箭··那头儿赏了点东西给元策,元策叩首谢恩,说一定不让雁北再起干戈,小成公公再替萧贽说了一声“免礼”,他便起身要去。
元策骑马,翻身上马,领着人走出去··那位徐大人殷勤得过分,还往前送了两步··林子那边似是有风吹过,窸窣地响了一下,那是萧贽派去,跟着元策的飞扬。
萧贽拢着衣袖,转身便要回宫去··……·枝叶掩映的山崖上,许观尘站在崖上,离得很远,看什么也看不清楚··萧启却按着他的肩,要他把底下人事都看得仔细。
后来萧启摘下临出来前、自己给他戴上的箬笠,双手扶着他的脑袋,让他看得更清楚些··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照在许观尘面上,他只觉得刺眼··方才萧贽在底下看时,那银光闪过的地方,是他的右手后边,也在许观尘的对面。
许观尘抬眼看时,也正巧瞥见那一抹银光闪过··估算着距离,应当不是近身刺杀的刀剑匕首,而是羽箭··再看萧贽身边人的模样,分明没有察觉··许观尘心下一惊,愣了愣,被布条子勒着嘴,也喊不出话来,就算他喊得出来,底下人恐怕也听不见。
于是他想转头去看看萧启,求求他快让人停下来,但是萧启的双手死死地按着他的脑袋,只要他看着下边··“那位子原本就是我的,你原本也是我的顾命大臣。”
萧启冷声道,“是他罪有应得·你不是不怕我拿你兄长,拿你师父,拿小五威胁你么那你看着,他是怎么死的·”·许观尘费尽所有力气,很含糊地说话,差点咬了舌头:“我……我给你画图,停下……停下……”·“隔得太远——”萧启指了指前边,“停不下来了。”
羽箭未发,许观尘再盯着山崖对面的林子看,却再也看不见那抹要命的寒光了··他咬紧勒在嘴里的布条,目光紧随着萧贽,只求萧贽快走,他身边那些禁军,离他再近一点儿。
晴空下,长箭破空··许观尘喊不出来,只能眼看着那支羽箭从山林里发出去·他睁大了眼睛,不知不觉地,眼中流下两行泪,也顾不得脚下就是山崖,整个人向前扑去,恨不能把那支羽箭拦下来。
倘不是萧启揽着他的腰,还把他往回拖了两步,他能直接掉到山崖下边去··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几块碎石滚落下去,许观尘发不出声音,只是流泪··羽箭很准,底下禁军还没来得及反应,萧贽的脚步忽然一顿,身形晃了一晃,很快就站稳了,反倒是身边的人过来扶他。
然后宫中的马车被驾过来,禁军拥着,把他送上马车··留下一部分禁军去捉刺客,恐此间有失,马车很快就往回走了··眼泪糊着眼睛,许观尘看不真切,只看见这么些东西。
他怔怔的,眼泪还糊在面上,双眼通红,转头去看萧启··萧启也想不到他的反应这样大,见他哭得厉害,便暂时解下绑着他的布条子··许观尘哭喊道:“我都说我给你画图了,你……”·萧启把布条子重新系上,许观尘咬破了舌头,将布条都染成鲜红颜色。
他抓着萧启的衣襟,竟想把他一起带下山崖去··第71章 大雨滂沱·萧启把许观尘拽住,往回一摔,怒道:“疯了”·许观尘踉跄两步,扶着眼前树干站稳,抬眼看他。
萧启见他目光凶狠,是从没见过的模样,之前怎么拿话激他,他都不曾显露出这样的模样,心思一沉,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许观尘气急,一把推开他的手·许观尘的双手,原本被镣铐锁着,当中一条铁链子系着,·他半踮起脚,一扬手,那链子就绕在了萧启的脖子上。
许观尘绕到萧启身后,拽着他往后退了几步,把萧启拉得连往后退··许观尘舌尖带血,带着哭腔,含含糊糊地说:“我都说给你画图了……”·萧启也没想到,他被链子锁着,还能把链子甩到人脖子上去。
那铁链子就是专打给许观尘用的,怕他跑,打得坚硬·此时横在萧启的脖子上,倘若许观尘不是现下这个病弱的许观尘,而是从前那个整天爬高爬低、在雁北大漠上策马驰骋的许观尘,只怕他的脖子现下就断了。
其实许观尘自个儿也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方才远远地看见萧贽中箭,一时急昏了头,一抬手就做了这事儿··他没有计划,也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只是一遍一遍地道:“我都说给你画图了……你怎么不让他停下”·萧启也慌了神,双手扯着链子,只是咳嗽。
他带来的那两个随从,其中一个悄悄绕到许观尘身后,一抬手,劈在他的后颈上··……·马车入了城门,又入了宫门,直接在福宁殿前停下··萧贽低头,面不改色地看见被箭- she -中的右腿,鲜血汩汩,染红他半幅衣裳。
宫人抬来轿撵,小成公公在外边请他下车··萧贽将衣摆放下,扶着车框下了马车,落地的时候震了一下右边腿,也疼,疼得他闭了闭眼睛··小成公公扶着他,把他安置在轿撵上,宫人抬着他上了台阶,将他送回福宁殿去。
进了福宁殿,萧贽跌坐在地上软垫上,长舒了一口气··十来个太医早就在殿中等着,行过礼后,花白胡子的老御医出列上前,用白色的帕子垫着手,仔仔细细地看他的伤势。
还没一会儿,听闻皇帝遇刺的大臣就都候在了勤政殿,小成公公来报时,萧贽并不放在心上,摆了摆手,由他们去了··小成公公也知道他在意什么,只轻声回禀道:“裴将军和端小王爷都还没有回来,应该是元策有动作。”
萧贽点点头,算是应了··转眼看那老御医还是在看他的伤口,嫌他麻烦墨迹,自个儿一抬手,拿过他手里的白帕子,竟生生将穿过小腿的羽箭□□了··他掀开衣摆,将与血肉黏做一处的布料撕开,看了一眼那老御医,应该也是疼,说话声音都哑了:“上药。”
老御医给伤口敷药的时候,外边忽然下起了倾盆大雨··这几日都没有下过雨,夏日炎热,此时下雨也是寻常··老御医放下药瓶子,拿起细布,要给他的伤口缠上细布的时候,萧绝与裴将军一起回来了。
萧贽拿过老御医手里的细布,摆摆手,让他们都下去,只留萧绝与裴将军:“如何”·外边下着雨,萧绝与裴将军两个人的衣裳都- shi -透了,衣摆上、长靴上,还沾着泥点子。
萧绝摇头,裴将军也摇了摇头··“元策的车马一直沿着官道走,往外走出去好几十里,也不曾停下,他是真要回西陵去了·”萧绝道,“就算小公爷的事儿,他有掺一脚,也应该是把小公爷给萧启了,不再管了。
跟着他,应该是找不到人了·”·萧贽低头,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飞扬还没回来,再等等吧·”·见他腿上一道伤,裴将军便问:“果然是受伤了”·“他们设的计,朕有心中计,怎么能不受伤”·若不是那时萧贽有意往前走了两步,其实那箭是当心- she -来的。
一时无言,萧贽低着头,将伤口用细布缠好,随口吩咐小成公公:“把我从前用的那个轮椅找出来,修一修,这几日恐怕要用·”·又过了一会儿,雨势不减,一个浑身- shi -透的人冲进殿中。
是飞扬··裴将军忙解下外衫给他披上:“怎么样”·飞扬冷得抽了抽鼻子:“你们怎么不跟”·“什么”·“换人了。”
飞扬恼道,“元策换了人·”·裴将军心下一惊,再问了一遍:“什么”·飞扬跺脚:“在茶棚里,换了人。”
裴将军这才想起,元策的车马曾经在途中停下,在一个小茶棚里歇脚··想必是那时候,元策找了个替身,自个儿跑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来不及懊恼,裴将军再问他:“那你跟上了吗他去了哪儿”·飞扬一瘪嘴就要哭:“雨太大,跟丢了。”
“元策往哪边走的”·“北边·”飞扬气得提起拳头就去捶墙,把墙上挂着的画轴都震落下来,口里喃喃念着“观尘哥哥”。
裴将军哄了他两句,回头去看萧贽··萧贽扶着额头,眉头紧锁·忽然面色一沉,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他凝眸,只觉得眼前一黑,随后只听见裴将军大声喊“太医”的声音,还有窗外雨声。
……·金陵城外山间树枝掩映的小径,元策也是头一回走··他当然知道萧贽派人跟着他,从茶棚后边扮作行脚商出来,还有一个甩不掉的尾巴在跟着他,他便刻意往相反的方向走。
后来天降大雨,连老天也帮他,他往山路边的丛林里一滚,就甩掉了跟在身后的飞扬··原本回西陵大都,要往西边走,而静虚观在金陵城南边·元策带着几个亲卫,为了甩掉飞扬,又刻意往北边走,这时甩掉了飞扬,那几个亲卫便牵了马来。
骑着马就掉头向南,再走了一会儿,大雨滂沱,山路那边,候着一驾马车·萧启掀开马车帘子,看见他来,朝他点了点头··萧启也不单是带许观尘来看萧贽是怎么死的,他特意出来一遭,是为了见元策。
元策下马,身上衣裳都- shi -透了,随手拧了一把,就钻进马车里··许观尘被萧启的侍从打昏了,还没醒,靠在马车壁上,闭着眼,皱着眉,雨点敲打在马车檐上,发出好大的声响也没能吵醒他。
元策在他对面坐下,朝萧启挑了挑眉:“怎么把他带过来了”·“让他看看萧贽是怎么死的·”萧启冷冷道,“好让他死心。”
元策道:“他死不死心,再之后也与你无关……”·这时候马车在暴雨之中缓缓行驶起来,许观尘往边上一歪,额头磕在马车壁上,把他给弄醒了。
他一看见元策,眼睛都瞪大了,警惕地看着他:“你……”·元策骗他说:“我刚从金陵城里过来,萧贽方才死了,城里丧钟敲了九声,你听见没有”·许观尘摇头:“不……”·元策笑着转头去看萧启:“你没告诉他,那支箭上有毒”·许观尘便看向萧启,萧启只道:“我忘记告诉他了。”
手脚镣铐叮当乱响,萧启已经被他勒过一次脖子,不会再第二次中招,拽着他手上的链子,就把他给丢回位子上去··许观尘往边上挪了挪,摇头轻声道:“不会的,不会的……”·萧启犹觉未够,又道:“他一死,朝里无人主事,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坐到那位子上。
至于姓裴的那些余孽,有劳三殿下出兵帮我料理·我早先就说了,没有那张图,我一样能胜·观尘,你现在反悔投我,还来得及·”·许观尘愣了愣。
其实不一定是在送元策回去的送行路上,这些日子来,只要萧贽与他待在一块儿,只要遇见了元策,今日之事随时都有可能发生··许观尘心头一凛,转头去看元策:“他许给你什么了,让你亲自来金陵帮他”·“你倒不傻。”
元策笑了笑,看了一眼萧启,“这位新皇啊,把雁北送给我,求我帮他·”·雁北··许观尘一时气急,咬牙骂萧启道:“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把雁北送给元策·“恐怕引起民怨,他当然不敢明面上把雁北给我。”
元策仍是笑,“所以他登基之后,我佯攻雁北,杀两个戍守雁北的将军,明着就算是你们战败,失了雁北·”·“陈舟……陈舟是你们……”·许观尘可算是明白了。
停云镇的事情,一开始就是他们挑衅教唆陈舟,让他去行刺,目的是卸下雁北的军防·到时候一刀未动,滴血未流,就能让元策得了雁北··这同割地让人又有什么分别·元策继续道:“陈舟是他杀的,陈舟刚到的那个晚上就死了,什么刺杀什么遗书,都是他一手排演的。”
许观尘气极反笑,看向萧启,质问道:“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啊”·- yin -云翻滚,雷声隆隆··忽然,萧启带来的随从在外边回禀:“爷,马车轮子陷进泥里去了。”
山间小道,不曾缮修,下了雨,总是比较泥泞一些··萧启拽着他的手,先把他带下马车,元策也下了马车,带来的几个亲卫,一个赶马,剩下的在后边推马车。
许观尘站在雨里,已不似方才那样激动,只是垂着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所幸马车轮子陷得不深,有一刻钟的工夫,马车就被推出来了··重新上了马车,许观尘缩在角落里,离萧启与元策远远的,拧干衣袖上的水,抹了把脸,一言不发。
马车重新行驶起来,雨里马车行得不快,几个亲卫一个赶马,其余人都跟在边上··再行了一会儿,或许元策就喜欢看他气急的模样,又道:“他不单把雁北拱手送我,还把你也送给我了。”
许观尘却没什么反应,连眼睛也不抬一下··萧启也没有什么反应,他不敢反驳,他确实是……这样许诺元策的··“你兄长被我炼成了武傀儡,我这个人有点癖好,喜欢把东西凑成一对儿,所以向他讨了你,他把你也送给我了。”
许观尘仍旧不语,只听元策继续道:“你身子太弱,不能做武傀儡,你做个什么好萧贽为什么喜欢你是因为小道士比较别样的意趣,还是因为你模样好看你要是喜欢,我把你兄长与你放在一处……”·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这话萧启也听不下去,扯了扯他的衣袖,想要劝劝他:“他近来精神不好,你不要吓唬他了。”
许观尘原本就缩在离他二人最远的地方,因为匆忙,马车的帘子也掩得不好,他的一只手一直搭在上边,攥着帘子··马车行过山间弯曲的小道,速度放缓。
许观尘有些恍惚,忽然掀开马车帘子的一角·风吹着雨点斜着飘进来,才淋了雨,吹着风只觉得寒意透骨··萧启与他在一块儿待过几年,到底还是了解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抬眼看他。
正巧许观尘也回了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萧启愈发觉得不对,伸手想要抓住他,但是他纵身一跃,趁着所有人都反应不及,跳到出马车,往草丛里一滚··马匹嘶鸣一声,萧启扑过去看,人已经消失在暴雨与山林之中。
第72章 脚下银河·林子里还下着大雨,马车在雨中缓缓行驶··许观尘从马车里跳出来,自己也知道自己这副病弱身子骨,跑不过那几个随从,索- xing -狠狠心咬咬牙,抱着头,往草丛里一滚。
那处正好是个斜坡,大雨滂沱,草木遮掩,将什么萧启,什么元策的都抛在了后边··逃出去有点远了,许观尘一只手死死勾住一棵树的树干,才让自己站住了··他站起身,雨水模糊了双眼,便胡乱抹了把脸。
他这才看清楚,脚边就是山崖,不远处就是湍急的河流,是二月时同萧贽来踏青,路过的那条河··身上的衣裳都- shi -透了,他抬眼看了看天色,- yin -云压顶,天色渐黑。
只怕萧启与元策的手下也在到处找他,静虚观周边是不能再待了·他一个人,也不能在林子里过夜··许观尘随手摘下大片的芭蕉叶遮挡雨水,又折下竹枝做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子里走。
害怕萧启的人找到他,不敢走山路,只能在林子里找路走··他对此处也不是十分熟悉,只是方才马车轮子陷进泥里,下车的时候观察了两眼,没敢太过明显,也就只是看了两眼。
此处离金陵城还远些,倒是离栖梧山行宫更近,所以他想先去行宫··说是离得近,也只是相较而言·最要紧的当然还是先下山,倘若能在山下遇见萧贽的人,那就是最好不过了。
大致方向还是认得的,只因大雨,天色又暗,他前阵子才病了许久,走起来很是艰难··没过一阵子,雨势终于渐渐转小,可是天色也全黑了··许观尘再抹了把脸,隐约看见远处有灯火明灭。
此处偏僻,或许有猎户农家,为了省着蜡烛用,总是到了很晚的时候才点起灯来··他恍恍惚惚地往有光亮的地方走了两步,忽然又反应过来,怀疑是萧启底下人举着火把在找他。
靠在树下想了一会儿,心想这么走下去,只怕他还没有到行宫,就得病死在半路上,不如过去碰碰运气··于是他重新支起竹杖,往灯火亮着的地方走··山林之中就是这样,看着很近的地方,其实要弯弯绕绕地走上许久。
又过了许久,他才走到了近山脚处的一户人家··一间屋子,用篱笆圈着地儿,许观尘暗中松了口气,一鼓作气,走近前去··忽然又看见那户人家用篱笆圈着的地儿里,有两匹马正吃草料。
许观尘抿起唇,放慢脚步,只在后屋那边站住了··只听里边的人道:“我们家小公子赌气,离家出走了,家里人正找呢·天还下着大雨,他要是来你们这儿,麻烦先缓着他,家里人就来。”
另一个人帮腔道:“我们家小公子偏爱玩儿,欠了赌坊好多的银子,被兄长用家法打了两下就跑出来了,咱们当家的现在也后悔,若是帮着找着人,咱们当家的一定酬谢。”
农户人家见他们话语真切,不似作假,自然是笑着应了,还帮着劝了两句··许观尘往后退了半步,拄着竹杖就往回走··此处偏僻,农户家中养着一头看家守门的狗。
原本许观尘淋了雨,身上的生人气味都被雨水冲去了·才要走时,那狗看见,便朝他狂吠不止··许观尘没敢回头,只是往前跑,猫着腰,躲在草丛里··农户家里两个人觉着不对,冲出来看,相互对视一眼,便转身离去。
他不敢动,又弯着腰躲了好一会儿,抬眼见他们重新走回屋子,才摸索着向前,准备从相反的方向跑开··他跑出一段路,便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在那里,追。”
·……·雨势转小的时候,福宁殿里弥散着淡淡的血腥味,等到老御医点了点头,表示没有大碍时,一众伺候的太医方士才都松了口气。
榻前帷帐落下,萧贽正闭目养神,老御医帮他重新包扎好伤口·小成公公拿着帕子,帮老御医擦去额上汗珠··萧贽摆了摆手,让殿中人等都退下去·小成公公往香炉里拨了两颗香料,也退出去了。
裴将军随老御医一起出来,走出去一段路,才敢问他:“陛下不要紧吧”·老御医捋了一把花白的山羊胡子:“这毒是西北风石走添了几味药材改的,来势汹汹,药- xing -比之前的还强,得亏将军手里有解药,否则……”·老御医叹了口气,继续道:“陛下身子骨好,不要碰着伤口,安安心心地养几日,很快就好了。”
安安心心地养几日··说得简单··裴将军也犯难,小公爷没找着,萧贽怎么安安心心地养几日·他二人正说着话,小成公公便从后边追上来,轻声道:“陛下说,箭伤伤势,请老御医不要说给任何人听。
旁人若是问起,便说陛下伤得厉害,命在旦夕·”·老御医也反应过来,恭恭敬敬地应了··送走了老御医,裴将军便转头去问小成公公:“陛下是什么意思引蛇出洞”·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陛下说,把陛下身负重伤,还吊着条命的消息传出去。
过几日还要将军亲自领头,领百官去坛上祭天祈福·若是旁的人问起,也说陛下是身负重伤,看那位徐大人是什么反应·”·裴将军想了想,也点头应了。
“陛下有安排,臣不敢不遵·”裴将军道,“说来惭愧,也是我与萧绝跟丢了元策,这才……”·小成公公勉强地笑了笑,宽慰他道:“也不怪将军,萧启与元策勾结在一起,又筹划了三年,不是这样容易就能捉住的。”
才说话,钟遥便在宫道那边下了马,手里拿着张纸,匆匆赶来··见裴将军与小成公公,抱了抱拳,问道:“陛下伤得不重吧”·“不打紧。”
裴将军也嘱咐他,“旁人问起来,只说陛下不好·”·“好·”钟遥一路赶来,气喘吁吁的,“陛下现在方便么我有要紧的事情禀报。”
小成公公进去通报,留裴钟两位将军在外边等着··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钟遥苦恼地抓了抓头发:“也不知道阿尘怎么样了,他走了快有半个月了吧”·裴将军也叹气:“萧启藏得紧。”
小成公公很快就出来了:“陛下让两位将军进去说话·”·叩首行礼,钟遥将一直拿在手里的纸张展开给萧贽看,是之前许观尘给他画的、定国公府丹书铁券里藏着的舆图。
舆图原本没有标示,但是钟遥标上了字··“这是观尘从前给臣画的图,昨日晚上臣忽然就看明白了·”钟遥指着纸上线条道,“这图上全是线,山河不分。
这是雁尾山,这又是雁喙山,当中山谷还有一条,是惊弦水·这地儿在雁北大漠深处,人迹罕至·”·萧贽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萧启就是为这个,才烧了一整条街,把他给绑走的”·钟遥想了想,点点头:“应当是。”
“不是·”萧贽却摇了摇头,“朕一开始也以为,他是为了这里边的军队,后来明白了,萧启要兵,元策也可以借给他·”·“那这东西……对他来说只是增加胜算的筹码”·“是。”
萧贽道,“今日若朕中箭身死,他的筹划就成了,也就用不着这东西了·”·裴将军问道:“那陛下怎么想”·“皇帝遇刺,重病不起。”
萧贽往榻上一躺,“要舅舅去祭天祈福才能好一些,要坐轮椅去栖梧山行宫修养·朝里不是有那位徐大人吗让那位徐大人把消息递给萧启,看他接下来要怎么办。”
钟遥将舆图收好:“这张图,臣想着,还是要传给雁北,让那边人去雁山和惊弦水附近看一看”·“飞扬跟丢元策的地方,也要再查一查。”
萧贽反手从案前抽出□□经,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翻了一页经书来看··……·暴雨将歇,许观尘丢了竹杖,在林子里狂奔··其实他跑得不快,手上脚上还挂着镣铐铁链,病弱的身子已经支撑不住,怎么能跑得快·身后萧启骑着马追上来,喊了他一声:“观尘。”
许观尘扶着树,腿脚一软,险些跪在地上·拖着步子再往前走了两步,前边是低矮的山崖,下边还是那条河·那条二月初踏青的河流,因为才下过暴雨,河水水位上涨,水流很是湍急。
原来走了这么久,他连这条河都没有走出去··身后萧启亦是下了马,趁着元策没跟上来,他才敢说:“观尘,你不要生气,你过来,我同你说·雁北只是暂时给了元策,过几年就拿回来了。
说把你送给他,也是他胡说的,我没说过·”·他这话半真半假,许观尘却再不敢信他了,只是往后退··许观尘继续往后退,萧启还是一遍一遍地向他解释雁北与元策的事情。
其实根本不是因为这个··萧启抹了把脸上雨水,道:“你兄长还有师父还都在我手里,你别退,你过来·”·许观尘也回头看了一眼,原来他已经走到山崖边上去了,脚下河水湍急,夹杂着碎石。
山崖虽然不高,但是下边就是河流·萧启与他一起长大,自然知道许观尘不会水·他若是跳下去被河水卷走,必死无疑··萧启一面与他说话,拿许问与玉清子威胁他,一面悄悄地往他面前挪。
“你放过我吧,萧遇之都死了,你去做皇帝·”许观尘也没想死,平静地看向他,淡淡道,“我不想做你的顾命大臣了·”·他与萧启断交之后,再没见过,这几日再见,也总是萧启拿话激他,他总是一言不发。
忽然这么说,萧启也愣了愣,点头应道:“好啊,你先过来·”·他不肯动,萧启又道:“萧贽没死,城里没敲钟,收到的消息是他将死垂危·”·许观尘的表情有些松动,反应过来,还是怀疑地看向他。
萧启无奈,举起右手做发誓姿态··许观尘想了想,道:“算是还我从前替你求药的人情,你把解药给我·”·“你就算拿了解药又能怎样你怎么把东西……”·“给我。”
许观尘垂眸,“算是还我的,我拿了药,同你回去·”·到底还是了解萧启,这样要紧的东西,萧启不会放在别处,会随身带着··他从衣袖里拿出一个小药瓶子,伸长了手递给许观尘。
许观尘伸手接过,又道:“元策来了,我兄长应该也在附近·”·“他也在林子里寻你·”萧启顿了顿,“元策手底下有很多武傀儡……元策给他也下了命令。”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让他过来·”·萧启再看他两眼,见他态度坚决,便点了点头:“好,我让元策喊他过来,你不要动·”·他回头,元策也带着人追上来了。
或许萧启还有些怕许观尘死了,但元策不是,元策只是怕许观尘跑了,坏了他的事情··元策抬手唤来手下,架起弓箭,漫不经心道:“死了便死了,随口一句玩笑话,我又不是非要一个道士。”
许观尘抿了抿唇,定定地看向他:“定国公府的丹书铁券·”·元策动作一顿,却放下了弓箭··“萧启既然把雁北许给你,雁北有一支秘密军队,若是留着,殿下的雁北也坐不稳。
萧启原本要绑我,为的也是这个,日后好反攻雁北·”许观尘道,“定国公府的丹书铁券,殿下想不想要”·元策显然不知道这事儿,饶有兴趣地舔了舔后槽牙,挑了挑眉,笑着对萧启道:“还有这事儿他在你这儿这么多天,你连这个也没问出来”·他重新看向许观尘:“你要什么”·“让我兄长过来。”
“他会听你的”元策分明不信,再抬了抬手,朝站在几个武傀儡之间的许问招了招手,又指了指许观尘,“你过去,到他那边去。”
许观尘把萧启给的解药塞到许问手里,却看向元策:“要劳殿下同我兄长说两句话·”·元策笑了笑,他根本就支使不动武傀儡许问,要借他的口。
元策只道:“你要说什么”·“我兄长出入定国公府如入无人之境,就请殿下让我兄长把药送到定国公府·”只要定国公府拿了这东西,就一定会送进宫去。
元策仍是笑:“就说这个”·许观尘看着他的眼睛:“就说这个·”·“你就不怕我半路反悔,让他把药给换了”·“我兄长……不是只听殿下的话么殿下说的每一句话,他不是都听么”·“好。”
元策把那句话吩咐给许问,许问很快就离去了··“人走了,你什么时候把丹书画来给我”·许观尘定定道:“我要等我兄长回来。”
方才下过雨,许观尘站在高崖上,道袍上都是泥点子,衣袖衣摆都被树枝划烂,头发也散开了,很是狼狈,像是落难的行脚道士··才下过雨的夜里,云散雨霁,星子总是亮一些。
脚下河水渐渐变清,倒映出明亮的星子··夜风吹过,将天地- yin -阳拨转一圈,颠倒成道士修道,灵台一点清明的模样··好狼狈的行脚道士仿佛已然得道。
天地之间,冠上星汉,脚下银河··……·许问一个人来去自如,动作很快,他很快就回到金陵城·因为萧贽有意设计萧启,城中守卫并不曾明显加强,他很容易就翻过城墙去——他从前经常翻城墙出去玩儿。
把东西放在定国公府门前,还用力地拍了拍门,提醒门房··他蹲在对面人家的墙头上··这几日许观尘与他相处,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话,只是絮絮叨叨地同他说起家里的事情。
说老柴不再管家,现在只是看守祠堂;还说府里多了个三妹妹许月,原本总说想要个小姑娘,这下就有了;也说起很照顾他的小成公公成知节,还说起萧贽··许观尘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看似面无表情,其实很认真的在听。
许观尘讲的所有事情,他都记得··许问抬眼去看,门房开了门,看见没人,正奇怪着,低头看见地上一个药瓶,也没敢动,只是跑进去喊人··很快的,看祠堂的老柴出来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也披着衣裳出来了,两个人一商量,还是立即派人进宫去通报一声。
许问再看了一阵,没看见几个旧人,站起身来便要走,才站起身,看见长街那边有个人策马而来··金陵城中有宵禁,是官府中人,才敢夜里在街上策马··许问再看了两眼,那人一身蓝颜色的太监服,是成知节。
穿这衣裳,也给他穿出一身风骨的御史模样··他觉着惋惜,再看了两眼,也不敢再多待下去,脚尖一点便走了··小成公公也没有多待,拿了药瓶子便回去了。
解药送到萧贽手里的时候,已经由老御医看过了,确是解药··老御医说:“箭上的毒是西北的风石走不错,但也改了几味药·裴将军那儿虽然有解药,要解毒,其实也有三分毒解不得。
这下好了,这药肯定管用·”·萧贽手里捏着细颈的瓷瓶子,不知道在想什么··老御医又道:“只是不知,这药是从哪里来……”·萧贽却忽然怒了,一抬手就把药瓶子甩出去,底下人忙上前去看,得亏瓶子瓷实,没有摔碎,只是瓶口缺了个角。
他起身,自顾自地坐到了轮椅上·底下人将殿里门槛暂时卸下来,见他面色铁青,也不敢拦他,由着他出去了··萧贽手上多茧,有一些是练刀练剑练出来的,还有一些是他从前推轮椅推出来的。
他推着轮椅出了福宁殿,先路过宫中兰台··兰台就是宫中藏书之所,许观尘还在宫里的时候,在那儿帮抄书官吏抄过书··此时还是深夜,只有几个看守的小吏在兰台。
萧贽在殿门前停下,让他们把许观尘抄的书都拣出来··然后兰台就走水了,萧贽一推案上蜡烛,就把许观尘从前抄的那些书一把火烧尽·夜里起风,烧到旁边一间存放宣纸的屋子。
·宫人们迅速救火,萧贽推着轮椅又走了··他自个儿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绕着宫城胡乱走,看见什么都进去看一看···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清晨的时候路过珍和宫,一时兴起,也进去看了看。
一进去,披在衣桁上的一抹正红色险些灼伤他的眼睛··萧贽忽然又恼火起来,推着轮椅上前,一把将衣桁推倒,挂着的礼服落地,扬起红颜色的轻纱,覆在他的眼前。
萧贽向来从容,是因为从前他总觉着,凭着许观尘从前与萧启的交情,许观尘应该懂得乖巧地保全自己,等着自己派人来救他··现在好了,弄了瓶解药过来,谁知道他在萧启手里吃了什么苦头,才换了这么一个东西过来。
……·静虚观附近与金陵城中一来一回,就算是许问一个人来去自由,路上也要花不少时候··清晨的时候,许问回来了··那时候许观尘坐在山崖边打坐念经,老神在在的模样,应该是念了一夜的经,一直在等他。
元策想要哄哄他,让他说说雁北的秘密军队在哪儿,转眼见许问回来,便道:“回来了·”·许观尘缓缓地一抬眼:“劳殿下问问我兄长,东西送到了没有。”
元策便转头去问许问,许问点点头:“送到了·”·元策再转回头去看许观尘,于是许观尘随手折了一枝树枝,在面前的地上画了三条线:“就在这里。”
那三条线互相平行,画得实在是很抽象·他也是胡乱画的,也不算是胡乱画,毕竟那图上确实有三条线,他只是……画画的功夫差了一点儿。
元策皱着眉,看了一阵:“这是哪里”·许观尘笑了笑,用手将地上的三条线抹去:“我不知道,我还没有参透·”这话倒是真的。
解药送到了,这样一群人围着他,身后就是悬崖,他再想跑,也跑不了··于是许观尘站起身,拢了拢衣裳:“走吧,我同你们回去·”·回去的时候骑马,因为马匹都是他们训练过的,懂得听他们的口哨,不怕许观尘再想着跑。
雨过天晴,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照在身上,有些热意··许观尘双手挽着缰绳,坐在马背上,也不用他驱马,这马会跟着他们一起走··忽然他眼睛一闭,骑在马上,往边上一倒,就从马背上跌下去,摔在萧启的马蹄前。
萧启让底下人去看他,底下人一摸他的额头,才知道他烧得不成样子··萧启下了马,架着他的手,把他甩到马背上去·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实是烧得厉害了。
也难怪,那样一场暴雨,又坐在山崖上吹了一夜的风,许观尘体质弱,只怕是要送了半条命··萧启忽然想,倒也不用许观尘送命,若是他烧糊涂了,烧失忆了,那就好了。
第73章 生关死劫·许观尘烧得糊涂,玉清子与小道童小五寸步不离的守着,给他端水喂药,擦脸掖被··他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睡了三日··金陵城里,尤其是定国公府,却闹得翻了天。
宫里对外称皇帝遇刺病重,情况危急·次日,陛下的母家舅舅裴将军带着百官,为皇帝祈福祭天··皇帝在福宁殿正养病的时候,不知道是谁,走漏了定国公府小公爷失踪的风声。
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萧贽原本把这件事藏得很好,这事情就只有他身边亲信与几个公爷知道··定国公府小公爷失踪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金陵城··城中传言甚重,或说许家以兵戈起家,到底杀戮过重,一家子都偿命去了,或说小公爷是逃去雁北,与温良恭俭的七皇子共商大计去了。
定国公府再无人主事,国公爷的位子悬空,许家旁支得了消息,也都蠢蠢欲动··一大早,就纷纷找上了定国公府,乌泱泱的一群人,挤在门前··“照着血缘辈分来说,还是咱家与老定国公的关系更亲厚些,老定国公在时,还赏过我一些东西。”
一个中年男人嬉笑着说道,“那也算是信物吧·”·“去你的·”另一个胖子一挥折扇,把他挤到一边去,“就许观尘那样病弱的也可以做公爷,几年了也不曾管事儿,还是我吧,我会管事。”
更多的人,不敢肖想国公爷的位置,也不在乎小公爷是不是死了,他们只在乎自家的东西··“小公爷要是没了,咱们在庄子上的地还有没有到底谁能做主”·“就是,府里那些林子湖泊,咱们还能不能用了这么多年都是我家的,要拿回去我可不干。”
“小公爷怎么说走就走了事情也不安排好就走,有这么办事儿的吗”·府门打开,年仅十四岁的许月跨过门槛,柴伯与几个侍从护在她身边。
众人目光言语都指向她,许月握了握有些汗- shi -的手,坚定地平视看向他们:“府里有主事的人,我哥哥会回来的,不用你们- cao -心·”·众人哄笑一声,无非是说她一个小女孩儿,怎么能够做主。
许月咬了咬牙,定定道:“我说了,我哥哥会回来的·”·“定国公的位置由谁来坐,自有圣裁,不用你们自荐·”许月继续道,“至于庄子林子的事情,不用我哥哥来做主,我管得了。”
她转头看向柴伯:“麻烦您老把在场人等的名字记下,把他们赶出庄子去,既然是怕没了田地,那就顺了你们的意思·”·众人自是不肯,骂骂咧咧,推推搡搡的就要挤上台阶。
许月往后退了几步,柴伯与一众侍从将她护在身后··青石铺就的街道上一声马鞭脆响,众人回头去看,钟夫人正施施然将长鞭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有人便道:“嘿,钟夫人,你可老早就嫁人了。
定国公府的事儿,钟夫人管着,是不是要惹钟将军不痛快”·“他管得了我”钟夫人又一甩马鞭,准准地把那人头上的巾子打落,“本夫人未出阁前,为人嚣张跋扈,无法无天,在街上甩甩鞭子怎么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鞭子一甩,众人都静下来了。
钟夫人在场,许月心中也多了几分底气,厉声喝道:“我说了,定国公府有人主事,我哥哥会回来的·哪位不服,请上达天听,请圣上褫了我哥哥的爵位·”·她转头看柴伯,也不再吩咐他把这些人都记下来了,直接道:“柴伯,有人在国公府门前闹事,国公府从来只在战场上与西陵人结仇,我怀疑这些人是受了西陵细作的挑拨。
请京兆尹,送官查办·”·话还未完,众人瞬间作鸟兽散··许月舒了口气,朝钟夫人行了个万福:“姑姑进来喝口茶吧·”·……·静虚观里,萧启向回来报信的随从问道:“定国公府出这种事情,宫里真的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那随从摇了摇头:“没有,宫门一直关着,只有太医进进出出。”
萧启再摆了摆手,便让他下去了··元策道:“这样的事情也算不上厉害,萧贽不管也是寻常·”·“不会·”萧启却道,“他很在乎许观尘。
从前金陵城里但凡有点儿说许观尘不好的话,他都要把人提过来·最厉害那回,秋日里把人丢到湖里去了·”·元策挑了挑眉··“这回他没管,只怕是自顾不暇了。”
又过了一会儿,萧启转头,试探着问他:“西陵老皇帝病重,你不回去吗我把许问还给你,过一阵子,再把……许观尘……你什么时候回去”·“我对雁北的秘密军队很感兴趣,我等许观尘醒了,再问问他军队的事情。”
元策笑了笑,“其实我不想要许观尘,你要是想要,留给你也可以·”·萧启一噎,这时候小道童在外边敲门··“师兄……”小道童轻声道,“小师叔醒了。”
元策一挥衣袖,径自便要去看看··原本就是为了利益才同盟的,这时候元策明晃晃地打别的主意,萧启目光一冷,握了握拳头,便跟了上去··许观尘还待在- yin -冷潮- shi -的静室里,身上盖着的被子很厚。
玉清子把他按回榻上,转头给他倒水··却不料许观尘问他:“师父,这是哪里”·玉清子一愣,连忙放下茶杯,抓起他的手腕给他把脉。
“师父”许观尘眨了眨眼睛,转头看见萧启进来,忙坐起来,“殿下·”·萧启的脚步一顿,狐疑地看向他,许观尘也看他,眼中带笑,再唤了一声。
萧启抿了抿唇,快步上前,问了一句:“你怎么样”·“有些头疼·”许观尘揉了揉眉心,“这是哪里是出了什么事儿么”·“是。”
萧启把茶杯递给他,“你先休息一会儿,事情我慢慢地跟你说·”·其实他是不确定许观尘是不是真的失忆了,而且一时半会儿,也编不出谎话来。
许观尘接过茶杯,似从前一般,朝他笑了笑:“谢谢殿下·”·萧启留下一句“好好养病”,转身便出去了·元策也觉着没意思,许观尘都失忆了,雁北军队的事情,他肯定也忘记了,便跟着一起出去。
“你看到了·”萧启对元策道,“他不记得了,你回雁北去吧·你再不回去,只怕西陵皇位要被你那几个兄弟给占走了·”·“那他要是装的呢”·“他是道士,狂言戾行是犯戒。”
萧启道,“他把修道仙缘看得很重,应当不会·”·元策直言道:“他都敢为了萧贽去跳悬崖了,为他撒个谎算什么”·一时无言,萧贽想了想,一甩衣袖:“我且试试他,你别进去。”
他再进去时,玉清子还给许观尘把脉,许观尘见他进来,眼睛都亮了一下··这么多年来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说没有半点昔年情分在,其实也不对·只是萧启虚伪又懦弱,想要的东西太多,多深厚的情分都被他消磨尽了。
此时许观尘像从前那样对他,他有一点儿触动··也就只是一点儿··萧启收敛了情绪,把玉清子支开,上前在榻边坐下:“阿尘,你是不是不记得有些事情了”·“嗯。”
许观尘抱着被子点点头··“还记得什么”·“还记得……”许观尘拍拍脑袋,“还记得除夕那天,我和五殿下一起进宫去。
后来陛下留我一个人在福宁殿,让我辅佐殿下·出来的时候,有个娃娃脸的小公公让我去偏殿休息,然后我就睡着了·”·萧启心中暗松了一口气,倘若他记得的事情再往后一点儿,只怕谎话就圆不过来了。
“现在已经是三月份了·”他想了想,继续道,“你还记不记得父皇让你吃的那颗红颜色的药丸子,因为那颗药,你才会忘记事情·不过我一开始不知道……”他急切地辩解:“我一开始不知道父皇给你喂了那种东西,我不知道。”
他抬眼看了一眼许观尘,许观尘轻叹一声,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了然道:“我不怪殿下·”·“那就好·”萧启再松了一口气,“现下是萧贽做了皇帝,我早先在金陵城外有安排,我们现在很安全,你安心养病。”
许观尘似是有些吃惊:“五殿下”·“萧贽的腿疾是假的,他逼宫把父皇活活气死了,我没办法,逃出来了·”·“这样。”
许观尘握紧他的手,“没关系的,还有余地·”·萧启心虚地点点头:“是·”·过了一会儿,许观尘轻声问他:“方才与殿下一起来的那位,是西陵的三皇子元策”·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你见过他”·“我从前在雁北一年,在雁北见过他两面。
殿下为什么和他在一起”·“他来金陵划定西北国界,我……”萧启想了想,又开始圆谎,“我发现他身边有个人,身形很像你兄长,后来一看,果然是你兄长,我就……我就想法子拖住他,想帮你把你兄长找回来。”
许观尘面色煞白,道:“我能见见兄长吗”·“过几日再说吧,你先好好养病·”萧启顿了顿,试探道,“现下萧贽做了皇帝,你怎么想”·“殿下不若先去封地……”·“他对我赶尽杀绝。”
萧启看入他的眼中,“怎么办”·许观尘垂了垂眸:“那我帮殿下想想法子·”·第74章 明贤皇后·许观尘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轻声问道:“殿下手里还有人可用么”·“没有了。”
萧启苦笑两声,“杨寻与何镇都死了,你又病着,我手下只有近千个雁北游匪,还有些人,是向元策借的·”·许观尘抿了抿唇,也说不出话来。
“你好好养病,这几日再想一想·”萧启仍旧疑他,面上却不显,别有深意道,“萧贽受伤,或许也活不了几日了,等着瞧瞧吧·”·许观尘面不改色,点了点头:“好。”
萧启笑了笑,一抬手,动作顿了顿,摸摸他的脑袋··他走之后,玉清子把汤药端来,在许观尘面前坐下,低声问他:“真的不记得了”·许观尘抬起头,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玉清子飞快地环顾四周,确认没人之后,对他道:“不要信萧启了,他不是从前的七殿下了·”·许观尘怔怔的,眨了眨眼睛:“师父你在说什么”·“没什么。”
玉清子道,“你记着师父这句话就好,凡事为自己留一点儿余地·”·许观尘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药··但是这日晚上再来送药的,就是小道童小五了。
许观尘觉着奇怪,问了他两句,小道童暗中用手背抹了把通红的眼睛,捏着衣袖轻声道:“老道长因为这几日不眠不休地照顾小师叔,所以累病了·”·许观尘见他的小动作,便知道他说的不是真话。
此后玉清子再来给他诊脉,就只是诊脉,一句话也不说·萧启也在旁边站着,不像是关心他的病情,倒像是看着谁··就这么又过了几日,因为静室里潮- shi -- yin -冷,不好养病,许观尘就从静室迁到东边的院子去住。
搬到东边院子里的头一个晚上,许观尘躺在榻上,迷迷糊糊地一翻身,就看见两个黑影跪在他的榻前,自称是萧贽派来救他的人,请他快走··黑暗中,许观尘下意识就要说话,一咬舌尖,才止住了。
他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一点,抓着被子的手紧了紧,缓缓坐起来,望了望四周,厉声叱道:“我与萧贽,有什么干系他救我他做什么救我”·他摸索着抓起榻上瓷枕,“哐哐”两声,把两个人的脑袋上分别砸了一个血窟窿。
瓷枕太滑,他抓不稳,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又是一声巨响··穿戴整齐的萧启推开门冲进来,点上了灯,便看见两个穿着夜行衣的人捂着脑袋倒在地上唉哟叫唤,地上全是碎瓷片。
许观尘靠着墙坐在榻上,好像也有些被吓着了,手里还拿着一个花瓶,见他进来,下意识就把花瓶甩过去了··花瓶砸在墙上,也碎成了几百片··许观尘指着地上两个人道:“殿下,萧贽的人,可以抓起来问一问。”
萧启看着满地的碎片,再看看那两个人血流如注,扯着嘴角笑了笑:“你病着还这么厉害,能一个打两个·”·许观尘不好意思地抓了抓披散下来的头发,朝他笑了笑,谦虚道:“出其不意,发挥超常。”
萧启让人把这两个人带下去,又让人把地上碎瓷片扫干净··他站在院子里,抹了把脸,吩咐底下人:“让那两个人好好养伤,这几日不用当差了·”·那时候许观尘发热晕倒,他确实有想过如果许观尘烧坏了脑子,那就好了,但他也不大相信,事情怎么会这么巧合。
所以他这几天试探过许观尘很多次,话里话外试探他,今晚还特意排了一出戏来试探他··看许观尘这反应,确实像是失忆了··这时候许观尘在他身后唤了一声:“殿下”·萧启回头,看见他就扶着门框,站在门槛里边,掩着嘴打哈欠:“殿下还不去睡吗”他收住哈欠,正色道:“还在烦心金陵的事情吗”·萧启转身近前:“有两件事同你说,今晚咱们挤一间屋子睡。”
“好啊·”许观尘侧身把他让进来··房里两张床榻,是相对摆着的·许观尘把大一些的床榻让给他,自个儿缩在小榻上睡··吹了灯,一时无话。
许观尘想了想,似是随口问道:“萧贽为什么要派人来找我那两个人,还说是来救我的”·原本就是萧启做的一场戏,许观尘现在问他为什么,萧启为了圆谎,只能说:“萧贽喜欢你,他顾忌着你,所以……”·黑暗中,许观尘没有说话,仿佛很是惊讶。
萧启又问他:“前几日问你现在该怎么办,你想到办法了没有”·许观尘闷闷道:“还没有·”·“明日带你去见他。”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殿下说什么”·萧启双手一撑,就要从榻上坐起来,连忙道:“不是,你别误会,不是把你送给他。”
许观尘的语气中带着笑意:“殿下当然不会把我送给他·”·萧启重新躺回榻上,道:“萧贽前几日不是遇刺中毒了么这几日朝里宫里因为这件事乱成一团。
他不喜欢待在宫里,把朝政甩给大臣,明日要去栖梧山养病,要经过这里·”·许观尘了然:“这样啊·”·萧启再问了他一遍:“你现在想到法子了没有”·“没有。”
许观尘摇头,“我明日再想想吧·”·……·次日晨起,萧启一时兴起,又诈他一句:“观尘,昨天晚上你说梦话了·”·那时候许观尘正背对着他束头发,闻言一愣,咬了咬舌尖,语气仍似寻常:“我昨晚梦见爷爷了。”
萧启盯着他的背影,觉着他没什么不妥,才收回目光:“是,你是喊‘爷爷’了·”·也实在是凑巧,许观尘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梦话,又说了什么。
同样的,萧启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两个人都互相防备着对方,就这么混过去了··用过早饭,许观尘喝了药,然后便同萧启一起出门··那时候从金陵城出来的仪仗队伍正经过山脚,许观尘站在山崖上,山风盈袖。
他手上搭着一柄拂尘,风过,将马尾也吹起来··他近日精神好,眉间一点朱砂红得浓艳,却愈显出尘··山崖很高,与队伍离得又远,又有树影遮蔽,只能看清楚队伍还有当中马车的一点轮廓。
许观尘站着出神,山风将他的衣摆衣袖吹起,却不曾吹动马车帘子··见他盯着马车走神,萧启疑心不改,问道:“又在想什么”·许观尘舒了口气:“我想到殿下该怎么办了。”
一直目送仪仗队伍离去,他才收回目光,对萧启笑了笑:“我知道五殿下步步紧逼的情况下,殿下该怎么办了·”·他二人行在山间小路上,回静虚观去。
许观尘却问他:“殿下在朝中还有人么”·萧启斟酌一番,点了点头,却也不说是谁··“那殿下还记得光宗皇帝么”·“记得。”
光宗皇帝是从萧贽再往上数七代的皇帝,这位皇帝的事迹,倒很是传奇··“朝野传说,光宗未登基时,旧疾缠身,体弱多病·民间有娶妻冲喜一说,宫中有天象更易一说,于是光宗的父皇便着司天监挑了个好日子,与朝中大臣的女儿合了八字,给他挑了个好日子与好媳妇儿,预备给他冲喜。”
“只是光宗的几位兄弟害怕他病好之后,对自己夺嫡不利,于是在大婚之夜安排了刺客,那新娘为光宗挡了一刀,从此顽疾缠身,反倒是光宗渐渐地好起来了。”
“光宗登基之后,感念发妻恩情,封她做明贤皇后,还特意修建了温泉行宫供她养病·明贤皇后在世二十七年,光宗几乎日日都陪在行宫·”·萧启笑了笑:“不过是民间传说,不足为信。”
他解释道:“父皇从前跟我说过这故事,光宗原本就没有病,只是朝里几个兄弟锋芒过盛,他韬光养晦罢了·”·“大婚之时的刺客,其实就是新娘自己。
为光宗挡刀的,不过是一个小宫女·刺客伏诛之后,光宗感念她的恩情,后来也喜欢她,就把原本明贤皇后的家世身份都给了她,把她留在身边·”·“那小宫女身强体壮,挨了一刀根本没有落下旧疾,只是不喜欢待在宫里,光宗就给她修了温泉行宫,就是栖梧山上的行宫。”
萧启转头看他:“你想到了什么”·许观尘道:“殿下既然在朝里有人,萧贽又还病着,不如上疏让萧贽也娶个媳妇冲冲喜”·萧启一怔,而后转念一想,确有几分道理。
“也对,也对·”萧启连连点头,“萧贽遇刺之后,身边的防备都加强了,要是还以寻常方式刺杀他,只怕不行·若是在大婚,房中人不多的时候,或许可以。
只要他死了,一切事情就好办了·”·许观尘却道:“观尘言尽于此,具体如何,还是要殿下自己把握·”·“我知道·”萧启点点头,忽然道,“多谢你。”
“也不知道哪位女子有这份殊荣·”许观尘甩了甩衣袖,“萧贽虽然伤了腿,这阵子都坐在轮椅上,只怕寻常女子也伤不了他·殿下有人选么”·萧启此刻回过味来,只觉着这法子由许观尘讲出来,实在是有些奇怪。
他放慢脚步,落到许观尘后边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中仍旧疑他··第75章 羊车选后·许观尘与萧启一同回静虚观去,山间小道隐蔽,树影摇曳··说起光宗皇帝与明贤皇后的事情,萧启得了他的提示,想着或许可以效仿这种法子,心中又怀疑许观尘,不知不觉便落到了后边。
许观尘回头看他,只看见他身后林子里有银光闪过·许观尘一激灵,喊了一声“殿下”,就拽着萧启的衣袖,把他往边上拉开半步··蓝色羽箭钉在许观尘的左肩上,穿过了半只箭头,鲜血滴落在黄沙上。
他捂着伤口,跪倒在地上,疼得面色煞白··萧启站在原地,看见那支蓝色羽箭,却有些心虚,愣了好一会儿,才敢伸手扶他:“观尘·”·许观尘长舒了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慢慢地站起来:“此地不宜久留。”
……·静虚观里,玉清子将箭头剜出,丢在铜盆中,哐当一声响··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许观尘直抽冷气,混着额上冷汗,掉了两滴眼泪,断断续续地道:“师父,师父……轻点儿,轻点儿……”·萧启抿着唇,站在一边看着,忽然想起什么一般,拿起剩下来的半支羽箭,去找元策。
他把带着蓝羽的半支羽箭丢在元策面前,质问道:“这事儿,你派人干的”·许观尘失忆,元策从他口中问不出雁北秘密军队的消息,近日正准备要回西陵大都,这时候正亲自收拾东西。
萧启把半截羽箭摔在他面前,他也只是懒懒地抬眼,看了一眼:“我不是帮你试探试探他嘛现在试出来了不是”·“你……”·“你从前几日就开始摆弄这支箭,你就没有试探他的想法”元策站起身来,紧紧盯着萧启的眼睛,“我派人帮你试试他,有什么不好的”·“是。”
萧启苦笑两声,也应了,“挺好的·”·“这下你大可以放心了,许观尘奋不顾身给你挡箭,分明就是失忆了·”元策凝眸看他,直言问道,“可是你当初……怎么会把他送给别人的”·萧启只是苦笑,默了半晌,最后却问:“你要什么时候回西陵”·“这几日就回去。”
元策随手一摆,将袖箭收进窄袖中去,“再不回去,我阿爹一死,我那几个兄弟都要翻了天了,哪里还轮得到我坐那位置”·“你能不能……”萧启顿了顿,颇不好意思道,“把许问留下来就算是送我一个人情。”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年许问暗中帮我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帮我杀了多少仇人政敌,他这个人我用得很顺手·留给你,不过是哄许观尘玩儿罢了,有什么用”·萧启又道:“我再挑好的给你炼傀儡,许问在世家公子里也算不上是资质最好的,我挑几个好的同你换。”
元策想了想,也点了头:“行,留给你也行·”他又问道:“萧贽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我有办法。”
萧启握紧了手,“只要他死了,一切事情就都好办了·”·……·再过了几日,元策收拾好东西,快马加鞭,要回西陵·终于送走元策,他却把许问给留下了。
左肩上被箭头- she -了个窟窿,许观尘旧病未愈,又添新伤,躺在榻上休养了好几日··他帮萧启挡了一箭,萧启自此不再疑心,时不时还把外边的消息带给他。
“朝里徐大人已经收到消息,开始上疏劝萧贽选后了·”·又过了几日,萧启再给他带了消息:“萧贽架不住朝臣劝谏,同意选后了·”·许观尘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抿了一口乌黑的药汤。
萧启有心逗他说话,便问道:“你猜他是怎么选妃的”·“他……”许观尘想了想,萧贽能怎么选人,不过就是随随便便、荒荒唐唐地选。
“他用羊车选后·”·“嗯”·“他让从前跟在你身边那个……”萧启原本要说“从前跟在你身边那个武痴飞扬”,却忽然停下,他想起许观尘失忆了,也不便在他面前提起飞扬,便换了种说法,“他派了个小傻子,驾着羊车,在十来位世家姑娘里转了一圈,羊车在谁面前停下,就选谁做皇后。”
“荒唐·”许观尘失笑,手中药碗都晃了晃,低声道,“昏君·”·他这句话说得轻,萧启也没听见··许观尘问道:“那羊车选中了哪位姑娘”·“徐大人家的二姑娘。”
“这样巧合”许观尘似乎有些酸酸的,“就选中了殿下的人”·“徐大人先得了消息,在徐姑娘脚下的地上泼了盐水,羊车就直奔着她去了。”
许观尘点点头:“这样·”·“只是……”萧启抬眼看了他一眼,“徐二姑娘身量小些,力气也不大,从小长在闺阁里,徐大·人还没敢把行刺的事情告诉她。
只怕告诉她了,这事情也办不成·”·“殿下手底下,就没有习武的姑娘家可用”·“没有·”萧启道,“你知道的,这几年我都在雁北,雁北一行剽悍游匪,哪里有什么姑娘家”·许观尘叹了一声:“那徐姑娘有多高”·“只比你矮一些。”
萧启又道,“萧贽现下还在栖梧山上的行宫住着,要是办礼,应该也在那儿,与此处离得也不远,要是有状况,我会派人护着……那时若得了手,自行宫之中发出信号,我兵进金陵城城中,大计可成。”
他这样说,许观尘也明白过来,这是要他替徐姑娘嫁给萧贽去了··他放下药碗,翻了个身,枕着手,背对着他:“殿下让我想想吧·”·“事成之后,你还当定国公,你兄长也还给你,好不好”萧启摸摸他铺在枕上的头发,一番话像是许诺,又像是威胁。
许观尘终是点头应了··……·徐家嫁女,皇帝封后,因为是冲喜,所以事情办得很匆忙,婚期就定在半个月之后··虽然萧贽在栖梧山行宫养伤,但是徐二姑娘还是要从徐府出嫁的,护送队伍的是裴将军,在路上不好动手脚。
许府二公子要代替徐家二姑娘嫁去行宫,只能在徐府就上花轿··许观尘在静虚观里将肩上的伤养得差不多,在婚期前五天,才要去徐府待嫁··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因为还缺半颗药,身上的病还是拖着未愈,许观尘要走之前,还犯过病,夏日里裹着棉被冷得直哆嗦。
玉清子给他诊脉开药,小道童小五蹲在厨房里生火煎药··小道童一站起来,便看见萧启站在厨房门前,忙唤了一声:“师兄·”·萧启应了一声,走上前,掀开药壶盖子,看了一眼,随口问道:“小五,你喊观尘‘小师叔’,喊我‘师兄’,到底是什么意思”·小道童挠挠头,傻笑道:“小五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小道童用抹布垫着手,提起药壶,将壶中汤药倒进小碗中,不多不少,刚好一碗··萧启问道:“观尘的药”·“是。”
萧启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枝玉笔,从中折断,自中间镂空的笔杆里,倒出最后半颗解药,丢进药碗中··半颗解药融在乌黑的汤药之中··小道童不知道那是什么,微微惊道:“师兄”·萧启道:“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他办完这件事,我就放过他。
这碗药让他全部喝掉·”·小道童再应了一声,端起药碗就要往外走·萧启想了想,却又喊住了他:“还是我给他端去罢·”·那时候许观尘还裹着被子,缩在榻上冷得发抖。
萧启把药碗端给他,怕他把药碗打翻,端着药碗,捏着他的下巴,把汤药一滴不剩地给他灌下去··到底还是解药有用,许观尘缓过来许多,叹了口气··萧启把袖中的匕首递给他:“淬了毒的,到时候刺杀萧贽,用这个。”
许观尘垂眸:“好·”·也不知道是客套,还是出自一星半点的真心,萧启嘱咐道:“凡事小心·”·许观尘也应了,低着头,看不清楚神色。
萧启似是不自觉道:“其实萧贽挺喜欢你的,若是还没来得及动手,你就被发现了,他应当不会对你怎么样·”·许观尘抿了抿唇:“是么”·这日晚间,许观尘好些了,便要潜入徐府待嫁。
萧启自然不会冒险与他同去,只要待在静虚观里等消息,顺便还扣着玉清子与小道童,作为拿捏许观尘的人质——萧启还是心虚,害怕许观尘想起忘记的事情··夜深人静的时候,许问再一次翻过城墙,背上还背着个披黑斗篷的人。
徐家与定国公府离得很远,但是与裴将军府离得很近··许问背着他飞檐走壁,飞过裴将军府的时候,许观尘一扬手,袖中发出一枝袖箭,袖箭嗖的一声就钉在裴将军府的门柱上,箭上还绑着一张字条儿。
夜色颇浓,徐府有人接应,萧启也就没派人跟着他,所以这个小动作,就只有他与许问两个人知道··虽然许问是个武傀儡,但他发袖箭的时候,还特意用衣袖微微遮住许问的眼睛。
许问脚步一顿,把背上的许观尘掂了掂,低声笑道:“要摔倒了·”·许观尘一愣,唤了一声:“哥哥”·这些日子他二人虽然日日见面,但是总有元策与萧启的人在场,许问没办法与他说话,今日算是得了机会。
此处仍然不宜多言,许问“嘘”了一声,许观尘揪了两下他的耳朵,像小时候趴在兄长背上揪着兄长的耳朵似的··他二人都不再说话,各自心下明了。
将许观尘安全送到徐府··那位徐大人,就是前些日子随萧绝前往停云镇的徐大人,后来一力上疏的徐大人,原来他好多年前就是萧启的人··徐二姑娘早些日子就被送到城外庄子上了,许观尘便住进徐二姑娘的院子里。
徐二姑娘走时,还搬走了好些东西,院子里空荡荡的··清晨一起来,宫里就派人来送东西,聘礼与嫁衣··裴将军与宫中礼官亲自来送,金银财宝、瓷器玉器,不要钱似的,都直接堆在许观尘现在住的院子里,仿佛把整个珍和宫的东西都送过来了。
礼服挂在房里,许观尘看着有些眼熟,好像也是珍和宫里挂着的那一套,改也不改就直接搬过来了··外边人搬东西搬得起劲,许观尘躲在房里,不敢出去·心想昨晚钉在将军府门前的那一支箭,只写了五日之后,金陵城外静虚观把萧启等人一网打尽,还提醒萧贽要多加注意雁北,也没写自个儿要替徐二姑娘出嫁,所以这些东西到底是给谁的·总不会是给那位素未蒙面的徐二姑娘的吧·许观尘撑着头发呆,许问端着点心进来,环顾四周,轻声道:“没人,都在外边监视别人。”
许观尘拈起一个甜馒头,咬了一口··许问在他面前坐下,装模作样地轻叹一声:“你出嫁,哥哥不能背你上花轿了·”·许观尘一噎,瞪了他一眼,转头去倒茶喝。
第76章 昔我往矣·许观尘在徐府里住了几日,没敢出门,窝在房里念经打坐·这几日没再犯病,日子过得舒坦一些··大婚前一天晚上,他早早地做完晚课就吹了灯,爬上榻去睡觉。
萧启与元策不在,眼不见心不烦,还有许问守在外边,宫中搬出来的宝贝堆满了屋子与院子,许观尘睡得很是安稳··一直到了后半夜,许观尘睡得迷糊,忽然听见外边一片吵嚷之声。
他半坐起来,将窗子推开半边,只知道外边乱糟糟的,心想着不会是萧贽改了主意,今晚就开始动手了·他心下一惊,忙下了榻,抓起衣裳就要出去看看。
忽然有一只手搭在窗子上,许问站在外边,朝他“嘘”了一声··许观尘会意,点了点头,许问扶着窗扇,将另半边窗子也打开,轻手轻脚地摸进房里,然后把窗子关上。
许观尘抓了抓头发:“兄长,外边怎么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许问站在榻边,一只手握成拳头,抵在唇边,咳了两声,却好像有些不大好意思,道:“徐家大公子吃醉酒,摔进湖里,脑袋都栽进湖底淤泥里,他们家的人才把他捞起来。”
许观尘一愣:“哈”·“他们家二公子前几日摔断腿了·”·“……嗯”·许问正经道:“明天可没人背你上轿子了。”
“哦·”许观尘亦是正经道,“那就请我的亲哥哥背我上轿子吧·”·许问看了他一会儿,郑重地点了点头:“好·”·许观尘揉揉眼睛:“萧启还有徐府的人都在院子外边守着,兄长进来,没有被他们看见吧”·许问笑了一声:“我连城墙都出入自如,他们哪里看得见我”·于是许观尘往床榻里边挪了挪,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天不早了,睡吧。”
兄弟二人平躺在床榻上,算算年份,他二人该有十二年没见了··一开始是有一些不自在与拘谨的,后来就——·“你把你的脚给我放下。”
“兄长压着我的头发了·”·许问没挪,许观尘也就没挪··默了半晌,许问磨了磨后槽牙,问道:“你这……小、小混蛋,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男子了祖宗们都知道么”·其实许问不是想说这个的,他倒挺想问问他,这些年来,过得好不好。
只是这话不用问,许问这些日子,自个儿也看见了,他过得苦··许观尘轻声道:“祖宗牌位前我说过了,柴伯知道之后,拿家法把我抽……”·“抽哪儿了”许问立即从榻上坐起来,扒拉他的衣袖,“哥给你看看,你一个主子,怎么就由着他抽你那个萧贽吃素的”·许观尘反手扯了一下他的衣袖:“早就好了,不疼了。”
“噢·”许问顺势在他身边躺下,想了想,道,“算了,你爱做什么就去做吧,现在哥哥在呢·”·许观尘点点头,咕哝了一句“谢谢哥哥”。
许问笑了笑,又道:“我死的时候,你哭了没有”·许问才躺下,说了这句话··他死了的消息从雁北传回来的时候,许观尘哭得可厉害了,他能跪在灵前流一整天的眼泪不停歇。
结果他就这样轻轻巧巧地把话说出来,许观尘不高兴·就像被点着一般,掀开被子,猛地从榻上坐起来,随手抓起锦被,团吧团吧,摁在许问脸上··许观尘轻声骂道:“你这……混账,爷爷给你点的长明灯都还亮着,你怎么对得起爷爷”·许问憋着气,伸手拍拍他的手:“谋杀亲哥……”许问顺着他的手摸上去,又拍拍他的脸颊:“我的亲亲弟弟受苦了。”
许观尘把被子拿开,却认真地问他:“兄长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也没什么·”许问摆了摆手,拽了拽他的衣袖,让他重新躺回榻上,“元策总拿战场上的俘虏炼武傀儡。
你知道的,你哥哥我从小就是武学天才,资质超棒,就被他看上了·”·许问不大在乎地笑了笑,继续道:“西陵人炼武傀儡,两种法子,灌药和受刑双管齐下。
我一开始喝药,也糊糊涂涂的·住在牢房里,清醒的时候就用手指往墙上刻字,把我们家里人的名字、我认得的人的名字都写下来,还有从前祭祖,祖宗的名字也记得一些,全都写下来,一个也不敢忘记。”
·“就喝了三年的药,三年都很糊涂,有的时候连字也不认得,更不要说认得写下来的名字了·之后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是谁,元策那边的大夫说武傀儡已经炼成,元策就把我带在身边,戴着面具帮他办事。”
“于是就在暗地里帮他办事,帮他杀人啦,有的时候也做一些偷账本名册啦,下毒暗算之类的肮脏事情·”许问得意地笑道,“不过我帮他办事情,全都留了证据。
来之前就交给他的兄长了,他这次回去,他的兄长下好了套等着他,只怕他要摔一个大跟头·”·“其实一开始也确实被炼成傀儡了,好一段时候都不是很记得事情,元策说做什么就做什么,后来和他一起去雁北,看见对面城楼的屋顶上有一个小道士在打坐,我忽然就想——”·那个小道士就是许观尘,许观尘与元策在雁北交过两次手,如果许问被炼成武傀儡之后总跟着元策,自然能见到他。
许观尘问道:“想什么”·许问磨牙,邪里邪气道:“得想个办法把这个小子抢过来当弟弟·”·许观尘失笑:“哪里有这么想的”·“就是有嘛。”
许问理直气壮,“那时候我觉得我的命中就该有个弟弟·”·又过了一会儿,许问道:“我原本也想早点回来的,但是元策总拿我们被俘虏的士兵做武傀儡,西陵心腹大患未除,所以就……”·许问一抬手,把许观尘的肩紧紧扣住:“我也想在战场上风风光光地和你见面,萧启和元策欺负你的时候,也很想动手帮你,但是……”·许观尘也伸手扣住他的肩:“我知道的。”
“天不早了,你明早还成亲,睡吧·”·许问拍拍他的肩,又过了一阵子,耳边传来匀长的呼吸声,许问扭头看了他一眼,揉揉他的脑袋,轻声叹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一觉好梦到天明,天光大亮,透过窗纸照进来,许观尘揉着眼睛坐起来··礼服就挂在房里,他一转头就能看见··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外边的侍从隔着屏风,请他洗漱。
许观尘随手抓过一件外衫,遣散了人,挽起衣袖开始洗漱··宫中送出来的礼服,就是从前珍和宫里许观尘看过的那一件,许观尘换上衣裳,独自一人在铜镜前坐下。
案上珠钗簪花,一样不缺·许观尘随手拿起一个,拧着眉头比划了半晌,一个也没戴上,只是似他寻常修道不束头发时,随手挽起头发··反正盖上盖头,也没人看见他戴没戴金钗。
他把萧启给他的匕首收在衣袖里,以防不测··又在镜子前呆坐了一会儿,后来听见外边传来声音,唤他出去,便随手提起盖头,刷的一下就盖在头上··眼前覆了一片红,许观尘缓了缓神,站起身,摸到门边,推开门。
恐怕引起别人怀疑,许问便拿了一张□□戴着·他在外边候着,在许观尘面前半蹲下,许观尘趴在他的背上··徐府的人不敢管他,离得远,许问便轻声道:“人是多一些,兄长背着你也能飞出去,要不还是不去了吧”·许观尘咬耳朵道:“不行,兄长你不能出尔反尔的。”
然后许问一言不发,跨过正门门槛,把他送到轿子上去,还把站在轿子旁边的飞扬和裴将军全部挤开,抱着手一动不动地站在轿子旁边··那时候飞扬正专心往盖头下边凑,想看清楚许观尘的模样,忽然被许问挤开,气得直跺脚。
裴将军咳了两声,安抚飞扬:“你来的时候答应过我什么”·飞扬哼了一声,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轿子,转身上马··……·仪仗队伍很长,金陵城与栖梧山行宫又离得远,半日的脚程,清晨出发,要正午才到。
许观尘坐在轿子里,被颠得昏昏欲睡·刚要睡着的时候,外边人就告诉他,到了··许观尘一激灵,拿起盖头重新盖上,拂了拂衣袖,端庄地坐在轿子里。
轿子直接被抬到了正殿外,这回飞扬抢了先,下马跑到轿子前,把许问挤开,伸出自己的小胖手··许观尘自然也认得他的手,轻轻地握了一下,表示没事··飞扬捧着手,激动地快要哭了,要不是裴将军拦着他,他能直接冲上去抱着他观尘哥哥转圈。
正殿的台阶很长,前边有小太监牵引,许观尘一个人踩着织锦红毯走上去··在正殿前站定,牵引的小太监退下去,许观尘悄悄瞥了一眼,看见萧贽还是坐木轮椅,应该是腿上的伤还没好。
萧贽将许观尘手里拉着的红绸一扯,也不去牵那绸子,直接握住他的手··宣旨的是小成公公,客套话许观尘听得多了,封后的话,也没有什么不同的,无非是夸他贤良。
只是小成公公近来似是感了风寒,说话咬字说不清楚,萧贽明面上娶的分明是姓“徐”的姑娘,他咬着音,似乎变成了“许”··随后正殿门开,殿中香火缭绕,供奉的是皇家的祖宗牌位。
小太监将门槛卸下,萧贽一手推着轮椅,一手牵着他的手,把他带进去··盖头挡着,许观尘没看见,那三列灵位,有一半儿是许家的·旁的人离得远,就更看不清楚了。
祭拜过祖先,行过大礼,萧贽仍旧牵起他的手,带着他回了行宫里的煦春殿··煦春殿里,许观尘坐在榻上,榻上铺满了花生和桂圆,他只觉得屁股疼··未饮合衾酒,也未掀盖头,萧贽就把人都遣下去。
一时无话··许观尘挪了挪,悄悄把花生和桂圆都拂开,好让自己坐得舒服一些··盖头也没掀,他心里还是犯嘀咕,也不知道萧贽知不知道面前的人就是自己,要是把他当做了那位徐二姑娘可怎么……·他只顾着把花生桂圆拂开,于是萧贽从木轮椅上站起来,顺手一推,就把他推倒在满床的花生桂圆上。
“是我”许观尘有些慌了,反手推他,“是我,许观尘,我不是徐二姑娘”·背上硌得难受,萧贽把他按在榻上,还用脚压着他乱蹬的脚。
许观尘反应过来,却道:“你的脚都好了,你坐什么轮椅你这骗子”·萧贽仿佛没听见他的话,掀开盖头,许观尘再有什么话,都被他堵回去了。
·他双手捧着许观尘的脸,亲了他一口··许观尘推了他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问道:“你刚刚是不是把我当成徐二姑娘了”·萧贽把他抱起来,拖到房中案前,案上两支红烛,摆着婚书与圣旨。
先把婚书打开给他看,还是原先那一封,然后把圣旨展开给他看·原来不是小成公公口误,上边的墨字,写的原本就不是“徐”字,而是“许”字。
萧贽揽着他的腰,低声道:“我当然知道是你·”·蜡烛照得许观尘的面上有些发烧,正旖旎之时,从许观尘身上,掉出来一把匕首··许观尘一愣,低头看看匕首,抬眼看他,试图解释:“这个东西我也可以解释的……”·第77章 好久不见·许观尘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匕首:“这个匕首它……”·萧贽凝眸看他:“你来行刺”·“不……”许观尘挠头,“权宜之计,权宜之计,我没别的办法了。”
萧贽拿过他手中匕首,丢到一边·许观尘抬手拍拍他的胸口,想要帮他顺顺气··他一抬手,露出广袖下边半截手腕,萧贽圈住他的手腕,细了不少,上边还有带着镣铐磨出来的红痕。
萧贽摸摸他的手腕,又将他的衣袖撩上去,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别的伤··许观尘暗自庆幸,上回跳下马车,滚下山坡摔出来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他这副模样虽然还是病弱,但看起来还是不错。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萧贽问道:“这几日犯病了没有”·“犯过几回·”许观尘轻描淡写地带过去,“熬过去就好了。
前几日萧启把解药给我,已经好了·”·这时候萧贽已经摸见他肩上一道箭伤,许观尘便解释道:“那时候为了骗萧启,帮他挡了一箭,已经不怎么疼了。”
萧贽低头,隔着衣裳吻了吻他的伤口··许观尘不大好意思,别过脸去,不再看他·萧贽顺着他的肩,吻上他的脖颈,最后亲亲他的脸··“你……”许观尘伸手抱住他,把脑袋埋在他的肩窝里,“没关系的,不怪你的,是我命中合该有此一劫。”
皇帝大婚,礼节繁琐,这时候他们能面对着面好好说话,已经是夜里了··许观尘同他抱了一会儿,便道:“时辰差不多了,我得传信回去,萧启只等你一死,就要打着七殿下的旗号回金陵称帝。
我前几日传信给裴将军,你看见了么”·“你表兄钟遥,还有两位将军,都埋伏在途中·”·“好·”许观尘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吹了一声口哨,将萧启交给他的鸽子唤来。
他随手扯下一块布条,伸出食指放在唇边,要咬破手指,在上边抹出血迹··萧贽拿开他的手,把自己的手递给他·许观尘咬了一口,往布条子上滴了两滴鲜血,表示已经得手。
把带着血迹的布条子绑在鸽子腿上,放飞鸽子,许观尘帮他将手上鲜血吮净··许观尘道:“我这几日在静虚观——就是我们之前去过的那个道观,还得劳烦你派人去道观里,把我师父还有一个小师侄给接出来。”
原来他们就离得这么近··萧贽应了,又问道:“定国公府门前的风石走解药,也是你放的”·“是兄长放的·”许观尘被他盯着,有些心虚,便道,“是我让兄长放的,那东西其实也不是很难拿到,就是……”·“就是什么”萧贽道,“你从前同萧启交好,我还以为你懂得……”·“懂得什么”许观尘学他的话,反问他道,“从前算是我没看出来,我一同萧启交好,你整个人都冒酸气儿。
这会子要还是同萧启交好,你不得气得从轮椅上跳起来”·许观尘又正经道:“你中箭那天其实我在山上看着,我还以为你……”·这话说来很不好意思,许观尘以为他死了,慌得跳了马车,滚过山坡,还差点儿跳下悬崖。
索- xing -事情都过去了,许观尘不说,萧贽也不会知道··许观尘点了点手指:“飞扬和舅舅呢我出去看看他们·”·萧贽正色道:“飞扬和舅舅已经睡了,明日再看。”
“那我去看看我哥哥·”·萧贽仍道:“兄长也已经安置下了·”·许观尘回过味来:“我怎么觉得你在骗我”·萧贽瞥了一眼案上烧了一半的红烛,无比正经道:“很晚了,你不要胡闹。”
“哦·”许观尘抬眼,对上他的目光,看见他眸中似海情深,心中一动,双手揽着他的腰,把他往榻上推,“行啊,睡吧·”·才把萧贽按到榻上,外边忽然传来一声怒吼:“不行小混蛋你给我滚出来”·许问的声音。
“小混蛋”一听见家长在外边喊喊他,一激灵,做坏事儿被抓住的小孩子似的,迅速收回手站起来,站得笔直,还理了理衣裳··“那个……”许观尘干咳两声,对萧贽道,“哥哥他对这件事……还有一点儿惊喜……不是,惊吓。”
萧贽起身,揽着许观尘的腰,把他带出去了··殿前阶下,裴舅舅把许问拦住:“许大公子,要不咱们还是回去谈谈雁北的军防”·“不谈,我弟弟都被你外甥……”许问道,“我同你有什么军防可谈”·飞扬一直跟在裴舅舅身后,忽然有些明白场上的局势,一伸手就握住许问的双手,唤了一声:“大哥哥。”
“你又是……”许问险些气绝,“孩子他还有个这么大的孩子”·“不,他不是……”裴舅舅把捣乱的飞扬抓到身后去,“他只是一只小肥羊。”
许问一抬头,就看见煦春殿里,“大混蛋”挟持着“小混蛋”出来了··飞扬许久未看见观尘哥哥,一步跨过三个台阶,飞奔上前,抱着许观尘就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跟他说:“对不起,观尘哥哥……飞扬以后不会把哥哥一个人留下来了……”·“不要紧,不要紧。”
许观尘摸摸他的脑袋,“不怪飞扬·”·裴舅舅亦是上前,道:“许哥儿没事就好,回来就好·”·许问不动声色地瞥了萧贽两眼,他从前与萧贽见过两面,只是没仔细看,这回仔细看,也没看出来什么花儿。
他上前,站在阶下,躬身抱拳:“陛下·”·萧贽点点头,却仍是板着脸:“哥哥不必多礼·”·许问一愣,竟是不知道要怎么接话。
反应过来,转头看向许观尘:“你教他的”·萧贽也看他:“观尘教的,他说直接不由分说直接喊‘哥哥’,许大公子不好意思直接回绝。”
许观尘捂脸:“不是我,我没有·”·……·煦春殿里,一张长案隔开,萧贽坐在正中,身侧两边是飞扬与裴舅舅··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许观尘坐在中间的软垫上发呆,许问坐在萧贽对面。
现在有请正方辩友发表他的观点··正方辩友许问:“我觉得不行·”·许观尘提出异议:“哥哥,昨天晚上你明明说可以的·”·“昨天晚上你还在徐府,萧启的事情还没有解决,我不说‘可以’怎么办”许问道,“我现在反悔了,我觉得不行。”
现在有请反方辩友··飞扬试图握住许问的手:“大哥哥……”·许问不为所动,收回手:“你不要乱认亲戚,我不是羊·”·裴舅舅试图用雁北转移话题:“许大公子,元策这些年在雁北炼武傀儡……”·许问一摆手:“西陵在西北的城防我都画出来了,下回给你们看看。”
场上状况似乎有些焦灼,这时候许观尘一转头,便看见小成公公端着茶盏走来··小成公公见他看过来,也朝他笑了笑:“小公爷回来了”·许观尘点点头,又看了眼自家兄长,害怕惹他生气,便朝小成公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小成公公端着茶水上前,只在许观尘身边坐下,待将茶盏奉到许问面前时,便抬眼看他一眼,轻声道:“许大公子,好久不见·”·许大公子一顿,端起案上茶盏,顾不得烫,就抿了一口:“好久不见。”
过了一会儿,许问道:“成知节啊,你说阿尘与陛下这事儿是不是不行主要是为陛下绵延子嗣想,这事儿就不……”·小成公公笑道:“要说起来,这件事情,也算是我出力最多。
你若是要怪,就怪我吧·”·许问一脸“成知节连你也背叛我”的震惊模样··“从前是我把小公爷拐过来的,萧启落败,我还帮着陛下到他府上去要人。
小公爷在福宁殿养病,我总是找借口把他二人放在一处·小公爷同陛下吵架,还是我把他二人锁在一起·陛下哄小公爷,有时候我还帮着出主意……”·小成公公将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数来,许问扶额:“别说了,我头疼。”
他二人说话的时候,许观尘早就悄悄摸到萧贽身边,靠着他吃点心,衣袖下边还腻腻歪歪地牵着手··他吃得正高兴的时候,墙外响过三声打更声音··许问坐直了,一伸腿,在案下轻轻地踢了一下许观尘:“还不去睡觉,这么些年,你就学会熬夜了”·许观尘咽下口中的点心:“金陵那边还没有传来消息,我睡不着……”·“这种事情要你来管”许问又踢他一下,“去睡觉。”
萧贽亦道:“这件事不用你管了,你去睡罢·”·于是许观尘吃完点心,收拾收拾东西,回内室去睡觉·飞扬跑回自己殿中,抱来枕头与被子,今晚要与许观尘挤在一处。
夜更深时,裴舅舅也回去睡了,小成公公拨亮案上烛芯,隔着烛光,萧贽与许问看着对方··萧贽忽然起身,许问也跟着站起来··小成公公扯了扯许问的衣袖:“飞扬还在,就算陛下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许问重新坐下,萧贽进内室看了一眼··内室里只留了一支小蜡烛,榻前帷帐低垂,飞扬抱着许观尘的手,两个人睡得正好·飞扬睡相不好,连带着许观尘也这样,躺得乱七八糟的。
萧贽随手抓起被子,把飞扬的脸给盖住了··顺眼很多··他出去时,飞扬因为呼吸不来,把被子蹬地上了··萧贽将门关上,又摆了摆手,让外边的小成公公与许问都出去。
他自个儿没地方睡,也就跟着出去了··星子低垂于檐下,小成公公去取挡风的外衫,廊前只剩下萧贽与许问二人··许问拢着手,问道:“陛下到底喜欢阿尘什么”·“从前他给我念经,把他当讲经布道的神仙看。”
萧贽低头轻笑,“只是我这个人向来不规矩,要把神仙拉下道坛来·现下他是我的命·”··第78章雨过天青·檐下月色如水,许问抱着手,转头看了一眼萧贽,得意地摸了摸鼻尖,道:“废话,我弟弟好我当然知道。”
萧贽点点头,应道:“是·”·许问想了想,问道:“陛下后宫有别人么”·“没有·”萧贽正色道,“以后也不会有。”
许问点点头,又问:“朝里陛下一个人说了算么”·“算·”萧贽面不改色道,他从前是金陵城有名的瘟神。
“陛下的文才怎么样”·萧贽不大懂得自谦,于是答道:“挺好·”·“那陛下的武功怎么样”·“很好。”
许问拧眉不语,半晌无话··萧贽终于反应过来,兄长不大高兴,于是昧着良心,淡淡道:“其实不好·”·许问仍旧不答,又是许久无话。
于是萧贽问他:“兄长是要好的还是不好的”·许问摸着下巴,思量道:“太好了容易欺负阿尘,太不好了又不好护着他,这是个难题。”
话毕,许问忽而提拳,朝他挥去·萧贽抬手,将他的拳头挡开··从廊下飞到殿前台阶上,小成公公抱着挡风的衣裳,从拐角处走出来,见他二人在阶上过了十来招,便走出去,朝许问“嘘”了一声,又指了指殿中。
许问果真停手,摆了摆手:“行吧,等过几日我把国公府的东西点一点,给阿尘带走,国公府也不是好欺负……”他忽然想起什么,凝眸看向萧贽:“阿尘之前同我说,你从前还凶他”·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从前不懂。”
许问见他模样,确实是不怎么亲切的模样,又摆手道:“罢了,从前你与他又不是站在一边儿的,以后别欺负他·”·萧贽应了一声,许问再上下看了他一眼,道:“其实陛下真不是阿尘喜欢的那一种,到底怎么回事”·“算了,他喜欢就喜欢吧。”
许问笑了笑,再强调了一遍,“以后别欺负他·”·萧贽认真应了,许问便转头朝小成公公招了招手,对萧贽道:“成知节借我一会儿·”·“好。”
萧贽回了煦春殿正殿里,红烛燃尽··躺在榻上的飞扬因为踢掉了被子,入夜发冷,不自觉往许观尘那里靠,紧紧地抱着他的手··萧贽把地上的被子捡起来,盖到飞扬脸上,然后轻手轻脚地想要把许观尘抱起来。
许观尘睡得浅,猛然惊醒,与他大眼瞪小眼,用气声儿道:“你做什么”·萧贽不答,抱起许观尘就往偏殿跑,留下飞扬一个人·萧贽一边抱着许观尘往偏殿走,一边道:“你兄长解决了。”
许观尘睡得迷糊,听闻此言,抓住他的衣领,惊道:“什么解……解决了我哥哥呢”·萧贽蹭蹭他的鬓角:“不是你想的那个解决。”
许观尘缓过神来,到了偏殿,趴在榻上继续睡觉··吹熄蜡烛,萧贽在他身边躺下,摸摸他的耳垂,问道:“你跟你兄长说我很凶”·“这个……”许观尘恍惚清醒过来,转头看他,理直气壮,“你看你确实也不怎么和气嘛。
况且之前三年,你确实是很凶来着,我远远地看见你摇着轮椅过来,恨不能转身就跑·”·“现在呢”·“现在好一点。”
许观尘翻个身,靠在他肩上蹭蹭脸,“怪我从前看不清·”·过了一会儿,萧贽道:“你兄长说,过几日点一点国公府的东西,给你带去·”·“嗯。”
许观尘眉心一跳,笑道,“我大概知道他要给我带什么了,你要不要猜一猜”·“什么”·第三届栖梧山行宫问答比赛现在开始。
许观尘爬起来,低头看他,鬓边散发落在萧贽脸上:“你记不记得,从前我在雁北待了一年,回来的时候,与你在驿馆见面,我怀里抱了个什么”·萧贽的手指绕着他的头发玩儿:“流星锤。”
“我从雁北回来,钟遥给我预备了两大箱子的东西·那个锤子只是我随便从箱子里抱出来的,箱子里还有宝剑宝刀啦,勾魂索命链啦·”许观尘偷笑,“要是没猜错的话,兄长要给我准备的是这个。”
萧贽笑了笑,反问道:“那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在驿馆里,你把宝刀宝剑啦,勾魂索命链啦,一个一个摆在榻边,有没有防住什么人”·许观尘面色一滞。
那天晚上他一开始睡得挺好,然后不知道是谁,挤上他的小榻,抱着他的腰,压着他的脚,让他不要乱动,把他闷得浑身是汗··他伸手去摸榻边的宝刀宝剑,却什么也没摸见,反倒把那人上下摸了个遍。
他当然记得,只是那时他以为他在做梦··许观尘咬牙道:“你这无、耻、之、徒,你怎么能……我还以为……”·萧贽道:“那时候足有一年没见你,一时鬼迷心窍。”
第三届栖梧山行宫问答比赛结束··“害得我那时候以为我有心魔我都以为我修道修得走火入魔了”许观尘捶了他一下,然后气呼呼地背对着他,继续睡觉。
萧贽从背后拥住他:“兄长问我之前是不是凶你了,我说从前不懂·”·他说从前不懂,是说从前他在小心翼翼的无数次相互试探里,看不明白;他在患得患失的无数次辗转反侧里,还是看不明白;从前以为许观尘与萧启交好的嫉妒痴狂里,仍旧看不明白。
萧贽亲亲他的鬓角:“现在懂了·”·“懂了就快睡觉·”许观尘反手用太挤推云手推他,“热,我病好了,不要抱着了·”·于是这天晚上,许观尘仍旧做了那个“走火入魔”的梦,他在梦里急得快哭了,只道是仙缘断得彻底,他再不能修道了。
……·摘星台上手可摘星辰··许问凭栏远眺,叹道:“十二年了·”·成知节笑了笑,垂眸看向山崖下:“是呀,十二年了。”
“老了·”许问转头看他,“你倒不会,你是天生娃娃脸,不会老的·”·成知节抬眼看他,笑起来眼睛也是弯着的:“许小将军也仍旧英姿勃发。”
许问转了个身,双手撑着栏杆,就坐到了木栏杆上,笑着唤道:“成知节·”·“怎么”·许问挑眉问道:“你怎么能跟我弟弟说,你不认识我”·成知节确实是这样说过,从前许观尘问过他几回,他都说不认得。
倒不是因为怕提起许问,会惹麻烦,不过是……·成知节似真似假地回道:“一个小太监,不敢与国公府攀交情·”·他不想说这个,许问也就不再问他,只道:“咱们第一回 在宫门口见的时候,我戴着面具,你是不是认出我了”·“没有。”
“没有你会骑着马在我后边跟了一会儿,又跑到前边去”·“没有·”成知节只是摇头,“那时候小公爷犯病,急着去找玉清子老道长,确实不是看你。”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许问摸摸鼻尖:“好嘛·”·就这么在摘星台上,吹了一会儿风,许问忽然又唤他:“成知节·”·“又怎么”·“再见之后,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你说·”·“诶·”许问跳下栏杆,站在他面前,正经问道,“这些年来,你刮胡子是不是方便很多”·成知节抿唇,深吸一口气,蓄力抬脚,踢他了一下:“我没有的,你也别想有。”
许问靠在栏杆边喘着粗气:“成知节,你好狠的心……”·……·及至天明,钟遥就从金陵过来复命,派去静虚观接玉清子与小道童小五的人也回来了。
“一网打尽,没有遗漏·就是——”钟遥转头看向许观尘,从袖中拿出一枝玉笔,“萧启让我把这个给你·”·这时候玉清子正给许观尘把脉,许观尘随手拿起玉笔,看了两眼,就交给身边的小道童,满不在乎道:“你师兄的遗物。”
钟遥又道:“他还让我问你,恨不恨他”·“恨·”许观尘抿了抿唇,“不过,我过几日就忘记他了·”·钟遥放心地笑道:“那就好了,你什么时候回金陵去我娘与你三妹妹都很担心你,”·小道童手中的玉笔轻轻一碰,就从中折断了,空气中浮散着淡淡的药香。
玉清子闻了闻,心知那玉笔笔杆里是装过解药的,却也不再开口,专心给许观尘把脉··……·雨季来的时候,金陵城死牢里的萧启没有熬到斩首的日子。
死牢里的官员递了折子上来,萧贽看了一眼,就丢开了··雨季来了,西陵国里便要忙着放牧养马·这些日子被端了几个炼武傀儡的地方,元策心中烦躁,回到大都,又听说父皇病重,目前是大皇子在侍疾。
他心中窝火,举兵入城,被大皇子抓个正着·老皇帝病愈,借由他领兵入都这件事,几个皇子把旧账都翻出来,与他好好算了算··元策被几个兄弟拿捏得死死的,皇帝把他的兵权撤了,分散给几个兄弟。
还没明白他们是从哪里拿到证据,梁国许问当上定国公府公爷的消息传到西陵··元策仰天大笑,把之前几个负责把许问炼成武傀儡的傀儡师拉出去斩首,就算是早些年就去了的傀儡师,也被他拉出来鞭尸。
栖梧山行宫也下了大雨,许观尘带着飞扬与小五,把煦春殿的后边的院门关起来,让院子里蓄满雨水,挽起衣袖与裤脚,在水面上放纸船玩儿··许观尘浑身- shi -漉漉的回到正殿,走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水痕。
萧贽抬眼看他:“怎么又弄成这样”·萧贽起身,拉着他去里边换衣裳··“我曾经对老君发誓……”许观尘打了个喷嚏,“病好之后要天天玩儿的。”
许观尘换好了衣裳,拢着衣裳,坐在原本萧贽坐的位置边上··案上三封折子,一封是金陵城死牢里发来,通报萧启的死讯的··一封是西陵大都的细作发来的,通报元策的近况。
还有一封,还有一封是从雁北递来的,那里边夹着一张似是糊着墨迹的白纸··许观尘仔细看了看,是戍守雁北的姑父钟将军递上来的··之前钟遥参破了国公府丹书铁券里的金板上的秘密,萧贽派人去查探,查到了所谓的宝藏。
不是什么秘密军队,也不是金银财宝··那张涂着“墨迹”的白纸气味很重··不过是石脂水,一个蕴藏着石脂水的矿脉··大概是因为军队中常用到它,所以会把这个东西放在掌兵的定国公府的丹书铁券里。
大概还是因为军队常用它做武器,老皇帝才会告诉萧启,这东西是个“神兵利器”··最开始杨寻用这东西,想要烧了祭酒府与国公府给萧启陪葬·后来萧启也用这东西,烧毁了金陵一整条长街。
萧启用石脂水想要得到的宝藏,就是石脂水··果真是,天理循环··“你看·”许观尘笑了笑,转头看向萧贽,“竟然就为了这种东西。”
萧贽伸手抱他··这日到了晚饭后,他二人在摘星台散步时,雨过天青···第79章 瑟瑟发抖·竟明三年的年节,他们在栖梧山行宫过··除夕这日,许观尘起了个大早,梳洗过后,拿着朱砂笔就出了煦春殿。
他拿着笔,去偏殿寻师父··伺候玉清子洗漱之后,他乖乖巧巧地跪坐在师父面前,双手奉上朱砂笔:“新年啦,请师父给徒弟赐福·”·病好之后,许观尘的眉心就留下一点朱砂记号。
玉清子一手扶着他的脸,一手执笔,只在他眉间原本就有的一点痕迹上再点了一下··朱砂艳丽··玉清子顺手又给他画了两道符纸,然后抓起他的手腕,给他诊脉:“还是有点虚。
近来入冬,你注意些,那病反复起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许观尘点点头,答应了·拿着朱砂笔与符纸回煦春殿去,路上遇见飞扬与小道童小五正堆雪兔子。
许观尘拿着朱砂笔,给他二人一人点了一点··后来飞扬非要他给雪兔子也点一下,许观尘一抬手,就把雪兔子给戳坏了··气氛有些尴尬··“要不……”许观尘背着双手,“玩点儿其他的”·飞扬一瘪嘴,跺脚喊了一声:“哥哥”·许观尘连忙安抚他:“没关系,没关系。”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有关系,兔子有关系·”·“玩其他的……”许观尘一转头,看见不远处的煦春殿,把随身带着的金瓜子拿出来塞给飞扬,“你们两个猜瓜子,谁猜中了谁走一步,看谁先回去。
飞扬不许耍赖·”·许观尘丢下金瓜子就跑,提着衣摆就往殿中跑··跑过了宫道,跑上台阶,在殿前檐下站定,理了理衣裳,推开殿门··他回身关上殿门,内室的门虚掩着,隐约可以看见萧贽背对着,盘腿坐在软垫上,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许观尘敛起衣摆与衣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然后猛地推开门,冲进去,将玉清子给的一张符咒“啪叽”一下贴在萧贽的背上··“哈镇压恶龙”·他不仅镇压住了恶龙,还镇压了一屋子的人。
这一屋子的人,有许观尘的亲兄长许问、表兄钟遥,端小王爷萧绝,裴大将军,还有小成公公·许观尘方才在外边看不真切,只看见萧贽一个人··于是一屋子的人都眯着眼睛,怀疑且震惊地看向他。
那时候萧绝正说道:“今年民间庙会,还缺一个扮观音菩萨的,观音男生女相,旁的人不好扮,我觉得观尘就不……”·话未完,许观尘跑进来大喊一声“镇压恶龙”,萧绝转头看他,把后边的半句话咽回去:“我觉得观尘就不……不行,他是小道长,不能扮别家的神仙。”
许观尘愣在原地,手中符纸悠悠落地··“对不住,见笑了·”萧贽拉过他的手,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捡起符纸,收在怀里··气氛一凝,许问最先忍不住了,用衣袖挡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开始憋笑:“对不住……我才对不住。
陛下,我们家怎么把一个傻乎乎的家伙许给你了”·从许问那一片开始传染,小成公公先开始抿着唇,认真忍住笑意·裴舅舅作为长辈,瞥了一眼许观尘,也开始扶额偷笑。
钟遥亦是狂笑,道:“最要命的不是‘镇压恶龙’,最要命的是那一声‘哈’”·许观尘捂着脸,只露出通红的耳朵。
萧贽揽着他的腰,右手握拳,抵在唇边,忍着笑咳了两声,低声哄他:“不要紧,不要紧·”·偏他说话还是带着笑意的,许观尘只是捂着脸不说话··他难为情,萧贽便清了清嗓子,再正经咳了两声:“别笑了。”
众人皆是点头,应了两句,各自转头去找人说话··又过了好一会儿,许观尘才敢露面,不知道是谁又“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所有人继续无情嘲笑“镇压恶龙”。
许观尘气急,反手给了萧贽一下推云手··萧贽捉住他的手,正色道:“闺房之乐,他们不曾见过,所以觉着好笑,不要紧·”·这群人中间,钟遥常年被钟夫人逼着去相看姑娘家,许问回来之后,也经常被钟夫人逮去相看。
萧绝更不用说,萧绝有两个娘亲·相看宴会,年节尤甚·他们都是因为这种事情,才跑来栖梧山上避一避·早些年老皇帝为了笼络裴舅舅,把妹妹许给他,只是这位公主还未过门便去了,所以裴舅舅府里,只有一个牌位。
小成公公自然也没见过闺房之乐··几个人相互看看对方··“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许问揉揉许观尘的脑袋,“我弟弟超可爱的。”
这时候飞扬与小五也正好到了煦春殿前,飞扬捧着个兔子灯,要许观尘给它画眼睛··民间工匠做兔子灯不点眼睛,因为“画龙点睛”,画上眼睛,兔子灯就要变成兔子跑了。
这是工匠夸耀自己扎灯笼扎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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