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命大臣自顾不暇 by 岩城太瘦生(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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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命大臣自顾不暇 by 岩城太瘦生(5)
·小成公公却道:“陛下是要派人去风月楼走一趟”他俯身行礼:“元策殿下与小公爷说话时,奴才就在旁边,恰巧听了两句·”·萧贽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他从前是做什么的,便道:“你怎么想”·小成公公俯身叩首:“奴才愿意带飞扬走这一遭,把许大公子的遗物取回来。”
萧贽把玉佩丢给他,道:“你带人去,拿不回来,就把东西抢回来·”·江南繁华地,属金陵风月最好··风月楼,又是金陵城中有名的温柔富贵乡。
小成公公将玉佩挂在腰间,显眼得很,甫一进门,就有人迎了上来,带着他上了楼··楼上雅间,用绘着美人图的屏风与帷幔隔开,朦朦胧胧的好几层薄纱··元策生来是一副贵公子模样。
帷帐那边正奏笛箫琵琶,他倚靠在软枕上,指尖随着乐曲在案上轻点··忽闻脚步声,元策连忙半坐起来,笑道:“小公爷倒是叫我好等……”·门扇从外边被推开,小成公公站在门那边朝他作揖:“小公爷身体不适,奴才斗胆,向小公爷讨了玉佩,前来赴约。”
元策顿觉无趣,兴致阑珊地躺回榻上,随口道:“进来吧·”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把你身后那个傻子留在外边·”·他说的是跟在小成公公身后的飞扬,飞扬虽然心智不全,却也分得清楚好坏,听他这么说,“哼”了一声,也不愿意进去。
元策身边的两个人守在雅间外·一个是戴着面具的那个,另一个就是那个模样普通的文人,他二人似乎总是跟着元策··小成公公暗中将他二人都看过一眼,觉得没有异样,安抚好飞扬,只身一人进了门。
乐声不绝,元策枕着手,问道:“他自个儿不来求我,我怎么把东西给他”·“小公爷心系兄长,却实在是卧床不起·”小成公公答道,“殿下与许大公子并无交集,留着许大公子的东西……”·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我与他没有交集,你一个小太监就有了”元策斜睨他一眼,“实不相瞒,倘若当时许问倒戈投我,现在早已在我朝中加官进爵。”
小成公公掐了掐手心,从从容容道:“倘若如此,许大公子还是许大公子么”·“是啊·”元策不知为的什么发笑,“所以他现在活成个鬼。”
他二人话不投机,竟然也聊了许久··最后,元策竟道:“小公爷既然让你来,也不好意思叫你空手而归·”他随手一指:“那边的刀架上,许问的长刀,拿回去吧。”
长刀生锈,小成公公费力拔出刀刃,看见近刀柄处,刻着二字“有怀”·这是许问的佩刀的名字··元策见他举动,便笑道:“你倒识货,也认得许问”·小成公公却道:“不认得,是小公爷教的。”
元策料他一个娃娃脸的小太监,也不会知道什么事,再摆了摆手,就让他出去了··小成公公出去时,飞扬正气呼呼地靠在墙边··小成公公哄他:“走罢,别生气了,你观尘哥哥还等你呢,快回去看他。”
“观尘哥哥总是睡着·”飞扬瘪了瘪嘴,“哥哥要是总不醒……”·小成公公一惊,忙摇摇头,让他不要再说··他怕这话被别人听去,可是门外守着的那两人,都没有什么反应。
他二人一起出了风月楼,飞扬提着衣摆,道:“小成公公,刚刚有一个人和飞扬一样·”·小成公公听不明白,问他什么意思,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直到了福宁殿,他才反应过来··飞扬的意思是说,元策身边那两个人,其中一个,与他一般,也是用活人炼成的武傀儡··第54章 宫墙城楼·许观尘再一次醒来时,是在深夜。
萧贽警觉,他只动一动手指,便把萧贽闹醒了··许观尘的声音轻得听不见:“要喝水·”·萧贽再抱了抱他,然后起身,将榻前帷帐用银钩挽好,端来一个小烛台放在榻前。
一手拿着茶杯,一手扶着许观尘,慢慢地把水喂给他··只饮半杯,许观尘便摇了摇头··他轻声问道:“什么时候了”·萧贽放下茶杯,用拇指抹去他唇角水渍:“才过三更,你再歇一会儿。”
许观尘就呆呆地坐了一会儿,还是走神·萧贽把被子拉过来,把他裹成个小圆球,就这么陪着他坐了一会儿··许观尘似是自言自语:“梦见兄长了。”
萧贽起身,把那柄生了锈的长刀拿进来,递到他面前··许观尘才有些回神,颇恍惚地抬头看他,眼中才有点光亮··“给你拿回来了·”长刀出鞘半寸,萧贽怕他伤着自己,刀刃对着自己这边。
许观尘怔怔的,伸手抚上刀柄与刀身连接处·当时铸剑,此处的“有怀”二字,是他年幼时的字迹··他顿时心口一疼,喉头哽塞着,说不出半句话来。
眼中朦胧,将那二字都模糊了,眼眶里滑下两滴热泪,滴落在刀身铁锈上,只把那刀锈洗得更真切··方才喝的那半杯水,这会子全被他哭出来了··萧贽见他哭了,忙道:“不该招惹你的,别哭了,别哭了。”
他想将长刀收起来,但是许观尘死死地抓着刀鞘,他便用手捂着刀刃,又道:“我不拿走,你别哭了·”·许观尘收住了泪,红着眼眶,把那长刀认认真真看过两遍,抚过长刀上每一个缝隙、每一寸裂痕,还有每一点陈旧的血迹。
尚带着哭腔,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兄长·”·萧贽拥他入怀,拍着他的背哄他··原本萧贽也不会哄人,只是许观尘每回病时,他便无师自通了。
·许观尘双手抓着他的衣襟,趴在他的肩上,浑身颤抖,抽抽噎噎的··怕他久病未愈,这会儿又哭个不停,萧贽哄不好他了,用衣袖帮他擦擦脸,捧起他的脸,狠狠地亲了他一口,佯怒道:“不许哭了。”
许观尘愣愣的,然后一个没忍住,就打了个哭嗝··萧贽捞起浸在温水里的帕子给他擦脸,许观尘冷静下来,也凑过去,趁着萧贽专心给他擦脸,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多谢。”
帮他擦好脸,萧贽一抬手,把帕子甩回盆里:“做什么忽然说这种话”·“忽然觉得,很对不起你·”许观尘挠了挠头,低头垂眸,“从前总是躲着你,现在又总是麻烦你,好像和我一起,我的什么坏事都被你赶上了。”
萧贽还想装凶,让他别胡思乱想,快点睡觉,但是对他,却再也凶不起来了,装的也不行··病着的人,就是娇气一些··又默了一阵,许观尘问道:“师父有过来吗”·“你睡着之后来给你诊过脉,改了药方就走了。
他说事关你的- xing -命,拦不住他,便让他走了·”·“这样,下回他再来,把我叫醒·”许观尘想了一会儿,“能不能让你的人暗中查一查师父我总觉得……”·其实萧贽早已经让人暗中查玉清子了,只是不愿意叫许观尘知道,便应道:“好,等会儿我吩咐下去。”
许观尘想了想,又道:“上回那个地图,我拿给表兄看了,你有空问问他,看他解出来了没有·”·萧贽一一应了:“好,我明日就问他。”
“元策遇刺的那件事,还有在查么”·“萧绝在管·”萧贽道,“你睡着的时候他来过一回,嚎得太大声,怕闹着你,把他赶出去了。”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许观尘还要再问问别的事情,此时,宫墙那边传来宫人打更的声音,萧贽便把他按到榻上,让他躺好:“睡吧·”·“睡不着了,都睡了一天一夜……”许观尘脸色忽然一变,一手推开他,一手掩着嘴。
很浓重的铁锈味,许观尘一愣,却低声抱怨道,“怎么回回都吐血”·他拿开手,手心里一抹鲜红,很是刺目··仿佛是早已习惯,许观尘拽住他的衣袖,很平静地通知他:“又犯病了,热。”
萧贽见他额上朱砂又没了颜色,便也知道他是犯病了,从暗格里翻出殷红的丸药,喂给他一颗,然后给他披上外衫,抱着他往殿外走··这回吃药吃得及时,许观尘尚有一些清醒的意识,思绪杂乱,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心道难怪,他说萧贽的手劲儿怎么这么大,原来是这些年抱他,练出来的。
再没有别的念头,他就睡着了··再醒来时,是在寒潭底下··已是夏初,但因为是清晨,寒潭下冷得很··许观尘侧卧在石床上,萧贽就坐在旁边的地上,守着他,也守着一支小小的蜡烛,幽微的烛光。
趁许观尘睡着,萧贽也闭着眼睛养神,手里拨弄着许观尘送他的念珠,时不时伸手试试他额头的温度··许观尘垂眸看他,不知道是不是与许观尘在一起待久了,他安静下来的模样,神情气质,竟有几分与许观尘相似。
这时萧贽伸手摸摸他的额头,觉着差不多了,便收起念珠,执着烛台,要看看他眉心朱砂是不是又变红了··蜡烛光亮昏昏,就照在许观尘面上,也照入他眼中,亮得很。
“醒了”萧贽放下烛台,把他抱起来··石床冰凉,许观尘睡久了,身上也有些凉,便攀着他的脖子,往他怀里缩了缩··出了寒潭,穿过走廊。
近夏日,昼长夜短,日出的时辰越来越早··许观尘看见将明未明的天色,双手挂在他脖子上,晃了晃双脚,半抱怨半试探道:“还回去睡觉呀”·萧贽明白他的意思,又宠着他纵着他,一面往前走,一面问道:“那你想做什么”·“出去走走吧。”
许观尘抿了抿唇,“再过一会儿,去宫墙城楼上走一遭,就能看见日出了·”·萧贽不语··许观尘又道:“才犯过病,最近应该都不会有事了。
我总睡觉,才会有事·”·福宁殿宫人才打扫过一遍,药味与血腥味都消失不见,帐子里有浅浅淡淡的香气··再没要人伺候,萧贽把他抱回殿中,放在榻上。
许观尘急忙推开他,抗议道:“我不睡觉”·萧贽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去给他拿来茶水与柳枝··许观尘愣了愣,然后开始洗漱。
萧贽又翻了两件冬春时候穿的干净衣裳,给他披上,怕他吹风受寒··萧贽蹲在他面前,帮他将系带系上,抬眸看了他一眼:“去宫墙城楼”·“嗯。”
许观尘不自觉,伸手摸摸他的耳朵··萧贽正帮他整理衣领:“又做什么”·“我从前在雁北,一个人骑着马在大漠里,迎面走来一匹跛脚的豺狼,吓得我差点从马上跌下去。
我当时心想,这不就是萧遇之么·”许观尘忍不住偷笑,“现在好像不是……”·被驯化并不是一件很值得自豪的事情··但是见他笑,萧贽的心情也不错。
被驯化确实不是一件自豪的事情,但是心甘情愿的事情··萧贽带着他登上宫禁城楼,才迈上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一轮红日从天际跃出,天光大亮,将整个金陵城都照亮。
宫中的城楼是石头筑成的,金陵城中再没有比城楼高的建筑,站在城楼上,可以将整个金陵城收入眼底··底下就是宫门,出宫入宫,都从这里走··正巧此时宫禁时辰过了,底下侍卫推动厚重的城门,发出沉闷的声音。
萧贽转头,看看身边的小道士,道:“我率军攻进宫城的那个下午,就站在城楼上看·天地浩大都是我的,后来想起,还有一个小道士不在宫里——”·“就想把你抢回来,和宫中那些珍奇宝物放在一起,把你同那些宝物一起锁在珍和宫里,叫你变成其中一个,我最喜欢的那个。”
萧贽舔了舔后槽牙,盯猎物似的盯着他,“然后晚些时候,你自投罗网来了·”·许观尘现在全不怕他,拢着手,轻声咕哝道:“说得好听,我在宫里待了三年,也没见你把我锁起来。
只敢趁我不在,在房里偷偷地弄,还喊我的名字·”·“你同那些死物不一样·”·萧贽按着他的后脑,把他按进怀里·许观尘摇了摇头,挣不开,只听见萧贽很有力的心跳声。
萧贽继续道:“之前已经弄丢过一次了——”·他是说,用气话把许观尘气得跑去雁北一年那一次··“失而复得,所以诚惶诚恐·”·许观尘被按在他怀里,忽然伸手拍了拍他:“我憋死了。”
他抬起头,长呼一口气,却又把脑袋埋到他怀里,软和和地说了一句:“我也很喜欢你·”·“宫里教我怨憎与仇恨,没有教我怎么喜欢人。”
萧贽扶着他的肩,然后捧起他的脸,“小道士你教我·”·“嗯,我教你·”·许观尘顺着他的动作,稍稍抬起头··唇贴上唇的时候,许观尘余光一瞥,看见底下守宫门的侍卫,推了萧贽两下:“有人。”
没推开,忘记他手劲儿大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第55章 凤冠霞帔·城楼上风大,萧贽要亲他,许观尘又害臊,硬说下边有人,看得见几十丈高的城楼上。
于是萧贽把他按在墙角里,好好地亲了几口··萧贽舔了舔嘴角,笑道:“小道士药香缠骨,亲起来特别有滋味·”·最后是许观尘羞红了脸,推开他,说闷得喘不过气,只怕是要犯病,才让他收敛一些。
却也惹得萧贽紧张了好一阵儿,最后拍拍他的屁股,叫他以后不要拿这种事情来说··许观尘委屈:“我都说了三回不要了,你一回都不听·”·“我的错,现在听了。”
萧贽帮他拢了拢身上衣裳,“回去罢·”·出来走一趟,许观尘的面色仿佛好了许多,不知道是被亲的,还是真的好了一些,他的唇也有了些红润的模样。
怕他累着,走下城楼台阶,萧贽就要背他,许观尘没让,准备与他一起,慢慢地走回去··许观尘道:“赶得及喝药的·”·于是他二人就在深宫,长长的宫道里并肩而行。
走了快没一半,许观尘就愈发慢下脚步,抬眸一看,眼前就有宫殿,便道:“过去歇一会儿吧·”·萧贽摸了摸鼻尖,暗暗地笑,却也应了··走近了,许观尘看见那宫殿的名字,忽然就不是很想进去了。
那是珍和宫··萧贽才说过,要把他和宫里的奇珍异宝,一起锁在珍和宫·结果这会子,他就自个儿送上门来了··许观尘心中忽然生出退缩之意,往后退了半步:“算了。”
萧贽揽着他的腰,带着他往前走:“走罢,去看看·”·他二人上回同来珍和宫,还是在几个月前·吵架扯坏了许观尘的念珠,萧贽带他来珍和宫,挑了一匣子的珠子给他穿念珠用。
那时候在珍和宫里,许观尘抱着木匣子,一手端着烛台,跟在萧贽身后,萧贽将串珠衣裳上的珠子撬下来,丢给他··他二人,活像是来珍和宫打劫的江洋大盗··此时再来珍和宫,宫中没怎么变,各色宝贝堆满架子,一重一重,像屏障似的,在大殿中隔开。
许观尘走不动了,扯了扯萧贽的衣袖,告诉他一声,就坐到边上的红木箱子上··他低头捶腿,萧贽便在他身边坐下·他这一病,又消瘦不少,萧贽很容易就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
到底是两个男人,大白日里黏糊糊的,萧贽从来不管这些,但是许观尘别扭,便别过头去不看他··珍和宫中,满宫都是萧贽的宝藏··面前的木架子上,放着象牙犀角,坐着的红木箱子里,堆叠着金块银条。
萧贽把最喜欢的宝藏抱在怀里,倘若他有尾巴,这尾巴也得在许观尘身边绕一个圈儿,把他困在圈中··就这么坐了一会儿,萧贽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扶着他的脸,让他抬起头来,看向自己。
许观尘还是不大自在,萧贽一收回手,他便转过脑袋,看向别的地方··透过眼前重重叠叠的木架子,许观尘忽然看见一抹正红颜色··宫中不大用这颜色,民间也是嫁娶的时候用的多。
许观尘再定睛一看,确实是正红颜色·再想了想,上回来时却没有见到,于是有些疑惑··他再看了两眼,挣脱萧贽的怀抱,往前走了两步··萧贽亦是起身,就跟在他身后。
那一抹红颜色,隔着流光溢彩的珠宝玉器,仿佛忽远忽近,伸手触摸不见··许观尘往前走了好一阵,到了宫殿的那一头,才看清楚··是个衣桁,上边应该挂着衣裳,又用红颜色的布罩着,所以看不清楚。
许观尘回头看了一眼萧贽,萧贽却转过头,随手拿起一个玉雕的小狐狸,握在手里把玩,漫不经心的模样:“你想看就看·”·许观尘先将红颜色的布掀开一角,衣桁上挂着的是礼服,此时露出来一只宽衣袖,袖口是很繁复的花纹。
这么些年,许观尘没见过那位公卿的衣裳上绣着这样的纹样··萧贽将玉雕的小狐狸放下,脚步无声,走到他身后·忽然握住他的手,帮他将一整块红布扯开。
俶尔扬起风来,许观尘眨了眨眼,只觉得眼前覆了一层红颜色的纱··此时红绡轻落,衣桁上是两件衣裳,倒不是红颜色的·宫中为求庄重肃穆,制衣裳都用玄色,绣金线。
后边的长案上,还摆着玉冠骨簪,玉带长靴··许观尘背对着他,抱着手,却问他:“你又要娶谁了”·萧贽笑了笑,贴在他耳边,低声道:“娶你啊。”
“胡说·”许观尘用手肘捅他一下,忍着笑撇了撇嘴,“三个月前就签过婚书了,怎么还能再来一次的说实话,你这衣裳到底是给谁穿的”·“日子原本定在三月,吩咐司织府的期限也是三月,前几日他们才把衣裳送过来。”
萧贽知道他是有意说笑,也乐得逗他玩儿,“就是给你穿的·”·他刻意靠在许观尘耳边说话,一句话说得很慢,呼气就打在他耳朵上··他说第一个字的时候,许观尘的耳朵就红了。
耳朵有些痒,许观尘忍不住抬手要去摸,却被萧贽按住了手,也不让他走,按着他让他听话··好容易等他说完了话,许观尘迈开步子,往边上挪开半步。
原本萧贽手里还攥着盖在衣裳上的红布的一角··珍和宫每日都有宫人打扫,一尘不染·萧贽拿着那红布,将红布悄悄绕到许观尘身后,一扬手,便将他拢在其中。
眼前落下重叠的红颜色,许观尘被他的幼稚行为气笑,抬了抬手,就要挣脱出来··萧贽却按住他的手,低声道:“你别动·”·萧贽不习惯温柔。
从前许观尘给他念经,念了三年,也没能把他的- xing -子磨平一些,后来许观尘与他待在一块儿,他也不曾变过,仍旧是霸道又强硬··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此时捉着许观尘的手,话里带出来的意味,却有几分缠绵。
许观尘一愣,果真就听他的话,缓缓地放下手·等了一会儿,不见他有动作,有些紧张地拽住他的衣襟··“你怎么敢自己掀”萧贽仍旧是从前那模样,捏着布料两角,慢慢地将覆在他头上的红布掀开。
许观尘只喜欢穿道袍,最常穿素白颜色的,红白衬着,纵使看不清面容,布料衣裳掩着的细腰瘦背,也叫人挪不开眼··原本就是毫无章法地盖上去的,好像恶龙随手一挥,丢出个圈套,把许观尘圈在里边。
他随手一碰,便碰掉了那料子··萧贽只看了一眼,再抬眼看看许观尘,他的眼眶红了··还以为是自己又招惹他了,萧贽竟有些慌了神,忙拍拍他的背,低头看着他的眼睛:“怎么了”·许观尘不语,站在原地,往前靠了靠,就往他怀里倒,额头碰在他的胸口上,像是要跳进他的心里去。
萧贽哄他:“等你病好了,就办礼昭告天下·”·许观尘仍旧不语,靠在他怀里,反而抽了抽鼻子··可是萧贽就那么一点儿哄人的话,都已经说尽了。
他想了想,又道:“旁的人议论没关系,就说是我强要你的·皇帝就要你,别人都不要,要不就强征赋税,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你是没办法,为了天下苍生,献祭给皇帝了。”
“哪有这么说自己的”许观尘抬手捶了他一下,“就没人教你要爱惜名声”·萧贽直接应道:“没有。”
许观尘怔怔地抬眼看他,后来反应过来,心道也是·他不似他的其他兄弟,没有老师朋友·老皇帝在时,只一昧的纵容他,他与裴舅舅又有君臣之别,裴舅舅也不好管他。
所以没有人教他,他在金陵城的名声坏了这么久,脾气也坏了这么久··许观尘伸手,握住他虚握的拳头,极轻极轻地松开他的手指,然后紧紧地扣住他的手,温声道:“那以后我教你。”
萧贽抬手揉他的脑袋,应了声“好”··后来他二人分别提着红布的一边,将衣桁重新盖起来,便一同出了珍和宫··宫道上不见别人,二人并肩而行,萧贽转头看了他一眼,似是随口道:“加冠的时候,先帝应该点两个宫女儿过来的。”
“嗯”许观尘不解,“所以你现在很后悔咯现在很想要两个宫女儿咯”·“我那时候坐在轮椅上,他们都以为我……”萧贽放慢脚步,压低声音,“不行。”
许观尘面上一红:“哦·”·他还是没有领会,萧贽便直接把话点破了:“所以这种事儿,也没有人教我·”·“那我教……”差点就着了他的道儿,许观尘瞪圆眼睛,抬头看他,愤愤道,“没人教你,你之前还如此……精通此道,简直就是天赋异禀,我怎么教你”·萧贽笑了笑,拍拍他的屁股:“快把病养好,小道士。”
小道士推开他的手,再不理他··再走出去一段路,萧贽转头看他,见他慢下脚步,想着他尚在病中,双臂一捞,就把他抱起来了··第56章 福宁玉清·病情反复过几次,一直到了三月廿一,玉清子回来了一趟。
他来时正是深夜,许观尘才从温泉池子里被萧贽抱出来·萧贽帮他换过衣裳,他就躺在榻上,盖着被子,双手露在外边,睡着未醒··玉清子坐在榻边,先给他探脉,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子交给萧贽:“你喂他吃。”
萧贽拔开塞子,拿着药瓶往手心里一倒,那里边滚出来半颗黑颜色的丸药··只有半颗··萧贽把许观尘扶起来,让他靠在枕上,一手端起茶盏,先喂他喝口水润润嗓子。
许观尘犯病,不似之前那样厉害,隐隐约约的有些意识,很顺从地就抿了一口茶水··萧贽放下茶盏,用帕子帮他擦擦嘴角,才喂他吃药·又给他拍拍背,好让他把药给吞下去。
玉清子给他把脉之后,就退到了一边去·此时见他并无大碍,便要退出去··萧贽想起许观尘之前说过的话,便道:“道长留步,等观尘醒了再去不迟。”
玉清子怔了怔,随即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还会加害我徒弟不成”·“不是·”萧贽把许观尘放平在榻上,帮他盖上被子,怕扰着他,便与玉清子出去说话,“观尘醒时,说倘若道长来,一定让我留住道长。
如今道长来了,我不留住道长,怕他醒了怨我·”·“这倒不必·”玉清子瞥了他一眼,一挑眉,“陛下不是挺会哄他的,哄一哄就好了。”
萧贽回身,关上内间的门,直言道:“朕也很想知道,道长的药,究竟是谁给的·”·玉清子顿时变了脸色,一拂衣袖:“药是老道自己配的,这药难配,前几日出了差错,是老道办事不周。
陛下若要查办,只管拿了老道便是·”·萧贽却不答··再等了一会儿,也不听他说话,玉清子便朝他行了个礼:“夜里风大,老道受不得寒,先回了。”
话毕,转身便要走··他才推开殿门,只听殿中萧贽喊了一声“成德”,小成公公便从廊前柱子后闪身出来,阶下禁军队伍,在他面前站成一排。
小成公公向道士作揖:“道长,多有得罪·”·飞扬就跟在他身边,玉清子不理会小成公公,却看向飞扬,苦笑两声,道:“大费周章,还真的要拿我”·飞扬尚且不知是什么事,只觉得玉清子的目光看得他有些不自在,便挪开了眼。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两边人就这么静静地对峙了一会儿,玉清子分毫不动,不往前也不退后·果真是夜里风大,吹得他的衣袖振振作响··无人言语,忽然听飞扬唤了一声:“哥哥。”
许观尘拢着外裳,还披散着头发,推开门,急匆匆地往外走··那药确实有用,只半颗,他很快就醒了··许观尘在他身后几步之外站定,很轻地唤了一声:“师父。”
“你醒了正好·”玉清子却不曾回头看他一眼,“陛下要拿我,他听你的,你让前边的人让开·”·许观尘抿了抿唇,道:“徒弟也有两句话想问师父。”
玉清子冷冷道:“你这话的意思就是,你也要拿为师了”·“不是·”许观尘忙解释道,“只是有两句话想问问师父,师父答了,前边的人自然也就退开了。”
“那师父若是不答,你是不是就要对师父严刑逼供了”·许观尘面露难色,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玉清子也就是一时口快,此时回过神来,细细想来,也觉得话说过了,软了三分语气,问道:“你想问什么”·“我头两回吃的药,与三月十六那回的,是不是不一样”许观尘顿了顿,还有的话,碍着旁人在场,没有再问下去。
玉清子倒是承认得干脆:“是·”·“那药是不是……”·玉清子继续道:“为师去雁北替你求药,那位高人,也只炼出两颗丸药。
那时候你等不起,师父就带着那两颗药回来了·后来吃的那一颗,是师父自己琢磨着制的·制的时候出了点差错,所以那回的药没起作用·师父这几日重新又琢磨了一遍,你方才吃的那半颗就是。
看你这模样,大概是没问题了·”·他说得这样笃定,一时间,许观尘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玉清子偏了偏头,见他不语,道:“那位高人,是雁北毒圣江月郎。
原先不让你们去查,是他门中规矩,不治外人·他是江湖中人,不愿意被别人知道,他破了这规矩,治的还是个朝堂中人,恐被江湖人耻笑·你若是非要查,不如去问问常年待在雁北的钟遥。”
许观尘在雁北待过一年,毒圣江月郎的名头,他也略有耳闻,只是从来不曾见过此人,也不知道江湖传闻究竟是真是假··此时玉清子说得这样有板有眼,又背对着他,不肯看他,分明就是恼火的模样。
许观尘想了想,便道:“师父,我没有别的意思·”·“嗯·”仍旧是冷冷的语气,背对着,却看不清楚表情,“你若问完了,该放师父回去了吧”·为求稳妥,许观尘又问:“师父还住在国公府么我明日回去找师父诊脉。”
玉清子笑了笑:“我几时不在国公府了你来吧·”·许观尘看了一眼萧贽,暗中朝他摇了摇头,萧贽便不情不愿地摆了摆手。
阶下禁军分列两边,玉清子拂了拂衣袖,走下台阶··老道士经年游历四方,一身的腱子肉,但是穿衣显瘦,仙风道骨的模样·夜风迎面吹来,扬起他的衣袍,颇有几分出尘的意味。
许观尘看着他的背影,脚步一顿,终还是在他将要离去的时候,唤了一声“师父”,然后跑上前,跑到他身边去··玉清子转头问道:“又什么事”·“我……”许观尘抬眼看他,轻声道,“我知道师父不会害我,但是师父若有事,一定告诉我,好不好”·这小道士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前在观中念经打坐,早课晚课,没有一日懈怠,比他几位师兄都诚心,更有仙骨。
玉清子自然也最喜欢他,否则不会为了他四处奔走··可是他嚅了嚅唇,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揉了揉许观尘的脑袋:“好孩子,再有半颗药,你这病就全好了,师父给你弄来,你乖乖等着就是,不要多问。”
许观尘察觉这话有些不对,道:“师父,你不是说……那药究竟是……”·玉清子自觉多言,低头看了看,又朗声对殿中萧贽道:“观尘没穿鞋,劳陛下过来抱他回去。”
方才许观尘醒来,匆匆跑出内间,是赤着脚下的地·石板地原本凉一些,习惯了也就没感觉了··玉清子不再理他,径自拂袖离去··萧贽站到许观尘身后,轻叹一声,架起他的双手,把他抱回去了。
“师父他……好像有点不太对,一开始我就觉得他好像有事情没告诉我·”许观尘在榻上坐下,握住萧贽的手,叫他也在身边坐了,“你前几日不是着人去查了么查出来什么没有”·萧贽道:“传回来的消息,他这几日确实都在国公府里炼药。”
“这样·”·方才赤着脚在地上跑了一圈,小成公公在外边叩了叩门,端着热水与巾子进来了··小成公公将热水放在地上,萧贽摆了摆手,让他出去,自个儿在许观尘面前蹲下,试了试水温,便握着他的脚踝,把他的脚放进温水中。
水面浸过脚面的时候,许观尘还在出神,恍惚道:“我明日回去把脉,再问问他吧·”·萧贽拿起巾子,浸过热水··许观尘才反应过来,差点从木盆里跳起来,镇静下来之后,也挽起衣袖弄水:“我自己来。”
萧贽捏了一下他的小腿肚:“你慌什么”·许观尘拿过他手里的巾子,仍道:“我自己来·”·见他模样,萧贽便顺势将巾子递给他,重新在他身边坐下。
许观尘还是出神,擦干了手,直起腰来,双脚在盆里相互踩踩,溅起小水花··“师父他……”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去看萧贽,看见萧贽的时候,忽然就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认真洗脚·”萧贽面上半点笑意也没有,唬得他也正经起来,“这事情明日我再加派人手去查,你不用管·”·许观尘应了一声,继续在盆子里踩脚。
萧贽问他:“病好些没有”·“嗯·”许观尘点点头,“师父那药,确实很有用·”·“你怎么知道前几日吃的药……”·许观尘随口答道:“我久病成医嘛。”
萧贽看着他低着头,只顾着专心踩踩双脚的侧脸,忽然有点心疼··得吃多少的药,才能在苦药里,吃出来一丁点儿的回味微甜·说他药香缠骨,分明不是夸他的话。
察觉到他的目光,许观尘也转头看他:“怎么了”·萧贽却问他:“水凉了没有”·“不凉·”许观尘往后一仰,抬起双脚,拿起巾子擦了两下,“我洗好了。”
萧贽便把他塞进被窝里去··三月里,他还是要盖冬日的毯子··不唤小成公公进来,萧贽亲自把木盆端出去了··回来时吹了灯,榻前帐子垂落,逶迤在地,许观尘侧着身子躺着,等他回来,才打了个哈欠要睡,却对他说:“我们这样,不像是成婚三个月,倒像三十年。”
萧贽也不嫌他热乎乎的一团,抱着难受,径直把他捉进怀里,道:“有的是三十年,你不要急·”·第57章 雁北沉舟·次日,许观尘预备回国公府走一趟,再去见见师父。
萧贽把朝里事务推后,陪他出宫去··说是诊脉,还真就是诊脉·玉清子半闭着眼睛,一手捋着胡子,一手搭在许观尘的手腕上,老神在在的模样··许观尘撑着头,试探着喊他一声:“师父。”
玉清子“哼”了一声,胡子也抖了抖··许观尘问道:“师父生气了”·“没有·”玉清子睁开眼睛,瞥了他一眼,“同你有什么好生气的”·“那师父……”·玉清子打断了他的话:“该问的话,昨晚上为师已经让你问了,今日就不要再问了。”
许观尘讪讪地住了口,玉清子便又问道:“昨晚用过药后,怎么样”·“没事了·”·玉清子怀疑地看向他,觉得他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才这么说。
为了表明自己说的是真的,许观尘又道:“原本心中憋着一口闷气,时不时就呕一口鲜血出来,也就呕出血来的时候会舒服些,昨日吃过药就好些了·”·玉清子勉强点了点头:“嗯。”
正说话时,院子外边传来“咚”的一声,许观尘道:“像是师父放在檐上晾着的药材落下来了·”·玉清子转头瞥了一眼,却道:“恐怕是个小傻子从围墙上摔下来了。”
许观尘只道是飞扬,疑惑道:“飞扬会武,怎么会从围墙上……”·话未完,格窗被人从外边轻轻推开,小王爷萧绝猫着腰,站在窗子那边,探出个脑袋来,眼里只有许观尘,全然看不见他身后- yin -着脸的萧贽。
萧绝蛇一般朝他“吱吱”了两声,又唤他:“小公爷·”·原是这个傻子··想来是萧绝前几日拿匕首刺伤了肩,伤还没好全,手脚不便,所以从围墙上摔下来了。
萧贽不大喜欢他,许观尘便拍拍萧贽的手背做安抚,对萧绝道:“你进来吧·”·萧绝还是猫着腰进来,怀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抱着些什么东西,回身关上门,一面道:“我在国公府门前看见宫里的马车,就知道是你回来……”·他一转头,便看见萧贽,连忙弯腰做了个揖:“陛下。”
老鼠看见猫似的,萧贽很不喜欢他,他很怕萧贽,一溜烟儿,就跑到许观尘身边·在许观尘坐定之后,又从怀里往外掏东西··“你不是病了嘛,我前几日去福宁殿看你,那时候你还睡着,我待了一会儿,不见你醒就回了。
今- ri -你回来,再过来探探你·我看你的脸色还是不好,要补一补·”·萧绝一面说,一面往案上摆东西:“天山雪莲·”·“千年老参。”
“和田暖玉·”·萧绝带来的东西,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全部摆好之后,萧绝撑着手,笑着看向他,身后无形的尾巴摇得厉害··许观尘道了一声“多谢”,萧绝便摆了摆手,道:“不用与我客气,这些东西宫中又不是没有,我不过是聊表心意。”
又过了一会儿,萧绝再看了眼萧贽,压低声音,对许观尘道:“我有事情求你·”·仿佛他压低了声音说话,萧贽就听不见了··许观尘道他今日是为了什么这么殷勤,原来是有事相求,点了点头,道:“你且说说。”
“还是为了停云镇元策遇刺那事儿·”萧绝咳了两声,正色道,“不是我偏私,钟将军拨给我那位陈舟,他自小在军营长大,又比我年长几岁,不会不明白元策这事儿的利害关系。
我与他相处几日,也觉得他不会是那样人,所以我留下两个人,在停云镇继续查这件事儿·”·“如何”·“我们到停云镇的时候,天色已晚,收拾收拾便在驿馆住下了。
那时驿馆出入看管不严,我自个儿也出去转悠了大半个时辰·原本对证词的时候,与陈舟同住一院的人说,他房里一直就没亮过灯,便以为他睡了,后来便一直以为那时他是在谋划行刺。”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萧绝继续道:“那两个人,这几日将驿馆周边都走过一遍,有个酒馆,里边的小二说见过陈舟,那日陈舟与经常光顾他们家的一个醉鬼,他们二人一同吃酒。
因为那醉鬼喝醉了就嚷嚷,那日吵得特别厉害,小二还过去劝,所以记得清楚·”·“再查到那醉鬼身上,他原本是陈舟在军营中的朋友,后来瘸了腿,就回了家乡。
那日在酒馆里遇见,便一同饮酒·那酒鬼说他那日吃了酒,酒气上了头,拍着桌子,说要揣把匕首,去行刺元策,陈舟还劝他以大局为重·”·“这般。”
许观尘抿了抿唇,“这么说来,陈舟不会做出行刺的事情,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后来呢”·“那人说,后来他便与陈舟在酒馆门口分了手。
临走时,陈舟还把酒馆找补给他的几个铜板,给了坐在墙边的一个老乞丐,让他早点回去·”·“那老乞丐怎么说”·“那老乞丐说,是得了个很腼腆的年轻人的钱,就是陈舟。
后来有几个随元策来的、西陵的士兵,喝得醉醺醺的,也从那酒馆里出来,踹了那老乞丐一脚·”萧绝道,“老乞丐要追上去理论,就看见……”·“嗯”·“那几个西陵人,追上了陈舟。
老乞丐没敢再往前,径自回去了·”·许观尘心思一沉:“查到此处,怕是查不下去了·”·元策怎么会放任萧绝查自己手底下的人·“是。”
萧绝无奈地点点头,“停云镇与我一同办事儿的徐大人,也劝我不要再管·原本就是捕风捉影的事情,朝廷也没法正大光明地管·现下元策连见也不见我,我下帖子,他也不理,更别提找他要人了。”
萧贽猜到他是什么意思,一把握住许观尘的手腕,占有的意味很浓··许观尘仍握了握他的手,让他安心,仍问萧绝:“那你怎么想”·“我听说,元策对你仿佛有些不同。”
萧绝猛地对上萧贽的目光,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我的意思是,元策前几日拦了你的马车,想来你给他下帖子,他不会不应·”·萧绝忙补充道:“我没有全都要你帮我的意思,你只帮我把他喊出来,只要我见着他,我亲自向他要人,你坐着便是了。”
许观尘想了想,道:“这事儿,我同陛下商量商量,到时让飞扬去你府上走一遭·”·萧绝攥紧双手,点头应了,又道:“你还是多注意身子,要是不方便,那就算了,我再想想法子。”
萧绝回去了,玉清子也起身,说要出去看看药材··房里只剩下许观尘与萧贽二人··萧贽知他心意,却仍旧问他:“小道士,你怎么想”·“我想着……莫不是那几个西陵士兵惹恼了陈舟,陈舟才……”许观尘沉吟道,“不信陈舟行刺的,自然有千万种说法。
事情好像是很明显了,可是要说只是凑巧路过,也不是不可以·萧绝说的没错,到底是捕风捉影的事情,朝廷查不了,还容易叫他们拿住把柄,只能他自个儿去查,不顶着朝廷的名头。”
萧贽捏捏他的手指:“所以你要给元策递帖子”·“萧绝一片诚心来求我,陈舟我也见过,他是表兄的人,能把事情查清楚,还他一个清白自然好。”
萧贽仿佛只在意许观尘给元策递帖子这件事,又问:“你预备什么时候给他递帖子”·“这几日吧,趁着我身子好些,帮萧绝了了一桩心事。”
许观尘回过神来,恍然大悟,“你要是想要帖子,过几日我也写给你,写好几张·”·他终于明白了,萧贽扣住他的手:“给元策的,叫别人写。”
“你今日怎么了”·“那个萧绝说,元策对你仿佛有些不同·要防备他了·”·许观尘握紧拳头,恨恨道:“元策杀了我兄长,我折损了他西北的城池兵马。
前几年他与我在雁北斗过两回,胜负未分·我恨不能手刃他给兄长报仇,他恨不能把我给磋磨死·他这个人有点毛病,越恨谁,就越注意谁,越要对谁笑·”·萧贽摸摸他的脑袋。
前几日拿回来兄长许问的长刀,今日回国公府,许观尘把长刀也带回来了,准备放到祠堂去··萧贽陪他一同去了祠堂,站在他身侧,看着他双手捧着生锈的长刀,将长刀供奉在许问的灵位前。
许观尘挽起衣袖,转头看了一眼萧贽,便拣起六支香,靠近蜡烛,细细地点起来了··轻烟袅袅·许观尘分了三支香给萧贽,萧贽双手接过,也站在他身后祭拜。
才拜过一拜,萧贽警觉,忽听闻窗外院子里传来轻微声响,喝了一声“谁”··他不敢离开许观尘身边,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等了一会儿,却是看守祠堂的柴伯在外边叩门:“小公爷,前庭来了个西陵国的三皇子殿下,说要求见·”·想来是萧贽太紧张他,许观尘握了握他的手,只应柴伯道:“请那位殿下在前厅坐坐,我就去。”
许观尘要走,萧贽还是牵着他的手··许观尘失笑:“你要与我同去,只怕萧绝的事情办不成·你若是真不放心,在偏厅看着,在我国公府里,他也不敢有什么动作。”
两人一同穿过游廊,萧贽自偏厅的门进去,屏风隔着,可以隐约看见前厅的情形··许观尘拂了拂衣袖,将别在后腰上的拂尘抽出来,搭在臂上··广袖微动,许观尘绕过了花廊,执着拂尘,朝厅中元策一弯腰,垂眸道:“三殿下别来无恙。”
第58章 金陵风月·这回来定国公府,元策身边只跟了一个人,那个模样寻常的文人··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许观尘礼毕抬眸,元策一副贵公子的打扮,与金陵城中萧绝一行人一般。
那文人却穿得朴素,一身布衣,用布巾拢着头发,站在元策身后,垂首低眉··元策朝他笑了笑,亦道:“小公爷好久不见·”·说过两句客气话,许观尘在主位的席上坐了,右手边就是元策。
元策捧起茶碗,只在手心里捂着,又转头问他:“前几日约小公爷风月楼一见,小公爷怎么不来”·许观尘淡淡道:“旧疾犯了,未曾赴约,对不住。”
“刀拿到了”·许观尘垂眸,掩去眸中晦暗神色:“多谢殿下·”·“这下可以证我所言非虚,不是骗你了。”
元策将茶碗放回案上,许观尘不经意间扫了一眼,才知道他碗中茶水,半点没动··好谨慎的一个人··只听元策道:“你兄长的盔甲,是你们国公府的私匠铸的罢”·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许观尘只点了点头,应了声“是”。
元策又道:“你兄长死时,那盔甲都被他的鲜血浸透了·”·“殿下总是提我兄长,不知是何意”许观尘顿了顿,“那时观尘年幼,不过想来,一个对手竟叫殿下记挂了这么久,我兄长定是威震雁北,杀极他人的威风了。”
“牙尖嘴利·”元策似真似假地笑了一声,“不过是想问问你,我那儿还有许问的盔甲,你要不要·”·许观尘不语,心中斟酌着,他说他有兄长的盔甲,这话究竟几分真假。
元策继续道:“你若是不想与我讲他,不讲便是了,何必暗地里地贬我”·元策果真就转了话头,再不提许问的事情,扶着左肩,道:“前几日在停云镇遇刺,那刺客是你表兄钟遥的人,该不会,你也掺了一脚,盼着我去死吧”·许观尘亦是半真半假地笑道:“我表兄若要杀你,只会在战场上。
我若盼着你死,也只会在战场上·”·元策一听这话,却笑了:“姓钟的在战场上杀我,我还信·你一个羸弱道士,到了战场上,给我做俘”·许观尘不悦,心道上回在雁北也还没分出胜负来,怎么就俘虏了·那头儿元策见他面色一沉,却越说越起兴,什么把俘虏炼作武傀儡啦,把他挂在马后边拖啦,戴上脚镣手铐啦。
许观尘一挥拂尘,就甩了他一下:“殿下驾临此处,就是为了构想一番……我做俘虏的模样”·元策抬手,拂尘的白马尾就从他的指缝间飞出去:“方才就说了,是问你要不要许问的盔甲,你不让我说许问,我怎么问你”·许观尘反问他:“我自然想要我兄长的遗物,不知道殿下想要什么”·“想来你这道士没有去过风月楼,前儿个没带你去,实在是遗憾,今日走一遭”·许观尘琢磨不透他是什么意思,但是兄长的遗物他是一定要的,又想着风月楼人来人往,总不会出事。
元策一定要他去风月楼,只怕不会罢休,不若就随他去看看··于是许观尘转头看着他,点了点头,随后吩咐人备马··他带着飞扬与小成公公过去,找机会给萧贽递了信儿——无妨,去去就回。
在府门前翻身上马,一收马缰绳,便往风月楼的方向去··此时正是三月底,暮春初夏,宽袍广袖被迎面吹来的风扬起··元策振一振衣袖,兜了满袖的风,回头看了一眼许观尘:“金陵真好。”
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大约还有别的意味··许观尘便道:“殿下若喜欢,多留几日,或许乐不思蜀·”·元策又笑:“你又骂我。”
再无他话,径直到了风月楼前··元策这几日,仿佛在风月楼混得很熟,他一下马,就有人来牵走他的马匹,领着他进门··却有人将许观尘拦下来:“小道长是不是走错地儿了咱们这儿可不是道场。”
许观尘用拂尘一指元策:“我是随这位爷来的·”·元策回头:“是,我带个小道士来见见世面,兴许他就想还俗了·”·风月楼里,轻纱帷幔,影影绰绰。
一行人在二层的小隔间里坐了,视野很好,可以看见正中的台子上,舞女正转圈儿··许观尘只是陪元策坐着,坐了好一阵儿,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进眼里,老神在在的模样。
后来元策唤了两个女子进来,全是女道士打扮··许观尘一愣,心中惊叹,花样真多,比我狂野··任案上酒杯添满了酒水,他自不动,还执着拂尘就地打坐。
许观尘身边那个女道士觉得无趣,转头去撩拨元策··元策倒像是很吃这一套,一手搂着一个,随手捋她二人手中的拂尘,缠过来绕过去··“道士”他这却是在叫许观尘,“小公爷”·元策笑问道:“你这道士,怎么跟不开窍的石头似的莫不是只喜欢看道观里的祈福舞”·“又不是真道士。”
许观尘睁眼,瞥了她二人一眼,“念一遍《清静经》来听听·”·两个女道士一噎,赔笑道:“道长说笑了·”·元策道了一声“扫兴”,将她二人往外一推:“原来不是真道士。”
打发走了人,房里就只剩下他二人,只听元策又道:“行了,知道你记挂着许问,听完这支曲儿,就回驿馆给你拿东西·”·他意兴阑珊,而许观尘从来就没有起过兴致。
临走时,元策说:“你这道士好没意思·”·许观尘脚踩八卦,手握太极,正正经经地道了一声:“无量天尊·”·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元策便笑,出去时,原本飞扬一等人都等在门外,跟着元策来的那文人,却从走廊那边闪出来——那儿有一扇窗子。
他暗中朝元策摇了摇头··元策原本请许观尘先行,站在他身后·这时,拢在衣袖中的手也伸了出来,抖一抖袍袖,将双手背到身后,再没有别的什么动作。
风月楼一行无惊无险,仿佛元策就是为了捉弄他,才带他来的··驿馆里,元策差人拿了一副腕甲出来,对许观尘道:“盔甲太重,带不来·你若有心,随我回西陵去,我拿给你。”
许观尘拿起一只腕甲看了看,腕甲亦是生了锈,沾了斑斑点点的血迹··他放下腕甲,不动声色道:“不用麻烦·”·再说了两句闲话,许观尘觉着,元策这个人可能真的有点毛病,他就喜欢别人骂他。
难怪这人常年待在战场上了,战场上两军对阵,骂阵起来厉害得很,原来他是喜欢听别人骂他··将近正午,许观尘起身请辞,元策一指厅前的那文人:“知微先生,替我送送小公爷。”
那知微先生作揖,应了一声··许观尘直到现在才知道那文人的名字,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人的嗓子是坏的,说出话来,沙哑得很··许观尘与他并行,小成公公双手捧着腕甲,与飞扬一起走在后面。
那知微先生道:“听旁的人说,小公爷的病很是厉害,一病病了三年·”·“是·”许观尘染疾,在宫里养病的事情,许多人都知道,因此他问起,许观尘也只当他是打探消息,并不疑他。
“小公爷这病,可是有什么缘故”·“不提也罢·”·知微最后问道:“小公爷可曾后悔”·许观尘也不知他问的是什么,只见着就要到大门前了,门前一架不起眼的马车,那马车帘子被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掀开一角,分明是萧贽在等他。
他看着萧贽,便道:“我不后悔·”·知微作揖送他,低声笑了两声,他声音本就沙哑,笑那两声,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许观尘上了马车,还未坐定,萧贽便道:“舍得出来了”·“拿了东西便出来了,我又不是喜欢与元策说话。”
·“他日后总拿你兄长的东西吊着你,让你去你就去,朕还总得派人把风月楼、把驿馆围起来”·“多谢你。”
许观尘便道,“以后不去了·”·“风月楼里,那两个女道士……”·许观尘忙坐直了,右手举过头顶,发誓道:“我没碰,我念经来着。”
“知道,我在隔壁·”萧贽却道,“元策给你递劝降书,你没明白”·许观尘疑惑:“什么”·“他不喜欢那两个假道士,他喜欢你这个真道士。”
萧贽低声道,“他有心拉拢你·”·“拉拢我”许观尘笑着摇头道,“我有什么可拉拢的我与他不共戴天,在朝里也不做事,空顶着个定国公的名头,什么权力也没有,于他夺嫡毫无用处,他拉拢我做什么”·萧贽揉揉他的脑袋,也不再说话。
许观尘仍旧将腕甲送回祠堂里,给兄长点上三支香,把萧贽打发到外边院子里去,他一个人同兄长说两句话··许观尘就盘腿坐在草蒲团上,撑着头,看着兄长的灵位:“兄长,那个元策不知道为什么,总提起你,惹得我也很想你。
你在府里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我就是忍不住,想要他手里的东西·以后我小心防备他,不会再去找他了·”·格窗那边,忽然不寻常地响了一声,许观尘一惊,起身上前,推开窗子一看,什么也没有。
整理得很好的院子里,连泥点也没有··许观尘趴在窗子边,张望了好一会儿,最后拍了拍脑袋·他总是这样,总觉得兄长还没死,正暗中看着他似的··第59章 改头换面·却说许观尘在祠堂窗边发了好一阵儿的呆,最后关上窗扇,拢了拢衣袖,准备出去。
萧贽就在院子里等他,见他出来,神色悲戚,便捉住他的手,握了握:“说完话了”·许观尘点头:“嗯,说完了·”·要回去之前,他把府里的事情都吩咐下去。
让管家的三妹妹许月给元策递一张帖子,说许观尘为谢他归还兄长遗物,请他四月初三,定国公府赴宴··元策那边收了帖子,便派人去端王府,与小王爷萧绝说一声,叫他预备预备,看要怎么朝元策要人,好查清楚刺客陈舟的事情。
这些日子,许月长高不少,脸也圆了些,端坐在他面前,举手投足之间,很有贵家小姐的风范:“哥哥还是回去歇着吧,四月初三那日再来·”·“好。”
许观尘撑着头道,“府里西边有个湖,湖心有个小洲,只用小船出入,就在那儿宴请元策·”·萧贽道:“你还怕他跑”·“我既然答应了萧绝,总得把事情办得周全。”
许观尘笑了笑,“到时候小舟一系,谁也走不了,接下来就只看萧绝要怎么向他要人·”·他看向许月,叮嘱道:“那- ri -你待在房中别出来,元策这个人- xing -子怪,你别惹他。”
许月郑重地行了个万福:“月娘知道了·”·此时不过是午后家里人一起说说闲话,许观尘与萧贽相对坐在榻上,许月坐在许观尘面前的灯笼凳上。
门窗都大开着,微热的风吹进来,很是舒坦··许观尘又问道:“近来府里如何”·“府里一切都好·”许月拣了些有意思的话来说,忽然之间又想起什么,“哥哥病着的那几日,好像是家里闹了贼,柴伯将府里上下人等都查了一遍,不知道在找什么,闹的阵仗有点大。”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许观尘一愣,似是自顾自道:“他不曾与我提起·”·萧贽却道:“他与我讲过了·”·许观尘转头看他:“与你提做什么”·“方才你在祠堂里同你兄长说话,他就与我说了这件事,不是什么要紧事。
他怕你劳心,就没和你说·”·许观尘愈发怀疑:“不是什么要紧事,做什么怕我- cao -劳”·萧贽摆摆手,让许月下去了,捉住许观尘的手,捏捏他的手指:“确实没有什么。”
许观尘收回手:“不告诉我就别捏了·”·“就是……”萧贽随口编了个胡话来哄他,“你们家丢了个银盘子·”·“胡说。”
许观尘瞪他一眼,“柴伯许久都不管家了,丢了个银盘,该是月娘管的事儿·”·忽而转念一想,柴伯这些日子来都守着祠堂,一定是祠堂里丢了东西,祠堂里最要紧的东西,那就是……·许观尘今早才去过祠堂,粗粗看去,那里边的东西并没有少。
他心下一惊,迅速下榻穿鞋,往祠堂去··萧贽拦他不住,只能与他一起去了··那时柴伯正在祠堂内擦拭供案,见许观尘进来,分明是吓了一跳,手中果盘都差点摔了。
许观尘只问他:“柴伯前几日,在府里找什么东西”·柴伯垂首站定,一口否认道:“老奴不曾寻找什么东西·”·许观尘再问:“祠堂里可曾缺了什么东西”·柴伯顿了顿,回道:“不曾。”
许观尘不再问他,走近前,双手捧起供案上的木匣子,果然是轻的,不用打开看,也知道那里边的东西没有了··柴伯见他已然知道了,连忙跪下请罪:“老奴失职,请小公爷责罚。”
许观尘不死心,再打开来看,匣子里只有一块轻飘飘的红布,裹在其中的丹书铁券,早已不见了··丢了丹书,可是连诛九族的大罪··许观尘一时之间觉得脑袋疼,往后靠了靠,被萧贽搂住了。
萧贽拍拍他的背,给他顺顺气:“你慌什么再铸一个便是了,倘若有人拿原本的做文章,一口咬定那是假的,治他的罪就是了·原本就不是什么要紧事,所以不告诉你。”
许观尘叹了口气,放下匣子,对柴伯道:“您先起来,把事情明明白白地说一遍·”·柴伯不愿意起身,伏跪在地,道:“小公爷自三月十六就在宫中养病。
十九那日,老奴巡过夜,不曾见到有何异动,便自去歇息了·第二日晨起,擦拭供案,捧起匣子,便觉得重量不对,打开一看,那里边的丹书,被人换成了石头·”·“那块石头”·“只是院子里寻常的石头。”
许观尘思忖道:“府里不是无人之境,那人既能瞒过满院子的护院侍从,又要瞒过柴伯,只怕是府里家贼·”·“老奴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一发现这事情,就说库房里丢了个东西,把府里所有人都查了一遍,皆无所获。
这几日府里人进出,也都有盘查,若是府里人偷的,也带不出去·”·“丹书于旁人无用,拿这东西做什么”许观尘揉了揉眉心,“府里人全都查过了”·“全都查过了,还有……”柴伯顿了顿,“几位主子不曾查过。”
“柴伯是指”·“三姑娘,还有玉清子道长·”·“不会·”许观尘摇摇头,“师父与三妹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柴伯磕头:“是老奴胡乱猜测·”·“再查吧,旁的人也不常提起丹书铁券的事情,这东西没人会注意,先瞒一阵·”·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让柴伯继续查着。
萧贽与他出了祠堂,许观尘道:“我这些年来疏于管家,手下可用之人,都是早些年从雁北带来的人,还是要向你借个人来查这件事·”·“你想要谁”·许观尘笑了笑:“我想要小成公公。”
“你倒是会挑人·”·“对了·”许观尘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之前问小成公公,他是做什么的,他也不说,只说他是从前老成公公的干儿子,所以他叫做小成公公。
我看他办事儿,也不像是寻常人·所以他入宫之前,到底是做什么的”·“他说他是成公公的干儿子”·许观尘点头:“是啊。”
“他诓你的·”萧贽顺势搂住他的腰,“他原本就姓成,和从前那位成公公撞了,宫里人才给他添了一个‘小’字·”·姓成名德,字知节。
成知节十五岁考科举,中进士,在御史台供职·老成大人也在御史台做事,一时间传为佳话··而他与许观尘的兄长许问,根本不是他所说的素未蒙面··他二人相识于风月楼朦胧的帷帐之中。
朝中官员不许出入乐坊,被逮住的要罚银钱··便服出访的成知节带人突击检查风月楼,核查在场人员的身份·轮到许问的时候,许问捏起案上的甜馒头,笑着解释道:“我来吃馒头的。”
然后就从二楼窗子逃了出去··次日许问出征,不复相见·成知节便记着这人的模样体型,还记着要罚他的钱,一直记到了来年他回来··许问缴清罚银之后,他二人私交不错。
但是后来雁北连连战败,朝中论罪,或说主将不利,或说粮草不便·老成御史手执笏板,款款而出,不卑不亢,列举近年来朝里宫中十条过失,力劝皇帝下罪己诏。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老皇帝的意思,总归雁北收回来了,主将或粮草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找个靶子,以平民怨··如今老成御史当中这么说,便是让他下不来台。
这日朝上就颁了旨,老成御史庭杖,成家抄家流放··庭杖之时,老太监不忍心,还问了老成御史三遍:“雁北战败,到底是因为什么”·老成御史拒不改口,口吐鲜血,不能说话,便手书血字,最后被活活打死了。
成知节出仕不到三年,未满十八,入宫为宦··许观尘恍然大悟,怪不得小成公公那样照顾他,原来他与兄长是旧交··不愿意与他提起,或许是不愿意再提起往事。
正巧小成公公就随着来了国公府,许观尘把事情与他说了,托他查办这件事情,小成公公领了命出去,许观尘叹了口气,趴在案上发蔫儿··他又忽然想起什么来,猛地坐起来,对萧贽道:“我又知道了。”
“嗯”·“拿走丹书那人,或许不是要丹书,而是要原本藏在里边的金板·”许观尘定定道,“那人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那块金板,也不知道祠堂里供着的丹书是重铸过的,他想要那里边的东西,想要金板上刻着的宝藏地图。”
“谁会知道这件事情”萧贽的模样,分明是心中已经了然,反倒问他··“这件事情,应当是皇家密辛·爷爷知道,还有便是先皇,可是他二人已经去了,应当是他二人在临死前告诉了谁。
爷爷连我都没来得及告诉,是先皇告诉了别人,是……”·许观尘反应过来,便住了口不说话··萧贽醋醋的,捏了捏他的手指:“是先皇把这件事告诉了原本要当皇帝的萧启,你的七殿下,他回来了。”
“什么‘我的七殿下’”许观尘正经神色,收回手,“不许捏·”·“你失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爬起来给他算卦,你记不记得,算出来的是什么”·“‘不离旧时人。
’”·“谁是‘旧时人’”·“反正不是我·”许观尘气得蹬脚,把脚从桌案底下伸出去踢他,“有件事情需要解释一下。”
萧贽一动不动,由他踢了:“你说·”·许观尘抬眼瞥他,忽有些不好意思,别过目光,轻声道:“我那时算的第一卦,是给你算的·”·萧贽一挑眉,伸手握住他的脚踝:“算了什么”·“卦象说你厚颜无耻,臭不要——”许观尘话还没完,萧贽就抓着他的脚踝,把他往前带,“你做什么”·萧贽正经问他:“说我什么”·“说你凡心重。”
又过了一会儿,许观尘戳戳他:“我知道了,萧启那个‘不离旧时人’,是一句诗,前一句是‘改头换面孔’·”·第60章 人各有命·近来金陵城中加强了防备,裴将军的军营往金陵城的方向挪了十里,城中巡防、宫中禁军与萧贽的暗卫,都在金陵城各处活动。
定国公府上下换了新的仆从,原先的人却也都留在国公府里等待发落··许观尘好些的时候,依旧去兰台帮忙抄书,有的时候还把书册搬回福宁殿来抄··他抄书的时候,萧贽就坐在他身边看折子,时不时抬眼看看他,他抄书抄得入迷,连看也不看萧贽一眼。
四月初二晚上,小成公公进来剪过两回烛芯·许观尘喝过药,含着蜜饯,提笔抄书,抄得特别高兴··昏君萧贽被冷落了,不大高兴,终于在小成公公要剪第三回 烛芯的时候,一把握住了许观尘的手。
许观尘手上动作一顿,转头看他,眨了眨眼睛:“你做什么”·萧贽夺去他手中的笔,丢在一边:“又不是被罚抄书的学生,你总抄书做什么”·小成公公加紧剪烛芯的动作,拿着剪子,迅速出去,带上了门。
门关上了,萧贽便捉着他的手,摸过去,与许观尘坐到一张席上去,从身后揽住他··许观尘有些紧张,身子都是僵的,拍拍他的手背:“病还没好·”·“嗯。”
萧贽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上回那半丸药,保你半个月的平安,一眨眼半个月就要到了,就抱一会儿·”·“没关系的。”
许观尘握住他的手,反倒安慰他,“人各有命·”·他二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许观尘由他抱着,随手捻起他的长腰带,绕在一起,编了个道观里的束花结儿。
束花结儿是捋出一段就可以打一个,萧贽那腰带有些长,许观尘打了一个又一个,好像永远也打不完··他低着头打花结,数一数,已经有七个了··这腰带也太长了些,他一回头,才知道原来是萧贽把腰带解下来给他玩儿。
许观尘把腰带甩还给他,暗戳戳骂了一声:“流氓·”·默不作声就解腰带,不是流氓又是什么·一甩衣袖,便要起身,萧贽把着他的手腕,把他带回怀里。
许观尘跌坐进他怀里,拂袖之间,打翻案上笔架,几支笔骨碌碌地滚了一地··许观尘拍他一下:“我去捡……”·“等会儿叫他们去捡。”
萧贽抱着他不放,又低头,把自己的腰带与许观尘的系在一处,随手又拿来许观尘送他的念珠,在他手上绕了两圈··那念珠原本坏过一次,是许观尘重新串起来的。
再串起来的时候,他就刻意把念珠弄得结实一些··自己串了个念珠,把自己给绕进去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小成公公不再进来剪烛芯,烛芯越烧越长,萧贽吹灭了蜡烛,把许观尘丢到榻上去。
不如睡觉··次日便是四月初三,定国公府宴请元策的日子··萧贽不放心许观尘,又是推了朝政陪他过来·许观尘拗不过他,随他去了··宴席安排在国公府湖心的小榭里,正午时分开宴,宴饮过了大半,气氛正浓的时候,外边人来报,说端小王爷萧绝来了。
许观尘趁着席上兴致正浓,连声道“不巧不巧”,却还是着人将萧绝请进来了··那元策当即便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看向他··许观尘捧着茶盏,回看过去。
元策便偏过了头,笑道:“小公爷要设计套我,就是被小公爷设计一回又如何”·许观尘不理他,低头抿了口知节莲沏的热茶··萧绝这回是做好了准备来的,与元策讲起停云镇时候的事情,从从容容,不慌不忙。
慢慢地把话头转到那刺客陈舟身上,自自然然地讲起要向元策借两个人来查查··元策举着酒杯的动作一顿,却转头看了一眼许观尘,问道:“小公爷怎么想”·许观尘原本就只是坐在一边,一言不发,现下也且笑不语。
其实他怎么想,元策也明了,许观尘既然下帖子诓他过来,自然是站在萧绝那边的,偏生还要问问他··“行·”元策转回目光,竟也就这么简单地答应了,“小王爷明日来找我寻人,哪几个人你点出来,我给你查。”
萧绝起身作揖:“多谢三殿下·”·“我若不应你,今儿小公爷把我扣在此处,就别想走了·”元策的话里话外,有意无意地指向许观尘。
萧绝站到许观尘面前,替他挡去元策不大友善的目光:“小公爷旧疾缠身,该是喝药的时候了·”·许观尘也乐得借他的台阶,起身向元策请辞,虽然失礼,但喝药也算是正当理由。
出了正厅,他才有些放松,往小榭边上的小隔间去··萧贽虽然随他来了,却不在席上,只是在边上的隔间陪着他·许观尘终于脱身,自然是要去寻他··只是害怕元策忽然寻来,见了萧贽不好解释,所以他二人只是隔着绿竹搭的窗子说话。
一有人来,许观尘把窗子一关,谁也看不见萧贽··许观尘趴在窗边,一边喝药,一边与他说话··萧贽问他:“事情都办妥了”·“嗯,办妥了。”
许观尘抿了一口药汤,抬头要他亲,萧贽便捧着他的脸,啄了一下他的唇角:“那就快把人给送走·”·许观尘高兴了,也不同他计较,解释道:“总不能用完了就把人给丢开,周全了礼数,就送他走。”
还没说两句话,走廊那边走来个人,许观尘余光瞥见,一手端着药碗,一手关上窗子,转头去看··是元策身边的那位文人,元策喊他“知微”。
那知微的嗓子是坏的,说话有些沙哑·他在许观尘面前站定,弯腰作揖:“小公爷·”·许观尘双手捧着药碗:“何事”·“殿下遣我来向小公爷请辞。”
“好·”许观尘用衣袖掩着,饮尽碗中乌黑的汤药,“我去送送·”·小成公公将药碗接过,又捧来热茶给他漱口··许观尘修整完毕,便与那知微一同过去。
湖心小洲,只用小舟出入··他过去时,元策与萧绝就站在水边,也没说话,只是相对站着··木兰小舟,许观尘与元策共乘一船,萧绝与知微一同··许观尘吃了药,便有些蔫蔫儿的,撑着头也不说话。
今日元策不知道做什么,总喜欢弄他,这会子又用手撩起水花来弄他··许观尘半真半假道:“我可不会水,只怕要溺死在自家了·”·将元策送到前庭,将走时,许观尘客套留他,他便道:“等会儿在风月楼还有约,误了不好。”
·许观尘也不放在心上,只是送他走了··元策走后,萧绝便也要走,朝他一抱拳,道:“今日多谢你了,我派了人去停云镇把那两个见过陈舟的人带过来认人,算算时候,也该到了,就先回去了。”
“好·”许观尘站在阶上朝他作揖··萧绝张望四周,靠近了,从怀里掏出一块暖玉塞给他:“那个瘟神没在吧这块玉给你做谢礼,可以养魂的。”
迅速把东西塞给他,萧绝再朝他挥了挥手,便也离去··他一转头,便看见玉清子站在花廊那边,于是他唤了一声:“师父”·“嗯。”
玉清子上前··“师父要出门去”·“还缺一味药材,我出去一趟·”·“缺什么东西,让底下人去买就是了,怎么还劳师父亲自跑一趟”·“他们哪里懂得好坏”玉清子拍拍他的脑袋,“事情办完了,就快回去罢。”
在国公府里,与萧贽一起待了一会儿,萧贽的暗卫就火急火燎地来请··“禀陛下,在西边闹市发现了大量石脂水,有个男人举着火把站在高楼上,远远瞧着,像是反贼萧启。
事发突然,群臣已然入宫,正在勤政殿外等着·”·两人对视一眼,许观尘忙道:“你先回去吧·”·萧贽起身,却道:“一起回去。”
“办完事情,我自然也回去了·”许观尘理了理衣裳,“我乘马车,慢一些·你先回去吧,我在后边慢慢地跟着·”·萧贽想了想,终还是点了点头。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国公府门前,马匹马车早已备好,萧贽翻身上马,再回头看了一眼,便策马去了··许观尘看了他一阵儿,也提起衣摆上了马车··小成公公跟着他,吩咐马车夫道:“不要从西边闹市走,绕远一些,从东边走。”
马车辚辚··勤政殿外,群臣伏跪在地··萧贽翻身下马,正了正衣襟,径直入了勤政殿··半个时辰之前发生的事情,勤政殿内挂起金陵城坊市图,萧贽与裴将军商量着安排部署,又点了几个武将去西市。
只等了不到一刻钟,萧贽却忽然有些心慌,从龙椅上起身,想要去福宁殿看看许观尘回来了没有,但是被群臣绊住手脚,只能差人去看看··短短一刻钟的时间,许观尘也赶不回来。
萧贽想了想,让裴将军出宫去看看:“西边正闹事,他应该走东边的道儿,劳舅舅带人去看看,把人给带回来·”·裴将军道:“观尘又不是小孩子了,身边也有人跟着,不会出事儿的。”
话虽是这么说,但他见萧贽认真,也带着人出宫去了··又过了一会儿,西市闹事的人就被捉住,带到勤政殿外边··一场闹事这样快就结束了,群臣都松了一口气。
萧贽到外边去看,被按在地上那人,果真是萧启的模样··只是他一走近,便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他掐着“萧启”的脖子,强使他抬起头来。
这“萧启”面上与颈上的肤色,似乎不大一样·那人被塞着嘴,说不出话来,萧贽便掐着他的脖子,再看了他几眼··忽而反应过来,萧贽抬手,“刺啦”一声,便把他面上的□□撕下来半边。
萧贽心思一沉,心道不妙,转头唤人备马··他翻身上马,一扬马鞭,手一滑,竟有些慌张,抽在了地上,好大一声响··方才来报,城西边有人闹事,而此时,金陵城的东面,腾起滚滚浓烟。
第61章 君臣一场·只说四月初三那日,定国公府宴元策·及至午后,西市有人闹事,事态紧急,许观尘便让萧贽先行一步,自己乘着马车,绕开西市回宫去··金陵城东边人来人往,最有名的就是风月楼。
长街上都是人,马车行得缓慢,经行风月楼时,“扑”的一声响,似是什么东西落下来,砸在了马车上,把马匹惊了一惊··小成公公掀开帘子去看,原是风月楼二层上拿着叉竿挂帘子的女子手滑,叉竿落了下来。
那女子才十三四岁的模样,见砸了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急得用衣袖揾泪··想起国公府里差点也被卖进这楼里的许月,这小姑娘,看模样比许月还要小··许观尘轻叹一声,吩咐底下人:“把东西还给她,不要与她为难。”
底下人应了一声,捡起叉竿,便进了楼里··许观尘偏头看去,只看见那姑娘家破涕为笑,朝他行了个万福·许观尘才想摆摆手,却看见未挂起的帘子后边,有个人的背影似是十分熟悉。
那人五六十岁的模样,穿着与金陵人不同,是异族打扮·最要紧的,是这人头发全白,扎着许多的小辫儿··若不是这样,许观尘也认不出来··他记得很清楚,玉清子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身打扮,头上的几个小辫子,还是许观尘帮他拆开的。
许观尘将马车帘子掀得更开,再仔细地看了看··小成公公见他模样,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公爷”·许观尘愈发笃定:“我师父。”
可是玉清子一个道士,又怎么会去风月楼这种地方还是做西北异族的打扮·忽又想起今日与元策相见,元策临走时,说今日在风月楼与人有约,莫不是……·许观尘起身便要下马车,却被小成公公拉住了:“小公爷,太过巧合,只怕是有意……”·许观尘想了想,摸了摸衣袖。
他不带什么配饰,摸遍衣袖,也只摸见一个铃铛和方才萧绝给他的暖玉··铃铛是之前去裴舅舅的军营里,那个老铁匠打的一对儿铃铛中的一个,那时他有意拿了大的,把小的留给萧贽。
许观尘把铃铛交给飞扬:“去裴舅舅府上,向他借些人来·用轻功去,快点回来·”·飞扬下了马车,踩着屋檐,迅速就飞去了··小成公公按着许观尘的衣袖,要他稍安勿躁。
许观尘盯着二层上边那个背影看,分明就是玉清子··他想不明白,若师父真是去见元策的,他二人之间,会有什么话可说·玉清子前些日子去过西北一趟,是不是那时候,他与元策就见过了·他从西北取来的那药,是不是也与元策有关·忽又想起前几日在国公府里被盗走的丹书铁券,柴伯说,府里上下都查过了,只有几位主子没查,玉清子道长,也没查。
小成公公拍了拍他的手背:“小公爷,没事的,若真是玉清子道长,看这模样,他一时半刻也不会走·再等等吧,等裴将军的人来了,您再进去·”·二层楼上,原本一直挂着的帘子被放了下来,罩上一层薄纱,许观尘看不清楚。
帘子放下来的一瞬,玉清子起身,向着坐在里边的谁人,跪下了··许观尘一怔,拂开小成公公的手,便下了马车··小成公公追着他下去,再唤了一声:“小公爷。”
许观尘有些恍惚,没有应他··“再等等吧,陛下吩咐了,要护小公爷周全的·此处人多,陛下留在小公爷身边的暗卫施展不开手脚,还是等裴将军的人来了再说。”
“我知道·就算是他们有意引我过去,我也不能不去,那是我师父……”他一转头,便看见长街那边,飞扬领着人过来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许观尘道:“让他们封楼,谁也不许走。
我就在这楼里,不会出事·”·小成公公转回头时,许观尘就已经进去了,他连忙跟上去·潜藏在暗处的暗卫走进人群之中,也都纷纷入楼··许观尘拨开人群,径直上了木梯。
却不防身后跟着的人大都被缠住了手脚,小成公公回头看了一眼,扯住他的衣袖,摇摇头:“小公爷,不太对·”·许观尘脚步一顿,站在木梯上往下看。
风月楼很大,风吹过,扬起轻纱帷幔··他摸了摸鼻尖,好像闻见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思及方才把萧贽唤走的那件事,西边闹市的石脂水,他目光微闪··这种事情关系重大,就算只是怀疑,也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许观尘轻声吩咐飞扬:“去,让外边的人疏散百姓·若是起火,让他们用沙土灭火·”·“哥哥……”飞扬不大放心地看了他一眼。
“哥哥没关系,你快去·”·飞扬翻过木梯栏杆,便出去了··许观尘仍旧沿着木楼梯向上,倘若这楼里要出事,他不能留师父一个人在这里。
他有些心慌,找了好几间隔间,才找到了玉清子所在的那一间··那人果真是师父··师父也果真跪下了··他站在门前,只听玉清子道:“……观尘只差这半颗药,算我老道士拉下脸,替他求求你。
你同他到底君臣一场……”·许观尘手脚冰凉,站在原地愣了一瞬··是萧启,玉清子向萧启求药·他吃了三个月的药,是萧启给的··忽远忽近,耳边传来人群的尖叫惊呼。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身后有人无声靠近,一手锢住他的腰,把他往房里推,好让外边的人看不见他,一手拿着帕子,掩住他的口鼻··帕子分明浸过迷药,可是他昏昏沉沉的,连喊也喊不出来。
不打紧,不打紧,裴舅舅的人在外边,风月楼被封起来了,他们走不了的·许观尘抓了一下他的手,一面叫自己镇静下来,一面试图看清楚身后那人是谁··余光匆匆一瞥,站在他身后那人,是元策。
元策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被他抓出来的几道红痕,笑了笑:“只许你设计骗我,不许我哄哄你”·萧启从隔间里走来,从元策手中把他接过来,用手拍了拍他的脸。
许观尘尚有些清醒意识,只听见他说:“阿尘,好久不见·”·元策把许观尘交给萧启之后,问道:“那个老道士,还有他身边跟着的小太监和暗卫,你打算怎么办”·萧启冷冷道:“浸点油,丢到下边一起烧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带上那个老道士,给他续命·”·他偏头,看了看许观尘,轻叹道:“为了你啊,连我在金陵经营了这么久的楼也给烧了。”
元策道:“你不要忘记了……”·“我知道·”萧启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赶不及了,萧贽的人要来了,走了。”
萧启把许观尘的头发扯乱,给他披上风月楼里女子常穿的鲜丽衣裳·又把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就这么搂着他下了楼··风月楼已经乱了,有人在楼上往下倒石脂水,烧得看不清楚模样的人从二层栏杆处翻下去。
石脂水常用在军营战场,民间百姓不大认得,但是这种滑腻腻的东西,再加上有心人的挑拨,也足以叫一个楼里的人慌乱起来··萧启就这么抱着他,从风月楼隐蔽的后门出去。
他一出去,楼里便着了火,火势迅猛,升起浓烟熏黑了半面天,很快又蔓延到隔壁的楼宅··原本许观尘身边那些暗卫,小部分被萧启的人缠住了手脚,不见了许观尘,便在楼里四处找寻。
后来俶尔火起,从头到脚都被人泼了油,自顾不暇,都往外跑,跑不及的,就被火苗舔舐着,拖进了火场里··火自一楼起,被打昏的小成公公卧在二楼隔间里,被浓烟呛醒,唤了两声“小公爷”。
浓烟弥漫,烟里有个人,用浸- shi -了的帕子掩面,抓着他的衣领,把他带到了窗边··那人喊他:“成知节·”·自他入宫之后,就很少有人喊他这个名字了。
他这名字,是比照着雁北的知节莲起的··小成公公反应得很慢,被按在窗扇上·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有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也是在风月楼破窗逃走的。
他张了张口,只做口型唤道:“许……问……”·再没有多说什么,那人提着他的衣领,就把他从窗子丢出去了··二层不高,摔得也不疼,就是吸了太多的烟,他有点犯恶心。
外边的人进不去,连火也救不来··飞扬好几回想要冲进火场看一看,还没走出几步,就被热浪给冲回来了··他第五次想要冲进去,这回也没能走进去,出来的时候,还被倒塌的房梁砸伤了手臂,在地上滚了一圈,才把衣袖上的火给灭了。
见小成公公从窗子里逃出来,飞扬忙上前问他:“哥哥呢观尘哥哥呢”·“小公爷……”小成公公缓过神来,半坐起身,“封城……”·飞扬应了一声,对众人吼了一句“用沙土灭火”,就要进宫去找萧贽。
黑烟熏透半面天时,萧贽正从宫中策马出来,一路策马,很快就赶到了··风月楼是座花楼,正中牌匾,描金的三个大字,很是华丽··他来时,风月楼牌匾落地,火势乘风而起,蔓延至半条长街。
火光冲天,楼里哀嚎不断,活像是人间炼狱··萧贽翻身下马,愣了一瞬,推开人,就要往楼里冲,被裴将军死死地拦住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陛下,陛下……”裴将军忙劝道,“成德说小公爷不在里边,他不在里边”·萧贽握紧了拳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喉结上下一动,似乎是咳了两声,又像是猛兽压抑的哭嚎··“封城,找人·”·裴将军忙道:“好好好,臣亲自去找·”·风月楼轰然一声倒塌,萧贽很快就回过神来:“把成德提过来,跟在他身边的几个人,也全都提过来,我亲自审。”
这场火烧了很久,萧贽一直待在火场··一直到了下半夜,将日出时,火势才慢慢变小··火势顺风而起,再加上石脂水,几乎烧毁了金陵城的一整条长街,死伤百姓,将近千人。
飞扬灰头土脸的,小心翼翼地靠近萧贽,把许观尘临走前留下的铃铛交给他·那铃铛被飞扬带着在火里走过两遭,被烧得漆黑··第62章 天星半坠·马车颠簸,许观尘昏昏沉沉的,睁开眼睛时,四周都是黑的。
手脚都戴着很沉的手镣脚铐,金属贴在手腕脚腕上,冰冷刺骨·他四肢无力,靠在马车里,缓了一会儿,才积攒出一点儿力气,唤了一声:“萧遇之……”·黑暗里,离得很近的地方,有个人拿着帕子往他面上一捂,他身子一软,便没了声响。
前几日他才与萧贽说起,忘记的三年,只差一点儿就全都想起来了··他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梦见三年之前··元初四十二年的除夕,时隔一年回到金陵,老皇帝说他孤苦伶仃,一个人在国公府过年,肯定不舒坦,让五殿下萧贽带他进宫过年。
这一日,许观尘起得早,念过经后,便随萧贽入宫··入宫的马车里,萧贽对他说:“你今日同本王一起来,别去找萧启·”·那时许观尘怕他怕得紧,点点头便应了。
萧启是七殿下,老皇帝属意的新皇人选··福宁殿里,老皇帝拿了两颗红丸子,把他留下来,待他吃下之后,才对他说:“朕膝下几子……五皇子狠戾,六皇子羸弱。
唯七皇子温良恭俭,德才出众,可王天下·望爱卿……尽力辅佐·”·后来老皇帝又说:“晚些时候再来,有两个人让你见,还有一件大事,要你去办。”
那两个人,许观尘后来知道了,一个是七殿下萧启的外祖父何祭酒,一个是恩宁侯府的世子爷、元初四十一年的探花郎杨寻··那一件大事,许观尘还不知道。
老皇帝最后还说:“定国公府的丹书铁券,你可收好了·”·定国公府的丹书铁券,与皇宫中武英殿的凑成一对儿·一面金板,一面金牌,宝藏或是军队的藏身地。
老皇帝与他说完话,他便出了福宁殿,殿外大雪漫天,一个娃娃脸的小太监借七殿下萧启的名头,请他去偏殿歇息··其实那娃娃脸的小太监就是小成公公,他一开始就是萧贽的人。
许观尘在偏殿里念经,隔着帷帐,闭着眼睛,只听殿门一声响,有个人推门进来··他还以为是那小太监,便温声道:“你自去歇息,不用伺候,等我醒了赏你。”
那人闻言,脚步一顿,便出去了··他关上殿门,“咔哒”一声,锁上殿门··那是萧贽,萧贽要把他给锁起来,不让他掺和进今日的事情里。
殿中点的香,香气颇浓,许观尘打坐,坐着坐着,竟就这么睡着了·后来反应过来,挣扎着站起来,用茶水把香炉中的香料浇熄··他推了推门,发现门被锁上了,外边隐约传来刀剑相击之声。
这是在宫里,寻常不用兵器·他直觉不太对,用肩膀撞了两下门,撞不开,便去寻其他的出路··最后他从小阁楼的小窗子里爬出去··此时已是下午,仍下着雪,天色- yin -沉沉的,- yin -云翻滚,仿佛就压在他的头顶。
他猫着腰站在屋顶上,看东西看得很清楚··此处是福宁殿,正南边的宫道上,两队人马正在厮杀·一边是萧启与宫中禁军,另一边,是萧贽与裴将军,他二人领兵,硬生生的攻进宫墙高耸的宫城里,马上就要到福宁殿,是逼宫。
许观尘有些晃神,他只睡了一觉,事情就变成这样了··更何况,今日还是除夕··他弯着腰,将拂尘别在后边腰带上,手脚并用地爬下了屋顶··福宁殿正殿里,老皇帝身边再没有别人,应该是被小成公公给赶走了。
老皇帝被气得喘不上气,破风箱似的躺在榻上·见许观尘从窗子里爬进来,眼中放出异样的光:“观尘,观尘……快,去帮老七·”·许观尘上前,唤了一声:“陛下。”
“早晨与你说,还有一件大事,要你去办,就是这个·朕……朕知道老五和他舅舅,这两个反贼要逼宫,拿到的消息,是晚上……他们、他们提前了。
来……来不及了,福宁殿的人都叫那个小太监弄没了,但是、朕身边还有百来个亲卫,就在暗处待命,朕的私印……私印给你,你拿去、拿去给老七。”
老皇帝哆哆嗦嗦地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小块白玉的印玺,上刻“江山主人”四字··老皇帝明显被萧贽大逆不道的行径气得不轻,说完一大段话,倒在榻上直喘气:“你快去,老七若是不好了,你也……你也活不成。”
许观尘当时不曾细想这话,拿了印玺便往外走,仍旧从窗子翻出去··可是宫中禁军,当然比不过常年在战场上征伐的老将··萧启一个文人皇子,也当不得萧贽那样喜欢摆弄刀剑的人。
从前怎么不防备萧贽,也是因为他腿脚残疾,坐在轮椅上··可是许观尘方才在屋顶上看,萧贽骑着马,分明是没有残疾的模样··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宫道上,鲜血浸透积雪,脚下倒满了尸体。
定国公的礼服厚重,在偏殿里又闻了不少催人昏睡的迷香,许观尘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还没走出两步,只听见福宁殿高处楼上,传来九声钟响··来不及了··许观尘回头望了一眼福宁殿。
老皇帝驾崩了,禁军所剩无几·许观尘回头看看老皇帝给他的那百来个亲卫,人实在是不多,全死了也抵不过萧贽的人马··许观尘领着老皇帝的亲卫,一面往前,一面思索着对策。
宫道不长,他很快就看见了萧贽··萧贽身穿盔甲,骑在马上,看见他的时候,分明有些恍惚,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跑出来了··那时候许观尘并不曾留意他,只看了他一眼,目光便落在跪在马前的七殿下萧启身上。
萧启察觉到萧贽有些不对,便回头看去,嚅了嚅唇,唤了一声:“阿尘·”·许观尘小跑上前,跪在他面前,用衣袖抹去萧启面上的血迹:“殿下。”
萧启抓着他的手,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阿尘,我没看见你,我还以为你……”还以为你倒去萧贽那边了··老皇帝留下的亲卫上前,摆出架势,是要拼死一战的模样。
萧贽骑在高头大马上,看他二人君臣情深,气得有些疯魔,又像是杀人杀红了眼睛,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咬牙道:“许观尘,我今早同你说什么,你不记得了·”·他说什么他说:“你今日同本王一起来,别去找萧启。”
那时许观尘分明是点头应了的··但他全不记得了,拉着萧启,俯身叩首·心里只想着,不论如何,先把萧启这一条命救下来吧··萧贽翻身下马,在他面前站定,一抬脚,用沾满鲜血的长靴碰碰他的脸。
许观尘不语,按着萧启的手愈发紧了··萧贽俯身,粗暴地将他二人的手分开,一只手捏着许观尘的下巴,叫他站起来,另一只手插进他的发间,按着他的后脑,要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萧贽磨了磨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你就非要跟他”·他不坐轮椅时,比许观尘高一些··身形高大,投下的- yin -影,罩在许观尘面前。
许观尘忽然有些不明白了,这个萧贽,到底想要什么··其实还有半句话,萧贽永远也不会说,那半句话是:“我到底哪里比不上萧启”·不单当着众人的面他不会说,于许观尘他也永远都不会说。
事态紧急,许观尘仍旧来不及多想,又被死死地捏着下巴,没办法说话,也没办法点头,只是垂了垂眸,算是回答··萧贽冷笑两声,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在他面上抹了抹,将指尖血迹按在他的脸上,贴近他耳边,如情人一般,低声道:“你今日救他,你看他日后,会不会把你推出去挡刀。”
盔甲咯得许观尘腰上发疼,萧贽抱他抱得很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血骨之中,叫他再也无法逃脱··只是隔着盔甲,许观尘始终看不清那一颗真心··萧贽揽着他的腰,拖着他往前走了几步。
躺在地上的死尸,胸前横插着一柄长刀,萧贽压着他,把他按到长刀前··刀刃与许观尘贴得很近,闪着寒光,映照出他的面容··许观尘心想,萧贽大概是要他一条命,来换萧启的命。
这时萧启在后边唤了他一声:“阿尘·”·于是他伸手握住了刀柄,拔不出来,便用双手握着··刀刃拔出时,温热的鲜血溅在面上··他抿了抿唇,用长刀横架在脖子上。
萧贽却忽然恼了,反手夺下他手中武器,狠狠地丢在地上··萧贽问他:“你会不会反悔”·许观尘定定道:“我不后悔·”·“好,好得很。”
萧贽冷笑道,“你就这么听萧启的话,他要是把你送给我,你听不听他的话”·许观尘微怔,仿佛不大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良久,萧贽终于放开他,迈开步子,带着身后一行人往勤政殿去。
许观尘抹了抹脸,镇静下来,扶起萧启,帮他理了理头发:“殿下,慢慢儿再议吧·”·百来个亲卫,护送萧启回到建王府··回去时,许观尘在路上遇见飞扬,便也让他跟在身边。
大势已去,如今在建王府议事的,只有许观尘与何镇·何镇是何祭酒的小孙儿,何祭酒今年冬就病倒了·恩宁侯府的杨寻,去城外打点了··萧启换了衣裳,从屏风后边绕出来,气得砸了茶盏:“我早该知道,那反贼坐轮椅,一开始就是装的,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可怜父皇竟活活被他气死了,简直是大逆不道,罔顾人伦·”·听他破口大骂了一阵,许观尘给他换上新的茶盏:“殿下还是想想法子,去封地吧·”·何镇亦道:“是,还是想想法子,暂去封地,休养生息。”
萧启抿了一口茶水,叹道:“封地山穷水恶,如何去得更何况那反贼一向心狠手辣,怎么会放我去”·许观尘亦是轻叹一声,定定道:“我想想法子,我陪殿下去封地。”
又把老皇帝给的私印给了萧启:“这是陛下的遗物,还管着陛下的百来个亲卫·”·可萧启却想起萧贽逼宫时,并不见许观尘,当时就疑心他倒戈投了萧贽,现在便想问问他,只道:“阿尘,萧贽正午时分领兵逼宫,那时候……你在哪里”·“我被他设计困住在偏殿了,从阁楼爬出来的,后来去了正殿,见了陛下一面。”
“那……宫道上,他为什么、一看见你,连眼神都变了”·许观尘想了想,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那时他搂着你,同你说了什么”·“他问我后不后悔,我说我不后悔。”
“他做什么这样问你”·许观尘仍是摇头:“我不知道·”·“你与他……”·话还没完,外头却传来了叩门声:“殿下,宫里来了人。”
萧启理了理衣襟,推门出去,在庭中见人··是萧贽派人给他递了一张字条··萧启看过一遍,就扯烂了字条,丢在脚底下狂踩几脚,飞脚扬起地上积雪,怒道:“白日做梦,我怎么可能把阿尘送给他”·来递信儿的小成公公便笑问道:“那七殿下便是不愿意去封地了”·萧启一噎,回过神来,仍厉声道:“我不会用观尘与他换一条生路,观尘是从小与我一起长大的朋友,我与他好得很,我不会拿他去换。
你回去叫萧贽死了这龌龊心思,我早知道,我早知道他觊觎……”·“七殿下再想想·”小成公公仍是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我们殿下喜欢小公爷,喜欢得紧。
偏生小公爷对七殿下忠心,我们殿下也不愿意在小公爷眼里落个嗜血残暴的形容,所以预备放七殿下一条生路·七殿下只消把小公爷好好儿的送去,换一条去封地的路,好还是不好”·萧启想了想,拂袖转身便走,声音却弱了许多:“……我不换。”
可是将要进门前,他却转身,向一个亲卫要了一柄长刀,别在腰间··再回去时,许观尘与何镇都站起来,问道:“怎么了”·萧启摇头,怅然若失地在位置上坐下:“没什么。”
看他这模样,没什么才怪了··许观尘再问了一遍:“殿下,到底怎么了”·“阿尘·”萧启的目光在他周身绕过两圈,低下头轻声道,“萧贽要你。”
许观尘愣愣的:“什么”·萧启深吸一口气,把话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他要你,他不愿意叫你觉得他不好,所以要我直接把你送给他,换一条去封地的路。
他说他……喜欢你·”·“简直是……”许观尘苦恼地捋了把头发,起身就要出去,“我去找他说说·”·“你别去。”
萧启忙道,“他不怀好意,你别去·”·“可是……”·萧启问道:“你喜不喜欢他你在他府上住了这许久,从前只有你哄得住他,他只听你的话,你喜不喜欢他”·许观尘气极反笑:“殿下这是疑我了”·“不是不是。”
萧启忙捞住他的衣袖,“你别生气,你别生气·”·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何镇就在两人中间劝和··萧启站在原地,双手搭在刀柄上,思忖许久,喃喃道:“他不会放我去封地的。”
许观尘要劝他,他却道:“阿尘,你去看看杨寻回来了没有·”·许观尘自是应了,起身便要出去,背对着他··便是趁着许观尘背对着他的时候,萧启迅速抽刀出鞘,寒光闪过,颤抖的双手握着刀,照着他的背上劈砍下去。
从右边肩上到左边腰上,因为双手还发抖,砍得并不十分利落··背上伤口鲜血淋漓,许观尘口吐鲜血,扶着门扇,慢慢地跪倒在地上,疼得长舒了一口气··何镇惊道:“殿下”·萧启下意识想上前看看他的伤势,却丢开长刀,往后退了半步,对何镇道:“他与萧贽那反贼勾结,方才他二人在宫道上搂搂抱抱,我就知道是他。”
一时之间,何镇也手足无措:“殿下……”·萧启又道:“方才萧贽派人来说,要许观尘·只要他得了许观尘,他就会放我去封地。”
“可是许观尘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日后起事,不能留这一个人在萧贽身边·不能留在他身边,我没有的,也不能留在他身边·”·萧启怔怔道:“我、我只砍了他一下,我没想砍得这么厉害,是死是活,听天由命,我也算是给他留了一条生路,不能怨我,不能怨我。”
“可是殿下……”·“好了,去找轿子”萧启忽然发怒,指着许观尘道,“把他送去给萧贽,给他送去”·许观尘强忍着背上剧痛,喘着粗气,额头抵在门上,苦笑了两声。
还真让萧贽给说中了——“你看他日后,会不会把你推出去挡刀·”·是他自作自受··萧启只随手拿了点金疮药,给许观尘撒上,又扯了点细布,粗粗地包住他的伤口。
血渐渐止住了,就给他套上衣裳,披上银白狐裘,好掩住血淋淋的伤口··何镇出去找了顶不怎么起眼的蓝轿子,就停在房门前··萧启把他抱出去,送上轿子,再不看他一眼。
整顿人马,收拾东西,趁着还没关城门,马上就要出城,怕萧贽因为许观尘的伤要找他算账··许观尘缩在轿子里,额上直冒冷汗,动一下的力气也没有··飞扬原本守在外边,见许观尘出来,便连忙跟上去。
他小孩子心- xing -,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一心跟着许观尘,跟在轿子后边··轿子颠簸,好不容易止住血的伤口又裂开了··而轿子也到了宫城前,城门大开,四个轿夫却不敢把轿子抬进去,把轿子往雪地上一丢,便散了。
萧贽就站在城楼上,也知道那里边是许观尘,却不知道许观尘是被砍了一刀才送来的·见那轿子没有动静,只以为是许观尘不愿意见他,因为许观尘那一句“我不后悔”,心下也正生气,因此只是站在城楼上。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许观尘坐在轿子里,伤口感染,发起热来,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颠簸之中,伤口裂开,血腥味渐浓,身边只有一个飞扬陪着·飞扬闻见气味,觉得不对,可是掀开帘子,轿中昏暗,也看不清楚。
飞扬唤了一声:“哥哥·”·许观尘已然没什么反应,没听见他说话··飞扬有些急了,环顾四周,周围没有别人,只有萧贽站在城楼上··许观尘回金陵之后,就一直住在萧贽府上,飞扬跟着他,也认得萧贽。
于是他跑进宫门,脚尖点着,径直飞上城楼··裴将军拦住他,摇摇头:“肥羊,还是算了·小公爷要是不愿意下来,就不要强求了·”·飞扬猛地推开他,上前去拉萧贽的手臂,一个劲儿地催他,急得快要哭了:“求求你,快点,快点。”
萧贽虽然心中恼火许观尘执迷不悟,却也随他下了城楼,站在蓝顶小轿前··身边的小成公公请了一声:“小公爷”·轿子里的人没有做声,侍卫将轿子倾斜,请他下轿,仍旧没有动静。
飞扬急了,直接拉着萧贽上前,掀开轿帘··轿子一歪,许观尘便从里边扑出来,没有知觉地倒在萧贽脚下··渗出鲜血染红萧贽脚下的积雪。
许观尘无意识地勾了勾手指,正碰了碰萧贽的衣角·只这一下,萧贽多少嫉妒怨恨,全都消散在这一下当中··萧贽把他抱起来,摸见他背上血淋淋的一片,不敢再碰他的伤口,抱着他回了宫,刻意放轻了语气,唤他一声:“观尘”·他很少当着许观尘的面这样喊他。
每回萧启这样喊他的时候,他很嫉妒··许观尘倒认出他来了,因为发热,嗓子沙哑,苦笑道:“叫你给……说中了·”·“你……”这傻乎乎的、不懂得保留的小道士终于尝到苦头了,萧贽原本应该高兴的,应该刺他两句,让他以后不要再犯。
可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了··许观尘又道:“你赢了·”·萧贽只是摸摸他的脑袋··天星半坠··萧贽抱着他走在宫道上,许观尘的呼吸极轻极缓,应该是昏过去了。
他转头问:“萧启呢”·裴将军回道:“连夜出城去了·原本咱们说只要小公爷,小公爷来了,也就没有拦他·”·“派人去追,一个不放。”
“可是才答应他……”·“我反悔了·”·这是三年之前,元初四十二年的除夕··第63章 这倒不必·马车很是颠簸,仿佛行在什么山间小道上,大约是已经出城了。
许观尘再次醒来时,留了个心眼儿,不敢说话,也不敢动作,只是睁着眼睛,观察四周··马车里很黑,想是掩上了窗子,又或许是天色已经黑了··手脚上都挂着镣铐,很重,应该是防着他跑。
马车缓缓停下,外边有人低声道:“爷,到了·”·马车里,那人就坐在许观尘身边,离得很近,用沙哑的声音应了一声:“好·”·许观尘一愣,这声音他熟悉得很。
知微,元策身边的知微··睡过去最后一眼,他还记得拿浸了迷药的帕子把他捂昏的人是元策,他身边的人会在这儿,也不奇怪··若萧启还活着,想来他是与元策勾结在一处了。
而元策此次来金陵,也根本不是为了和议,划定西北边界,他是来搅乱池水,坐收渔利的·或许萧启还许给了他什么,让他愿意来走这一趟··知微把他拖下马车,许观尘低着头,暗中看了看四周。
四周还是很黑,今晚月黑风高,树影摇动,发出簌簌的声响··知微把他背到背上,跨过门槛:“那个老道士,丢到西边院子去·”·跟着他一起来的人,各自去做各自的事儿,各自隐入暗处。
只有一个小孩子,举着烛台,跑出来迎他,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师兄·”·知微瞥了他一眼,道:“去打点热水·”·那小孩子应了一声,先将门闩好,然后去打热水。
知微背着许观尘,再走了一阵子,走进一间屋子,然后将许观尘丢在草蒲团上··小孩子很快就进来了,将热水放在木架子上,又转身去点起蜡烛··烛光摇曳,那小孩子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忍不住惊道:“小师叔”·知微原本背着手,站在点着两支蜡烛的长案前,听他这样说道,便转头问他:“什么”·许观尘也觉得奇怪,悄悄睁开眼睛去看。
原来这个小孩子,也是他见过的··金陵城东面,二月初春踏青·年前他与萧贽在栖梧山行宫住着的那一阵儿,一起来过的、山崖上边的那个道观,静虚观。
静虚观里,只有一个小道童守着·那时候,他还帮这个小道童看过卦摊··果真是,冥冥轮回··小道童脚踩八卦,手握太极,朝知微行了个礼,解释道:“天下道观往来,看见同门,都要尊称·一声‘师叔’。
我与这位小师叔见过一面,所以……”·知微不想知晓他们道观同门的规矩,也不想了解他与许观尘到底是怎么见的,摆了摆手,便让他下去··小道童再看了一眼倒在草蒲团上的许观尘,试探着道:“师兄,小师叔人很好,能不能……”·烛焰跳跃,晦暗不明,知微笑了笑,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小道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许观尘心思一沉,“最好的朋友”,他许久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会·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说这样的话的人,就只有——·知微又吩咐小道童:“你给观尘……你小师叔擦擦脸。”
小道童应了,挽起衣袖,在热水中洗过巾子,跪坐在许观尘身边,帮他擦擦脸,也帮他把手上脚上的镣铐弄得让他舒服一些··许观尘不好意思再劳动他,再这么装睡下去,也没有意思,便推开了小道童的手。
“多谢·”·听见他开了口,知微微怔,随后摆了摆手,把小道童遣下去··许观尘坐起来,看见知微站在点着两支蜡烛的供案前,供案上,是三个灵位,萧启、杨寻与何镇的灵位。
杨寻死了之后,他娘亲恩宁侯夫人曾经来求过他,要他收下这三个灵位,许观尘没应,恩宁侯夫人便直接找到定国公府去了··那时在行宫,柴伯把这三个牌位带给他,许观尘看着心烦,便让他随便找个道观安置。
现在想来,应当是柴伯从栖梧山下来,离得最近的就是这个道观,所以就把这三个灵位送到这儿来了··兜兜转转,又是轮回··知微见他瞧着那三个灵位出神,转身走到盛着热水的铜盆边,就着许观尘用过的热水与帕子,洗了把脸,将贴在脸上的□□揭下来。
许观尘站起身,脚上手上,镣铐一阵乱响,往后退了退,站得离他远一些··铜盆里浮着薄薄的一层面具,知微转头看向他,模样全变了,只有声音还似旧时沙哑:“观尘,是我。”
许观尘苦笑两声:“我知道是你·”·知微为启,他早该想到的··萧启紧着他的脚步,往前进了几步,眼中或有几分真诚:“我回来了。”
许观尘上下看了他两眼,淡淡道:“嗯,你回来了·”·萧启再往前近了几步,还真像是好友久别重逢,想要抱抱他,许观尘便拖着脚镣往后退:“这倒不必。”
·萧启道:“聊聊吧·”·四周再没有别人,许观尘没得选,便点了点头··“我原本不知道……父皇给你吃了什么药,我是后来,看见父皇临终前给我的私印,私印里有一张字条儿,我才知道的。”
萧启眨了眨眼睛,憋出两滴泪来,抬眼看他:“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情,萧贽是不是骗你了”·许观尘不答,只听萧启又道:“他骗你了,他逼宫篡位,弑君弑父,派人在路上暗算……”·“他没骗我。”
许观尘定定道,“大梁上下都知道他逼宫篡位·”·“他……”·许观尘再往后退了半步,只问他:“我背上那一道疤,是谁砍的”·萧启目光微闪:“你不记得”·许观尘别开目光,点了点头,撒谎道:“我不记得。”
“是……萧贽·”萧启抿了抿干涩的唇,声音仍旧沙哑,“你不知道,他对你一直心思不纯,他逼宫之后,他还想要你,你不肯,他就……”·许观尘再问:“你……”他呼了口气,做戏得做全套,定了定心神,强作镇静,问道:“那殿下、是怎么活下来的”·“去封地的路上,我们一行人都被萧贽派来的人杀尽了,是何镇……何镇帮我、挡了好几刀,再加上那夜里下了大雪,所以……”·何镇,何镇是何祭酒的小孙儿,也是他们的同窗。
许观尘轻叹一声,转过目光去看跳跃的烛光,透过烛光,是案上三个灵位·他只觉得不值得,他、何镇,还有杨寻,都不值得··萧启只当他是惋惜何镇,继续道:“他的忠心,我一直记在心上。
我的嗓子也是那时候坏的,脖子上还有一道疤·后来我去了雁北,想找你姑父钟将军,但是怕连累你……”·他哪里是怕连累他他是怕许观尘还记得那一刀的事情,让钟将军也一刀结果了他。
许观尘轻笑,萧启不觉,又道:“我在西北待了三年,同游匪待在一处,后来遇上了……”·后来遇上了元策,与元策同谋,回了金陵··但是他知道,许观尘不喜欢元策,所以也不再说下去。
他不说,许观尘也不想再听他满口胡诌,又问:“我师父又是怎么回事”·“道长为了你,四处寻找药方,但是那药不容易配,你又只剩下三年了,快到期限的时候,道长才找到我。”
萧启道,“他告诉我,我才知道有这件事,我才看到父皇留给我的信·父皇也把解药留给我了,一共三颗,因为情况紧急,我给了道长两颗·还有一颗,我担心你,想亲自来金陵看看你。”
“我师父呢”·“他就在西边的院子里,你要是想见他……”·许观尘打断了他的话:“丹书铁券是不是在殿下那儿”·“定国公府的丹书铁券,是道长带出来给我的,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把东西带出来,那里边……”·“够了,我都知道了。”
许观尘往后一靠,就靠在供案边,“我背上那一刀,是你砍的;你手里拿捏着解药,威胁我师父给你办事儿……”他还想要丹书里边的东西。
做过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被许观尘摆出来,萧启明显有些气急败坏,却只道:“我在西陵,原本可以筹谋得久一些再回来,要不是为了你的病,我冒着危险回金陵来做什么”·萧启急急上前几步,把他按到供案前:“我现在明白了,你受伤了,我才懂得心疼你。
还要多谢你,还把我当做好友君主,否则你怎么会以为我死了,还把我与杨寻、何镇的灵位供起来”·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我冒着这样大的风险回金陵来,就为了你的病。”
萧启道,“你服个软,咱们还像以前那样·”·许观尘双手捧起萧启的灵位,萧启只道他是回心转意了,便道:“我既然回来了,你也不用守着灵位过日子了,改日就把它拿去烧……”·许观尘抓起灵位,照着他的脸,狠狠地扇了他一下。
一声巨响,木的牌位从中折断,裂口划过萧启的脸,还带着木屑的伤口里缓缓流下鲜血·萧启怔怔的,脸歪向一边,头发散落下来,被打中的半边脸,很快就青了。
第64章 敢作敢当·萧启摸了摸青紫的半边脸颊,深吸两口气,平复了心情·拢起头发,偏了偏头,用还好的半边脸对着他:“这下算完了罢打也打了,就算我还给你了,行了罢”·许观尘手里还拿着那半边牌位,一时间竟哭笑不得。
萧启继续道:“原本可以在雁北筹谋得久一些再回来,我是为了你的病,才回来的·就算还清了,好不好你我还似之前……”·“之前如何”·许观尘一拂袖,举起那半边灵位,还要再打他一下。
萧启在雁北待了三年,已然不是先前的文人模样,黑了不少,身材也精壮·之前生生挨了那一下,是他不防备,又有意施苦肉计··这回萧启一抬手,就握住了挂在许观尘手上的铁链子,夺过他手里的牌位,丢在地上,又把他整个人狠狠地往前一拽。
“得饶人处且饶人罢·”萧启顺着他的手镣,握住他的双手,目光冰冷,“观尘·”·“还似之前之前如何之前的事情,你也在骗我。”
“好·”萧启抬眼看看屋脊,又点点头,“你非要把事情全都说清楚,那我们就一件一件地说清楚·”·“好·”许观尘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我且问你,元初四十一年,九月秋狩,你在猎场遇刺,那支蓝色羽箭,是不是你的你说这东西只有裴将军手里有。
这件事是不是你的主意这件事情,是不是你骗我”·“是·”萧启面无愧色地迎上他的目光··许观尘苦笑:“我被你骗了好几年,萧贽被你冤枉了好几年。”
“还不是为了你”萧启道,“元初四十一年,秋狩前的中秋宫宴上,谁都看得出来,萧贽谁的话也不听,他只听你的话,他对你不一样。
我哪里比不过他我怎么办”·“所以你就……”·萧启忙解释道:“猎场里那支箭原本……原本是对着你来的,原本、原本杨寻说的是,那箭伤了你,就说是萧贽要杀你。
我不忍心,那一箭是我下意识帮你挡的·”·“这样说来,我还要多谢你·”许观尘冷笑,“这事儿杨寻知道,何镇肯定也知道,我一开始就被你们三个人骗,你们三个人才是一边儿的。”
“不是,不是·”萧启双手按在他的肩上,烛光晦暗不明,许观尘只觉得他面目可笑,“我们一开始想的是你心思单纯,不敢叫这些事情脏了你的手,背地里的事情,我们料理了便是了。
我那些年稳坐在王爷的位置上,不是不要手段的·只有那一回骗过你,那时候你与萧贽走得太近了,他没存什么好心思,我怕你……”·“你若敢作敢当,还算是……”许观尘轻叹一声,“罢了,我再问你,这件事之后,我在去雁北的路上,有一支蓝色羽箭,钉在我的榻边,是不是也是你嫁祸萧贽”·萧启看了他一眼,也应了:“是,萧贽派了姓裴的在路上拦你,我怕你被他哄回去了,所以、我有让他们注意分寸的,不会伤着你的。”
许观尘不知该哭该笑,又问道:“你与元策在一起,你许给他什么,让他带着你来金陵停云镇陈舟的刺杀,是不是你设计的”·“我……”萧启目光微闪,不敢再看他,“许给元策一些兵马。”
许观尘目光一沉·他没说实话,元策常年在西北征战,在西陵朝中也掌管兵马,怎么会为了这东西来金陵·只听萧启又道:“那个刺客的事情,是他自己,他与元策有仇,所以……”·这件事情是问不出来了,再问下去也没意思。
许观尘抿了抿唇,转了话头道:“我师父呢”·萧启扯着他,把他带出房间··穿过院前走廊,到了西边的院子里··萧启的手底下人守着,玉清子在里边。
那时玉清子正坐在榻上打坐,听见有人进来,睁开眼睛,目光骇人··许观尘心中轻叹,唤了一声:“师父·”·玉清子一愣,有些为难,不敢再应他。
分站在屋子两边,萧启手里还紧紧地攥着牵绊着许观尘双手的铁链子,道:“老道长为你犯了戒,坏了一生修行·”·玉清子从前告诫他说,犯戒,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现在看来,果真如此··萧启继续道:“老道长也骗了你,你这几个月吃的两丸半的药,是从我这里拿的·你原本就只有三年,若不是道长为你求药,你这时候已经死了。”
许观尘道:“我要听我师父说·”·“是,药是他的·师父配不出解药·”玉清子站起身,走近前去,伸出手,却不敢碰碰他的脸,“我怕你知道药是他的,不愿意吃,所以骗你。
况且他手里还捏着最后一颗解药,我若与你说了,最后一颗就没有了·”·“师父……”许观尘喉头哽塞,张了张口,“丹书铁券……”·“是我拿的。”
玉清子也应下了,“丹书铁券,换了半颗解药·”·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细细想来,时辰也对得上·他病着的时候,丢了丹书,之后玉清子就拿了半颗丸药过来。
“你与皇帝私下查我,我也知道·”玉清子扯着嘴角笑了笑,“只是你怎么忘了我年轻时做游方道士住在定国公府,是你爷爷招呼的我,那时候你爹都还只是个小孩子。
定国公府,我比你那些暗卫、比你都熟·”·许观尘红了眼眶:“师父,你怎么……”·“师父也知道这样犯戒了·”玉清子拍拍他的脑袋,又用拇指抹了抹他的眼尾,“但是你等不了,师父要你活着。”
“就为了我这条命,师父和萧启一同设计,骗我进风月楼”·“不是·”玉清子垂了垂眸,“只差半颗解药,我去那楼里,只是为了向他要解药。
我不知道你也在,更不知道他们会……”·许观尘想起他站在风月楼楼下,看见那卷帘后边,帷帐后边,玉清子向萧启下跪,将一生修行都跪在膝下··玉清子恍惚道:“是师父错了,师父原本想着,能给你续一个月,就是一个月,该罢手的时候就罢手,绝不会叫他们占了便宜。
可是师父看见你,师父不愿意撒手·”·萧启偏头看向许观尘,拎起缠在他手腕上的铁链子,就把他带出去了··许观尘踉踉跄跄地随他出去,回头看的最后一眼,玉清子却没有看他。
萧启把他拽出去,吩咐人把玉清子好生看管··仍旧回了原来的房间,放着灵位的那个房间··“观尘,我也很不忍心·”萧启把他往供案那边一推,反手关上了门,“你若不愿意与我和解,那我就再等一会儿。”
萧启上前,从供案上,两个灵位前,拿出一个匣子来:“我只问你,定国公府的丹书铁券,去哪里了”·他打开匣子,那里边就是定国公府的丹书铁券。
不过不是先皇给的那一个,是后来重换的··许观尘早先也猜到了,他是要熔在丹书铁券里边的东西,这时只装傻道:“丹书铁券,不是在你这里么不就是这个么”·“不是这个,我要父皇给定国公府的那一个。”
萧启忽然转眼看他,皱了皱眉,“你是不是知道了”·“知道什么”·“定国公府的丹书铁券藏着东西。”
“我不知道·”·“你知道了·”萧启自诩还是了解他,“东西呢”·许观尘反问他:“那里边藏着什么东西”·“一块金板,一面金令,父皇在给我的信上,说是神兵利器。”
萧启凝眸看着他,“你知道了·”·许观尘更加不肯承认,只道:“我不知道·”·“东西不在定国公府里藏着,我派人暗中查过了国公府。”
萧启道,“你把东西给萧贽了·”·许观尘并不言语,萧启又道:“你自小过目不忘,若见过那东西,描画一幅给我也行·”·许观尘只道:“我不曾见过。”
“你连你师父的命都不管了”·许观尘咬牙道:“你敢”·萧启抓着他的衣领,把他拽起来,拖着他去了东边的院子。
静虚观原本依山势而建,道观不大,但是往后开凿山石,开了个山洞··萧启拉着他,一面摸黑往里走,一面道:“这个道观,你去青州修道那一年就有了,我原本想着,你要喜欢修道,回来就待在这儿,不必再出去了。
- yin -差阳错,成了我在金陵最隐蔽的一个据点·”·复往里,洞中并不宽阔,东西也不多,一张小榻,一个小案,两边蜡烛挂在壁上,闪着幽幽的光··萧启把他丢到榻上:“你恐怕不知道,我从前也念经,就在这间静室里。”
“你现在不想说丹书的事儿,再过两- ri -你病发,那时再说也不迟·再不肯说,你师父恐怕就……”·默了半晌,萧启缓缓道:“我派人去查国公府,你想,除了你师父,还有谁会熟悉国公府熟悉得像自己家哪位会武艺高强到出入国公府如入无人之境”·“元策怎么会有你兄长的这么多东西这么些年没找到你兄长的尸首,元策在西陵又专管武傀儡的事情,你就没有存了半点疑心”·“你就算不顾念着你自己的病和你师父,也该顾念顾念旁的人。”
许观尘原本垂着眸子不愿意看他,闻言,猛地看向他:“你什么意思”·萧启再不答,转身便出去了··洞里高处凿开一个小气窗通风,许观尘转头看去,月影渐沉,正是破晓时分。
第65章 心心念念·风月楼的一场大火蔓延到一整条长街,火光冲天,烧了整整一夜··萧贽不曾离开,手里握着许观尘最后留下来的铃铛,坐在高楼窗前,对面就是火场。
夜风卷着热气,从窗子里打进来,叫人喘不过气·萧贽无所察觉一般,就坐在窗前,一动不动··救火的士兵在底下奔走,运送沙土的,抬运尸体的··石脂水的威力很强,许多尸首都烧成了灰,剩下的,也都是烧得焦黑的断臂残肢。
一整条长街化为灰烬·这条街原本就是金陵城中有名的闹市街,人多拥挤,楼房挨着楼房,棚子挨着棚子··铃铛上的镂空花纹印在掌心,萧贽却把拳头越攥越紧。
他一拳砸在窗框上,窗扇晃了一晃··他这个人,生来冷情冷- xing -,对谁都不曾上心,偏偏是许观尘,唯独是许观尘··裴舅舅放缓了脚步,不发出一点儿声音,从楼梯走上来。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小成公公只是呛了几口浓烟,喝了点水,再吐了两回就好了,这时候虽然守在外边,也不敢进去劝·见裴舅舅来,忙上前道:“找着了么”·裴舅舅皱着眉摇了摇头,又指了指隔间里边。
小成公公握起拳头,砸了一下墙··这两人一起叹了口气,裴舅舅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萧贽道:“不该把你一个人撇下的·”·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裴舅舅走了两步上前,在案上拿起茶碗,给他倒了一碗热茶。
此处原本是个茶楼,现下被朝廷临时征用了,什么都缺,就是茶水不缺··裴舅舅将茶碗捧给他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舅舅·”·“嗯。”
萧贽接过茶碗抿了一口,只觉得入口苦涩,便放下了··裴舅舅轻声道:“已然加派人手去查了,钟遥带着飞扬也去了,萧绝也去了,等此间事了,还能腾出些人来。
观尘人缘儿好,朝里几个老公爷,也急得一晚上没睡,在等信儿·”·萧贽只问:“什么时候能查完”·金陵城大得很,挨家挨户的盘查下来,也要花不少的时候。
裴舅舅便道:“总还要等几天·”·“几天·”萧贽拂袖起身,站在窗前,看那火场,“他那病还有一天就又发作了·”·裴舅舅亦是叹气,却还是要劝劝他:“玉清子道长不是在观尘身边么想来……”·萧贽转头:“把那两个暗卫还有成德提上来,我有话问。”
其实连夜审问过三遍了,除了小成公公还能回忆起当时大概发生了什么事情,其他人都慌了手脚·伤的伤死的死,留下来的,只有两个人,而那两个人,也什么都不知道。
裴舅舅不敢推辞,只好转身出去提人··还没走到门前,萧绝就推门进来了,作揖唤了一声“陛下”,道:“有件事情觉得蹊跷,特意过来回禀。”
“你说·”·“方才经过驿馆,看见元策手臂上也烧伤了一道,问起他,他说昨日下午,他也在风月楼·”萧绝顿了顿,“他又说,跟在他身边的那个文人知微,在楼里被烧死了。
后来他又说,前几日西陵来了急信,说皇帝病重,要他快些回去·他问我,能不能通融通融,这几日就让他出城·”·萧贽道:“留几个人看着他。”
“我也是这么想的,让飞扬亲自看着他了,他若出门,叫飞扬一定跟着他·”萧绝张了张口,轻声道,“对不起,若不是我拿陈舟的事情求小公爷,也不会……”·萧贽不理会他,径自往外走去。
倒是裴舅舅拍了拍萧绝的肩:“连一整条街都烧了,也不能时时防住·你若有心,还是再去找找罢·陛下心里难受,不喜欢说话·”·萧贽又向几个人,连带着小成公公,把事情明明白白地再问了一遍。
小成公公思忖道:“奴才那时候晕乎乎的,被人敲昏丢在地上,离窗子也离得远,又个人把奴才从窗子丢出去·奴才看着,倒像是小公爷的兄长许问·”·“你还认得他”·“奴才从前做御史,记着他的旧账记了一年,所以认得出他。”
“你怎么想”·“元策手下有一群人,是专门炼制武傀儡的,近来或有传闻,西陵的武傀儡都是我大梁的俘虏炼成的,若是如此……”小成公公抿了抿唇,“不过他若是还能认出我,想来也不是被炼成了武傀儡。”
·他继续道:“前几日小公爷让我查丹书铁券的事儿,奴才愚钝,还没有进展·但倘若萧启与元策勾结在一处,萧启要的,应该是国公府的丹书铁券,是先帝养在雁北的私兵。”
“朕知道·”萧贽低头,看了看抓在手心里的铃铛,“你的意思是,将计就计·元策若是要走,便放他走;萧启拿不到丹书铁券,会再冒头;许问若是在,也会再出现。”
小成公公点点头:“是这个意思·”·萧贽重新握紧手中铃铛:“可他还有一天就犯病了·”·小成公公轻叹一声,也只能说:“小公爷吉人天相,有许问暗中看护着,还有玉清子道长陪着,应当不会有事。”
其实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也不信··许观尘这个人,好的时候对你倾尽全部,固执的时候也很固执,不懂得服软变通,委屈求全,若是惹恼了萧启,只怕不好。
……·直到下午,金陵城里的大火才灭··封闭了十六处城门,裴将军亲自统率,挨家挨户的盘查,却也绝口不提要找什么,或者找的是谁··如萧绝所说,元策这日下午就递了折子来,说金陵城乱成这样,他来梁国不到一个月就遭了两次的险,实在是惶恐至极。
再加上朝中来了信儿,说皇帝病重,召他回都·西北的边界也不划了,说改日再议,他这几日就要回去··在知情人看来,在这时候说要走,他这分明就是要跑了。
萧贽头一回斟酌了很久,照小成公公说的将计就计,终究还是准了··这折子还是在火场对面的茶馆批的··长久地待在外边也不方便,再加上他一天一夜没合过眼,没吃过东西,小成公公与裴舅舅都劝。
大火灭了之后,他又在烧成了灰的长街四处走了一圈,没有找见别的东西··小成公公将马匹牵过来,请他回去··萧贽在心中叹了一声,翻身上马,准备回去。
福宁殿里,小成公公早先就吩咐人把殿中收拾过了·许观尘临走前还在抄写的书册,打翻的笔架,还有长得没来得及剪的烛芯,都暂时被收走了··萧贽入了殿,换下外衫,在案前坐下,随手翻了翻底下人呈上来的供词。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他面上不显,其实心中急得很··一天一夜,连茶水也顾不上喝几口··小成公公把知节莲沏的茶放在他手边,没敢再劝,就轻手轻脚地退下去了。
良久,茶水由热转凉,萧贽转头,却看见眼前的长案下边,散着一支笔,是许观尘前日打翻了笔架,掉在桌案下边,收拾的宫人们大抵没看见··那时候许观尘还说他来捡,萧贽没让,一把把他揽进怀里,用念珠圈起来了。
萧贽环顾四周,才发现殿中许观尘的东西,都被收回去了·他原本随手乱丢的衣裳经书,都被放回去了·宫人们不敢拿这些东西来惹他··他起身,披上干净外衫,要出门去。
着的便服,带的人也不多,去了定国公府··那时候许月正等在庭中··许月见过他,却不知道他是皇帝,只道他是与许观尘交好的朋友·她知道金陵城中失火,烧了一条长街的事情,却不知道许观尘就牵扯在里边,此时见萧贽过来,忙迎上前,行了个万福。
萧贽摆了摆手,不大想说话,只道:“没事,他过一阵子就回来了·”·这话说给许月听,也说给自己听··许月仍是着急,喃喃道:“老道长也一整日都不见回来了。”
萧贽脚步一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吩咐小成公公:“去玉清子房里搜一搜·”·他自个儿,却提脚去了许观尘的院子··许观尘不常在府里住,他总住在宫里。
但是房间不大,收拾得齐整,满满当当的摆满了小道士的小玩意儿··小成公公仍旧端着茶水进来,放在案上便出去了,临走前道:“陛下也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在小公爷房里歇一歇也好。”
这时候天色近晚,他看过从玉清子房里找出来的一些东西,只有一些药材,旁的也没有什么··裴舅舅来回过一次话,说是东城西城都搜过了,总关着城门,也不好。
萧贽冷着脸,不管旁的人说不好,又调拨了人手往城外去找··他总待在国公府许观尘房里,国公府里没人敢赶他走,宫里也没人敢请他去,他今晚就在国公府里歇了。
月上中天的时候,四周很是寂静,却忽然传来很是凄清的虫鸣声··萧贽掩上窗子,听了一会儿虫子叫,只觉得聒噪··便起身打开许观尘的衣柜子,把他的道袍全都抱出来,丢到榻上。
自个儿和衣躺下,窝在许观尘的衣裳与被褥里,在许观尘的榻上眯了一会儿··小道士的衣裳与被褥上都熏了香,不似寻常的香,只有他身上有··只过了半个时辰,萧贽就又起来了。
在院子里徘徊,一面等底下人把事情随时报他,一面思忖着对策,想到后边,就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心想着,许观尘该犯病了··第66章 喃喃不清·静虚观后边的静室里。
许观尘初来时,就已经将静室里边仔细摸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玄机,就连茶杯也是木头做的··这静室是开凿山石挖出来的,也没有再砌砖砌墙,只开了个小气窗。
许观尘趁着没人,便扯下半边衣摆,把布料扯成长条,咬破了手指,在上边涂了两个字,绕在洞里的碎石子儿上,把石子从小气窗里投出去··静室虽然不大,但是却高得很,气窗也开得高。
许观尘要跳起来丢石子,脚上手上还挂着镣铐,折腾了半天,也只丢出去一个··怕只怕金陵城里乱成一片,萧贽却不知道他在城外··后来听见外边有响动,他理了理衣裳,就爬到榻上去打坐,只做出念了一晚上经文的模样。
他闭着眼睛,还没来得及稍稍睁开眼睛去看,便听见小孩子喊他:“小师叔·”·是静虚观的小道童··小道童将饭菜与换洗的衣物放在案上,走近又喊了他一声:“小师叔。”
许观尘缓缓地睁开眼睛,问道:“什么时候了”·小道童挨上前,抱住他的手,想要把他拉到案前:“将近正午了,小师叔吃点东西吧。”
他把许观尘按在案前,一撩衣摆,就在他面前坐下·将木托盘上的饭菜摆好,碗筷都摆在他手边··自昨日下午起,许观尘便不曾吃过东西,到这时,已经过了整整一日。
·许观尘捉起竹筷,动作顿了顿··那小道童见他模样,便道:“小师叔不必担心,饭菜是我亲手做的,没问题的·”·他说着就拿过许观尘手中的竹筷,将案上每样东西都吃了一些,然后重新将筷子递还给他。
罢了罢了,总得吃饱了再说··许观尘接过筷子,不紧不慢地吃了两口,瞥见那小道童捧着脸,看着他吃东西,天真得很,心中斟酌一番,似是随口问他:“你用不用一起吃一点儿”·小道童摇摇头:“不用,厨房里还有。”
又过了一会儿,许观尘问道:“我之前就见过你,你认不认得我”·“认得的·”小道童又点点头,“二月开春,小师叔来道观里祭拜过,画了符,还帮我看过卦摊。”
“那时候我问你,怎么一个人在道观里,你的师父师兄都去哪里了,你说他们去云游了·”许观尘笑了笑,“现在我再问你,你怎么说”·“我……”小道童搓了搓双手,轻声道,“三年前他们就都走了,留下一个师兄带着我,又过了两年,那个师兄也走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他们确实是……出去云游了·”·“是么”·“是·”小道童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就是被……另一个师兄从雪地里捡回来的,之前家里下了好大好大的雪,爹娘都被冻死了,我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好久,才遇见师兄的。”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许观尘只做出随口与他说些闲话的模样:“你叫什么名字有没有道号”·“我是寄名修道,没有道号。
师兄说,要是长大了不想当道士,要还俗很麻烦,还不如先不当道士·”小道童腼腆地笑了笑,“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只记得自己姓谢,后来师兄给我起了一个,叫做谢玉衡,师兄说这个名字……”·许观尘眸色一暗,将竹筷放在案上。
谢玉衡这个名字,倒很像是萧启的风格··小道童忙道:“小师叔,是不是我的话太多了你再多吃点儿,你要是不喜欢我这个名字,我有小名儿的,我叫小五。”
许观尘抿了抿唇角,问道:“你的这个师兄,就是萧启”·小道童不解:“什么”·“就是昨天晚上,把我弄回来的那个。”
小道士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还试图辩解澄清:“其实师兄人很好的,当然小师叔人也很好……”·许观尘淡淡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从不在乎小恩小惠,小手段耍得很灵。
一遇上大是大非,就昏了头,小手段就变成不择手段·”他笑了一声:“从前我怎么没看出来”·“师兄说,小师叔从前与他……是好朋友,不是吗”·“从前是很好的朋友,后来就断交了。”
许观尘面色平静,“他若是不回来,我都快忘了他这个人了·”·“师兄与小师叔为什么绝交”·许观尘面色不改,说起从前的事情,也仍旧是十分平静的模样:“他从背后砍了我一刀,把我推出去给别人,就绝交了。”
小道童吃惊地“啊”了一声,很快又闭上张得很大的嘴··许观尘再问了他几句话,有关外边情状如何,他一概不知·道观外边有没有人,萧启去了何处,西边院子里的老道士怎么样了,他也全都说不知道。
想来是进来时有人吩咐他,让他不要与许观尘说这些话,所以他十分注意··许观尘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事情,也不愿意向他套话,恐无意间连累了他,拍拍他的脑袋,便让他回去了。
小道童把饭菜端出去,又晃晃悠悠地端着铜盆进来,请他洗脸擦手··“小师叔把衣裳换了,我把脏衣裳拿出去·”·许观尘不愿意麻烦他,更不愿意让旁人看见他缺了半边的衣摆。
后来实在推辞不过,又怕惹他疑心,便绕到榻前的屏风后边,换了衣裳,叠得整齐,才把衣裳捧出去给他··没敢再从衣摆上扯下布条,许观尘一面打坐,一面想事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转暗的时候,小道童又端着饭菜进来了··他将碗碟在案上排开,又上前去摇摇许观尘的手:“小师叔,吃饭啦。”
小道童靠在他身边,乖巧道:“小师叔换下来的旧衣裳,小五一时间拿不稳,掉到火炉里了,把衣摆烧了半幅·”·许观尘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小道童这是有意帮他遮掩。
只是小道童很快又道:“不过以后不会了,小师叔,我以后会很小心的·”·这是告诉他,下回就盖不过去了··许观尘摸摸他的脑袋:“我知道,麻烦你了。”
许观尘在案前坐定,拿起竹筷,随便用了点东西··小道童在他面前坐下,与中午一般与他闲话,见他没吃多少,又要放下筷子,忙道:“小师叔,我做的素斋是有点不好吃,但是你也多吃两口好不好”·他摸了摸衣袖,单纯地笑了笑:“小师叔多吃点儿,我送给小师叔一个东西好不好”·许观尘眉心一跳,只道他是有什么要紧的东西要给他,连忙重新拿起筷子,端起瓷碗,再往嘴里扒了两口白饭。
小道童把菜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小师叔多吃一点·”·许观尘吃了半饱,放下碗筷,问道:“你要给我什么”·小道童正正经经地拂了拂衣袖,从袖中拿出一个红李,放在他面前:“斋后水果。”
竟是被一个小道童给哄了,许观尘忽然有些无语凝噎··见他模样,小道童笑了笑:“还有东西·”·“还有什么”·他再拂了拂袖子,从另一只衣袖掏出来——另一个红李。
“还有另一个斋后水果·”·被一个小道童连着骗了两回,许观尘隐隐地有些头疼:“谁教你的把戏”·“是西边院子里的老道长教我的。”
玉清子·许观尘心思一沉,忙抬眼看他··小道童笑着说:“老道长那儿也是我去送饭哒·”·“这样·”·“老道长说他做了错事,还犯了戒律,心里难受。”
小道童道,“和小师叔一样,也没吃什么东西,总是打坐·”·“我……”·“我还要去给老道长送饭,就不陪小师叔了。”
他收拾了东西,正准备出去,忽然回头道,“老道长说,今晚是小师叔……嗯,什么什么病的日子,我不记得了,小师叔一个人捱过去肯定很难受,让我多照顾照顾小师叔,小师叔要是有什么事情,敲敲石门我就会进来的。”
是犯病的日子··他半个月前吃过解药,今日正好是犯病的日子··许观尘点头应了··……·小道童没走多久,月光就从小窗照进来,许观尘坐在榻上,柔柔的月光就洒在他身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许观尘念过几遍经文,忽然心口一疼,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紧紧攥住,扼着他,叫他喘不过气来··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同从前一样,呕了一口鲜血,便有一瞬的好转。
眼前都是黑的,他摸索着,从榻上翻下来,打翻案上的木茶杯··他摇了摇头,稍缓过神,反手从榻上把被子拽下来··冷··许观尘没什么力气,就连扯被子这样一件小事,也费了他很大的工夫。
他这病分寒症热症,每回犯病只能熬过去,洗温泉、睡石床,不过是为了让他好受一些··他浑身发冷,蜷着身子,把被子抱在怀里,坐在榻边的地上·混混沌沌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捱了多久。
若是能就此昏死过去,没有了知觉,也算是解脱··只可惜他虽然混沌,但还是清醒得很··忽然石门一声巨响,脚步声轻巧,有人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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