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万死陛下万受+番外 by 俞夙汐(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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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万死陛下万受+番外 by 俞夙汐(下)(3)
·南宫霁闻之,心中微一震··作者有话要说:·入V章节不方便修改,以后文章如果出现被屏蔽字词(就是两个框框的那种),作者将在评论中重发,请知悉·第124章 大祸·天色已暗,南宫霁却还犹自在房中踱着步,连令其入内来掌灯也全然不觉心内反复忖着元适之言:此,究竟是他出自己见之忠告,还是。
·越凌之意再说夏之望遇刺一案,本以为风波已去,然他今日提起时,竟还似郑重其事难道是··。
暗有所指一时杂念丛生,难以理清头绪··令其连催了几次开晚膳,他却充耳不闻·思量许久,便教去召士杰来一叙··已然入夜,此刻得召,士杰以为殿下晚间闲来无趣,教他前去陪伴解些乏闷而已。
孰料入内却见南宫霁独在窗下斟饮,看去愁眉不展,心内自诧异··坐下陪饮了两杯,才问起缘故··南宫霁道:“今时,宫中似因枢密副使夏之望遇刺一案,对我颇起猜忌。”
士杰蹙眉:“听闻刺客皆为羌桀人,却如何又能牵扯上我蜀中”·南宫霁轻叹:“事不凑巧,拓跋滔一案尚未平息,此刻事出,自然惹人猜疑,且夏之望又是先前与我为难之人,遂此回,难免不是我蜀中驱使这些羌桀人行凶啊”·士杰忿然:“此为欲加之罪朝廷对我蜀中素怀猜忌,难免不是欲借此题以达加罪之目的。”
南宫霁摇头:“西北方平,朝廷无心再动干戈·依我看,此,实是女干邪所出的离间之策”·士杰面色一滞,沉吟道:“这。
·我看倒未必,大梁觊觎我蜀中日久,如今西北既平,梁帝好大喜功,难免对我蜀中再起意殿下可莫忘了,拓跋氏之鉴·”·南宫霁道:“羌桀早已不臣,怎可与我蜀中相较而论况且拓跋温一介小人,得此下场也是使然,又如何谈得上以之为鉴”·士杰一时无言。
饮了一阵,南宫霁又道:“你兄妹二人入京,宫中已然得知,虽说你当下无官职在身,但停留过久,也是不妥,因而···”·士杰忙道:“此我自知,好在当下柔素已康复,我这两日便当启程回蜀。”
南宫霁颔首:“这便好·”·士杰却叹了一气:“但此一别,不知何时可得重逢···且说当下正值多事之秋,殿下可当好生保重。”
南宫霁目光倏忽也有些黯淡,又自饮了一杯,却觉百味杂陈··士杰又道:“殿下已然入梁十载,难道···未曾想过适时求归”·此言,正似投石入水,一时在南宫霁心内激起千层波涛,加之略有几分醺意,胸中蛰伏已久的愤懑便不自主流露,嗤道:“求归归去作甚如今蜀中却还有我那一席立足之地么”·士杰闻来倒是一怔,沉吟道:“殿下。
·何出此言”·南宫霁晦然似自嘲:“无他,只我久离家中,以致孝道不尽、教诲不闻,轻妄不成器,多令父亲失望而已。”
士杰思量片刻,似有所悟,起身拜道:“殿下入梁十载,忍辱负重,是为保社稷安宁此举朝皆知之事·殿下功在社稷,纵然疏于孝道,却也是无奈,大王心知此,又怎会怪罪殿下”·南宫霁讪然一笑,不置可否。
士杰又道:“且说来,殿下文韬武略、才智过人,全不必妄自菲薄·思来二殿下孱弱,三殿下轻佻,并不足与殿下相较,大王何至在储位一事上生贰想”·南宫霁暗自一叹,父亲的心意,他如何能猜得,不定是朝中何人心怀叵测,为求他日显贵,进言废立,打动了父亲呢·士杰思量片刻,又是一拜:“只是殿下毕竟离蜀日久,心怀隐忧也是常情。
然我可代宇文一族起誓,无论他日事生何变,我拥戴殿下之心定始末不渝”·闻此言,南宫霁口中虽为赞许,心内却不过一笑了之:宇文氏的效忠,绝非平白可取,他南宫霁可不敢奢望·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远处三鼓声已罢,残席也已撤去一阵,南宫霁却还独坐窗前,无心入睡。
士杰临去前一番话,此刻百般缠磨着他的心思:二弟怯懦,三弟顽劣,父亲着实无由动废立之念·除非,是迫不得已然而,却是孰人有能耐劝动父亲为此,且尚可从中渔利父亲英明,自不会轻易受人蒙蔽,那。
·难道果真如士杰所言,是大梁忌惮自己,所以怂恿父亲易储·越凌,他果真这般表里不一么虽不欲凭空生疑,但此事与他越凌,确是有利无害只既这般,他当初又为何许诺自己绝不相欺且信誓旦旦要为自己保住储位·心意烦乱,起身推开后窗,一阵寒气迎面而至,令毫无防备之人一阵战栗。
凌,你心中究竟是做何想·无论如何,十年之情,我已铭心,但你诚心待我,我自不负你所以这一回,你千万莫欺我,否则,你我的情分,便恐果真至此而休矣·上元节过去不几日,士杰便要启程归蜀。
南宫霁与之设宴践行,饮至夜半方散··酒沉宿醉,南宫霁这半宿睡得并不如何安生,昏昏沉沉,梦靥不断·不知是甚么时辰,似听得枕边有人呼唤,睁眼,乃是令其。
天尚未亮,倏忽教惊起,头愈发觉痛,自然并无好脸色··令其却顾不得这些,惶急连呼“不好”,乃称大理寺已派兵围住了府邸,当下不许任何人出入·南宫霁大惊,匆忙爬起,急问何故。
令其跺脚:“听闻是昨日方才送入宫中的贡酒教下了毒”·南宫霁一怔,这才想起年年寒食前后,蜀中会以产自剑南的烧春酒入贡·此回,便是这方才入京的贡酒,惹出了大祸·天渐亮,南宫霁已在庭中来回不知踱了多少回:贡酒、下/毒、谋逆。
·乱无头绪,几将他的心智磨灭·当下脑中一片混沌,方寸全乱·思来忖去,实是不甘坐等落罪,起意便要入宫·岂料遭令其极力劝阻,道当下事实未明,不宜草率置辩;何况大理寺于此案正彻查,不定过两日便有转机。
南宫霁细一忖,倒委实如此:下/毒贡品,意在弑君此是谋逆,自己当下还可暂免牢狱之祸,已是得了恩赦·此刻便得入宫面见,也是于事无补,因贡酒入京一事,自己并不得知详细,于下毒更是无从置辩。
所以诚如令其所言,贸然行事,乃有百害而无一利·因是只得打消此念,但在府中静候消息··事出两日后,方才离京的荣安侯南宫德昌匆匆折返,入朝觐见,以- xing -命担保他南宫氏绝无不臣之心,此必是有人刻意陷害·可惜事违人愿,经了多日彻查,大理寺乃是一无所得,而朝中问罪讨伐之声已是愈发高起。
越凌召两府近臣相商后,实觉此案诸多蹊跷:南宫氏便是存有贰心,也不至择此拙劣之法弑君·贡品入京须经验查,此人尽皆知之事,他南宫德崇尚不至糊涂至此··只事至当下,总要有个发落。
吕谘进言,既朝中众议难平,而轻率降罪南宫氏又大不妥,便不妨另辟蹊径,但借此机,试一试南宫德崇之“诚”:下旨召其亲自入京陈情众人皆以为此计可,越凌便也顺水推舟,暂许了此议。
而杜允之以朝中众议难平之由,请将南宫府一干人先行收监,待德崇入京后再加定夺此着实令越凌为难,犹豫再三,只许先将南宫霁身侧僚属入狱待罪。
旨下当日,禹弼与宇文士杰便教收监要说这宇文士杰,也实是不知择时,事发于他离京前夜,他便和这南宫府中诸人一般,教扣在了府中,归蜀自不必提了,当下还教收了监,着实可谓无妄之灾·南宫霁束手无策之时,又听闻上竟命父亲亲自入京陈情,一时更为惶恐。
此于父亲,实是两难之择:若不来,朝廷必疑他南宫氏存贰心;然若奉旨,万一大梁故技重施,父亲的安危也自难测说到此,南宫霁自从未忘记当初自己是如何教留在汴梁的·当下虽满怀忧虑,却无奈待罪之身,无足陈情置辩于御前,便唯有听天由命了。
时至寒食,宫中赐下了冷食宴··南宫霁虽意外,然思来,此是旧例,年年如此,今夕或是主管之人忘了他府中处境,也或是无人吩咐,不敢轻易变动,才照例下赐而已。
食盒中,是青团、细稞、神餤几类冷食,为数不多,每样两件而已,惟独枣饼却是五件正觉诧异,令其却又从中寻得另一包物什,上书“安州杏干”四字,倒是往年未曾见的。
略一忖,令其喜笑:“安杏五枣,安心勿躁看来郎君果真应当心定些,事尚未至最坏之境地”·南宫霁垂眸沉吟,面上不见变色,心内却是凄然一叹:既有心宽慰,为何不令自己置辩·令其却未曾体他心意,依旧顾自道:“方才闻听一事,想来于郎君倒是良讯”·南宫霁抬了抬眸,不似相信,然也无意阻止他说下去。
令其便道:“据闻张放张经略回京了,此回由杜相公力举,拜为大理寺卿当下主审贡酒一案·”·南宫霁一怔,虽还犹信犹疑,但思来若此为真,倒果真不失为好事。
张放回京,实则已非新闻,圣意本欲迁其入御史台,却遭吕谘反对,且张放也自上疏固辞因而在杜允之力保下,授掌大理寺,主断刑狱·说来此原是因杜允之深知其人秉- xing -:清直不屈然御史台却是多少勾心斗角之地杜允之以为他初回京,自当远离是非,韬光养晦为好,遂才有此议。
却孰料事有不测,张放才新上任,所遇便是贡酒一案,为举朝瞩目万一有个不慎,罢官去职实是轻,更有甚,落罪下狱甚得个流放之下场皆不为怪。
然或是他张放果得天意庇护,这厢方才阅完案卷,事便陡然现了转机---竟有人声称愿认罪·这认罪者,不是旁人,正是伴随南宫霁身侧多年的僚属---苏禹弼·禹弼供称,因知晓寒食前后,蜀中将贡酒入京,因而算准了时机,派人于城门口守候,见了护贡队伍入城,伺机下毒至于缘故,乃因其为前朝旧臣之后,因越氏背离旧主,谋朝篡权而令之心怀怨愤;加之自追随南宫氏,本以为可平步青云,却不想数十年如一日只得追随少主蛰居在这汴梁城,郁郁不得志,才生出下毒离间之计。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只是眼见事将成,南宫氏或临大祸,他却又突生悔意,因少主南宫霁素来礼遇之,他二人在汴梁共患难多年,名为师生,实却情同父子,当下少主无辜受累,恐凶多吉少,他于心不忍,一番踌躇下,终决意认罪救主·这供词乍听来合理,细思却又诸多不妥,难经推敲。
更何况此皆为一面之词,张放一时不敢轻断,暂且派人前去查证··大理寺来人搜查,府中一时自然众情惶惶·或是搜查未得果,翌日,令其与一干家丁又教传去过审。
南宫霁惊忧了一整日,食不知味、坐卧难宁··至夜色降临,方见令其姗姗而归,面色却是晦暗,便料知事有不好·问起,果闻噩耗:前夜,禹弼竟已自裁于狱中·夜已沉寂,外间小雨淅沥。
半宿无言,令其但默自陪伴在侧,心内并不知滋味··窗下那人,初时的惊恸已过,此刻悲色渐敛,正在案前凝眉沉思··灯光又始闪烁,令其四顾,并不见何处窗门未尝关严,想是该添油了。
灯光复亮时,外间三更鼓声也已响起··静默了半夜,那人此刻终是开口:“大理寺传尔等,所为何事”·令其道:“似为查捕同党看来大理寺由禹弼口中并未得详细,因而欲由府中下手追查”·孰料南宫霁却一嗤:“同党看来我是高看他张放了”·令其一怔,未及出言,又闻他道:“想大理寺昨日在府中也是未有所得罢”·令其点头:“当是如此,否则今日也不必将我等传去盘问了。”
南宫霁闻罢只是仰天一叹··室中,又归于静默··第125章 真相·天将亮,雨声渐歇··一宿未眠之人,此刻才起身揉了揉额角,谓令其道:“你先去歇息片刻,天亮后,再往大理寺走一遭”·令其显为诧异,问所去为何·那人背身临窗而立,并不能见神情如何,但闻话音,却是平淡:“有情回禀”·令其不知所以,然待闻详细,却倏忽变色,大惑道:“郎君怎就以为,禹弼是为蒙屈”·南宫霁恻然一叹:苏禹弼随他入梁十载,若果真心怀叵测,欲陷他于不义,何须待到今日况且,下毒贡品,绝非易事,必是密谋已久,苦费心机,而事既成,又怎会轻生反悔即便是顾念旧情,幡然醒悟,堂上却又何故三缄其口,多加隐瞒当知若无实证,仅凭一面之词,大理寺并不敢轻易结案。
此些,以他苏禹弼的机敏,不能不思及··既如此,案情未明之前,他又何故急于求死是不欲受刑讯之苦但依南宫霁所想,绝非如此禹弼所以作此抉择,乃因并非元凶,无从招供若受刑讯,恐言多有失,更难保情急下不胡乱牵连,遂才决意一死了之而此案若终不得解,大理寺或因贪功之故,且还就此定案。
如此,他便可将罪名揽于一身,以解主身之忧·这一噩耗,诚如晴天霹雳,一时虽令南宫霁悲痛欲绝,却也教他幡然醒悟:禹弼竭忠护主,以致惨死,无论如何,在其身后,不能再背负背主谋逆这一恶名·这一夜,将前事细细思量推敲来,南宫霁已有所悟,只是一己之推测,若无实据,并无足为大理寺采信好在多年交情,张放对他南宫府之危难,不至袖手旁观;也好在那下毒之人虽狡猾,却终还是留下了破绽·寻迹追查,区区数日后,真相便水落石出南宫霁所料,丝毫不差,此案元凶,虽非禹弼,却还依旧是他身侧之人。
若问事之始末,还须先回到那日,南宫霁命令其往大理寺,实仅为传达一言:蜀中宇文氏素存反心,此回宇文士杰入京,行迹多有不明,似有不可告人之目的,因而疑其才为此案之主谋·为此计,南宫霁自然是经了番深思熟虑,毕竟此事若现偏差,难免落个诬告之罪;更莫言,此便果真是宇文士杰所为,他南宫氏却也未必能得全身而退。
只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张放的- xing -情,南宫霁深知,仅凭禹弼一面之词,明知查无实据,他断然不会草率定案如此,禹弼一死成枉然,父亲依旧要应召入京,这实非他所欲见。
至于宇文氏,想必当下形势已在其算计之中,若此局不得破,蜀中恐便一步步沉入深渊,假以时日,大局或也将为宇文氏所左右因而斟酌来,为免宇文氏女干计得逞、惑乱天下,便也只有涉此一险了·指证宇文士杰,南宫霁虽无实据,却也并非凭空揣测:一则,他宇文氏不臣之心本是了然;二则,投毒一事,加之之前谋刺夏之望一案,皆出在宇文兄妹入京之后;第三,士杰入京这些时日,虽长留府中,然其下一干侍从的行踪,却不甚清楚,更为蹊跷的是,偏是贡酒入京当日,士杰曾借故外出当下回想来,此些皆是令人生疑之处。
后真相查明,证他所料不差:士杰当日外出,并非为游赏,也非采买物什,更非会友,而是出城迎候押运贡酒的队伍,其时自称受世子之命,前来慰劳而纳贡使但识他宇文衙内是为世子身侧亲信,自然不起疑,才予了他可乘之机。
事后大理寺虽加讯问,然纳贡使以为事涉世子,生怕与之添不测,遂斗胆瞒下此情·好在张放得了令其上禀,又将当日押运贡酒上京之使臣护卫一一提来重新过审,才得真相。
与此同时,毒药乌头也寻得了源头,据一药铺伙计指认,当初来此买这乌头粉之人,乃是士杰身侧亲信侍从·如此,宇文士杰便是此案主使,自无旁论·案情既已大白,宇文士杰自担其罪不必说,南宫霁当下所忧,却是朝廷能否收回成命,免父亲入京陈情。
再说弑君谋逆事大,又当如何处置宇文一族此至关紧要宇文氏离间之- yin -谋既败,当下当尤自危·宇文元膺位高权重,其弟宇文元庠与宇文元序皆掌重兵,罪连其族,恐生变故·而他一番忧思尚未得解,事却又再生不测---大理寺来拿了柔素去因其身为士杰亲妹,或曾助其成事,便不然,谋逆之罪本当株连因而此回,他兄妹二人当是凶多吉少。
柔素无辜,南宫霁自然心知·当初一心只欲寻出真凶,以息事平议,且为禹弼伸冤,却丝毫未想会累及柔素但她今日身陷囹圄,面上是为兄所累,然实则这苦果,又何尝不是他南宫霁一手所酿·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思来满心不忍:她一介弱女子,方还是满怀欣喜嫁作新妇,转而却已蓬头垢面沦为阶下囚终是天意难测。
半月后,大理寺终是判下此案:宇文士杰罪大恶极,判斩立决,其妹宇文氏则命自尽·虽在意料之中,南宫霁却难免大恸:士杰固然咎由自取,然柔素受其株连,亦难免一死,着实教人不甘到底说来,她是为自己所害,眼见其死,南宫霁于心不忍,因而不顾令其苦苦劝阻,定要入宫为之求情。
一晃两月未见,此间横祸乱生,越凌料得他心意焦躁,恐至颓废,着实忧心·当下闻听他来,自即刻宣进··当下一见其人,果真清减不少,形容也似憔悴,越凌心中颇不忍。
左右已教屏退,南宫霁此刻却依旧愁眉深锁,似有满腹心事,几回欲言又止,看来颇为踌躇··越凌见此,自猜知他心中那难言之隐,必关乎前案,便索- xing -先行表明心迹,道:“贡酒一案,既已查明,宇文氏本当合族株连。
·”·不想话音未落,那人却已情急起,抢断道:“宇文士杰是为元凶,纵然当诛然其妹宇文氏良善天真,对此并不知情,还请陛下免其一死。”
越凌一怔,并未料到他所求竟是此,蹙眉道:“此事,你若早说还好,但如今大理寺判决已生,举朝皆知,你教我如何收回成命”·南宫霁恻然:“我若早知如此,定不会许她入京如今木已成舟,到底说来,是我一手将之推上绝路,若她果真因此受诛,我当此生难安”·不知为何,闻此言,越凌顿觉一股无名之怒由心底油然而生,冷哼道:“此意,是我不允你,你但还因此记恨我一世”·那人垂头不言,反教越凌愈发恼怒,恨道:“好个求得心安南宫霁,你一心怜香惜玉,却可曾想此会令我为难为你这一句‘心安’,我素来已背负了多少徇私武断之骂名,你难道丝毫不知”·那人静默许久,缓缓抬头,目光中的意味甚难言喻,似是不甘,又似求乞:“凌,此是最后一回,今后我必然再无所求。”
越凌心中既气恼又不忍,拂袖背身,长叹了一气:“求免入京、求免株连,今日又求免死,有忌无惮,这江山不如交由你南宫氏来坐好了”话虽如此,语中却全是无奈。
一番争执,依旧未能救下柔素·南宫霁神思恍惚,回到府上,天已傍晚,却闻王叔已来了一阵·原德昌入京已有时日,明日便将回蜀,因而前来话别··当下听闻南宫霁竟入宫替宇文氏求情,德昌大惊,顿足道:“殿下好糊涂此案方平,昨日我入朝力争,求免大王入京陈情,圣意原已有所动,你却轻率出此举,岂知不坏事”·南宫霁一怔,忽而想起方才越凌似有“求免入京、求免株连”之言,才是恍然:原叔父早已入朝陈过情·蜀王入京,蜀中则或恐生变;加罪宇文一族,则其必反此便是德昌当日入朝所陈之情。
实则自慕容氏一案起,宇文元膺已然多生防备·回忖慕容一族所以这般轻易便致崩溃,乃事出有因:慕容氏所掌亲军原由慕容伸之子慕容皓统领驻于恭州,只事出前半月,慕容皓凑巧因事教召回成都,军中一时群龙无首,加之慕容皓本不得人心,朝廷又适时安抚,才得以免去一场反兵之乱。
·然如今宇文氏之势,与当初的慕容氏并不可同日而语他族中掌兵二人,宇文元庠与宇文元序,现下各驻利、雅二州,此二地、尤其雅州距成都不过百里之遥,大军若动,数日可抵而有慕容氏之鉴在前,当下任朝廷如何宣召,那二人俱称病不归,其意已是昭然·蜀中易主,绝非大梁所欲见,尤其宇文氏野心甚甚,相较羌桀拓跋氏,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圣意实已明:蜀王可不入京,宇文一族也可暂免株连(当下对外,宇文士杰的罪名已教含混为挟私下/毒,刻意饰去弑君字眼),只是宇文兄妹二人,坐罪已实,不能轻纵·南宫霁但闻此,心中已是凉彻,如此,那柔素岂非是连一线生机也不得了·看他似心犹不甘,德昌忧他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再出何不智之举,遂劝道:“贡酒一案,本已令举朝哗然,便是朝廷不问大王治下不严之罪,也当株连宇文氏全族当下惟拿他兄妹二人论罪,已是天恩大赦殿下还须顾全大局,不可再因私情而轻率犯上”·言罢,见那人依旧不置可否,便知他犹还执迷。
心中自为不安,来回踱了一阵,终似定下决心,回身道:“有一事,原本不当在此刻言起,以免殿下多起忧心,然如今事多不测,我看还是当教殿下知晓,以便应对”·南宫霁诧异道:“何事王叔还请如实相告。”
德昌凝眉:“朝廷意欲说动大王易储,殿下可知”·似同一盆冷水浇下,南宫霁顿时木然··德昌似早料到会这般,长叹了一声,语重心长道:“朝廷忌惮殿下,自因殿下才智过人,禀赋德行皆远胜他人所以殿下才更须韬光养晦,不可显山露水,更忌忤逆圣意,触发天怒啊”·一席肺腑之言,可惜南宫霁并未如何听进。
他的心,此刻不知已沉陷去了何处····第126章 救妻·暮春,栏外牡丹正傲/人··黄昏,庭中小坐·不出多时,却起了倦意,然心知躺下,必又辗转反侧,便命人取酒来:一醉了事,自是上策。
只是酒未至,张令其却已先一步赶来·这厮素来碎叨,想此来必又与人伤神··果不其然,令其出言,便是劝阻他饮酒·实也难怪,近时,他几乎日日借酒消愁,常致宿醉,隔日茶饭不思,萎靡不振。
长此以往,如何了得·令其一通好言相劝,可惜不见成效,只得道:“明日宫中尚有赏花钓鱼会,郎君若是宿醉,可如何去得”·南宫霁疑惑道:“赏花钓鱼何时得过旨召”·令其叹了声:“五日前得的旨,郎君这是又忘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南宫霁抚额片刻,终似想起,却冷声道:“我不欲去,你明日与我去回一声,称病便是”·令其虽为难,但见他心意已决,再想来这些时日他也着实颓废,去了反而不妥,便也未加多劝,只沉吟道:“还有一事,想来当与郎君得知。
宇文兄妹,三日后便要受刑了,郎君可有何打算”·毕竟曾有夫妻之名,想来大理寺也不会枉顾人情,临刑见上一面,当是使得··半晌无言。
风过,庭前花枝窸窣··南宫霁起身,缓步踱下阶去,茫无目的徘徊··夜已静,月光如洗··一阵,或觉乏顿了,便落身坐上台阶,举头望月,失神浅吟:“良无盘石固,虚名复何益”·令其叹息不语。
静默片刻,那人倏忽回首:“明日,我还当入宫”·入宫,并不为钓鱼赏花,而是,为救回柔素·天气清朗,凭栏但望,湖边柳下,丛丛花影,远近依稀。
碧水如镜,不见丝毫涟漪··手中的青杏,在空中划了一道轻巧的弧线,坠入湖中,激起一圈水纹··“上回我已说过,大理寺判决已下,断然无收回成命之余地。
自今日起,我不欲再听你提起此事”越凌的心意,上回便已表明,当下并无丝毫改变··“陛下,心内实不望我回蜀,是么”那人出问莫名,却又似别含深意。
越凌心中一震,凝眉转身,却未答言··便作他认了,南宫霁无声一叹,意中满是落寞··“陛下要令父亲易储,原是一道旨意即可,何必那般煞费苦心”真相轻易便教捅破,然言者看去并无问罪之意且说当下神情如旧,云淡风轻,似乎所言之事,与自己并无相干。
越凌面色顿变,虽也知真相必瞒不长久去,然到底是心存侥幸,却孰料他这般快便····当下闻那人口气,虽无质问之意,越凌却不敢回身,生怕遇上那双含着不知何意味的眼睛。
说来,那人恐也不肯信,然自那日起,他便已然懊悔,而易储一事,也早已不了了之·片刻寂静后,还是那人先出言:“臣才智疏浅,不堪承大任,因而请辞世子之位,让贤于弟”·越凌一震,转身却见他已拜倒在地急道:“那事已过去,且我已许过你,但你心意如是,我自保你储位不失你又何须如此”·可惜那人并不为所动,且又道:“臣心意已决,望陛下成全。
此,本也当是众议所归贡酒一案,臣识人不明、错信女干佞,才致招来祸端,而宇文氏既是臣之发妻,臣自不敢置身事外,无论去官削爵,亦或下狱流放,臣皆甘心领之,但求留其一命”·说这许多,终还是为救回宇文氏心知此,越凌自为恼怒,然无奈于前事理亏,当下乃是许他不甘,不许却又不安。
一时无从决断··恰赏花时辰已到,群臣已入内赴会,此事便也只得暂罢了··第二日清早,却又闻那人来见,且据黄门回禀,他昨夜并未回府,乃在宫门前徘徊了一宿,看来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越凌闻罢惘然一叹:罢了,孰教自己前事上对他亏欠,于心不安呢当下欲与之和解,便惟有成全他这一策了。
宇文柔素终是死罪得免,却依旧是待罪之身,对此,南宫霁心下虽忧虑,然毕竟是保住了她一命,余事,也只得缓作打算了·倒是眼下,宇文士杰受刑在即,他思来忖去,还是决意去见其最后一面:前案虽已大白,然有些事,还欲听他亲口道明。
身陷囹圄已有时日,明知大限已至,然士杰看去,倒还坦然,想来是于这一日,早有预见罢··隔着铁窗,南宫霁亲与之斟上一杯酒,看他饮尽,才道:“当日在府上夜饮,尚叹此去经年,不想你终未走成而今日,再度与你践行,却成诀别,诚是世事难测”·士杰凄然一笑:“皆为天意耳徒奈何之”·南宫霁摇头:“错了,此乃人祸,与天意何干”·士杰一怔,旋即苦笑:“殿下所言极是”便退后几步,正了正衣冠,向外恭敬一拜:“士杰有负殿下,此生已无从补过,惟有一死谢罪,还乞殿下宽谅”·南宫霁转身侧立,以掩眼中的恻然。
良久,缓缓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便不顾及你我多年故交旧情,却也当念及柔素,她本无辜,如今却也要为你所累·”·士杰面上苦色毕显:“此,是我对不住小妹,然而。
·孰教她,是为宇文家的人呢”·南宫霁顿怒:“她是宇文家的人,便理应受此么你此刻但言对不住她,然当初苦心布局时,可想过她必也深受其害难道在汝与汝父眼中,她只是你宇文氏弄权谋逆所需的一枚棋子,用时信手拈来,弃时却全无顾忌”·士杰闭目长为一叹,幽幽道:“我将她做棋子,然大王与殿下又将她视作为何呢难道不是安抚我宇文一族的一颗棋子么”·南宫霁当即一怔,竟是哑然。
“士杰落得如此下场,本是咎由自取,殿下全不必有何不忍,但知自古成王败寇,本常情耳士杰虽死,然死而无怨·”言罢,又伏地一拜。
南宫霁闭目,叹息许久·然既来之,则心中之惑,则还欲问个明白,便道:“想必上回谋刺夏枢密一事,也是你所主使罢”·士杰垂首不答,南宫霁便作他认了,然心底的疑惑却更深,道:“谋刺未果,然已令朝廷对我起疑,汝缘何又煞费苦心,再生下毒一计再说贡酒一案,你既有心陷害,何故最终又愿一人担罪若到底指我为主谋,想来大理寺也无从查实,岂不更易达成目的”·士杰沉吟许久,终未答他此问,只道:“士杰罪孽深重,临刑却还能得殿下相送,已然无憾殿下既该言的已言过,此地不宜久留,便请回罢”·事到如今,再言甚么真相苦衷,于一将死之人,实是多余·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南宫霁见他心意已决,便也不欲再多相逼,想来也如他所言,此情此境,再多相对也只徒添伤怀罢了。
只是到底心怀不忍,但想此刻,若还有事可令他得所宽慰,便是柔素了·所以道:“柔素当下,死罪已免,我也当尽力保她无恙,你大可安心”言罢,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士杰的声音紧随而至:“多谢殿下士杰当死,然小妹无辜,求殿下保全于她”果是其人将死,其言也善·南宫霁心头一震,一时间,旧时情景又浮显眼前,想起当年之亲近,不禁潸然。
殊不知此刻,身后囚室中,深陷绝境之人,也正犹自苦叹:始作俑者,却亦有苦衷··位高权重,震慑主上蜀王忌惮他宇文、慕容二族,已不在一两日。
父亲早便苦心筹谋,欲为自保之计·两位叔父固然以为不可坐以待毙,遂起意领兵入京勤王·然父亲以为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与南宫氏兵戎相见,因此举胜算难言大,且当下他阖族皆在京中,一旦起事之消息走漏,恐是未待大军抵达,他一族百千人便先成了蜀王阶下之囚所以当下,还当以离间大梁与南宫氏之计为先若得逞,大梁势必兴兵问罪,到时他宇文一族自可见机行事,倒戈相向,亦或坐收渔利,皆是上选便是不成,想必也可激发大梁对南宫氏之猜忌,彼时内外交困,南宫德崇便断然不敢轻易触动他宇文氏的逆鳞。
反之,还当加恩于他以收拢人心··却熟料事出不如人意:收留叛臣、行刺重臣两案,虽令大梁起疑,却远未达初衷,反之,还牵累慕容一族获罪·损了这一臂膀,父亲自然懊恼,而事至当下,蜀王当愈发容他不下遂决意先发制人,定要令大梁对南宫氏失尽信任,出兵西伐。
下毒贡品,本是良策,却可惜谋划不周,行事匆忙,留下破绽,终还败露·诚然,他可至死咬定乃受南宫霁指使只是此说并非全无漏洞,且凭空之言,也未必能取信于大理寺。
而另一缘故,实是因他对南宫霁与小妹柔素深怀愧疚:将他二人牵入其中,本是不得已,如今再妄加污蔑,于心何忍再说他宇文一族如今已然垂垂危矣,万一有一日不幸步上慕容氏后尘,也惟愿南宫霁能念在他宇文士杰今日这一念之仁,可对父亲与小妹网开一面。
深长一叹后,跪地,向西一拜:父亲,孩儿能为宇文一族所尽最后一丝绵薄之力,也已尽了,今日之后,生死殊途,孩儿再不能尽孝于跟前,愿您多为保重·贡酒一案终趋平息,惟今令南宫霁牵心的是柔素无论是因当初对士杰有诺,还是因心中多存愧疚之故,皆不能见她再受磨难只是时至今日,教他再屈意入宫去求那人,实是不愿,且柔素已得免去一死,当下再求轻赦似有得寸进尺之嫌。
··一番苦思之下,终出一策:以退为进,上疏自陈己罪、请辞蜀王世子之位以谢若那人尚存自知,见此必心生愧悔,或为平自己之忿,便赦免了柔素也不定。
只可惜此回,南宫霁算有遗漏:奏疏呈上多日,却如石沉大海,久久不得回音··半月后,宇文柔素教充籍为奴·大失所望,纵然百般不情愿,南宫霁却也只得再一回入宫求情。
这一回,越凌勃然大怒须知便是他那奏疏不上,朝中也早已不乏议论,欲令蜀王易储越凌为压众议,已然招来许多腹诽·而当下风波才息,他却自来生事,幸是那封奏疏早教吕谘压下,外间并不得知晓,才免另生是非。
越凌于他此举虽气恼,然偏心下又不忍苛责,所以只得装聋作哑,不予答复便也罢了·孰料事未出几日,他竟再度入宫,旧事重提,但求罢官削爵,换取宇文氏一袭自由之身至此,越凌才终算窥透他心意,忿怒之余,思及他对宇文氏百般维护怜惜,又深觉心寒,屈恼之下,竟忽心生一念·当下一挥手,语带戾气道:“要赦免宇文氏,也不是不可,然你要应我一事”·南宫霁自无犹豫便应下。
越凌道:“你既已无意蜀王之位,也好,那从今以后,你便长留汴梁,不得我允许,不得出京半步,亦不许续弦或再纳姬妾至于宇文氏,便得以回复自由身,与你的夫妻名分也不可为续,当即刻别处安置”此音,已是不容辩驳商榷。
南宫霁自知已无退路,只得屈意应下··当夜回到府中,柔素果已教放回,只是形容憔悴,弱不禁风,自又令南宫霁徒生许多怜悯,却无奈应下那人之事,已不容反悔,只得对之好言宽慰了一番,先且别宅安置。
·半月后,待柔素身子略好,便以养疾之名将之送返成都··第127章 消沉·已是七月,傍晚,暑气终得消减些,街市上人潮便又涌动起··尘嚣中,一辆马车穿闹市而出,过朱雀门东去,走了约莫一里路,悄然在一朱墙高院前停下。
车帘撩开,一人在近侍搀扶下下得车来,一时抬头四顾,却面露疑惑:“是此处么”·身侧之人答曰:“当是此处错不了,小的昨日也还来过,且吩咐家丁待候在此,以为照应。”
言罢,指了指门前两个恭身正立之人,且问道:“今日还是如旧么”·二人称是··那原先的问话者闻此蹙了蹙眉,道:“他在此几日了”·答曰:“四五日了,这两月来长时便是如此,终日在外流连,几是不着府第。”
答话之人言罢,便上前叩响了院门·前来应门的小厮看去与之甚熟稔,也未尝多问,便将一行人引入内中去了··此间庭院开阔,由前堂穿出,上了柱廊,行至一半,隐约闻得舞乐之声,及近,歌声便清传入耳: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
耳熟能详,秦楼楚馆间广为流传之唱词,并无甚新意··“藕丝秋色浅,人胜参差剪·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1)”恰到门前时,歌声也方落下。
门内,数声掌声过后,便闻一人道:“今日酒也饮过了,歌舞也欣赏过了,我看,就此散了罢,你也当回去好生歇一歇了·”是李琦的声音··只可惜这番劝言并未教另一人听进,乃回道:“府中冷清,我不欲归且说时辰也还尚早。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门外人收言入耳,面色轻一凝·身旁近侍察言观色,见他迟疑,方欲叩上门的手一时却也收住了。
自然,那方才出言之人,正是多日流连青/楼未归的南宫霁·此刻听李琦又劝道:“时辰尚早是实,然这席却是午后便摆起了你这两日多显憔悴,当是不分昼夜饮乐所致,我看,还须有所节制,否则,不仅于养身无益,且教外得知,还徒生非议。”
但此一言,却激起了南宫霁的满腹牢骚,竟一拂袖道:“孰人欲议论,便由他议论去好了到底,无非是罢官削爵,下狱流放,再不然,至多一死我早已是身陷迷局,任人摆弄却不自知,如今幡然醒悟,却为时晚矣。
蜀中,我已然回不去,终究落得如何下场,便听凭天意罢,但不连累父亲便是”·话音方落,门忽教推开·席上二人皆一怔。
抬眼瞧去,李琦面色顿变,忙起身作揖·再看南宫霁,初时的诧异过后,却又慵态必显,竟连起身也免了,倚着椅背半嗤道:“今日是甚么日子,阁下怎也得隙,如我这等闲人一般,到这青楼厮混”·越凌面色一阵青一阵红,半晌不能言。
好在令其识眼色,急忙相劝,又与李琦一道,几是强驾着将南宫霁带出了门··车内,二人相邻而坐,却是久时无言··越凌知那人所以对自己怨恨难消,自还因当初那废立之议,然说来,自己如今又何尝不是百般懊悔再说那日,也是因他百般维护宇文氏,自己气恼至极,才出了那一番话,本意是教他知难而退。
孰料他救人心切,竟是不假思索应下,倒令自己骑虎难下然他应知那仅是自己一时气言,否则到今日他的世子之位当早已不保·“当日我应你的,是不可续弦纳妾,然狎妓,却算不得背信罢”那人忽而开口,倒令越凌一怔。
缄默片刻,转身正对那人:“霁,我当日也是一时气言,你若不愿,大可不必当真·我既诺过为你保住世子之位,便不至出尔反尔·”·那人闻言仅回以一嗤,便再无话。
越凌眉心轻凝:“那日,我实已决意赦免宇文氏,便是你不替之求情,我也会将之放归·然你当日却全不体我心意,口口声声愿舍官弃爵为其赎罪,我一时气恼,才至出那言。
·”·言罢一阵,身旁之人却全无动静·转头瞧去,他竟已闭目昏沉睡去了··越凌嘴角但露一丝苦涩,满目无奈抚上那双因酒意而尤显温热的手:“霁,此事确是怪我,但看在往日情分,莫再与我置气可好须知看你消沉如是,我实是痛心万分。”
抬眸,凝视那似入梦已深之人,轻出一声叹息:“吾知你因那事至今愤懑···然我为此,论初衷,只不过是为留下你而已啊”·时日如梭,又至仲秋·画鼓喧街,兰灯满市,皎月初照严城。
清都绛阙夜景,风传银箭,露叆金- jing -·巷陌纵横·过平康款辔,缓听歌声·(2)·云中高台,玳筵罗列,丝篁鼎沸,琴瑟铿锵,舞乐撩人··月离中天尚遥,酒筵却已过半时,与宴者多醺。
乐声止,此起彼伏的掌声中,有人高道了声“好”,显带酒意·循声望去,豫王的脸上,果然绯色已显中间的绛衣舞者闻声回头,带笑一眄。
豫王的目光实则从未自他身上离开,当下二人眉眼交接,秋波暗送,一番情意自无须言说··旁人自皆见得,已不以为怪··豫王所好,众所周知也说新欢旧爱,此回豫王这新宠无论容貌体态,到舞姿所长,皆与旧爱颜润如出一辙,所以流言之外,倒也得人感叹,豫王终还是念旧·月上半天,筵席将散。
众人兴致却似才高起,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但只一人例外:整晚闷坐独饮,连眼眸都未尝抬过,似乎这饮宴于他乃是索然之事·教人看来,实难将之与夜夜醉卧花丛的风流之徒相提并论。
越凌心内一声叹息,看他似是惯了消沉,日日流连于秦楼楚馆间,挥霍放纵便罢了,醉得忘形时却还命歌伎唱后主词教传将出去,自又惹非议一片。
他却犹嫌不够·说来京中青楼何止百千,行首美妓更是不胜数,他却偏惹上有主之人当下流言正盛传其与京中豪富徐某同争一妓,招致徐某嫉恨,竟寻来一干悍妇当闹市对其辱骂污蔑,甚追打其家仆。
一时在京中传为茶余饭后之笑谈··说来此间真假,越凌实无心去问,但思来,他玩物丧志、肆意放纵却定然是实,如今至声名狼藉,若再不思收敛,迟早酿就祸端。
只是时至今日,旁人的规劝,他早已听不进,越凌也是无可奈何··夜宴散去,越凌闷闷不乐回到宫中,眼前皆是那人的颓靡之态,想这一晚,他未尝出过一言,更未正眼瞧过自己,心中便无限落寞。
心绪烦乱,无心睡眠,独倚窗前,正望月嗟叹,忽闻黄门来禀,却是那人又生事了而此回他所招惹的,竟是豫王·宣佑门前,当下剑拔弩张酒醉的二人怒目相对,若非一众宫人强将二人隔开,恐早已拳脚相向。
越凌见此,自为恼怒·问起缘由,众人皆吞吐,只道是归途中二人偶遇,一言不合,便致这般··思来天色已晚,那二人又皆酩酊,一时自他等口中也问不出甚长短。
越凌只得强压怒气,命将二人分别送回,待查明原委再作发落··之后再细探听来,才知此事起,竟是因了豫王新宠容念但闻此,越凌果真不知是怒是哀。
想他在外与人争妓,入内竟又对伶人起意,且因此与豫王相争,诚令人不齿只是再思来,他落至今日之境,此中难免,又有自己之因··。
一时心中怎不百般喟叹·且说一番取闹,惹恼的是陛下,惊的是侍众,然那挑事之人却是酒醉无畏,回府一夜好眠··第二日起身,又及晌午。
用过午膳,令其便劝入宫请罪,不想那人却显莫名,令其才知他竟已记不起昨夜之事了·看来酒后乱- xing -,诚是害人·当由令其口中听闻始末,那人竟仅报以一笑,全不上心。
令其急道:“此事不可儿戏啊昨夜天心已震怒,好在事尚未外传,郎君此刻入宫,倒尚有从轻发落之余地·今早小的听闻豫王已入宫,郎君千万不可落于人后,以免圣心不悦啊”·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南宫霁嗤道:“豫王既入宫,我还去作甚若他获罪,则想来请罪也是无用,若他无恙,则又何故降罪于我”·“这。
·”令其一时倒是无言以对··午后,南宫霁要外出,令其自知他又要往那花丛处寻欢,一时苦劝不下,正无法,恰闻李琦来访,心下顿一松,想这一时半刻,是出不去了。
只是李琦到底非闲人,坐了仅一盏茶功夫,对那人稍加劝诫了两句,便起身告辞·令其送之出门,才到庭中,便听闻郎君已吩咐备车外出,不禁蹙眉一叹·此教李琦看在眼中,自为疑惑。
令其不得已将前事道来,李琦听闻显是一惊,急忙返身入内去了·令其望着其人背影苦笑,想自己此为,难免要惹郎君不悦,然若今日李琦得以说动他入宫,则纵然受他些责怪也使得。
那二人闭门谈了多时,天色将暗,令其却也不敢轻易打搅·正在庭中踱步观望,忽闻家僮来禀:官家御驾已临府前·仓促叩门告知,南宫霁却丝毫不似惊讶,依旧一副慵懒之态,若非李琦催促,恐是连出门迎驾也免了。
李琦知趣,见过驾,便告退去了··作者有话要说:·注:·(1)水精帘里玻璃枕,暖香惹梦鸳鸯锦·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 藕丝秋色浅,人胜参差剪,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
唐温庭筠《菩萨蛮》,属花间词系列··(2)画鼓喧街,兰灯满市,皎月初照严城·清都绛阙夜景,风传银箭,露叆金- jing -·巷陌纵横·过平康款辔,缓听歌声。
出自:宋柳永《长相思》·第128章 归蜀·天色还未全暗,室中却已早早掌上了灯··后窗半开,夜风轻来,临窗倒还觉两三分凉意·窗下几株丹桂,花香清恬。
如此好夜,对月临花,品茗下棋,或小酌夜话,本是怡情·却可惜,两情不复当初时,相对已无情/趣可言··“陛下此来,有何训示”那人语气轻慢。
越凌心知他是有意,却无从怒起,且说今日此来,并不欲与他起争执·临窗踱了两步,才道:“你昨夜又是酩酊,我不甚安心,遂来一探”·那人一笑,却带些嗤意:“陛下是怕我再有出格之举”·越凌凝望窗外不言。
“昨夜之事,我固然有过,然你那皇弟心胸也着实太过狭隘,有了新欢,便不容再提起旧爱了”语出轻佻··越凌终是难忍,打断他:“昨日之事,过去便罢了,只是酒后乱- xing -,本不应当,今后还是收敛些为好。”
此言,纵然痴傻者也可领会:官家乃是无意追究昨夜之失了·既这般,这有过者便当感激涕零,伏地谢恩·只孰料他南宫霁,却另有一番见解:“陛下于豫王,倒是维护甚甚,只这番苦心,希望将来豫王不至辜负”·越凌转过身,对着那轻狂之人,几多神伤:“霁,你此言何意我欲维护孰人,你难道果真不知这些时日,你在外生出多少是非,但清醒时就不曾听闻外间议论是如何不堪么”·“不堪我南宫霁醉酒狎妓是为不堪,你那皇弟狎宫人为乐算甚因一己私怨对人妄加羞辱污蔑又算甚陛下大度,素来对此视而不见,然宫中外朝议论如何,陛下却果真未尝听闻么”·他此言虽因一时之气而起,却毕竟是实越凌一时,倒哑口无言。
那人却还不欲罢休,积存了这些时日的怒气,忽而似寻得了出口,顷刻如山洪倾泻:“吾倒忘了,与当初谋逆相较,此些实为小过不足论外人皆说陛下宽仁,我看实是陛下谋略周到,成竹在胸,才可安然处之罢。
如今豫王已形同阶下之囚,较之我南宫霁倒也不见得好去陛下放纵之,与己本无碍,且还得个宽厚之名,何乐不为可笑我素来以为豫王- yin -鸷,但今日反思去,越植那心机与陛下相较,所差何止一丝半毫但论谋略,到底还是陛下更高一筹,从来深藏不露,纵然我南宫霁自诩聪明,却还是教你颠覆于鼓掌,十载不自知,实是惭愧”·纵然心胸再宽,却也不经他如此肆言直指。
越凌当即面色涨红,脚下却也虚浮起,身子晃了两晃,好在及时扶住桌角,才不至因站立不稳而跌倒·旋即抚额闭目不言,似有不适··南宫霁微怔,欲问却还迟疑。
沉吟半晌,道:“天色已晚,陛下不适,还是早些回宫传太医问诊·”·静默片刻,越凌似好些,抬头凄然一笑:“霁,如今在你心中,我就是这般不堪么”·那人转眸外望,不置可否。
“霁,你究竟要如何才愿放下芥蒂易储之事早已作罢,而我为此之初衷,不过是为长留你于身侧,且我当初只以为你对那储位未必如何上心·。
只是如今,才知是错了···”·那人冷声一哼:“看来南宫霁令陛下失望了”·越凌见此,心知要令他回心转意已是无望,只得叹道:“你对我心存怨怼便罢了,又何必因此常为消沉,日日沉湎酒色,以致形容枯蒿,萎靡不振。
如此伤身不说,尚损名节”·那人闻言竟笑起:“名节我南宫霁此生若能逃脱佞幸罪名便已是大幸,还堪论名节只恐身后,吾辈之声名尚不如韩董之流”·“南宫霁,你。
·”越凌终是不能再忍,怒极拍案·孰料言方出却觉眩晕不止,一时便连扶案也不能站稳了·向后踉跄一大步,终是跌坐进椅中··这头痛目眩之症,原经孙世骧施针调治已渐好,只是尚未能治愈,但遇困顿劳乏,亦或心绪不佳时,便致复发。
南宫霁见状,心中初也一惊,然思来他此为旧疾,当是无碍,便又宽了心,只是言语锋芒渐敛,不敢再多激他,只劝他回宫而已··越凌闭目不言,好一阵,觉眩晕渐去,才缓缓睁眼,目光已回复先前的柔和,看来心绪已平复下。
“霁,今日我来,本意乃欲补先前之失,你既心意已明,则蜀王之位,自然非你莫属;二则,当日因宇文氏之事,与你之约,诚是我一时之气而起,并不作数,你可放心。”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那人却漠然:“如此说来,陛下当日要我长留京中也是戏言了既这般,则陛下打算何时令我归蜀”·越凌一怔,心似忽教一根尖刺扎了下,痛楚难当·暮色惆怅。
穿过前庭,越凌不经意回首一顾:内中灯火通明,已全掩去了夜色之冷寂·只可惜这等欣荣之景,不知还得持续几日一旦那人归去,则这宅子,从此或便再难见天日了罢。
但思及那景,心中便无比凄凉··神思恍惚中,已出府门去,却见李琦尚在门前徘徊,自言有事忘与表弟言,所以静候至此··但见越凌面色似晦暗,心知必是与那人不欢而散,遂道:“世子这些时日为酒色所惑,神志不清,言行若现不逊,还望陛下恕罪。”
越凌苦笑,转身叹了一气,不知为何,胸中愁苦忽而有些压抑不下,幽幽道:“他终日沉湎酒色,身名已为败坏,你既知此,却未出言一劝”·李琦似为诧异,思忖片刻,欲言又止。
蹀躞湖边··四周阒然,惟虫鸟之声一二偶自树荫草丛透出··东天,一轮满月正斜挂天际,银光铺洒湖岸,夜色中的长堤垂杨、柳影浮萍,此刻看去皆别有意趣。
那人终是停住了脚步,面湖而立,轻声一叹:“吾但独自望月,便常回想起当年陈州之行,彼时幸得有你,否则后果诚不可料如今思来,尚为汗颜,实是少年鲁莽,行事轻率,几多不堪回首。”
李琦垂首恭敬道:“陛下自有天意庇护,李琦不敢居功然说少年时,孰人不曾有过些轻妄之念,陛下只不过未能免俗而已,实不必为此自扰。”
过从不深,却也粗知今上- xing -情,因而无意虚以委蛇··越凌一笑,似也认同·静默片刻,却又问道:“说来你李氏是仕宦权贵之家,想必族中子弟多登青云,你却为何偏入这商贾之列”·李琦一笑似自嘲:“琦资质愚钝,自小读不进诗书,才情在诸兄弟中居于末等,所以纵然族中后辈可受荫封,到底也轮不上我;况且吾才疏学浅,若登仕途,必然贻笑大方所以从未动过入仕之念。
再说来,吾自幼便不安分,喜好四处游历,如今做个行商,却也算得遂愿罢·”·越凌并无意去揣摩他言中真假,实则那一问,也不过随意而已,然既说到游历,他却又心起好奇,道:“听闻你曾游历多处,还数回西下,抵过吐蕃回纥等地。
所谓天下之大,却为何最终又决意落足汴梁”·本是寻常一问,却令李琦心生多想,似觉他此问怀有深意·遂加斟酌后,才道:“汴梁黄金地,富甲天下,繁荣为世之最,琦之初心,自然向往之”稍一顿,却又似感慨:“我与表弟自小情同手足,他当年独入汴梁,我恐他无依孤苦,随来京中欲为照应,实也算得初衷之一罢然初到汴梁,吾不过一介潦倒行商,行走两地倒贩药材而已,营生本多艰难,好在得表弟相助,才终得以在这京中立足”·越凌闻言倒也有感:“所谓兄弟手足,然可惜世间,尤其王侯贵胄之家,同室- cao -戈,素来不为鲜见。
倒是你表兄弟间,这番厚义实令人称羡”·李琦自称是··喟叹过后,越凌又似随意道:“说来,你入京至今,时日当也不短了罢”·李琦颔首:“约莫有七八载了。”
越凌道:“却不思归么”·李琦似一怔,旋即摇头:“行商者,常年奔波于外,本是常情·且说来,我因生意之故,常在汴梁与蜀中两地间行走,乡情与我,实是无从言起。
倒是···”略一沉吟,“行商不同于宦游,彼者身负官命,身不由己,归期无定,想来是因此,才有‘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之叹罢。”
言罢看那人,此刻正凝眉望月,方才之言,不知听进否··“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过去许久,那人才垂眸苦自一笑:“世间的悲欢离合,天伦不聚,多因身不由己,而此中,多少是朕之过”·李琦闻之自为诧异,一时,也不知该接言否。
那人回眸:“南宫霁入京十载,你也以为,他如今,是当归了么”·但闻此,李琦心内倏忽无比清明,即刻恭身揖下:“陛下若问的是蜀中世子,则琦断不敢置喙,然若陛下所问,是琦之表弟南宫明初,则琦以为,他当下心智,已然陷于混沌,萎靡之态,可谓不堪,因而留在京中,实非上策还恐这般下去,大祸将临矣而若回去蜀中,远离京中是非,假以时日,当有所反省,到时回忖此间所为,想必惭愧,而于陛下之宽宏,也当心生感激。”
静默····只惟风拂柳枝的沙沙声还在夜色里回荡·水上,乍一道飞影略过,是为夜色所迷失的雀鸟却不知今夜,还能否寻到归路。
··晏隆元年九月,蜀王世子南宫霁因疾辞归,得许··初入九月,入夜倏忽显早,不过酉时,城中已华灯初上··避开喧嚣,城南那处清寂的宅中,有人已摆酒中庭。
约定的时辰已过,却不见那人身影,廊下之人不禁一声轻叹:白日里命人去传信时,便听闻他已外出,却不知所向何处,想来是与故交话别去了··故交越凌不禁自嘲一哂,临别前日,他不曾想起要入宫道一声别,却心念甚么“故交”思来此刻,尚不知停留在哪处温柔乡中流连忘返。
今夜,欲与他坐下静一话别,恐还难以遂愿··惘然抬头,但见满天星斗·九月初二,又逢他生辰想去年此时,尚在去往洛阳的路上,却不想,区区一年之后,自己与他,已将成陌路。
·霁,你可记得,当- ri -你曾应我,待到花好时,再伴我往洛阳赏春·孰料今时今日,花未赏成,你我十年之情却已将消散尽再说重聚,此生却还可待·月落星稀,夜色已深,门外终是传来久盼的动静。
回首,却是失望:来人的脸上已写明了无奈,到此时,那人虽终回府,却已然酩酊,今夜,当是不能来见·虽在意料中,却难免不甘:他果真,是临行也不愿再与自己好生相对一回么·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人未至,然宴已设,践行之夜,无非一醉消愁而已,他既不至,便不妨独酌罢。
这一夜,酩酊之中,一晃而去··晨曦初起时,一辆青盖马车由城内缓缓驶出,载着那宿醉尚未清醒之人,启程向那遥远的蜀地归去··车前坐着的,是张令其。
跟随十载,分别在即,自然还须送旧主一程·思来郎君这一去,相见恐是无期,便难忍嗟叹·只是南宫霁的心境,与这送行之人,却是大相径庭:自方才出府门起,他便未曾回过头,甚连一声感叹都未发出过看来这十载于他,诚是无足留恋。
行至城门,进出如潮涌的人群中忽而闪现一张熟悉的人面,盈笑向此,看去已恭候有时··令其向内轻唤了声,车帘撩开,车中人依旧面带慵意··送行之人已来到车前,轻一福身:“郎君昨夜离去匆忙,却将此物遗忘了,知郎君一早便要出城,奴家自城门开启时就恭候此处,幸才未曾错失。”
言间,已将一锦帕裹着之物呈上··南宫霁一面伸手接过,一面笑道:“甚底金贵之物,有劳念奴亲送至此”言间已然打开帕子,内中赫然是那块玉鱼佩·谢念奴回以一笑:“御赐之物,可不金贵奴家尚不敢假以他人之手送还。
只是郎君昨夜说起此本为一对,不知是奴家笨拙,还是郎君本就只遗忘了这一枚,昨夜奴家与使女们在家中翻找了许久,却终未寻得那另一枚·”·南宫霁闻言,垂眸微出神。
半晌,才将玉佩缓缓收入囊中·抬头时,笑意浸染,已淹没了眼中一闪而逝的黯淡:“酒后之言,不必当真此物本寻常,且只此一枚,念奴不必再为此费心”·再为话别,到底女子易动情,潸然道:“郎君此去,果真不回了么”·南宫霁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见她果真泪下,心中不禁一痛,出手轻替她拭去面上滚落的泪珠,强颜笑道:“纵然我一去不回,也未必相见无期·若有朝一- ri -你厌烦了这京中生活,不妨入蜀寻我,我必然遵守当日之诺,不至薄待你。”
念奴垂眸颔首··泪眼朦胧中,二人执手相对,惜别之情,着实令人动容··日渐高,马车终于驶出城门去·眼前大道开阔,前途当是顺遂。
车中人撩帘,最后回望了一眼晨曦中的汴梁,闭目一叹,百感交集:十载汴梁行,留得一身不堪回首·远处,隐隐歌声缥缈:·十载春秋,依稀一梦,醒时屈指堪惊。
莫说花月,别雁已无凭·回首疏烟淡霭,重重柳、还掩长亭·西风里,孤蛩败吟,归路尽菊英··销凝·秋色暮,楼台画角,吹断离情·岂能忆前欢怕惹愁盈。
谩道先恩负尽,残酒散、却又牵萦·凝眸处,长安已远,陌上楚歌轻·(1)·殊不知此刻,身后百尺城楼上,一孤寂身影正遥自矗立,满怀怅然,目送归人远去。
晏隆元年九月中,蜀王幼子南宫盈受旨代兄入京··十一月,上柱国、武宁军节度使司马晖之孙司马氏受诏入宫,次年新春,立为皇后··作者有话要说:·(1)《满庭芳》作者:我·一脑抽就想完结。
第129章 阑珊·早春··乍暖还寒时候,常伴霏微··朝雨暮晴,夕阳下的晚梅,别有情致·但可惜春花依旧,人事已非,闲庭漫步,本欲一宽心怀,孰料睹景伤情,终是旧恨未消,新愁又添。
凭栏久,思来分别有时,不知那人如今,又是何种心绪··日渐西沉,北风凛冽起,高处不胜寒·才下层楼,散步苑中,却闻皇后来见··宣进··须臾,皇后款款而至。
施礼起身,越凌乍看之下,似觉眼前女子较上回相见,又显瘦高,然而不过三五日之别,也知是眼中错觉··只是说起来,司马皇后身量着实修长,立于一干宫娥中,也似鹤立鸡群但可惜圆润不足,又天生一张削长脸,无论如何看,也难称得有姿色。
好在其虽样貌不出众,然毕竟生在阀阅世家,教养良好,知书达理,且还有股寻常女子身上不多见的从容沉稳,便是所谓母仪之范罢··“天色已晚,陛下风寒才好,不宜在此久吹风,还是回宫歇息罢。”
语调不急不缓,然声中总还透着一丝怯生·实则自入见时起,她那双眸子便一直低垂,未尝抬起直视过眼前人·然何足怪呢二八少女,入宫时短,任是有心作端重,然天子跟前,难免有时露怯。
越凌倒不忍拒她这番好意,况且本也是时当回,不如顺水推舟··政务繁忙,且越凌这半年来身子也不甚安好,头痛晕眩之症渐重,所以后宫之事,本无罅多问·如此,中宫便更不可无主年前朝中再三进言请立新后,越凌斟酌之下,终从吕谘之谏,选立了姿色平平却恭顺谦谨的司马氏。
只是司马皇后毕竟年轻,后宫事多情杂,初入手,自多疑难,虽有内臣命妇等在旁指点辅佐,但要说亲掌六宫,着实还需时日磨炼·好在官家对她并无苛求,虽常来也说不上亲近,然每见亦可谓和颜悦色,此自令皇后动容,从此更为用功习内政,甚致不眠不休之境。
官家得知,自又对其更加褒赞··说回当下,夕阳尚好,越凌虽口中应了回宫,却是舍近求远,在苑中曲曲折折绕了大半日,看去游意犹未尽··同行一路,皇后当下拘谨已不似方才,答过了官家所问,却还自言起近时习内政之所得。
但说去年结算宫中一年花销,颇是惊人,再翻阅内府财册,才知历年如此,向来这宫中的花销是只增不减,自先帝朝起,左藏库年定支出已是不够,尚要由内藏库另予增补此情,虽旨意并不许外泄,然外朝多少闻知,也有非议。
想大梁立国之初,宫中宫人加起之总数尚不达三百,然历经四朝,到如今,宫中单妃嫔宫娥之数,便已上千因是这花销,如何能不大呢依此,若说消减开支之法,首当自然是汰出多余之宫人。
越凌初闻此,并未置可否,只是一笑:“依卿之见,当放出多少宫人为宜而宫中妃嫔宫娥、中官内侍这许多,又当首汰何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皇后对此似早有过忖度,回道:“官家律己克制,嫔妃人数放在历代后宫也算得少,因而臣妾思来,妃嫔与适龄宫娥自不当在此回汰出之列,且还可适当选进些倒是那些个年纪不小的宫女,不妨汰出。
还有,便是中官,臣妾近时查阅名籍,发现许多内官年逾花甲尚在任上,然我朝自太祖起,便有明令谕下,宦者侍禁中,最老迈不过六十便当致仕若依此令行,汰去的中官人数当甚可观。”
越凌但只听着,并不作答··前方已近内苑大门,却在此时留住脚步,一兜转,上了花亭··宫人们已奉命退去远处·越凌方悠悠道:“卿勤于习政,自然是好,然还须切记,凡事不可- cao -之过急你所想,朕已知道,宫中冗员,确是陈患,宫娥杂役,也可酌情放出些,然而中官一事,便莫再提了。”
皇后闻之一怔,自知方才之言必有失,却又不知失在何处··越凌知她心意,却不急于释疑,回身望向满庭花树,问道:“卿看这庭中花木,可有不合意者”·皇后摸不透圣意,自不敢轻易开口,且沉吟。
越凌微微一笑:“北墙下原有几棵老树,嶙峋突兀·朕早年见了极不称意,命人铲去重栽·然而树推到易,除根却难宫人- xing -急,欲空出地方好补种新苗,因而深挖其根,孰料此竟百般费力,因这些树树龄已长,地下盘根错节,各处牵连,甚还有过墙牵绊外间者,如此,铲除岂能轻易”·皇后满面惑色,抬头望了望北墙下,试探道:“然这老树,终还是教铲除了”·越凌颔了颔首:“然此,到底颇费周折树根纠结,铲除难免误伤,因而周遭一些花木,多教一并拔除,此,倒还不为可惜;惟始料不及的,是北墙因此回深挖而受损,塌下一块,砸伤了挖树人。”
皇后面色霎变,沉吟许久,才道:“官家之意是···”·越凌已缓步下阶,闻之且一回眸:“朕之意是,事若不求究竟便武断专行,纵然初衷是好,却难免自伤。
你入宫不久,凡事,更须三思而后言、后行·”·皇后倏忽恍然,忙拜下:“官家训诫,臣妾记住了”·出了后苑,越凌正要返回福宁殿,皇后却请前往华清阁一行,因前几日有下臣进献了四名妙龄佳人入宫,当下便安置在华清阁中。
思来晚间无事,遂请去往一见··越凌闻知却道不必,且命将这些女子送还··皇后不解··越凌笑叹:“若朕果真收下这份礼,思来不出几日,台谏之上疏又当纷至入内,历数朕之无道荒- yín -了。
朕尚头痛,不欲再添愁疾·”·皇后掩嘴一笑,旋即却又露忧思:“御医言官家须多静养,不可过分伤神劳累,然官家偏是日理万机,总不得闲,此于养疾,多为不利。
依妾看,此时后,已是一日暖过一日,春/色渐好,官家何不移驾景华苑或宜春园,小住些时日以养圣躬,也是上选·”·越凌摇头轻笑:“朕倒欲得些清闲,然而,哪那般容易。
·”·皇后敛眉:“陛下长为国事劳烦,以致圣躬亏损,却适时也当遂一遂己愿罢无论如何,圣躬不豫,也非天下之幸啊”·越凌苦笑不语。
回到内殿,尚药奉御孙世骧与医官徐曾已在静候··越凌近年来可谓久病,且说先前宿疾未愈,前几日又感染风寒·如此,医官们出入内殿便更频繁了··说来今上区区一个头痛晕眩之症,却久治不愈,孙世骧惭愧不安之余,也难免心起疑惑,生怕一人之断有误,遂召集医官院上下同为断诊,然终论却与之前并无二致:气血亏虚至于难愈,乃因上思虑过甚,血气虽可以药石补进,神却难养,才致病症难以尽祛。
且说当下问过诊,孙世骧照旧又嘱咐了几句,无非是多静养、切忌伤神劳累等等,皆为老生常谈,越凌早已听腻,自也不甚上心·只一旁的医官徐曾看去似有所思,几度欲言又止。
临到告退,徐曾才似小心道:“陛下尝有睡眠不安,心悸怔仲之感,此当为气滞、血瘀阻心脉所致,再说那头疾···”·言未落,却已教孙世骧打断:“此为旧症,且不过一时之象,而今提起何益”·徐曾道:“血於之症,寻常而言,多非疑难,然却也有例外,便说陛下此症,若抛去血气虚亏之因不言,实则也或由血瘀所致”·孙世骧道:“若如此,孙某也曾以施针之法为陛下去过瘀阻,为何至今成效不显”·徐曾蹙眉,似有迟疑。
越凌自看出他为难,便道:“卿既有所猜,但直言无妨·”·徐曾躬身道:“此事,臣也尚在琢磨,虽有所猜,然毕竟是一家之言,不敢于圣前妄语,还请陛下宽限时日,容臣回去再与诸位同僚共为商讨,才敢下定论”·他既如此说,越凌也只得许了。
出了福宁殿,行至一僻静处,孙世骧忽而顿住脚步,回身一把抓住徐曾的衣袖,恨恨道:“徐医官,你方才那是何意欲在御前令老夫出丑么”·徐曾一惊,然旋即便镇定下来,道:“徐奉御息怒,在下绝无此意今上头痛眩晕之症,久治不愈,在下今日只欲借机再问一问内情,并无意中伤奉御。”
孙世骧冷哼一声,甩下他回身踱了两步,道:“那你当下,可弄清缘故了么”·徐曾沉吟道:“徐某近来翻阅旧册,发现今上有坠马受伤之经历,故疑心。
·”·孙世骧一怔,凝眉踱开去··“头痛缘故诸多,然万一是外伤所致,则恐怕,不易治愈啊自然,上坠马已有时日,此旧伤,一时半阵当无大碍,只是长久去,恐还加重。”
言至此,见孙世骧似为颓唐,便一转话锋道:“思来孙奉御以针术见长,若能寻准根结所在,对症施针,再以化瘀的汤药辅进,或现转机·”·孙世骧一脸沉色,未置可否。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徐曾见此,也略显迟疑,然斟酌片刻,又道:“只是徐某当下,尚忧心另一事,上既有心悸怔仲之感,乃是血瘀于心之征,若非气滞神伤所致,则,恐也与当年坠伤有关啊外伤及心脉肺腑,则便当时调治见好,经年却易复发,此,奉御当有所预见才好。”
孙世骧背身而立,一时虽无言,面色却是愈发- yin -沉····二月雨过,三月初晴,一城内外,春/光乍好··南城湖畔,十里长堤,翠柳似烟,杏花如云。
沿湖蹀躞,远观花树掩映下的大宅,却不忍接近··回望湖上,不知孰家画舫,正唱桃花春风,端的令人愁肠百结··夕阳残照里,处处景物似皆挑动伤情,不如归去。
行于闹市,虽来往行人如潮涌,却终寻不得一张熟人面,又教人凭空起惆怅··满腹伤绪,不知不觉,竟到了南宫府前---或当说,曾经的南宫府·此刻,它朱门紧闭,内中不见一丝光亮,惟东墙一侧,可见婆娑树影探出---当是中庭那株粉樱或是乏人照料,显是花意不如往年。
终究是个凄清不忍看··此宅,自那人去后,便一向空置,纵然南宫盈入京后,也他处安置了·这般做,越凌也道不清是何缘故,或是还存些奢想,也或是,欲予此宅存留些旧日气息罢。
只是心又有所惧,怕触景伤情,以致到今日,也未尝再踏足过其中··黯然垂眸,此间,多少旧事,已随风去···却可惜,留在那人身后的风波,却一日未尝息过·先是南宫盈入京,朝中皆知,其自小顽劣,资质钝拙,不为蜀王所喜,此回替兄入京,实是令人对蜀王的用意多有存疑。
而南宫霁当初以疾辞归,朝中本就多异议,其间有官告使自成都归来,禀曰见到蜀王世子时,其人目光炯炯,神采英迈,绝不似有病之状,因而当初应是诈病求归·加之时日渐久,依旧不见蜀王对宇文一族出何惩治之举,朝中自然议论多起。
临近年下,又有人进言,请令蜀王或蜀王世子入京年贺,再测其忠·越凌其时正卧病,自然不堪其扰,索- xing -以养病之名闭门不朝,才是得了几日清静。
然年后一旦临朝,前时所压下的一应繁琐事,便又如潮水般席卷来,颇是乱人心神·本正值开春,天气将暖,他却在此时又染风寒,不得不重回病榻,而旧疾也随之愈发加重·越凌并非糊涂人,但思来,这头痛眩晕之症总缠绕不去,加之那日徐曾的一番话,似也有所暗示:此症疑难,治愈恐不易。
夜色愈浓,徜徉人海,灯火阑珊中再度回首,那曾常为流连处,当下笼罩在一片暗色中,生机早已不复··回眸浅叹,去日已矣,来日却还可待人生苦短,对酒当歌须有时前事若怀憾,此刻追回犹未晚。
作者有话要说:·朝天吼三声,此卷完结·第130章 入蜀·数日后的傍晚,城南一药铺内,李琦正独坐内堂翻阅近时账目·小厮忽来送上一拜帖,李琦接过一阅,面色顿变,忙起身迎出门去。
门外,一蓝盖马车正静自驻立,周围侍立七八仆从,由衣着神态看,甚不寻常··车帘虽还低垂,李琦却怎敢停留犹疑疾步上前对着车中深一揖:“不知陛下驾到,李琦有失远迎”·车帘轻撩,内中之人盈盈一笑:“久时未见,李卿这药铺生意,可还好”·李琦依旧恭敬:“承陛下恩泽,营生尚好”·这药铺看去虽只一间门楼,内中却别有天地。
进内堂,须绕过一段回廊·院中伙计们正分拣研磨药材,扑面是浓浓的药味·李琦蹙眉似忧心,转望向那人,却是面色如常,全似惯了般:也难怪,久病之人,于药味,自不陌生。
“李卿这药铺,日入当是不俗罢”跨入内堂,李琦想不到他第一句话,却是此··微一笑:“小本营生,总算薄有利润,然汴梁繁荣之地,药行商铺何止千百家要由此中脱颖,实是奢望。”
那人闻之却道:“既这般,朕倒有条良策指与李卿”·李琦一拱手:“请陛下不吝赐教”·越凌一笑:“若你的药材能入禁中,则如何”·李琦一沉吟:“这。
·在下何德何能,可为此”·越凌见状,便也不欲再与他绕圈,乃道:“实则今日朕前来,是有一事要劳烦李卿·若此事得达成,则药材一事,朕自允你不在话下”·李琦动了动眉角,狐疑同时亦有些不定,面上却笑意未改:“蒙陛下赏识,却不知李某何处可为陛下效劳”·越凌踱了两步:“李卿近时,可替朕往蜀中走一趟自然,此趟不会令你白走,所耽误之营生,但你说寻常日进多少,朕自加倍补于你。”
李琦踌躇:“然,在下的身份···陛下朝中人才济济,却为何偏选中李琦前往”·越凌略一沉吟,道:“因此回入蜀,并非公事你此去,是引路,朕要你引一人前往”·李琦隐隐已觉察此事不妥,然天子既出言,总不能推拒,因而纵然深感难为,却还不得不假作糊涂,问道:“引何人前往”·越凌回眸一笑:“朕朕欲往成都一行,然不欲大张旗鼓,思来想去,以李卿随行,当是最妥当”·春风十里,伴马蹄声疾,一日又过重山去。
日暮时,终见嘉临江··芳草斜阳,还映江花似火;烟波浩渺,远眺碧水接天··天色晚,江上雾霭笼罩,渡江势必要待明日了·好在成都已近在眼前,但过得江去,三两日可抵,便耽误这一时半阵,也当无大碍。
说来汴梁距成都,数千里之遥,即便汗血宝马,整日奔袭,也有不支之时,何况是人这一路走来,车马轮换,夜以继日,自然疲乏,然或是心存念想之故,也或因少去了政事牵扰,越凌精神倒还尚佳,一路并未显过病态。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暮色渐沉,越凌却还无心安歇,随- xing -踱步江边,远眺对岸,沉吟有所思··此回西去,他既言过不欲大张旗鼓,自信守此诺,只带侍卫十名随行,连内侍也未许跟从如此胆色,不得不令李琦称叹,然同时,又难免忧心。
这一路行来,李琦实则从未止过劝谏,但还有一丝余地,便希冀能将天子劝返汴梁·却可惜到当下,并无成效··天光愈暗,江风吹冷,李琦自来劝归··越凌口中应下,脚步却迟缓,似还留恋着江畔夜景。
一面似闲庭信步,一面又问起来日行程··李琦但道渡江之事尚难言,因春时风雨无定,总存变数,如若天气有变,则耽搁数日也是常情··越凌闻之似有些焦灼。
李琦不失时机道:“但说这一路行来,虽日夜兼程,却也已是七八日过去,来日行程又尚不定,若是不凑巧,这一来一去,花费上两月也是常事而陛下朝事繁忙,恐怕耽搁不得啊。
·”·越凌但闻话音,便已明白他言下之潜词,却一笑打断:“既千里迢迢来了,何妨多待候两日况且今日尚风和日丽,明日也不至横生甚么风雨罢。
即便果真因变天而滞留,我等这一路行来本也已人困马乏,便安心在此修养两日,思来并无不好·”·李琦一时哑然·沉吟半刻,道:“然陛下离京日久,总是不妥啊”·越凌一哂:“此事,朕早有安排,李卿不必忧心。”
此言倒是不虚,此回出行,对朝中,越凌已声称暂移居别苑养疾,其时一应政事皆交由两府处置,若非十万紧急,决不可入内惊扰而既是养疾,则疾愈才可回朝。
然疾何时可愈,恐是太医也难断言·遂一月两月,可不皆是随他心意·李琦此刻,于劝归,暂是无计了·自嘲般一哂后,低头暗忖:到今日,自己于越凌入蜀的目的,虽心有所猜,却尚未得验证,当下既劝归不成,不如乘隙打听一二。
遂道:“陛下此回入蜀,令李某随行,不知是否还另有缘故”·越凌望了其人一眼,笑道:“你说呢”·李琦心内苦叹,他自然知道,此去,目的绝非是踏春游览只是他李琦不过一介草芥商贾,即便与蜀王宫沾些亲故,然若牵扯国政,他实是无能为力,除非是因。
·然若那般,恐还更为难··虽说心内清明,然面上还须做糊涂,道:“在下实是猜不透,望陛下明示”·越凌思来成都已近,此行的目的,也是时候令他知晓了,何况若无他襄助,这目的恐还果真难达成。
遂道:“去时贡酒一案后,朕曾召蜀王入京,然此事未遂,南宫霁却便称疾归蜀,而至今,蜀王于贡酒案元凶宇文一族,尚未有处置,朝中因此议论日甚,朕已是难以应对”·李琦敛眉:“国政大事,李某不甚清楚,然依在下愚见,朝中议论,自是对蜀中之诚存猜忌,既这般,陛下为何还要西下这一趟呢若南宫氏果真存异心,则陛下此去,岂非涉险”·越凌摇头:“猜忌起于朝中,却未必是朕意”·李琦面上更添惑色:“则陛下此去成都是为。
·”·越凌轻垂眸:“朕此去,惟愿见一见南宫霁·蜀中究竟诚否,惟由他口中说出,朕才能信”稍一顿,又道:“只是此回既微服前往,还须你代为引见”·李琦面色瞬变:果然,此事,是难为了·第二日,风和日丽,一行人渡江而去。
虽说在此可由水路直抵成都,然船行毕竟缓慢,且还有风雨阻行之忧,遂过江后,依旧择陆路而行·三日后,即抵成都··锦城成都,千载来领风骚之地·蜀中富庶,越凌自有耳闻,然到底百闻不如一见一路行来,但见街市密集,商铺轩昂,车马人流更是如织,繁盛绝不亚他汴梁·天近黄昏,风尘仆仆的一行人马终是停在了城北一座深院高宅前---此乃李琦私宅,虽算不得远离闹市,却恰到好处闹中取静,且常年得人打理,即便家主久离,倒也不乏生气。
入府门去,见庭院宽深,厅堂高阔,便知李琦先前所言“私宅鄙陋”全是谦辞··风餐露宿了十多日,但一歇下,才觉乏顿··房中灯火昏黄,越凌半倚在温软的榻上,便有些昏昏然。
不知何时,忽教人声唤醒,惺忪间,知是李琦··天色还早,李琦命人备了晚膳,越凌却推说没胃口·李琦知他是劳累之故,却也不敢怠慢,急命人请了大夫来瞧过,又命人重去做了些清淡菜肴送入内。
越凌再推脱不得,只得粗略用了些··膳毕,纵然早已倦顿不堪,却尚未忘记此行的目的,又问起何时可见南宫霁··李琦蹙眉沉吟,但道此事急不得,待他来日入宫去见了再定。
越凌闻之,略为失望,却也无他法,再说天色已晚,只得依言早早歇息,他事待来日再议··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好像没到3000,然而我已经力竭了·。
·第131章 再见·一早起身,未见李琦踪影,询问下方知是入宫去了然其临去倒未忘遣一女使前来伺候·这女子,越凌认得,唤作“兰歌”,似深得李琦喜爱,常跟随身侧。
兰歌当下伺候过洗漱,又奉上了早膳·越凌一清早精神依旧不甚好,见了那些盘碟,便暗自蹙眉··此教兰歌瞧在眼中,便道:“郎君放心,这早膳乃我亲手所备,绝无差池,若不信,婢子试与你看”言罢,果真取了两样点心亲试。
越凌见了,自知她是错解了己意,一时略为尴尬,道:“吾并非是疑膳食不净,而是晨起不适,胃口不甚好·”·兰歌笑道:“婢子自知郎君这两日无胃口,因而特意做了些清爽的,郎君不试试”·越凌闻此,自不好再推拒,便取了一块看似寡淡的饼,轻入口中咬下,孰想竟不是意想中的干涩无味,而是甘甜酥软,且甜中还夹杂着清香不禁大为称叹,且问此为何物。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兰歌笑道:“此为鲜花饼,乃取新鲜花瓣碾碎拌入蜜汁作馅而成”·越凌恍然,想这甜香如此甘醇,果然是鲜花才可成就一时再回想昨夜那晚膳,亦是看去清淡,入口却怡人,当也是出自其人之手看来这女子如此得李琦欢心,自还因有其过人之处·早膳过后,百无聊赖,越凌回榻小憩,却无奈心怀有事,总难定神。
时近晌午,尚不见李琦归来,倒是兰歌又送来茶果·当下见他郁郁不乐,以为是在房中待久无趣,便道:“郎君无事,何不至后园一走,赏赏花,解一解乏闷也好”·言虽有理,然越凌此刻却哪有那情致一笑下,未置可否。
兰歌见状,以为他是不屑,乃道:“郎君可莫小瞧了我府中这后园,里面栽种的多是我家郎君外出游历时带回的罕见花木,有些甚是遍寻中原也难见呢便说那天山雪莲,开花时,连宫中的娘子们都要争相来一睹”·越凌闻之,一时倒也教她勾起了些好奇,想来反正也无事,便不妨顺水推舟,且去瞧一瞧罢。
李府后园广阔,铺陈却简单,不见亭台楼阁,惟有大大小小的花圃层叠铺展,而所植多奇花异草,寻常果难得一见·游赏一阵,兴致渐好,又问起这成都府可有甚好去处。
兰歌于此倒是如数家珍:浣花溪、青羊宫、武侯祠···且也未忘记城南浣花街与城西番市前者乃馆阁聚集之地,尝引名流雅士、权贵豪族争相流连;后者番市,顾名思义,乃番部客商聚集之处,从来多见奇珍,但喜新奇者,自然长往游逛。
·越凌闻后,好奇之余,却又想起那人:依其人- xing -情,这两处,素来当未少流连罢··李琦午后才回,然好在不负所托,带回了佳讯·黄昏又至,李府灯火通明。
酉正,一锦盖马车在数十侍从簇拥下缓缓驶来·知是相邀之人到了,李琦忙上前迎候··车马停稳,侍从撩帘,车中便下来一蓝衣青年,俊逸不凡,眉眼含笑---正是蜀王世子南宫霁李琦方要揖下,却教他拦住:“表哥不必拘礼”·李琦笑道:“久别重逢,急于与殿下一叙,未想过分仓促,府中准备恐有不周,还望殿下见谅”·南宫霁亦笑:“多时不见,表哥怎落得这般见外”一面寒暄着,一面便相携入内去了。
堂中酒筵早已备妥,只是略显冷清·四顾才发觉堂中仅三四名女使侍立·南宫霁遂道:“既是饮宴,此又不同于在汴梁时,还须处处防人耳目,表哥何须谨慎至此”·李琦自知其意,道:“今夜邀饮殿下,自是备了舞乐助兴,只一时仓促之故,或当下尚未备妥,还待吾去一催,请殿下稍待”·南宫霁自然应允。
李琦但去,南宫霁静自坐了一阵,见桌上酒筵所备,俱珍馔佳馐,看来是颇用心回想那人口口声声说仓促,实则处处皆细,不免又几分动容·便想起当初,为质汴梁时,幸得他挺身维护、百般照应,才得以安然至今这番情义,果然甚过手足。
··门吱呀一声打开,忽将神思之人拉回眼下··南宫霁笑道:“表哥怎去这许久你我别后一叙,本不必过多费心”·一面抬眸,却顿大惊---怎是他难道是心有所念,以致此刻出了错觉闭目再睁开,所见依旧和方才无二致:门前含笑相向之人,绝非李琦,而是---阔别了半载之久、那个令他亦爱亦恨的大梁天子---越凌·错愕之后,渐为醒悟,再环顾四周,堂中原侍立的侍女们也已不见了踪影·此,原是李琦设下的一局·倏忽重逢,竟有隔世之感·细看那人,虽已歇了一日夜,然面上的风尘犹未洗尽,疲态仍显烛光中,似觉他面色白得过分,身形较之当初,又要清减好几分·入蜀这一路,千里跋涉,想他当是未少受苦,南宫霁心内便不禁一阵酸楚。
可惜恻然之情才动,却又念起当初,他视自己如棋子,任意摆布利用,便又百恨丛生·爱恨交缠下,实不知当如何应对眼前局面,便索- xing -将一腔怨怒全发泄到了并不在当场的李琦身上:他是何从生了此胆,竟将梁帝引入蜀中且不说越凌此回入蜀目的何在,但说这一路千重山水,万一出何差池,他李琦能为此担待更可恨是,如此大事,他竟对自己欺瞒,果真妄为·一拂袖,竟置眼前人不顾,便向外高唤李琦数声过后,外间并无人应,他自愈发恼起,疾步上前要开门,却教赶上前来的那人拉住:“霁,门外众人已教遣散了且李琦也是受命为此,你不必怪他”·恼意正甚之人虽一时未加抵触,却背身而立,显得异常冷冰。
越凌见此,也只无奈一叹:“半载未见,我此来,只为见你一见你既安好,吾便甚宽慰了·”·那人轻一哼:“多谢陛下惦记,臣如今,无须再战兢度日,自然安好,此还多亏陛下当日之成全”·“霁,我千里迢迢到此,不过是为见你一面,叙一叙旧而已,你却定要拒人于千里么”显是失望。
那人但闻此,一脸冷色终是有所缓,垂眸,心内一声重叹:并非我要拒你于千里,而是你当初那般欺我,实令我太过灰心,如今,已不知如何与你相对然而到底回过了身,浅一揖:“叙旧也好,陛下隆眷,臣不敢辜负,今夜有何训示,臣自恭听”·“南宫霁,你。
·”纵然我一再忍让,却依旧不能令你释怀当初南宫霁,你我之间,究竟为何走到今日这一步似觉眼前一晃,头又始眩痛。
“陛下既无训示,想来连日奔波也甚劳累,还是早些歇息罢,臣先告退了”转身脚步却又一顿:“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汴梁蜀中千里之遥,来去颇费时日,陛下若无他事,当尽早回京且说我南宫氏如今在朝中已饱受非议,可不欲再担下这挟天子之罪名”·言落,便闻杯盘坠地之声·“南宫霁,纵使前事我有对不住你之处,然也事出有因,况且我仅有之私心,不过是欲将你留在身侧,长久相伴而已更说当初,我只以为,权势于你,乃无可无不可之物,怎知你心中,对王位是这般求之若渴果真是我错看了你”·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南宫霁实非超脱之人,此,令陛下失望了。
只是陛下口口声声欲长相守,却为何定要我舍王位伴你左右,而非你弃江山随我身侧”·越凌一怔,目光中的恼色,渐转为惊诧,又渐黯然。
失神般挪步到桌前,颓然坐下··“你我既各有牵念,你但坐稳你的江山便好,何必再来与我纠缠我当日已说过,你我之间,若得诚心相待,自可长久,然最终,是孰人不顾往昔之情,背信破誓你既为此,便早当料到会有今日而你我间,自我离梁那日起,便当再无瓜葛”积累数载之久的怨气,终于在此刻悉数得发泄。
只是果真言到绝情处,心底又何尝不是痛若刀绞··再看桌前那人,当下抚额而坐,看不清神情,然由那颤动不止的脊背,便可清晰感知此刻其人心内所受之煎熬·不知多时,待他终于回神时,南宫霁却早已拂袖而去。
“霁”惶然追出,可惜那人已消失在灯火阑珊处··脚上一软,扶门瘫坐,往昔之景又浮现眼前,耳畔却不断回绕那人方才所出那触心之言:“为何有所舍的必然是我而非你”,“是孰人背信破誓”,“你我间,当再无瓜葛”。
··字字惊心却发人深省····第132章 游逛·一早,李琦入宫请罪此事中,他是最难为之人,身处夹缝,免不得受委屈。
好在南宫霁并非不通情理,昨夜气消后再寻思去,也知表哥身不由己,因而今日相见,自不至苛责,只与他交代了两事,便令之先且处置去了··李琦回到府中,还未及晌午,却闻越凌已候了他多时。
虽在意料中,李琦却有些踌躇,惟怕天意另生打算,而方才殿下之授意,偏又与之相悖纵然这般,却也不敢推诿怠慢,未尝耽搁便向内去了··倦态依旧,只是越凌并不如想象那般颓唐。
当下见了来人,倒是一笑:“听闻李卿一早又入宫了,不知你家殿下可有所授意”·李琦一怔,一时缄默··越凌起身踱了两步:“李卿既难言,朕便猜一猜罢他是要你尽快送朕回京”·李琦面色似有些微妙,沉吟片刻,躬身道:“世子之意确是如此,毕竟陛下离京已日久,此间又诸多不定,以防节外生枝,自然是早些回京妥当”·越凌闻之也是沉吟。
半晌,幽幽道:“既这般,我与他君臣旧识一场,他也当与我践行一回罢”·李琦暗自蹙眉,略思量后,道:“此,自是应当只是这两日大王微恙,世子须守候在侧,且陛下驾临之事,并不宜外传因而世子一时恐难觅得时机与陛下践行,不如。
·”·明知是托辞,越凌却不在意,只打断他道:“无妨,他既不得闲,此事也不急在一时·说来朕是首回入蜀,你成都府既锦名在外,朕便不妨先行四处游赏一番。”
说起出游,越凌倒果真不含糊,当日,便着兰歌引路,二人一道四处游逛去了·李琦欲跟从,却不得许,越凌但言他在城中多相识,在侧反徒招揣测非但如此,一干侍卫也不许随去。
李琦无奈,只得暗中带人远远尾随··锦官城内名胜众多,然越凌之首选,却是番市此一行,果真不失所望:番部客商聚集之地,多的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外邦奇货,大到象马禽畜,小到首饰奇珍,皆是中原难得一见之物·游玩之余,越凌却还发觉兰歌竟通吐蕃、回纥等几部番文,倒是称奇。
询问才知,她竟是吐蕃人因早年故国内乱,父母亲人皆在战乱中丧生,她侥幸逃过大劫,又幸遇见了当时还是一介行商、入吐蕃收药的李琦便随他归蜀,至今已逾十载。
也是如此,她身上的吐蕃印记早已难觅,越凌未尝瞧出自也不为怪··既是吐蕃人,越凌遂道:“‘兰歌’二字当非你本名罢”·兰歌点头:“婢子本名依玛兰格入蜀后,我家郎君又为我另取一名‘兰猗’,然我并不喜。”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越凌但笑:“原是佳句,你为何不喜”·那女子一昂首,眼中全是傲气:“这二字所道尽是汉家女子的弱质娇贵,不合我意”·越凌不禁一哂:番邦女子,果然豪迈,率- xing -不输须眉,全无女子当有的委婉矜持然而,并不惹人生厌,倒也是怪事。
逛过番市,天已傍晚,越凌却游兴未尽·兰歌问接下欲往何处,他微微一笑,吐出三字:浣花街·又值黄昏,烟花之地,正是喧嚣·迎面蝶飞蜂扑,入耳莺啼燕笑。
这消愁买欢之处,果然纸醉金迷··信步闲逛,入眼沿街楼阁皆似一般,便回问兰歌道:“此处,哪家揽客最众”·兰歌一怔,抬眸四顾,目光中,竟也带着初来者的好奇。
越凌倏忽似明白了甚,试探道:“你,也并非常来”·女子面上微微一红,垂下眸子,似嗔道:“我一女子寻常来此作甚再说便是我家郎君来,也素不许我跟从”·此言,倒是令越凌面上一热:花街柳巷,实非她这等良家女子当置身处,此是自己思虑欠周遂道:“时辰已不早,况且游玩了大半日,也有些乏了,不如回去罢”·兰歌点了点头,方欲转身,眼角却见何物飞过心中一凛,出手拉过身边之人,也正是这一侧身,教那物擦着越凌的衣襟飞过,掉落几尺开外处。
一枝木箭当是投壶用的··兰歌面带恼色,弯腰将之捡起,细瞧了瞧,哼道:“此些浪子狂徒,一旦酒后,便胡作非为,实令人不齿也罢,你自哪边出,便回哪方去罢”言罢,一扬手将之投出。
越凌一惊,出手阻拦已不及只得眼睁睁看那箭径直飞入二楼一扇开着的窗内·一时难免忧心··兰歌知他心思,乃道:“放心,这箭如何也伤不了人”然言尚未落,却听楼上人声叫嚣起。
兰歌柳眉轻一蹙,抬头望去:二楼窗口,不知何时伸出一头,通明的灯火中,清晰可见那箭正横插其上·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越凌面色顿变·然旋即,却见那人将箭抽出---原只是插入了发髻而已虽未受伤,那人却怒意大作,向下喝问:“孰人投箭”·兰歌大方上前:“是我然你可知这箭是何处来的”·那人似一怔,旋即缩回头去。
片刻,内中又响起另一声音:“欲知此箭来处,还请上楼一叙”·越凌面现难色,望向兰歌,却见她神色如常,回身道:“婢子这就上去会他一会,将理论清请郎君在此待候片刻”·越凌闻言正迟疑,却见她已迈步向内去,一时不及思索,竟也跟了上去。
二楼沿街一侧,大约三四间雅阁,惟有一间开着门·越凌停在门前,向里略一打量,发觉这雅阁虽宽敞,然内中不过五六人:三人围桌而坐,身旁女子正推杯劝饮,另有一女子稍远处坐着,怀抱琵琶正弹唱。
兰歌的闯入,自是搅乱了这欢和之景,然而几人看去并不显诧异·越凌遂心知是走对了地方··“你这小女子倒是大胆只是你口口声声要论理,你掷出的这箭险些伤到人,你倒说说这理如何论”说话的是正朝门坐的男子,听音正是方才出言教她上楼那人。
兰歌自不示弱,嗤道:“始作俑者,却还反诬人我倒要问问你,这箭是由何处来的”·三人闻言似不屑··右侧那人道:“小娘子之意,这箭是吾等投出的然你有何凭证”语带轻佻,听来便是方才教箭贯穿发髻者。
兰歌轻蔑一笑,往前踱了几步,目光似在找寻何物,一面不慌不忙道:“谁说无凭据这箭上,刻有‘清风’二字,‘清风馆’不正是此处么且这箭飞落时,我便观望过,此楼沿街处,惟有你这一间开着窗,则这罪魁祸首,不是汝等还是谁”言间,已寻到了箭篓,随手抽出一枝瞧去,果刻有“清风“二字遂一冷哼,似信手一扬,箭便脱手直扑方才出言之人·猝不及防,那人受惊之下,身子一歪便连人带椅摔倒在地。
而那箭不偏不倚,再一回穿其发髻而出·见此,余众皆忍俊不禁·惟当事者未醒转过,满脸惊惶·待抬手摸到头上的箭,才知又是虚惊一场·狼狈教人扶起,却显露恼色。
·兰歌既出了气,便无心再与他等多费唇舌,抬脚欲走·岂料才到门前,便闻耳后风声瑟瑟,心道不好,急忙一个侧身,余光瞥见一道飞影略过·待站定看时,一枝木箭竟已深插门上面色顿变,怒斥:“尔等果非善类,竟暗箭伤人”·闻之,尚未出过言那人却笑起:“暗箭伤人若是宇文兄有心伤你,小娘子此刻,恐是已不得在此恶言相向了”·兰歌一怔,回望了眼门上的箭,确与她空开了数尺之遥,便是她方才不及躲闪,也不至伤到。
如此看来,此举不过是为吓她一吓而已·只是平白教人欺侮,怎咽的下这口气,乃怒道:“如此算甚能耐尔等明明胡为在先,却还百般抵懒,又下这黑手唬人,是何道理告诉你,我兰歌最恨便是这等鼠辈行径,有本事,莫多藏掩,光明磊落出来较量一回”·越凌闻言正要阻止,却不防对面那二人已出声应战,倒是正中坐着之人尚未答言---方才正是他掷出了那一箭·兰歌冷嗤:“怎的,不敢”·那二人亦出声怂恿。
正中那人一仰面饮尽了杯中酒,冷笑道:“你果真不后悔”·兰歌正要应声,却教越凌一把拉住,直对她摇头··见势不妙,那几名侍宴女子也纷纷出言劝解。
乘隙一行首悄悄上前道:“小娘子莫鲁莽,你可知宇文衙内是何人你可是万万得罪不起啊”·越凌一蹙眉:“宇文衙内难道是。
·”·行首点头:“正是名满蜀中的宇文氏···”·听闻招惹的竟是宇文家的人,越凌后背顿一凉,顾不得听下文,急忙拉了兰歌便走。
孰料还未跨出两步便教喝住:既是看出了他二人的惶恐,那几人当下怎肯依饶定要教兰歌上前一较·兰歌此刻也知闯了祸,只是悔之已不及,正是进退两难间,好在那行首见多识广,忙斟了酒端上,道:“想来小娘子也是一时鲁莽,冲撞了衙内,快将这酒与衙内敬上,陪个不是,衙内胸中可容甲兵,自不与你计较。”
兰歌略一迟疑,正欲接杯,却不料对面有人喝了声“慢”,道:“仅此一杯怎够赔罪”·言罢拿起一壶:“你若一气饮尽此中酒,今夜之事便当未出过,你自走你的,如何”·越凌看去,暗自攒眉:这壶极大,恐是寻常酒壶的双倍便有酒量之人饮下也难免一醉,何况兰歌这等女流·兰歌咬了咬牙,伸手便要去接,却教越凌拦下:“家婢不善饮酒,而此壶之量过深,若她饮下,酒醉事小,却怕出何不测。
宇文衙内度量宽宏,可否饶她这一回”·执壶之人打量了他一眼,鼻中哼出一声:“怎这般多话既是你家婢冒犯了衙内,这酒,不妨你来代她喝否则,就令她今夜在此侍宴”言罢,一出手将越凌推了个趔趄,就要去拉兰歌。
正此时,却闻身后一人断喝:“住手”是那宇文衙内··看他踱步上前,兰歌顿觉不安,手悄悄往袖中探去,握住了用以防身的匕首---但他有何非分之举,便定教他后悔不及·只是事看去并不似她所想,那人此刻,面上已掩去了方才的冷色,与她擦身而过,却停在了越凌身前。
“在下宇文敖瀚,不知兄台如何称呼”虽是恭敬揖让了回,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越凌脸上··抚着方才撞到门上有些发麻的手臂,越凌微一怔,回眸却正遇上那人炯炯的目光,无缘由的面上一热,竟不知答言。
还是兰歌先醒转过,急忙挡去身前:“今日冲撞你的是我,与我家郎君无关,你莫要欺人太甚”·宇文敖瀚非但不怒,且还显露几丝笑意,手上不过一挥,便将兰歌甩开几尺去,他却似无事般,又顾自逼近两步,抬手便往越凌身上触去。
越凌一惊,竟无比敏捷闪身躲过··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宇文敖瀚却不愿罢休,又贴上前:“方才见你受了冲撞,可有受伤若有不适,不妨请个大夫来一瞧”看他面色,果真满怀关切,当下众人皆是愕然。
越凌但只蹙眉,那人不断逼近,他便不断后退,却忘了身后几步便是门槛,一不留心绊倒,身子便直直向后仰倒去好在此时,不知何处奔出一人将他扶住。
心下松出一口气,再睁眼瞧去---这临危救驾之人,正是李琦·两步上前,似不经意般隔在二人之间,李琦笑一拱手:“宇文衙内,倒是久违我这婢子素来不太守规矩,若是冲撞了衙内,李某便代她赔罪了”·宇文敖瀚面色一滞,似带许多不得意,口中却还道“岂敢”·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我想改文名,又怕被我家编辑骂。
·但我真的好厌烦现在这个文名啊,怎么破先不管了,想了几个,拎出来示示众:·1.《皇都春》出自佳句“瞭见皇都十里春”,看了下同频榜单,现在没人用这么短小没个- xing -的书名,但我自己感觉还不错。
··2.《一梦醉帝京》美美哒,然而前人的佳作,无法超越,我也就想想而已····3.《江山不夜月撩人》·4.《银蟾落世醉南宫》·5.《冰魄入世醉南宫》·6.《凤歌离欢》熟悉对哒,《凤歌朝阳》,我最喜欢的早期古风文之一但同2,依旧说说而已,不会用的,。
··7.《满城春花夜撩人》俗,但是顺口····8.《汴城轶事录》向在本文写作所用的主要参考资料之一《东京梦华录》致敬但我估计没几个人对这个感兴趣。
··9.《春/色恼人想撩你》这个名,估计不能通过审核,“春/色”禁用词····暂时就想到这么些,麻烦大家给评评,哪个让你一入眼就有点进去的冲动·第133章 折辱·夜色尚浅,李府却早早陷入沉寂。
兰歌顶着满水的水盆跪在庭中,遥望着内堂灯火,心中半是忐忑半是忧虑:难见郎君冷色,看来此回自己这祸是闯得不轻·只是此事虽怪她鲁莽,然那宇文敖瀚本是有错在先啊想了这口恶气还未得出,便忿然一甩手,孰料旋即,忽见头顶一物飞出。
当下惊觉不好,飞身去救·好在眼疾手快,那物并未应声落地·可惜未待她松下这口气,洒出的冷水,已淋透她半身:一时气恼,竟忘了头顶有物·这天色,竟淋个通透,果真晦气只是说来,也是多年不受这顶盆之罚,功夫多少生疏了。
此刻堂中··李琦躬身拜下:“今日此事,乃李琦管教家人无方所致且护驾来迟,请陛下降罪·”·越凌摇头将他扶起:“此事,不怪兰歌,要去浣花街的是朕,与她无干,你莫要责罚她。
何况,朕不欲教你陪同,便是怕人猜疑,想来你也深知朕意,因而才未一早现身·”·李琦颔首:“陛下英明”他今日一路尾随,清风馆中之事,自早已知晓,只是不敢贸然现身,便是怕招来更多是非,引人徒生揣测。
说来兰歌本是个极好的随侍,旁人皆作其为寻常使女,自不至多心,况且她还通武艺,对付个把歹人,本不在话下·只是孰料千算万算,偏算漏了她这冒失鲁莽的- xing -情,更未想会遇上宇文敖瀚,使此事横生枝节。
果真是天意戏人··李琦一时似有些踌躇,道:“只是今日横出此事,为防节外生枝,陛下还是早些回京,以防不测”·越凌但沉吟。
许久,正色道:“实话与你说罢,朕若不得再见南宫霁一面,是断然不会回京”·李琦一叹:“这般,则陛下,还须有个妥当的身份,以瞒过外人才好。”
越凌一笑:“李卿行商,客友遍及天下,朕便充作其一,也无不可·自今日起,朕便是布商林渊,入蜀贩布,寄居府上,李卿以为如何”·李琦苦笑:“陛下思虑周全。”
计既已定,越凌却又显忧色:“只是今日招惹了宇文敖瀚,会否与你添扰”·李琦笑而摇头:“若是旁人,我或还存几分忧心,偏是这宇文敖瀚,却是无妨。”
越凌奇道:“为何”·答曰:“宇文敖瀚虽是宇文元膺长子,然如陛下所见,轻薄不羁,放纵成- xing -·成日酒色沉湎,不恤正业,但好在一身孔武,曾入军中谋了个郎将之位,也算过得去。
孰料他陋习不改,只入军中三月,便因酒后延误军情而遭罢·元膺本就不喜之,如此一来,更是恶之,遂如今对他已是不闻问·当下,他不过是顶个宇文氏的名号,狐假虎威罢了。”
越凌闻言才是释然,道:“这般,朕就放心了·”然看李琦又有所沉吟,似还有未尽之言,便道:“李卿尚有何难言之隐”·李琦面露讪色:“宇文敖瀚,不仅好亵玩女色。
·实则,也存些断袖之癖···且其人脸皮甚厚,今日见此状···还惟恐他对陛下多加纠缠·”·越凌一怔,微微失色。
新的一日··历了前夜之险,越凌的游兴自然衰减许多,不敢再轻易出行,惟怕教李琦言中·因而这一日,便只得在府中打发了··闲来无趣,思来不妨抚琴以打发些时辰。
只是久时不碰此,初触弦柱倒觉生疏,然三两撩拨后,便缓入佳境,渐为沉溺其中去了··一曲罢,忽闻一清脆之声由门外传入:“此曲是何名,怎从未听过”·越凌诧异,循声望去:门前不知何时已立了一黄衣女子,明眸巧睐,楚楚动人。
略沉吟后,起身:“此曲,在下亦是由外听来,并不知名”·女子扑哧一笑,大方跨入门内:“随意听来的曲子,竟记得这般清楚,看来汝还是个有心人。”
越凌回以一笑:“娘子谬赞”·话音方落,便闻得外间兰歌之声由远而近:“郡主教我好找原说往后园赏花的,怎忽又改了主意,往这来了”虽已将人寻到,语中却焦灼未去。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郡主越凌一怔,难道是···再细打量之,此女身上,果处处透着贵气,且面上时而似不经意显露的倨傲神色,也非寻常女子所有。
这便无疑了,想她正是蜀王南宫德崇之女、南宫霁口中常提到的幼妹---南宫璧月·听闻兰歌似嗔怪,璧月却不以为意,道:“我往后园去时,听闻此处琴声悦耳,心生好奇,遂来一探。
才知府中原还有客·”·兰歌望了越凌一眼,道:“这位是我家郎君在京中的好友,入蜀经商,暂居府中·”·璧月闻言,倒显几丝诧异,上下又对其人审视了一番,道:“看你一身儒雅,却是行商之人”·越凌一拱手:“在下林渊,由汴梁至蜀中贩布,暂居于此。”
璧月但闻此,不知为何,眼中竟隐隐透出几丝失望·一时未答言,转过身去,缓踱了两步,道:“行商,虽有利可图,却难免受风吹日晒之苦·看你文质彬彬,难道就未曾想过,弃商从文,登科入仕”·越凌一怔,一时倒不知答言。
半晌,才沉吟道:“在下才疏学浅,应试登科,恐非力所能及·”·璧月闻言,惋惜般叹了声·只略一忖,又似得了主意,道:“不如你留在蜀中,你既是表哥的好友,表哥又与我大哥亲如手足,想若他开口为你求个一官半职,我大哥当无不应之理”·越凌当即还有些迷蒙,全不知初见之下,南宫郡主为何对自己的功名这般上心。
心内暗觉好笑,然想她毕竟一番好意,当下推辞不是,领受却也不妥,颇是为难··好在兰歌识得眼色,忙来解围,道:“郡主今日不是来赏花的么那波斯银莲每日里花开仅数个时辰,去晚可就瞧不着了。”
璧月但闻此,回眸对越凌一笑:“既这般难得,你也随我去同赏罢·”·二八少女,心- xing -却尚如孩童,一入园中,便去尽了一身约束,乃是嬉笑逗闹,全无顾忌。
远远瞧着那些锦衣倩影如同出笼之鸟,在眼前飞舞追逐,不时迸发出的脆爽笑声似也尤其悦耳·越凌不禁轻自一叹:流年远去,似乎已记不起有多时,未尝见过这等欢愉之景了。
只是扑蝶赏花这等毕竟是女子之戏,自己横插其中,总不自在·因而自寻了处花下独坐,歇息之余,又为失神·却不料这显而易见的落寞,已引一人上心··“你大半日一人在此,是有何心事么怎看去闷闷不乐”·忽然而至的声音令越凌微一怔,抬头,却是璧月立在身前。
“我···”稍一迟疑,“只是连日奔波有些乏顿·”·璧月攒眉:“看你本是弱质文人,却为何偏要行商营生”·“这。
·此为祖业,实不敢轻弃;且在下才疏学浅,本入仕无门·”只得胡乱敷衍··“你若果真有心登仕途,不妨留下来,我自有法令你如愿”她竟信誓旦旦。
·越凌面色泛红:“这,不妥罢···”·璧月抬眸冲他一笑:“有何不妥男儿到底当以青云为志,我看你并非庸碌之辈,当登仕途只是你既不愿开口求表哥相助,那也无妨,我可去替你求一求爹爹。
·”略一忖:“或大哥”·越凌一骇,忙道:“不敢劳烦郡主,更不敢惊扰···”但言至此,却忽心起一念。
略为沉吟后,一转话锋:“郡主,与世子倒甚亲近···”·言及那人,璧月倒似无限得意,颔首道:“那是自然,我自小便与大哥亲近,他素来于我,乃是有求必应因而你不必忧心此事不能成。”
越凌心中一动,垂眸斟酌片刻,便轻一叹,顾作无奈道:“实则,在下与世子,在汴梁时,也算得故交···”·璧月奇道:“果真”见越凌点头,面上顿露喜色:“既如此,此事自更不在话下”·越凌却摇头,且深叹了一声:“只可惜当初我与世子因事生了些嫌隙,恐他如今旧怒未消啊。
·”·璧月显是意外,脱口道:“怎会你与我大哥为何生成嫌隙”·越凌作难色:“说起来,倒也非何大不得之事,不过酒后迷混,起了几句争执。
事后我虽后悔,欲赔不是,却闻世子已离京回蜀,因而,只得不了了之···”·璧月闻言,面色似缓和了些,道:“既这般,你便去与我大哥陪个不是,我大哥并非心胸狭隘之人,自然不至耿耿于怀。”
越凌却摇头:“此说来轻易,然此地毕竟不同于汴梁,世子深居宫中,怎是轻易可见”·璧月一笑:“这有何难”·转身踱了两步,一抬眸望见头顶的花树,已是锦色压枝,然而奇便奇在同株之上,花色竟还存异,半数火红,半数带粉,尚留几枝,是不染一丝瑕色的雪白,令人平添一亲芳泽之欲只是美好之事物,往往难及,这几簇白花,高生树梢之上,绝不易折取。
稍加思量,璧月指着枝头笑道:“然而若要我帮你,你却也要先替我做一事---折下那枝白花”·折花,越凌自然做过,然而上树,却实是第一遭。
何况这树,并不好爬:高尚不足两丈,当是植下不几年,看去花繁枝茂,实则主干之上,最粗的花枝也不过手臂粗细,想来若是个纤细女子或小儿,倒还能勉强立于其上,然而越凌。
··当下攀爬上去,脚下便觉虚浮·只是眼见那随风摇曳的白花已触手可及,便也顾不了那许多,脚下又跨进一步,手便果然触到了枝头·心中一喜,连忙顺势把住枝根,再一用力,花枝应声折断只是几乎同时,也听得脚下一声清脆的断裂声,身子便觉一沉,心道不好,伸手忙去扶树干,却已不及。
··人与花枝齐齐掉落树下·万幸树本不高,地上泥土也还松软,只是越凌一心护花,摔落时左肘触到了地,顿是一痛,多半是伤到了。
璧月见状,顿也一惊,顾不得矜持,急忙上前相扶··当人前,越凌并不欲过分显露痛楚,也好在那触地最痛的一瞬已过去,当下定了定神,便将花枝递与璧月:“在下已践诺,还望郡主莫忘前约”·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璧月接过花,含嗔一笑:“放心,我自不会忘。”
越凌也强露一丝笑意:“那便有劳郡主了·只是在下尚有一求·”·璧月“哦”了一声,道:“何事”·越凌凝眉:“在下当初与世子乃不欢而散,因而此回,若是郡主直言告知是在下欲求见,恐世子旧怒未消,还将在下拒之门外,因而。
·”·璧月自知其意,抚着花枝似有所思量·须臾,道:“若是这般,此事,倒还不可急于一时·毕竟你一介布衣,欲入宫中非易事,因而还须从长计议。”
越凌颔了颔首:“在下静候郡主佳讯只是···此事,毕竟略为难堪,还望郡主莫要外传·”·璧月笑了笑,算作应允。
既受伤,便难瞒过李琦,只是此中内情,越凌并不欲教他得知,因而只说是一时兴起替璧月折花所致,也庆幸伤情不重,用上些活血化瘀的药,一两日间,倒也无碍了·只是忖来,惟可惜了那株花树,不知受了这一创,可还能存活好在闻李琦之意,此树并非娇贵,且恰逢春时,即便有所折损,略微修整后,也可保无恙。
越凌这才宽心··转眼两三日已过,越凌臂上的伤,歇养之后已渐好,却尚不闻宫中消息·成日困于府中,自觉日子乏闷,且这几日来风平浪静,未见宇文敖瀚前来相扰,遂倒也渐消去了忧惧。
见这日又是天清气朗,便唤了兰歌,带了几个侍卫,至近处的街市一逛··数日不曾如何走动,身子也似慵懒了去,游走不过区区片刻,便觉乏累·也是天近晌午,遂寻了处酒楼歇息。
坐下不一阵,店家便送上了茶果,碟盘甚多,一一铺展开,桌上竟不能容下··越凌轻蹙眉,回想方才似乎并未叫这许多,难道是送错了正自狐疑,兰歌已唤住了正欲离去的店小二,一面指点着桌上的盘碟道:“我家郎君方才只要了那几样,汝怎送上这许多难不成是欲强卖”·小二忙作揖道“不敢”,又道:“此些着实并非客官所要,然也绝非我店中强加,而是有人命小的与您送上的。”
兰歌一怔:“孰人命你送来的”·小二回身指了指楼上,便匆忙去了··越凌见状,面色轻变,似乎有所猜·忖度片刻,道:“罢了,还是莫多生事,吾等且换处坐罢。”
兰歌听命唤来小二,孰料小二竟言账已结过兰歌虽意外,然却无意追根究底,当下拉起越凌便走·正此时,楼梯上走下一人,乃是昂藏七尺,身姿健硕,可堪称英武。
当下眉目含笑,往此处望来··越凌但见之,嘴角便浅露一丝苦笑,一时顿住脚步,耳畔却传来兰歌的轻呼:“宇文敖瀚,果真是他”·相较那夜,此刻的宇文敖瀚,已似变了一人:冷色不再,褪尽奢靡,举止有度,不愠不燥。
似这区区三两日间,已倏忽由一登徒子,转- xing -作了温文郎君··尚在迟疑间,敖瀚却已近前,拱手一揖:“前日里在下酒醉糊涂,有所冒犯处,还望兄台见谅。
今日既得再相遇,在下乃有意赔罪,不知兄台可赏在下一分薄面,上楼一叙”·越凌沉吟不言··倒是兰歌抢出一步,拦在身前:“有心赔不是,便在此处即可,何必上楼我看你是心存他图罢还说甚巧遇,能有这般巧的事么,我家郎君数日来头一回出门,便又遇上你”·越凌轻声一咳,意自为阻她说下。
再反观敖瀚脸色,好在并无不悦,且还笑道:“说巧不巧,浣花街当夜行人何止百千,然那一箭,却偏偏- she -中兄台;而此处酒楼不过四五家,你我同入一处,又有何怪教在下说来,此便是缘分,天意要你我再得相遇,便是与我个机会赔罪。
只不知兄台可愿成全在下这番诚心”·兰歌正欲驳之,却不料越凌已抢先应下他此求·顿时大惊,正要劝阻,却见越凌一笑:“只是我这家婢无处可去,也要跟随在侧,衙内以为可”·敖瀚自无不可。
一行人遂上三楼··雅间内,仅敖瀚一人,并不见随侍仆从·这般,兰歌心内才安定些··进了阁中,才坐下,敖瀚便亲执壶要与越凌斟酒,却教兰歌挡住:“我家郎君不善饮酒”·越凌一笑,颔首默认。
敖瀚倒也未勉强,令小二重新上茶,以赔罪为由,以茶代酒,连敬三杯,越凌倒也受了·之后,敖瀚果真安分守矩,与他只静坐闲谈,言些生平而已·越凌既早有腹稿,则于那人所问,乃一一俱答,倒有言无不尽之意。
席间,可谓风平浪静··约莫坐了大半个时辰,越凌便以尚有他事在身为由,起身告辞·敖瀚虽不舍,却也未尝多劝,且将他送下楼,就此分别··步出酒楼,兰歌心头那根弦自也松下了,便问起为何要应敖瀚之邀。
越凌微笑:“青天白日,又是人多眼杂处,他还能公然行凶不成”·说来这宇文敖瀚既有心纠缠,便纵然躲得过一时,然除非日后寸步不出府中,否则难免受其扰。
既这般,不如顺水推舟,一遂其愿,或许今日一叙后,他便失了原先那分好奇,转觉无趣,从此不再相扰也不定·何况想他宇文敖瀚也并非痴傻之辈,本是无所倚仗,又岂敢无端得罪李府再言来,自己内有兰歌随同,外尚有侍卫跟从护驾,又是酒楼这等热闹处,他岂能为何出格之举所以才是有恃无恐。
倒是经此一叙,越凌以为,宇文敖瀚虽是放/浪不羁些,然到底也非大恶之辈,因是对其倒不似先前厌恶··原以为此事暂为平息了,却孰料只是隔日,这宇文敖瀚便又生出一举,令越凌瞠目。
也是到此时,越凌才知,此事要得作罢,恐全不如他原想那般轻易··第二日一早,便有宇文府的人声称奉宇文衙内之命,送来一车礼物,其中除却些金银珍玩,尚还有上等蜀锦十匹·越凌得知,无奈之余,却也啼笑皆非。
暗自回忖来,难道是昨日言语有何失当之处,才令他以为自己潦倒过分,以致为此计只无论他宇文敖瀚此举目的为何,此礼皆是受不得·只是就这般退回,却也不妥。
一番忖度之后,越凌决意再亲去见其人一回,将事挑明,以教他莫再执迷··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午后的酒楼,本已算得清静,越凌却还寻了处雅间,独自品茗静候。
须臾,隐约闻得楼梯上传来人声,心道来得倒也及时·只孰料片刻后,出现在眼前的却并非宇文敖瀚,而是兰歌·越凌微一怔:今日出门,并未告知李琦,因思来他当是不会赞同,为免添他忧心,所以连兰歌也未曾告知,只随身带了两三侍卫,不过为免他寻不到人慌急,乃命留在府中的侍卫,若得李琦问起,便实言告知自己的去向,想来也是因此兰歌才得寻来。
当下兰歌入内,不及嗔怪,便上前来俯耳轻语了两句,越凌面色顿一变,似是惊中带喜,即刻起身随她离去·孰料方到楼下,便见敖瀚满面春风,轻摇折扇姗姗入内,一见之便告罪来迟。
越凌抬眸望了望停在门前的马车,只得拱手道:“今日本欲邀兄一叙,却不料遇急情不得不先行离去,改日当为补过,还望兄见谅·”·敖瀚一怔,未及回应,那人便已匆匆出门。
目光随之转去,恰见门外的马车,此刻车帘轻撩,隐隐露出一女子面容,竟似有几分熟悉····马车一路疾驰,直奔西城门而去··虽已遣回了兰歌与一干侍从,越凌并不觉有何不妥,反倒是与南宫璧月同乘一车,令他有些不自在。
好在这一路去到西山别苑,并不远,半个时辰可抵,因是略为忍耐片刻也无妨··渐入夜,西山别苑灯火通明·今日世子入山狩猎,在此设宴犒下··筵席酉正方开,与宴者皆世子身侧亲近之人。
因说当下非在宫中,自无须拘谨,因而觥筹交错间,但推杯换盏,起坐而喧哗,无不尽欢·宴至亥时,依旧无散去之意,看此情形,倒似通宵达旦也不无可能只是细察不难发觉,世子已然露醺意。
又是一曲尽,舞伎们已退下许久,却还不闻笙箫声重起,自令人诧异··南宫霁正要命人去催,忽见门外一身影翩然而入,以为是迟来的歌伎,并未上心,然即刻,却闻身侧宫人轻呼:“郡主”一怔,抬头看去,来人竟果是幼妹璧月·并不理会周遭投来的狐疑目光,璧月径直上前,一福身:“天色已晚,大哥明日一早还须回宫觐见,因是依小妹看,这席,也散得了。”
南宫郡主的任- xing -骄纵,本是声名在外,然今日一见,才果真令人折服孰人不知世子饮宴时,最恶便是遭人无端打断,而郡主,竟明知而故犯,着实大胆·对着一脸正色的幼妹,南宫霁却一反常态,不但未曾动怒,反是讪笑两声,道:“也罢,既是璧月有言,那今日,便到此罢。”
席既散,兄妹二人缓步踱出中堂··见璧月似为寡言,南宫霁轻一笑:“今日又是偷溜出宫的因而忧心忡忡,是怕明日回去受罚”·璧月一嗔:“这还不是怪大哥么约定了出来游玩要带上璧月的,偏今日出西山狩猎,又瞒着我出行,害我打听了半日才知。”
南宫霁苦笑:“狩猎并非女儿家之戏,怎可带你同行若教爹爹得知,可不震怒”·璧月轻哼了声,背过身去似置气。
南宫霁略无奈:“璧月这般任- xing -,难怪爹爹为难,想来欲替你寻得个合意郡马,还果真是难事·”·闻此言,璧月心内竟是一动,面色也悄然泛红,娇嗔道:“大哥无趣,又拿此言戏弄小妹。
然既说到此,大哥续弦之事,尚是悬而未决,小妹看来,还是请爹爹先为大哥择定良人才是”·风过,庭树窸窣,一阵乱花雨后,重归静寂。
一句戏言,却偏那般不巧,触到了大哥痛处璧月心中一紧,正暗忖当如何挽回失言,却不想,那人已先开口:“ 昨日,我去了青云观·”·璧月一怔,小心道:“大哥是去。
·见了柔素”·见他颔首间,面上已露凄色,心中自也起不忍,道:“柔素,她可还好”·南宫霁转身踱了两步,长声一叹:“落得那境地,怎会好
·她对我,想来是多有存怨·”·璧月摇头:“柔素自小与我一道长大,她的心- xing -,我却还是知晓几分,想她绝不会怨恨大哥·只是,若果真论起此,小妹还着实为她不平,她虽是宇文家的人,然到底兄罪不及妹,何况宇文一族上下数百口皆无恙,为何独独她一弱女子要受牵罪大哥若是尚念旧情,为何不去求爹爹赦了她,许她回宫”·南宫霁闭目一叹:“你以为我欲见她受此苦么只是此事,远非所想轻易。
·”回头见璧月还欲争辩,语气便一转:“天色已晚,明日一早便要回宫,还是早些歇息罢·”·言罢便命人送她回房,自己也在后往寝居踱去。
走了不几步,却见璧月回眸:“小妹···今日所为鲁莽,或有处冲撞大哥,令大哥不悦,大哥可会怪罪小妹”·南宫霁闻之觉诧异,不知素来横行无忌的幼妹何故变得这般知礼。
只是她既诚心,当下倒也颇觉欣慰,乃一笑:“你自小任- xing -,妄为之处却还少么,大哥又何时怪过你”·璧月回以一哂:“既如此,大哥可莫忘当下之言,万一明日再想起小妹的冒犯之处,又生反悔,欲来加罪,小妹可不认”·吹过阵夜风,本觉酒意已消散,只是一入内堂,又觉头痛,到底还是醺意未去。
径自回榻躺下,闭目却又辗转,酒意滋扰心神之故,闲情杂绪总难由心头落去,甚难将息··不知何时,忽闻帘外轻缓脚步声,想是宫人送来醒酒之物,不禁心生厌烦,道:“拿下去罢,吾不欲用。”
脚步声一时戛然止住,然不过须臾,又重响起,却并非向外离去,而是离榻愈来愈近··南宫霁终于怒起,睁眼断喝了声“出去”。
其时那人正欲撩帘,倏忽似为一震,方抬起的手也随之落下·一时怔立于原处,看去进退维谷··榻上,南宫霁已翻身坐起,欲看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忤逆他之意。
透过薄薄的纱帘,纵然灯光幽暗,却可清见帘外之人并非宫中打扮·顿是一怔---缘何这身影,竟那般熟悉脑中一念闪过,即刻跳下床几步上前,一伸手撩开纱帘---面前,果真是那张熟悉而俊秀的面庞·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头阵阵眩痛,思绪依旧混沌,思来酒酣耳热,难道此刻,却是在梦中果真如此,倒也甚好,不必费心揣摩其中蹊跷,也勿须计较前事恩怨,当下只需好生相依厮磨,一解这多时来积下的相思愁苦。
“霁,我···”·静默半日,才开口,却觉那人的手,已轻触上自己面庞·微一怔,望向那人含情脉脉的双眸,心中顿一热,竟有恻然之感,方才欲言甚,倏忽也想不起了,只是那久违的赧意,令他不自禁轻阖上了双目。
下一刻,便有两片温润之物贴上了唇间,心念一动,伸手回环住身前人····许久未历的温存,令二人皆有些难自制,不知何时,已相拥来到榻上。
那人粗重且犹带酒气的喘息不断萦绕耳侧脖颈,缠绵间,越凌也似教熏染得迷醉,混混沌沌,如坠云海,神志沉浮不定·身上的衣物已是越来越单薄,却丝毫觉不出寒凉,懵懂间,只是予取予求。
··身下人愈显迷离,便愈能激起那人的狂欲·急不可耐,终是起手一把扯开了身下人最后一层衣带---及目处,无暇莹润,一如当初·似带无限爱怜,轻触上那微凉滑腻的肌肤,心忽似教何物撞击过,顿时狂跳不已,倒似情窦初开时。
再闻那人一声巧吟,便愈发不能自已,俯身向那白璧般的胸膛上深吻去····深寂的夜空,一道耀眼白光闪过,惊雷声便紧随而至,倏忽不知惊醒多少梦中人。
猛然睁眼,才似想起身在何处,满面惊色急推开身上之人---门外,尚有人听候着动静,自己,怎会迷乱至这般,竟险些做出荒唐事·那人却似尚在梦中,教他这一推开即刻面露不悦:箭已上弦,怎能说罢休便罢休自然不甘,只稍一顿,便又欺身上去,意欲卷土重来。
慌忙闪身,越凌眼中满是难堪:“霁,你···莫这般···我今日前来,实则是···另有他事。”
到底还是扑了空,转头见那人已移至榻边,正埋头慌乱理着衣裳,倒似对自己避之不及恼意顿起,伸手将他拉到身前,一手抬起他脸令他直视自己,冷哼道:“既不愿,你今夜来此作甚”·似是一震,越凌面色霎时涨红:共处十载,纵然也曾多起争执,然他从不至这般恶言相向此言下,是将自己作何等不堪之人一时气急,用尽全力欲甩脱他起身。
然那人看去早有防备,手上刻意一松,令那挣扎之人一个虚晃,眼看要栽倒床下,却又不失时机出手一扣一拉,便将人重新牢牢制在怀中··受了那一惊,越凌尚未由愕然中醒转,却觉眼前一阵翻覆,已教那人反身重重压回榻上。
一阵头晕目眩后,心内的惧意竟莫名而生,勉力侧过头,用尽仅存的气力道:“南宫霁,你莫要借酒装疯,再胡为,我定不饶你”·然而回应他的,只是身上陡增的分量,与一双摩挲到腰间的炙热的手。
一声清脆的布帛撕裂之声后,身子随之一凉越凌绝望般闭上了眼睛:“南宫霁,你···”可惜这未尽之言,已教身后猛然袭来的痛楚堵在了喉中。
痛楚,且是一浪盖过一浪的痛楚眼前已是阵阵昏暗,似乎随时会坠入无边地狱·只是与当下相较,越凌却还宁愿自己这三魂六魄尽快离体,坠入地狱也好,魂飞魄散也罢,却教他免受这苦楚与折辱便好。
茫然间,已不能想起任何他事,包括,今日此来的初衷:·那日,吾自忖了一夜,想汝之言,并无不是,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只以为断了你的后路,便可将你长留身侧,却未想过,你是否情愿此,乃我一己之私念作祟,酿成今日之果,确是懊悔不及。
你当日曾言,若欲长相厮守,为何最终要有所舍弃的必然是你,而非我此言于我,诚如醍醐灌顶霁,我思量许久,想我要这江山,实则,并无大用,而你,才是此生最令我难舍之人只是,你的心意,我尚是不明,因而此来,便是要问你一句,若我愿放下江山,伴你身侧,你,可也愿弃这世子之位,随我归隐从此远离庙堂,闲云野鹤,平淡度日。
·窗外,风雨疾狂·电闪雷鸣,似要将这暗夜撕开一道裂口··席卷周身的痛楚终是渐平息,神志也渐归清明,轻动了动手足,虽牵惹起另一番不适,然好在总无大碍。
一咬牙,用力翻转过身,却见那人正一手撑头望着自己,因醺意而显迷混的目光中,尚带轻薄·心中一时痛如针扎,闭目转过头去··耳侧响起那人的轻嗤:“听闻这几- ri -你与那宇文敖瀚多有过从那等人你也能招惹,却又在此作甚淑人君子”·压抑已久的怒火,终是在此刻一气涌上了头。
用尽周身气力,扬手一掌往那张写满张狂的脸上掴去·“啪”一声,在这沉寂的夜里听来尤觉刺耳··短暂的沉寂··惊诧过后,抬眸见那人正挣扎起身。
一声冷笑,猛一把拽起他拉到身前:“你不知此是何处竟敢放肆我看你是不想再回去汴梁了罢”·忍着周身难以言说的痛楚,越凌抬眸直视那双赤红的双目:“你敢”·言尚未落,那人竟一甩手,将他狠狠摔落床下·腿脚似已麻木,试了多次,才是勉强扶着床榻立起身。
结好衣带,淡一回眸:“南宫霁,但历今夜,你我十年之情,已是尽了·今后,但好自为之”言罢,头也不回往外走去·脚步显带虚浮,然心意之决绝,却不容置疑。
“想来便来,说走便走,你以为此处是你汴梁么”已将至门前,身后却响起那人清冷的声音··“你欲如何”脚步暂顿,却未回头。
“此话当是我问你你素来对我南宫氏多存猜忌,此回入蜀,目的究竟何在,却还要我替你说么·实则自当年你只身入靳劝服赫留宗旻退兵幽云,再到西征替你平羌桀,甚至因你一言,便不顾满朝非议,将自己的亲舅父贬黜流放,我便当有所觉悟,你越凌行事,素来是巧尽心机,为达目的,纵然冒天下之大不韪,甚以身为饵,也在所不惜·诚然,若可不费一兵一卒,便轻易将我蜀中河山纳入你大梁版图,思来你越凌是无妨忍辱负重,再多涉险一回。
只可惜我南宫霁并不如赫留宗旻那般好欺,你十载苦心,在此算是断送了·思来是不甚甘心罢·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宇文敖瀚那等轻薄登徒子,怎会入你大梁天子之眼然你却还曲意迎合之,究竟其中有何不可告人之目的,也惟你自己心知你一再逼迫父亲惩处宇文氏,自是因你早知宇文氏不臣,若此刻能挑动其兴兵作乱,于你,才是天赐良机罢。
一旦我与他兵戎相见,自难免两败俱伤,到时你便坐收渔人之利·这般想来,陛下果真满腹好谋算”·越凌心内,已然不知滋味,非恼非怨,只是阵阵寒凉,不断侵袭周身,沁入肌骨,教人战栗。
十载苦心,在此断送果真说得好·转过身,不怒反笑:“便作你所言皆是,然你,却又能奈我何”·言方落,便见眼前精光一闪,一剑已直指胸前而来一惊,竟未及躲闪。
好在那剑,只停在了身前一两寸处··“越凌,你莫要逼我”·垂眸望着那已近在迟尺的夺命之物,那人眼中痛色顿凝,然也只是片刻,再抬眸时,已换做满面冷色:“南宫霁,今日,究竟是我逼你,还是你逼我既你已认定我欲取蜀中,却还作甚犹豫你今日此举,实同谋逆若我得以回京,必即刻发兵直取成都”·“你敢”·一身闷雷滚过,盖住了此刻余下一应声响。
雷声平复,室中也早归于静谧·半晌,闻得一声清脆的重物坠地之声,后便再无动静··已是四更天,外间雨声渐小,电闪雷鸣之势也已不复··厢房内,昏黄的灯火依旧闪烁,依稀见一人影在内中来回踱步。
不多时,门教叩响·内中人忙开门·入内的是个女使,轻附耳边说了两句,璧月面色略诧异,然也顾不得多问,便随她匆匆出门去了··通往后门的小道上,两人正缓缓而行,一人看去似有不济,腰背佝偻,步伐也不甚稳健,倒似醉酒之态。
将至后门时,由后追上二人,正是郡主与那女使··夜色深寂,手中的灯笼也只得勉强照出脚下的路·璧月此刻,并不能瞧清那人面色,因而也不知事究竟成否。
但忖了忖,将两宫人挥退至远处,才问起具细··那人语焉不详,只谢过郡主襄助,又言天色已晚,免生不妥,还是早些离开为好··璧月想来也是,自忖他与大哥独处了那许久,并未闻大哥震怒,或是事已妥,且思来大哥本就醉酒,此刻当已歇下,或忘记吩咐安置其人,倒也在情理中只是以自己的身份,若代为挽留或行安置,倒实有不妥遂便应了其求,亲将之送出后门外。
眼见他离去,才是安心回房歇息,却全忘了,这三更半夜,城门开启尚有时辰,此地又甚荒僻,他既无车马前来,又如何离去且该往何处去·大雨方停,四周皆笼罩在暗色中,伸手不见五指。
别苑外,孤零的身影一步三滑,踉跄行走在泥泞的山道上,忽而脚下一个不稳,便斜倒在地,不巧此处又恰是一缓坡,竟径直滚落下去,载入一丛灌木中,便无了声息·。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君顶着锅盖猫身在大缸后,对着外面提砖来打门的高喊一声:此处无人,化缘请去别家·第134章 谋反·天色微亮,西山别苑尚处在宁寂中,李琦已带着兰歌匆匆赶至。
昨夜,越凌一夜未归,原说随了郡主出城郊游,然至日落依旧不见人影,李琦不免焦急,入宫打听,才知郡主追随世子往西山别苑去了当下将事之前后联系忖来,已将内情猜得大半。
只是彼时城门已闭,一应打算只得留待天明再言··一夜未曾好歇,天明城门一开启,李琦便带着兰歌匆匆赶往别苑··但说一早求见世子,黄门却还显为难,但言昨夜世子设宴犒下,歇下有些晚,遂此刻尚未起身。
李琦道:“殿下昨夜,可见过何人”·见黄门摇头,李琦蹙眉,正欲再问郡主,璧月却已现身,只是看面色,略显憔悴,似也未尝歇好。
原是昨夜送走越凌,她再为细思,加之宫人提醒,才觉知此中不妥,匆忙命人出门寻去,那人却已不见踪影·因而一夜是坐卧不安,惶惶而过··李琦闻听,脸色始变,心中不祥之感顿生,只是到此刻,懊悔怨怼已是无济,只得一面命人出去找寻,一面不顾黄门阻拦,径自入内面见世子:万一事出不测,当令他早作打算。
·璧月虽不明内情,然见李琦举动,也隐猜知此回惹出的祸事不小,一时竟也有些战兢,平日里的骄纵任- xing -几是倏忽收敛尽,但求李琦道:“表哥一阵在大哥跟前,可否,莫提起是我带了林渊入内”·李琦略一怔,摇头一声轻叹。
为免唐突搅扰令世子震怒,赶在李琦之前,黄门已在门前唤了一阵,却始终不闻门内动静,思来,殿下当正酣睡··当下李琦前来,在门前高声唤道:“殿下,李琦求见”·数声过后,依旧无人应声,乃自上前一步,轻一推,门便应声而开。
李琦一步跨入室中,璧月略一迟疑,也随之入内··室内犹昏暗,李琦走了两步,脚下踢到一物,垂眸看时,却是一柄出窍的宝剑心中一震,又闻身后璧月惊呼,回眸,竟更为心惊:门前地上,留着滴滴血迹·璧月已然教此景慑住,一手捂胸驻足不能前。
李琦毕竟行走江湖多年,胆识可谓出众·初时的震诧过后,三两步奔入内去,撩起低垂的帘幔,但见一人仰面合衣躺在榻上,细一瞧,正是南宫霁快步上前探过脉搏,心中霎一松,却不防身后忽而扑来一人,用力摇晃起榻上之人,一面哭唤“大哥”。
李琦无隙插言,一时只得任她哭闹··然也好在经璧月这一闹,榻上人终是渐醒转,轻咳两声后,睁开眼,看去却犹带迷糊,略一环顾,似也诧异道:“出了何事”声音嘶哑。
璧月闻此,顿时转悲为喜,来不及拭去颊上的泪珠,便一头扎进那人怀中:“大哥无事便好昨夜皆是小妹之过,今后小妹再不敢自作主张,听信他人之言。
·”·那人闻言,面色倏忽一凝,喃喃似自语:“昨夜昨夜我···”言间一手覆上双眼,似正尽力回思。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璧月还欲出言,却教李琦止住,却自沉声道:“昨夜之事,殿下若已想不起,不妨起身到外间一瞧,或能助您回思·”·璧月闻之一怔,表哥,何时竟能以如此冷色对大哥·“昨夜,他来过”半晌,终是试探般问出这一句,见李琦颔首,那人顿惊坐起,在璧月惊异的眼神中,翻身下榻疾步向外而去。
璧月起身紧随·倒是李琦,不紧不慢,缓缓踱步在后··天光已亮··垂眸,脚下的青锋剑寒光凌冽,剑锋血迹犹存再向门前望去,青石地面上滴滴血痕触目惊心·眼前似一暗,南宫霁颓然跌倒。
··满心迷茫的璧月及一干宫人皆已退下··“殿下,昨夜,究竟出了何事”一双温暖的手轻落肩头,耳边响起李琦不疾不徐却显温厚的声音。
面色惨白之人语无伦次:“吾不知,似以为在梦中···他···他但言要发兵蜀中,吾情急之下··。
然吾绝非有意伤他···孰会知那竟不是梦”言至最后,一拳狠狠捶于地,显是无限悔恨··李琦双眉紧拧,且将璧月方才告知之情道出,又问道:“殿下当下,以为该如何”·南宫霁惘然:“该如何。
·如何”自问下,呆怔了片刻,忽似醒转:“还能如何,你去代我回宫禀明爹爹,万一事有不测,还须早作打算我。
·即刻带人去寻,想来他受了伤,应是走不远去·”·李琦一沉吟:“事尚未有眉目,依我看,还是先将人寻得是紧要他既有伤在身,过处还当留下痕迹,再说此刻距他离开,不过两个时辰,因是殿下,不必过分灰心。”
原是李琦之言在理,不一阵,便有回禀称在后门不远处的小道及草丛中发现了血迹,只是仅限于近处,再远便无所得了·此并不为怪,历过一场大雨,当下血迹未教冲洗尽已是幸事。
当即又调来数百人马往山外搜寻去,然而至入夜,依旧无所获··苦苦寻觅一整日,南宫霁几是一刻未尝停歇,心力交瘁之下,种种不祥之念纷涌上心头,胸中阵觉闷痛,竟倏忽呕出一口血来左右见状,自是大惊,忙要送之回去苑中歇息,却无奈他如何也不听。
正无法,适逢李琦赶来,回禀过一事,二人便仓促登车而去····夜渐深,城郊一处小院,尚亮着灯火,狭小的院内,飘着浓浓的药味··片刻,忽闻正房的门吱呀一声开启,由内出来一人,开口轻唤了声,便有一小厮模样的跑上前,未待询问,便道:“郎君稍候,药尚缺两分火候,一阵好了小的便与您送进去。”
家主一颔首:“药尚不急,他还未醒,你但仔细煎来便是·一阵,再与我备些热水·”言罢转身欲回,然一思忖,又驻足回首:“明日一早,你再入城去置办些衣物与吃食,吾恐还要在此多留两日。”
小厮应下去了··回到内室,闭上房门,放轻脚步来到榻前,凝视着昏睡之人苍白的面容,摇头轻叹了声,伸手触上他额头,并不觉热,心内才是一宽,又小心替他掖了掖被角,才挨榻落座。
闭目养神片刻,忽闻榻上传来一声轻哼,忙起身近前,果见那人已缓缓睁眼,倏忽看清眼前人,竟是一怔:“宇文···是你”言间欲起身,孰料方一动,便觉肋下剧痛难忍,瞬时倒回枕上。
那人急忙伸手相扶:“你受伤已昏迷了一整日,还是好生歇息,莫要乱动,以防伤口再裂·”·榻上人闭目不言,神志却渐清明,昨夜之事一一浮现心头,一股凉意油然而生,直抵喉间,便止不住咳嗽惹得榻边之人又一阵惊急,极尽安抚,才令之平复。
稍歇片刻,那人再睁眼时,眸中的迷色已然消散去,混沌不似方才,乃缓缓道:“此,是何处”·榻前人一笑,执起他手:“此乃我一处外宅,处地荒僻,外人轻易不能寻得,你便在此安心将养罢。”
言罢,在他手背处轻拍了拍,似作宽慰····月冷星稀,西郊官道上,一列人马正匆急向城中行去··马车中,南宫霁的脸色依旧沉郁,方才在李琦的劝说下,草草用了些膳食,此刻精神总是回复些,然一刻未寻见那人,他便一刻不得安宁。
虽说李琦方才之言,似教他见得几丝曙光,然到底只是其人一己之揣测,未得证实前,并不敢多怀侥幸,因而派遣去西山搜寻的侍卫,尚未敢撤回··“单凭几道车辙印,表哥怎就能推定此事”细忖过前后,依旧许多不明。
“那几道车痕与马蹄印,甚为清晰,可见定是昨夜雨后留下的,且我也已盘问过苑中宫人侍从,这两日,并无人由别苑后的小道骑马或趁车离去,则此为外人留下,当是了然而另一则,是那人受了伤,独自并不能走远去,然既凭空失踪,当定有人接应,此一点,也不难推测。”
·南宫霁听来,自为赞同,然又道:“表哥为何疑心宇文敖瀚”·“宇文敖瀚这些时日对他多有纠缠,想必殿下也有所耳闻。
我也是问过兰歌才知,昨日上···林渊随郡主来别苑之前,在酒楼见过宇文敖瀚,想必是敖瀚见到了郡主的马车,心中起疑,因而暗中尾随至此·只是别苑守卫严密,想来敖瀚为避人耳目,是将车马停在后苑外的荒野中,自己则一直守在周遭窥伺。”
南宫霁攒眉:“若事果真如表哥所料,则宇文敖瀚会否已对他的身份起疑此番将他带走,又会否另有图谋”·李琦沉吟道:“单凭这点蛛丝马迹,宇文敖瀚纵然起疑,却还不至想到那般远处去,忖来至多,也只能猜疑到郡主身上。
·”稍顿,又宽慰道:“事还未有眉目,殿下莫要过分忧心,且先去他府上一探究竟再说·”·南宫霁颔了颔首··李琦又道:“为免凭空再多惹猜疑,入城后,还是由李某独往宇文府一探,殿下不妨先行回宫,这一日辛劳,还是歇一歇为好,再则大王处,殿下还须想好措辞应对”·南宫霁抚额深叹:“此刻我怎能歇得下再说爹爹那里,恐是已不能再瞒。
·若是今夜再无消息,也只能如实回禀,听凭处置罢·”·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入城已是戌正时分··李琦依言独自轻车简从直奔宇文府,然得到的回音却是敖瀚已几日未曾露面。
打听其去向,府中皆说不知,然这倒愈发令李琦坚信,越凌的失踪必与他脱不了干系·当下之急,乃是寻出宇文敖瀚遂连夜调动人马,往其平日里常落脚之秦楼楚馆一一寻去。
可惜奔忙一宿,至天明,依旧不闻佳讯传来·李琦的心意也终现动摇,始踌躇是否当上禀蜀王得知此事·只是南宫霁因半夜再回咳血,已教送回宫歇息,思来即刻去搅扰并不甚妥,再则也怕大王动怒,牵累世子。
一番斟酌后,还是决意多搜寻半日再说··日已高升,南城门外,熙熙攘攘,车水马龙·李琦纵然心内焦急,却也不得不拉紧缰绳,徐步前行·好容易随人流涌出城门,却见前方一群人正围在一处指指点点,似议论甚么,恰挡住去路。
策马几步上前,高声唤众人让道,一面目光不经意向人群中一撇,顿是一震:那中间地上,侧身歪倒之人,竟无比眼熟再一细瞧,心内顿狂喜:这,不正是自己苦苦寻觅了一日夜之人么·翻身下马,几步闯入人群中扶起那人。
此刻见他面色苍白,见了自己虽显欣慰,然转瞬身子便瘫软下去,倚着自己只闭目喘息··李琦自忙令人去寻大夫,一面扶起他欲走,却见他神志似愈发不清,口中轻声反复念着甚,凑近听去,竟似是“宇文”二字。
心中一亮,果真是宇文敖瀚再一垂眸,见他方才至于身前的手已缓缓滑落,白衣上竟渗出血迹·一时大骇,自不敢再加停留,匆忙教人寻来马车便向最近的医馆赶去。
··听闻人已寻到,不顾御医与宫人再三阻拦,南宫霁即刻赶去了李府··越凌当下尚昏沉,好在伤口重经清洗上药,已然止住了血·据大夫所言,伤口不深,未及腑脏,因是只需安心静养数日,自可痊愈。
南宫霁闻此,略为安心,问起始末,李琦道早间听闻宇文敖瀚似在城南置有处外宅,便带人往城南寻去,却不料在城门口便遇到了这受伤不支之人··南宫霁正欲再问宇文敖瀚,忽闻小厮来禀,原是甚巧,外间正有宇文府的人求见。
李琦往前堂见来人,南宫霁挥退侍从,轻踱入内去··略显昏暗的房中,弥漫着股淡淡的药味·南宫霁虽素来不喜此味,然当下,并未退却·在床沿坐下,凝视着昏睡不醒之人,抬手触上那苍白而消瘦的面庞,轻轻摩挲:区区两日间,却历了如此惊心的离聚,怎不教人唏嘘好在,你终是安然回来了。
心内似有股莫名的暖流涌动,情不自禁间,已俯下身,双唇正要向那光滑的额间落下,却忽而顿住---似听到那人正喃喃反复念着甚侧耳细听,面色顿变,眉头越蹙越紧,盯着那昏迷中尚显不安的人看了片刻,怫然起身而去。
前厅内,李琦望着桌上的木盒正凝眉思忖·见了南宫霁出来,起身道:“殿下这是便要回去了”·南宫霁颔了颔首:“今日午间爹爹已动身往天屏山安国寺礼佛,命我留守,宫中尚有多事待处置,思来不敢怠慢,便先行回宫了。”
李琦一沉吟:“大王,出宫了···”·南宫霁点头:“这一来一去,也要三四日之久,朝中之事,暂。
·”言间一转眸,却也瞧见了桌上之物,面上顿露惑色··李琦便道:“此物乃是方才宇文府遣人送来的,道是替宇文敖瀚赔罪·”·南宫霁略显诧异:“赔罪这么说来,宇文敖瀚果然是当日带走他之人”·李琦踱了两步,敛眉道:“说来,事便怪在此我方才已试探过来人,似乎宇文敖瀚所为,元膺并不知情,只是送来此礼赔罪,却又是元膺之意,便着实有几分蹊跷。
·”·南宫霁一忖,便笑道:“宇文敖瀚常在外生事,其父岂有不知之理只寻常祸小不屑过问罢了·然昨夜表哥亲往寻之,元膺自也猜知非小事,故而送来此物,是欲息事宁人罢。”
李琦闻言,似觉有理,一时便也罢了··虽说人已寻得,事过本当风平浪静,然这半日间,不速之客却纷至沓来··前脚宇文府的人才去,先前寻了一夜不得踪迹之人竟也随即现身·宇文敖瀚一至,便爽快认下前夜之事,直言此来是为一探越凌的伤情。
听闻他尚在昏睡中,然伤势已无大碍,倒也未尝强求一见,便起身告辞··李琦心中尚多疑问,乘送客之际,乃问道:“宇文兄既早将人救下,何不来我府上告知一声,倒令李某担忧了一宿。
且说今日,何故又令他自行回城,却明知他伤势还需将养···”·敖瀚苦笑,但只告罪,却不言缘由·只是临去,还请他代为转告一言:高处难攀,望君莫执迷,好自珍重·入夜,四遭皆寂。
三鼓声方过,夜幕中忽而传来惊心动魄的喊杀之声·猝然惊起,房门却已教推开,见一满身带血之人,踉跄着来到面前,指着自己怒喝:“汝既早知此事,为何不来告知”·猛然一震,倏忽惊醒,好在,只是一梦。
茫然四顾,这床帐与四遭的摆设,甚是眼熟·一动身子,肋下便传来一阵熟悉的痛楚---果真,那夜,并非是梦利刃穿身的彻骨寒痛,此刻记忆犹新。
往事已矣,然这揪心痛楚,恐是此生难忘··“郎君醒了”抬眸,正遇上兰歌满怀关切的眼神··阖目蓄神片刻,问道:“今日,初几了”·兰歌一笑:“初六了,郎君是整整失去了音讯两日呢”·“两日。
·”口中轻念了遍,似乎又陷入沉思中·少倾,倏忽睁眼,支起双肘便要坐起,只到底有伤在身,才起一半便又无力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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