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不服 by 天堂放逐者(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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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不服 by 天堂放逐者(五)(2)
·本就是以色侍人, 现在连正常形貌都要没了,哪里还能保得住帝王的荣宠眷顾·胡大夫不是可怜内殿那位贵人将来的不幸遭遇, 而是可怜自己··宁王这样发急,看得出很宠爱这位贵人了, 等发现人救回来了却不能继续宠了,还不得迁怒到医者身上·胡大夫年过而立才成亲,家中娇妻幼子无论哪一个他都放心不下,莫名其妙被带进宫,又听说贵人是中风, 就算对自己的医术再有信心, 这会儿也感到了一阵绝望。
中风之后能恢复如初的,实在寥寥无几··于是胡大夫脸色灰败,一步一挪地进了内殿··明辨法师神色凝肃,他倒是不太怕宁王的威胁, 他是出家人,对生死看得很淡,就算宁王大发雷霆处死自己,应该也不会迁怒到金鼓寺那边,毕竟宁王明面上还是信奉佛法的。
让明辨法师感到棘手的是宁王与太医令描述的“症状”··中风患者以老者居多,明辨法师打见过最年轻的病患,也快四十岁了··譬如今天在金鼓寺里发病的那个中年书生。
那书生有酗酒的恶习,有钱的时候终日宿在花船上,没钱就到寺庙厢房里借住,因为能写一些漂亮的词曲,竟也颇受吹捧,常有人请去喝酒·凡饮必大醉,不分日夜,醉个一日一夜也是寻常。
因在金鼓寺常来常往,明辨法师也劝过那书生几句,只是对方显然没放在心上··宁王宫中受宠的妃嫔,既不可能是三四十岁,亦不可能酗酒无度,难道是其他疾病引起的·明辨法师犯难了。
内殿四处垂着幔帐,没点熏香,内侍宫婢面色惶恐,也不知道是惧怕宫妃接二连三的“撞邪”认定宫中有鬼,还是害怕服侍的贵人不幸去世自己也- xing -命不保。
殿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太医令没有多说,先让他们给贵人请脉··在场的人都是精通医术,这当口也没有人玩什么悬丝诊脉的把戏,就算是曾经的天下第一高手秦神医,用长丝也不可能知道脉象的。
明辨法师第一个,胡大夫不肯上前,墨鲤就做了第二个··宫婢掀开幔帐,床上躺着的人原本有一张明艳动人的面孔,现在口角微微歪斜,神智昏沉,即使有人举着明晃晃的灯照到她脸上,她也没有一丝反应。
墨鲤的心往下一沉··他相信宁王这里的太医不是吃白饭的,常用施针手法肯定都用过了,现在看着依旧不好,可能真的救不过来了··苍老布满皱纹的手指轻轻撘上女子细瘦的手腕,墨鲤顶着一屋子人的视线开始诊脉。·跟明辨法师一样,墨鲤也怀疑这是其他疾病引起的中风,毕竟天下奇奇怪怪的“毒”很多,不能说没有能造成中风的,可是发病总有机制,想要瞒过那么多太医的眼睛,这种用毒水平,大概可以跟薛令君媲美了。
明辨法师小声地跟太医令交谈··患者人事不省,想要问病发之前做了什么都难··明辨法师只能去问宫妃身边的婢女内侍了,只是这涉及到宫廷之事,他也不方便,只能找太医令。
胡大夫决心不出头,一声不吭地在后面做鹌鹑··墨鲤诊着脉,眉头越皱越紧··怀里的沙鼠静静地听着墨鲤的心跳,发现墨鲤沉默许久,于是忍不住悄悄往上攀,从衣缝里往外瞄。
“取银针·”·墨鲤忽然抬头说··屋内众人吃了一惊,纷纷看他··这时候能动嘴是绝不动手的,眼看这位贵人是不好了,谁治过谁就更倒霉,万一宁王非要说你给治坏了,害死了贵人,那真是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明辨法师想劝,待看到墨鲤专注诊脉的目光,老僧又把话咽了回去··“这位……老先生,打算如何行针”太医令照着宫里的规矩问。
一旦拿出诊治方案,必须送到偏殿由其他太医过目,至少得半数以上的人同意,才得使用··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因为谁都不愿意承担风险··墨鲤不答,接过内侍递来的笔,迅捷地写了起来。
太医令正对着这张纸琢磨,宁王竟然进来了··“爱妃究竟是何病”宁王对有人暗害的说法坚信不疑,认定宫内的太医都是废物,瞧不出真正的病因。
墨鲤跟别的大夫不一样,他不喜欢长篇大论地跟人辨药理,或者对照医书说脉象,除非是教别人或者从旁人那里学·可能是长期跟百姓打交道的缘故,扯那些话没用,百姓听不懂,倒不如直接说严重与否,该怎么吃药,忌讳什么。
现在就更没必要说了,这女子的脉象很明显,估计太医都不止说了四五遍··明辨法师见势不妙,连忙道:“阿弥陀佛,有气滞血瘀之象,只是……”·“只是什么”宁王追问。
墨鲤已经看出宁王未必是爱重床上这个女子,他暴怒更多的原因还是惧怕,怕那个隐藏的“凶手”找到他头上,把他也变成半身不遂,口鼻歪斜的模样··所谓治不好就陪葬,是宁王发了急。
因为这样的事已经发生了好几次,每次太医都找不出缘故··宫妃年轻貌美,纵然一个人有先天之疾,诱发了中风,可总不能人人都有隐疾吧·明辨法师很是头痛,他诊完脉终于知道了太医令的难处——他们只是医者,不是破案的官员,亦不是能查- yin -私的锦衣卫,他们自己还很奇怪病患是怎么回事呢·“只是发作得太快,照理说贵人这般年轻,纵有气滞血瘀之症,也不该如此。”
明辨法师还有一句话没说,照理说宫内都有平安脉的··这个规矩不止宫中,一般家中养了医者的世族都会有,十天半个月一次,哪有这么快出现又这么快发病的道理·明辨法师想不通的问题同样出现在墨鲤心中,只是他能用内力(灵气)解决这女子心脉淤堵的问题。
宁王见这三人也说不出什么东西,墨鲤老神在在地坐着,他正要发怒,忽然跟墨鲤的视线对上了··“……”·那不是垂垂老矣的人眼睛。
似深渊,如古井,探不到底··宁王打了个冷颤,再看时墨鲤又是一副老迈虚弱的模样了··“王上西苑……西苑那边出事了”·外面跌跌撞撞地来了一个内侍,脸色惨白,跪下就磕头。
这内侍年纪很小,穿着普通的灰蓝服色,一看就是被别人推出来领这危险的报信差事··“西苑陈妃忽然病危,急请太医”·“什么”·宁王猛地站了起来,瞪圆了眼睛,仿佛要吃人一般。
大夏天的,他竟然出了一身冷汗,殿内灯火通明,他却仿佛感觉到有厉鬼躲在暗处窥伺··“什么病,也是……也是……”宁王的声音都在抖。
报信的内侍小心翼翼地点头,正要再说,宁王已经面容狰狞地一脚踢过来··内侍根本不敢闪躲,浑身僵硬——·“噗通·”·宁王往前一扑。
他本来高高抬起右脚,要往内侍胸口踢踹,作为支撑的左腿莫名其妙地歪倒··“啊”宁王惨叫起来··这一下直接拉伤了肌肉,摔得站都站不起来。
内殿乱作一团,墨鲤也不要银针了,索- xing -先用真气灌入窍- xue -,为床榻上昏迷的女子通脉··只是一遍收效稍微,要治愈还需徐徐渐进··墨鲤起身,问旁边呆愣的太医令:“西苑何在”·太医令猛地回过神,急忙问宁王。
这时又一个内侍冲进来哭道:“王上,陈妃没了”·明辨法师闭上眼念佛··宁王气怒交加,痛骂道:“废物、蠢材太医没去吗”·“太医……太医都在朱美人这里啊”·宁王一噎,这时太医令连忙自请去看西苑陈妃的尸首,怕死的宁王立刻同意了。
墨鲤适时地开口,说有些眉目,需要看更多病患的情况··这时就显出了他老迈外表的优势,又沉着不乱,写了一张颇有见底的用针法子,太医令立刻同意了,还帮着墨鲤说话。
宁王连宫内的太医都怀疑上了,否则他不会下令带宫外的大夫来治病,偏偏他又怕死,竟然下令让人把陈妃的尸首抬过来··众人面面相觑··纵然是暴亡,妃嫔也该有基本的体面,这般挪来挪去成什么样子·可是他们不敢反驳宁王。
墨鲤不动声色地说:“王上既然想知道妃妾接连暴亡的真相,就该从她们的饮食起居入手,医者也需问病患这些,现在有贵人不治身亡,单看尸首也看不出什么,须得去瞧住的地方。”
宁王狐疑地打量着墨鲤:“你是宁泰城的名医”·“老朽自外地来宁泰城访友,不想友人已故去,欲投宿金鼓寺,恰好赶上宫中来请大夫。”
墨鲤将“请”这个字说得略重了一分,他现在不想跟宁王掰扯,只想弄明白这些女子接连丧生的缘由··纵然佝偻脊背,让目光浑浊,可当墨鲤不卑不亢的说话时,仍有不同寻常的气息透出。
宁王神色一凛,意识到自己这次可能真的请来了隐士神医之流的人物··虽然不知道墨鲤的真正身份,但是惧死的心占据了上风,宁王立刻同意,还派了人领墨鲤过去。
出门的时候恰好遇到长得像蟾蜍的许少监··许少监又带了两个民间大夫过来,以为跑完了差事,结果再次接上了去西苑的差事,差点坐倒在地··连带着看墨鲤的眼神也不太好。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墨鲤自然不是一个人去的,明辨法师也跟上了,另外还有太医署的两个太医··西苑路很远,这次有了宁王的命令(宁王见明辨法师是僧人,又觉得墨鲤身份不凡),于是有了两乘小轿代步。
是两根杆子一把椅子四面透风的那种轿子··有比没有好··沙鼠趁机钻出衣襟,墨鲤的位置高,没人能看见它··它甩甩脑袋,风把沙鼠的毛吹偏了。
沙鼠抱着手臂沉思,其实他也怀疑阿芙蓉,可是看墨鲤的反应,显然事情不是那样··西苑一片哭声,没得到命令是不能挂白幡举哀的,宁王的妃妾数目众多,墨鲤进门的时候依稀看到灯火下一群女子纷纷退避而去,想来这些都是住在西苑的女子。
死去的陈妃未必有这么好的人缘,这些女子悲哭是因为恐惧,怕明日暴病而亡的人是自己··墨鲤步伐沉滞··陈妃的尸首没被挪动,她看起来很年轻,跟朱美人一样才十几岁。
宫婢已经为她擦净了面容,现在看起来像睡着一般··“拿帕子来·”墨鲤示意内侍擦掉陈妃脸上的脂粉··许少监皮笑肉不笑地拒了,嘴里讽刺道:“看来马统领他们办事周到,请来的大夫不止能为活人看病,连死人也能瞧。”
墨鲤不理会他,目光忽然落在床帐里面某一处··金环··看着很像华丽的床榻上一处装饰,可是除非想把人捆在床上,否则用不着这东西··墨鲤起先没注意,只是朱美人那边也有这东西。
墨鲤微微皱眉,作为医者,他自然听说过一些“病”,只是那些癖好怎么着也不至于引起中风,还接二连三··不对·墨鲤的视线停在陈妃的脖颈上,那里有几块紫痕,不像是死了之后的瘀斑。
他猛然扯过幔帐擦掉陈妃的脂粉,只见她面色苍白,嘴唇乌紫··“你干什么”许少监厉喝··陈妃已经死了,墨鲤无法用真气查探尸首血脉淤堵之状,他反手拎起许少监,冷声问:“宁王昨日宿在陈妃这里”·“你问这个……”·许少监声音戛然而止,在墨鲤的目光下脑中一片空白,瑟瑟发抖。
明辨法师目瞪口呆地看着走一步晃一下的“老大夫”忽然神勇,单手就把一个大蟾蜍的拎起来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施主稍安勿躁,可是发现了什么”·墨鲤的手指落在尸首的颈侧,沉声道:“吾等医者,知晓人颈脖处最是脆弱,稍用大力按压,就可以致人昏厥。”
江湖人更习惯劈脖子把人弄晕··两个太医跟明辨法师盯着尸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可又抓不住那飞快溜走的思绪··“宫中可有女子易犯晕厥发作时抽搐,四肢发冷,口唇紫绀”墨鲤追问。
太医点点头,说是血虚的缘故,多半能救,只是也找不到病因··明辨法师也看清了,陈妃并非死于中风,而是血虚救治不及,因为太医都不在··这宫里真是诡奇莫名。
明辨法师也跟太医一样走入了死胡同,病都懂,也能治,可是对病因一筹莫展··“就是这里·”墨鲤垂首看陈妃的颈侧,之前他没在朱美人身上看见,因为太医已经按照气滞血瘀用了药,且朱美人不是今日发病,瘀斑早已在活血的药材跟行针下退去,而陈妃死了,人死之后,本来“受伤”的地方会愈发显眼。
“令这宫中人心惶惶的,不是旁人,正是宁王·”·是宁王害死了这些年华正好的女子··墨鲤不止是医者,还学过武··秦逯对他说过颈侧那一处,出手劈晕人时一定要注意方寸,且不可连续几次频繁地逮着一个人往那里劈,那处损伤了,是会出人命的。
秦老先生早年就为一个江湖人治过这个病,此人爱喝酒,酒品又差,每次醉酒后都大闹一通,旁人只好劈晕他图清净,久而久之,竟然发作起来··四肢发冷,嘴唇乌紫,面色苍白。
其他医者当血虚来治,找不到病因,几次发作后这人去了半条命··秦逯也是费了一番力气才发现,亦感骇然··至于眼下的情形,宁王在床榻上自然没有劈晕人的爱好,他年岁渐大身体发虚,难免力不从心。
近年可能不知哪学来的花样,盘桓后院之中··也不知是软索的捆束,还是沉溺美色吮出的血瘀,总之日子久了都会要命的··走运的,血瘀化去了,只是有了损伤,像秦老先生诊治的那个江湖人那般发病。
运气不好的,血瘀整块掉落,在体内流动,最后堵塞了心脉与脑……·于是宁王越宠幸谁,谁就死得快··作者有话要说:颈动脉窦,位于下巴内侧区域,可自行网上看图,在那边按压是会出事的。
如果在那边反复吮吸,种草莓之类的,可能造成颈动脉窦综合症,所以最好不要··朱美人因为颈动脉窦总是损伤,草莓成血栓掉落,过一天之后,血栓流到心脏跟脑中堵塞,引起脑中风。
还有一种是陈妃,是颈动脉窦综合症发作,救治不及时··中风的概率没那么大,文里夸张了一些··其实这里最初是想写一个“宠妃连环丧命案”真凶根本不是其他妃嫔而是皇帝自己的故事。
——————·沙鼠趁机钻出衣襟,墨鲤的位置高,没人能看见它··它甩甩脑袋,风把沙鼠的毛吹偏了··【我想在第二段话里面加一个字】·它甩甩脑袋,夜风把沙鼠的毛吹偏了。
吹,拼命吹·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第291章 事常迷之眼·屋内一片死寂··墨鲤把话说得极明白, 哪怕大字不识的内侍宫婢也能听懂··大热天的, 人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大胆……胡言乱语”·许少监下意识地怒喝了一声, 刚说完前面两个字, 声音立刻变低··蟾蜍般鼓着的脸因为惊骇微微扭曲,他又惊又怕,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后面的字。
“来人啊,把这个胡说八道的老东西拖出去”·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恐惧,许少监竭力保持镇定, 颤抖着指向墨鲤··“你们愣着做什么倘若让他再继续胡说,话传出去, 大家伙儿都没有活路了”许少监拼命使眼色,脸上满是杀气。
众人猛地醒过神, 恐惧瞬间攥住了他们的心脏··是啊,这话绝对不能传出去这也绝不能是真相·宫中可以有居心叵测的刺客, 能有妒忌而弄毒拜蛊的宫妃,只要把人抓到(抓不到就找替死鬼)交差,旁的事情跟他们并无干系。
可是这种真相,谁能拿着去宁王面前交差·宁王要是信了,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得死··若是不信, 他们好歹还有一条活路·至于宫内会不会继续有人丧命, 宫妃死得冤不冤枉,他们也顾不上了的,自己的命最要紧·“快拿下”许少监跳脚,他爬了十几年才爬到今天的位置, 谁会想死谁舍得眼前的金子银票,权势富贵·明辨法师见势不妙,急忙想要阻止。
老僧面色发白,心中暗暗叫苦··今晚被禁卫军强行带进宫中,明辨法师就意识到可能会有祸事,然而这场灾祸比他想象中还要荒诞棘手··明辨法师望向屋角,只见那两位太医缩在那边,瞪视着这边的惊怒目光跟内侍们如出一辙。
“阿弥陀佛·”·明辨法师垂眼念诵佛号,心中悲凉··世道如火狱,火狱苦世人··还不等明辨法师叹完,耳中忽听一声闷叫,然后是噼里啪啦物件翻倒的声音。
明辨法师惊愕抬眼,只见刚才还如狼似虎扑来的内侍们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几个宫婢慌不择路地想要跑出去,然而跑着跑着就无缘无故地身体一歪栽倒在地,既发不出声音,也不能动弹。
“怎么回事”·外面的人被惊动,举着灯烛要过来探看··明辨法师震惊地看着不知何时“绕”到自己身前的墨鲤··许少监再次被拎了起来,也不见墨鲤如何用力,后者已然面色发青,眼珠突出,两脚拼命蹬踏着挣扎。
这情形实在惊人,毕竟墨鲤外表看起来垂垂老矣··墨鲤没说一句威胁的话,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许少监,再稍微松手··那笃定无惧的神态,让许少监哆嗦得更厉害了。
连明辨法师也记得,许少监方才明明已经站得很远了,怎么一晃眼又落到了墨鲤手里·“无、无事,我等在搜查宫室”许少监尖着嗓子说。
墨鲤没点这家伙的哑- xue -,就是看出他贪生怕死到了一种境界,小人一样是可以利用的,而且还特别好用,这是墨大夫从孟戚这里学到的东西··外面停顿了一会,又问道:“可是王上的命令”·“这也是你能问的还不退下”·许少监声音愈发尖锐,他怕墨鲤拧断自己脖子。
墨鲤忽然冲着他笑了笑··许少监心中油然生出一种不祥预感,他张嘴要喊,眼前一黑栽倒在地··“这就是我方才说的地方,多用一分力,或者多劈几次,就要落下终身的病根。”
墨鲤收回手,认真地说··两个太医面无人色,用背部死死地贴着墙壁··明辨法师神情古怪,他年岁较长,又没在宫中这等压抑的地方一待许多年,自然能听出墨鲤的威胁有几分真,几分假。
可这屋里其他人都信了,包括倒在地上不能动弹的内侍宫婢,有几个看着床榻上的陈妃尸体,吓得眼泪都冒了出来·宫中贵人得了这病,太医尚且治不好,似他们这般卑微之人还能有什么活路·“施主,此处还需慎言。”
明辨法师无奈地开口··虽然他很钦佩墨鲤的能耐,但是身在宫中,看透真相又怎好轻易说出口这岂不是陷入了被动·墨鲤不答。
墨鲤在等沙鼠给自己回应··内侍们扑过来时,墨鲤趁机将怀里的沙鼠搁在了描金雕花的橱顶··屋里乒乒乓乓一阵闹腾,沙鼠灵活地蹿上了房梁,把整间屋子都转了一遍。
“啪嗒·”·安静的屋内忽然多出一声响,众人下意识地望去··墨鲤循声走到香炉旁边,伸手挪开,果然后面的架子是一处小机关··机关已经被打开了,沙鼠深藏功与名,早就溜到别处了。
墨鲤隐晦地看了一眼房梁,然后开始打量暗格里的东西··“施主”明辨法师有些不安··这里是陈妃的寝殿,无论陈妃是怎么死的,在这里乱翻乱找显然不是个事。
暗格里除了银票,就是一些瓶瓶罐罐··墨鲤将它们挨个打开,仔细辨别气味··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些瓶罐总的来说都是床笫助兴的,有的是掺入香炉焚烧的,有的用来涂抹,所以有油膏有香粉。
不过宁王怕死且信佛,倒是没有搞出炼丹服用的那一套··没找到任何疑似阿芙蓉的东西··墨鲤忽然发现两个太医目光躲闪,再联系到眼前这些“水平可以不易伤身”的瓶瓶罐罐,立刻意识到这些东西不是陈妃私下弄来的,而是出自宁王宫里的太医署。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宁王沉溺女色,其他人自然要投其所好,只是进献这种东西传出去不好听,只能私下卖好··如果没有发现陈妃朱美人暴亡的真相,墨鲤原本打算通过太医署慢慢寻找阿芙蓉的踪迹的,可是宁王昨夜召了陈妃,今晚又不知道会召谁。
别看宁王口口声声称呼朱美人为爱妃,可是朱美人病得这么重,也没妨碍他昨天继续寻欢作乐··沙鼠飞快地跑过房梁,绕到外殿,居高临下地看着院落里影影幢幢聚来的人。
这些人以为自己来得无声无息,把寝殿围得水泄不通,全不知晓他们动作再轻,也瞒不过墨鲤的耳朵··许少监自作聪明,以为墨鲤不懂宫里的规矩,想他堂堂少监,出声斥责的时候竟然连面都不露,手下的内侍也没人出去说话,外殿的人不怀疑才怪。
但墨鲤根本不怕人来··沙鼠黑溜溜的眼珠注视着院落里的人,起初还有一些侍卫不安地东张西望,随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出现,那些侍卫立刻松可口气,那人带来的人步伐整齐划一,神情肃穆,躯体紧绷,一副随时都能拔刀砍杀的警惕模样。
他们的精气神,跟之前见过的那些禁卫简直是天上地下··为首的男子走到灯笼下方,他年轻沉稳,举止从容··哪怕以孟国师的眼力审视,也少不得也赞一声。
这是孟戚进宁泰城之后遇到的第一个可以用“英才”来形容的人,别看只是简单地带人过来,之前院里也有人,但是他们站得毫无章法·这年轻人带着手下一来,情况立刻不同,所有利于撤退,能够观察形势的位置都被飞快地占住了。
在形势明显逆转之后,这人没有躲在下属身后发号施令,而是慢慢上前,抬手用石子扣响了殿门外悬挂的铜铃··“叮·”·声音传出去很远。
屋内众人皆是一惊,明辨法师还来不及说话,就看到墨鲤推上暗格,施施然地走了出去··两个太医惊得眼珠都快掉出来了,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个来历不明的民间医者,为何能这样大胆。
墨鲤迈出殿门,首先找孟戚··夜色浓重,灯笼的光亮有限,沙鼠借了巧,直接蹲在宫灯上方挑杆的- yin -影里··远远看去,像是挑杆上方装饰的圆珠。
墨鲤:“……”·担心沙鼠太胖摔下来··与此同时,院里的侍卫已经纷纷拔刀,还有的弯弓拔箭,对准了墨鲤··墨鲤跟孟戚一样,很快就注意到站在最前面的年轻人。
无他,这人神情里没有傲慢,唯有慎重··——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无名的大夫,而是一个值得警惕对待的敌人··“墨大夫·”·年轻人拱手道,他一开口,墨鲤忽然笑了。
“原来是裘先生的人来了·”·墨鲤的语气里并无讥讽,倒是那年轻人有一些难堪,低声道:“宫中贵人屡发怪疾,王上乱了方寸,竟使人强行将民间医者带入宫中,惊扰了墨大夫,实是惭愧。”
“尔等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查到金鼓寺发生的变故,又根据蛛丝马迹推测出我的身份,看来宁泰城并不如我所看见的那般松懈·”墨鲤想了想,学着孟戚的口气说话。
那年轻人瞳孔收缩,面上却笑道:“宁泰城外松内紧,乃是应对吴王密探以及匪盗之流,大夫医术高明,是我等请都请不来的贵客·王上情急之下有所怠慢,还望大夫不要怪罪。”
这番话听着顺耳,内里对宁王毫不客气··倘若许少监在这儿,估计又要惊叫起来··然而无论是年轻人的属下,还是那些神情慌张的侍卫,都不为所动。
“还未请教名姓·”墨鲤神色淡淡,心中揣测着年轻人的身份··对方哈哈一笑,拱手道:“岂敢劳墨大夫动问,是在下疏忽,没有报上及时姓名,大夫勿怪。
在下程泾川,细论起来,故楚靖远侯乃是在下的族叔祖·”·沙鼠微微一动··程泾川立刻发现了挑杆宫灯上似有东西,他猛然抬头,沙鼠再次隐入屋檐之下。
程泾川压下隐约的不安,沉声道:“裘先生听闻宫中变故,已然连夜赶来,因担心这些蠢笨无知的内侍惊扰大夫,在下先来一步·墨大夫,请·”·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前两天太忙啦,今天开始努力恢复更新,最慢也只是隔一日·————·沙鼠蹲在宫灯上方充当装饰品·沙鼠蹲在屋檐最前端的蹲兽脚边·房梁屋顶屋檐的装饰越多,沙鼠越好隐藏。
孟戚:皇宫这种布局我熟·沙鼠:跑得贼溜·第292章 人常惑于心·这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潜入”王宫被发现之后, 对方竟然邀请他去一处偏僻的宫室会面。
听意思对方还要连夜进宫, 一副很给你面子的做派··然后从头到尾, 王宫真正的主人宁王都不知情··——说出去, 只怕天下人都要捧腹大笑。
这个笑话就这么真真切切地发生了,甚至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感到好笑··宫灯摇晃,程泾川的人提着灯火在前面开道,他们专挑罕有人迹的地方行走··王宫里依照了太京的规矩,不许有太过高大的树木, 只是地处江南,不像太京皇宫那般除了御花园之外几乎看不到泥土, 这里大部分宫苑更似江南园林。
小楼亭阁水榭错落有致的分布着,回廊假山花墙阻隔了视线, 远远地只能看到灯火,但是人在哪条道上, 一时半会都说不清··内侍宫婢不许随便走动,除非是得了命令。
夜里能够自由走动的只有巡逻的禁卫军,但他们也不能靠近嫔妃居住的楼阁宫室··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不过,这正中程泾川等人下怀··程泾川从容地领着路,在各种小道回廊上行走, 一行人没有半分遮掩行踪的意图, 然后这一路上他们竟然也没有遇到任何人影,显然对宫中的一切都熟悉到了极点。
这种不动声色传递出的,他们对宁王宫的掌控力,让墨鲤都有些心惊··之前宁泰城也好, 嚣张跋扈的禁卫军统领也罢,就像一层腐朽的表象··有人让维持了这层表象,在这腐朽之下的内里是什么模样像袁亭这样有几分本事却眼界有限的人,还是程泾川这般沉得住气能独当一面的英才·宁泰城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
鲍冠勇十几年不入宁泰城,他所掌握的情报已经落时了,他所了解的宁泰城,也不是那么回事了··那位裘先生,估计比原本预想的棘手··墨鲤并不感到懊恼,提前见一见试图搅动天下之局的幕后之手,或许是一件好事。
他更不畏惧在陌生的地方见一个野心勃勃的人··除了身怀武功,墨鲤还有一张底牌:沙鼠跑出去探路了··宁泰王宫比太京皇宫还合乎沙鼠的喜好,建筑的规制是仿建的,又有园林景貌,多花木多遮蔽,单单是太湖石假山每座宫苑就有一座,前后贯通,大到下方垒出洞- xue -行路,上方还能修筑登高观景亭。
缺点是树木高度太低,缺乏名贵木种跟奇花异草··沙鼠不在乎这个··造景堆叠出的小泉,池塘边有齐整的沙粒……·虽然比起飞鹤山差远了,但收拾得也算干净,没有什么蛇鼠蚁兽。
沙鼠滴溜溜地跑了一圈,它比墨鲤看得更多更远,已经找到了两条暗道,一条疑似暗道的入口··机关埋伏之类的倒没发现··夜色中树影交错,隔几步就看不到东西了,宫灯能照亮的范围有限。
江南园林更是在一个很小的区域隔三五道不同的屏障,能一景多看,曲折蜿蜒——换句话讲,要走好多冤枉路,根本没有一条直线抵达的捷径··沙鼠蹲在廊柱上方山字型凹陷处,严肃地左右张望。
左边地势较低的小道上,是程泾川一行人··似是心有灵犀一般,墨鲤不着痕迹地朝这边望过来一眼··“……”·大夫真好看。
不管是什么模样,那神态、目光都会让孟戚移不开眼··沙鼠本能地挠了挠,给枋梁彩绘添了几道爪痕··沙鼠嫌弃地看爪子,抖抖毛,疑心宁王这边的工匠怠惰偷懒,彩绘维持得不好,都掉粉了·回廊右边的缓坡尽头,是一座造型奇怪的八角亭,三面有墙,面朝回廊池水的这边悬有珠帘。
此亭立于高处,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的动静,坐在里面却能对这片宫苑一览无余··让孟戚在意的是,此刻八角亭里是有人的··黑暗中,一队腰佩兵器的侍卫伫立在蹬道上,约莫每隔五级石阶站有一人,一直延伸到坡顶的八角亭。
这个阵仗,毫无疑问是今夜待客的“主人”了··沙鼠跳上树梢,仔细打量着地形,结果发现亭子底下是空的··山坡下面不是实打实的石洞,已经被挖空,有路可以进去,还有烟道。
孟戚还来不及看清,程泾川已经领着墨鲤绕过来了··“墨大夫,请·”·沙鼠直立起来,在石块后面使劲地冲墨鲤摇头··墨鲤脚步一顿。
程泾川敏锐地回头,今夜他总有一种被人窥伺的奇怪感觉··饶是他再精明,也想不到孟国师的真身··程泾川习惯- xing -地在几个易于藏身的地方扫视一圈,等注意到地面附近的石块时,沙鼠早就没影了。
回头见墨鲤审视着八角亭,程泾川笑道:“墨大夫好眼力,此亭全由铜制,下方有烧火房·冬日时,大炉烧出的热水可以顺着铜管流动,人在亭中赏雪观景,亦是温暖如春。”
现在炉是封的,火是熄的··更没有硝石硫磺的味道,不是陷阱··沙鼠急忙从烟道旁边钻出来,一身毛都变灰了··墨鲤瞥见,神情微妙。
程泾川再次感到那种格格不入的怪异,就像墨鲤能看到鬼魂而他不行,鬼魂又念叨个不停,告诉了墨鲤许多事情·不然为何这一路上,他都看不懂墨鲤的表情,背后还毛毛的·程泾川脸上带笑,请墨大夫由蹬道去铜亭,一转头就给自己手下使了个眼色。
·一寸寸的搜肯定有什么东西跟着·然而沙鼠已经小步溜达上坡了··墨鲤没有继续装成老迈无力的样子,轻松到了坡顶,立刻有侍卫掀开了帘子。
坐在亭内的人是个削瘦清癯的老书生,双目湛然有神··他头戴方巾,着一件灰褐色的旧袍子,隐约能看出年轻时英挺俊秀的轮廓··见到墨鲤进来,他徐徐立起,慢吞吞地拱手道:“豫州裘思,久闻墨大夫之名。”
“豫州”·墨鲤重复了一遍··眼前这书生给人的感觉很微妙,这不是一位洵洵儒雅的文士,也不是目空一切的狂生·他极瘦,瘦到了有些不太正常的地步,目光神态犹如跳动赤焰的火塘。
——这火焰,能把一切包括他自己都烧成灰烬··墨鲤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他本能地感到了危险,以及一种拂袖而去的冲动··不是畏惧,而是济世救人的医者不乐意跟疯子打交道。
这种疯病治不好,他们的疯癫往往表现在要把所有人都拖进深渊··墨鲤闭了闭眼,掩饰不悦的心绪,将藤箱往地上一搁,径自坐在了石凳上,摆出一副矜傲的老者姿态。
裘思不以为意,复落座道:“正是豫州,墨大夫不是已经在那里遇到了我族中后辈承蒙大夫与孟国师照顾那孩子,还给了他一身防身的宝甲·”·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他只字不提墨鲤外表的变化,更不问孟戚在哪里。
这让墨鲤准备好的应对落了空··“我听闻……”·裘思顿了顿,这时程泾川进来附耳说了几句··墨鲤听得十分真切,正是他方才谈及宁王嫔妃之死的话。
程泾川复述时一字不差,显然提供情报的人当时就在屋子里·那么是明辨法师、许少监、还是那两位太医呢墨鲤暗暗思索··“原来如此。”
裘思先是讶异,随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转向墨鲤感慨道,“大夫真乃神医,若非大夫明眼辨因,怕是再过数年也无人知晓宫中妃嫔为何暴亡·”·“再过数年”·墨鲤下意识地讥讽,他本意想说宁王身虚体亏,再继续沉溺酒色,怕是不出两年就得一命呜呼。
结果裘思竟然点头道:“宁王无用,合该由小郡王继复楚之志·去吧,今夜就送宁王上路·”·“是”·亭外一人利落地领命而去。
墨鲤吃了一惊,他本来是想给宁王一个教训,让这家伙再也近不得女色,甚至剩下的两年寿命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可是对面动起手来比他还狠,简直让人怀疑宫妃里是不是裘家出来的女儿。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裘家女儿跑江湖卖情报去了,那似乎是裘思唯一的女儿··对着墨鲤惊讶的目光,裘思捋着胡须,轻描淡写地说:“大夫有所不知,宁王宫苑里的美人,除了一小部分世族女子,其余都是民间选来填充掖庭的采女。
宁王沉溺女色,喜新厌旧,每隔一段时间宫中都会有一位盛宠的贵人,过后就弃之如履,再不回顾·当宁王得知宫中凶案的真相后,他可能会懊悔,但悔的是害死了自己尚未厌弃的美人,那些早就忘在脑后的,死多少他也不在意。”
裘思拎起素白胎瓷壶徐徐倾斜壶嘴,慢条斯理地继续说,“然后他会收敛行径吗不,他会询问太医这样发病的几率有多大,然后重新遴选采女入宫,把专宠一个女子的时日再缩短一点,十天半月就换一个,从前的那些妃嫔他不再看一眼,这样宫里就不会继续死人了。”
墨鲤:“……”·裘思古怪地一笑:“怎么,大夫以为我怜悯那些女子”·说着笑容一敛,语气冷厉,“吾等起兵成事在即,怎容他添乱难不成要一边征丁入伍,一边夺人妻女吗二者只可择一,就请宁王赴死罢”·墨鲤看着裘思持杯饮茶,仿若无事地寒暄道:“让大夫受惊了,我听太医署那边的人说,宁王今夜发话,若是治不好朱美人,就让宫外来的医者为他的宠妃陪葬。
可朱美人被墨大夫救了回来,陈妃却又丧命了,哎……陈妃娇俏玲珑,乃是江南采莲女,她又不识得墨大夫,若要让她选择,必不会亲近诸位,不如让她费尽心思用一生讨好的宁王殿下陪着罢,想来她亦欢喜。”
草丛里的沙鼠睁圆了眼睛··墨鲤心道这果然是个疯子··第293章 自是难彰·程泾川不言不动, 没有分毫讶异之色··这位俊秀挺拔, 令人极有好感的年轻人低眉顺眼地侍立在旁, 做着仆从的活, 为桌上的茶壶续水。
这令墨鲤生出一种深深的违和感··他来不及细想,蓦地站起,急步退出亭外··亭外的侍卫齐齐拔刀,却不接近墨鲤三步之内··沙鼠见势不妙,身体本能往前探出——·“啪”·铁制的三菱形锥头扎入草丛。
这是一根绳镖, 锋利的铁镖后面拴着一根细索··墨鲤大惊,抬掌将绳镖打偏了方向, 劲风卷开草叶,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程泾川顺势收回绳镖, 从铁镖上拈起一根细小的毛发,神情狐疑。
墨鲤也终于察觉到体内经脉气息出现古怪的沉滞, 是动用真气之后才发作的,手足渐渐酥软发麻,只是速度较为缓慢··——毒迷药怎么中招的·墨鲤惊愕里带着巨大的迷惑,身为通晓百草药- xing -的医者,又在毒道圣手薛庭那里见过诸多用毒之法, 从踏入这座亭子开始, 无时无刻都提神留意着,饶是如此还是中招了·如果不是地点时机不对,墨鲤都想问问是怎么做到的。
他暗暗运气化解药力,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周围草木投下的- yin -影··沙鼠没有受伤··程泾川这人, 真是天生的敏锐……·墨鲤知道有些人生来五感就高于常人,跟修炼武功的好筋骨有所不同,他们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周围的异样,迅速发现整件事里什么地方不妥。
往小了说,这样的人适合学医也适合做厨子,往大里讲,简直是天生的谋士或帅才··墨鲤不知道程泾川的学识怎样,单单看这番反应,就已是世间少有了··尤其程泾川并非武学高手,他学的是马上功夫,他的步履身姿再清楚不过的传达了这一信息。
·没有登峰造极的内功,只凭直觉即能发现一路上被人窥视,更在沙鼠紧张冒头的瞬间抓住了踪迹——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几乎是墨鲤平生仅见,如果陈朝末年天下大乱之际这等人才也随处可见,墨鲤大约能想象得出那时诸势力割据混战的激烈了。
于是那份违和愈发强烈··凤凰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可裘思从头到脚没一个地方像“明主”,难不成程泾川是个很有本事偏偏眼瞎的人吗·“你在激怒我。”
墨鲤平了平气,尽量以冷淡的语气道,“你方才说的那些,都是为了激怒我,让我动手杀你·”·——想不明白,干脆就不想,直接用话试探。
墨鲤的脸上没有表情,镇定自若,单单看他目光神态完全不能判断“毒”发作到什么程度了··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裘思依然坐在亭中,没有靠近墨鲤。
程泾川将那根细小的毛发塞进荷包,冲着墨鲤笑了笑:“看来墨大夫养了一只机灵的小东西,风行阁之前的密报里竟然漏了这一条,王宫御苑石多水冷,夜里伸手不见五指,希望它受惊后不要跑丢了。”
能跑丢才怪·墨鲤猜测孟戚这会儿肯定去袭击宫中侍卫、剥人家的衣裳靴子了··他中的这个大约是迷药,对经脉脏腑没什么损伤,只是手足乏力,微微晕眩。
真要动手,墨鲤不惧··眼前虽有二十几号手持兵器的侍卫,外加一个能使镖绳的程泾川,也不可能拦下墨鲤··只是今晚的会面从头到尾都透着怪异··“你激我杀你”·墨鲤盯着亭里的裘思,不解地重复了一遍。
恼怒和疑惑被森冷的语调掩饰,蹬道上的侍卫纷纷紧张地向这里围拢··程泾川立刻一摆手,众人停住脚步,面上仍旧警惕万分··“你——”·墨鲤忽而恍然,脱口道,“你根本不是裘先生”·亭里的裘先生一动不动,嘴角含笑,那似清醒又似疯癫的目光完美无缺。
程泾川面上流露出一抹惊异,虽然很快遮掩过去,但却没有逃过墨鲤的眼睛··就在墨鲤认定眼前这个“裘先生”是假的,是替身,是一个特意被送到自己面前来激怒自己的替死鬼时,他的头又昏沉了一些,没有失去意识,可是迷药发作的症状愈发明显了。
怎么回事·明明在察觉到不对的瞬间就闭住了呼吸,墨鲤觉得自己仿佛跌进了一个看不见的陷阱··有什么事被他错漏了·“……墨大夫能坚持到现在,实在出乎我的意料……”·裘先生的声音听着十分遥远,墨鲤心知这是药- xing -发作的结果,他试着停下运转内息,晕眩的感觉竟然稍微缓和了一些。
斜地里忽然冲出来一人,程泾川手下的侍卫还来不及看清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异香··“啪·”·一盆山石盆景被粗暴的推倒在地··盆景里栽有小松,石下有水,漂着核桃核雕的小舟。
石洞孔隙内像是放有冰块,冒出徐徐白烟,靠近后也觉得格外清凉,还有一阵阵香味··这样的盆景在太京皇宫里亦有,宁王这边就是更好看一些,墨鲤没怎么在意,而且盆景放得很远,在距离亭子至少百步开外的一处赏景观花台上。
哪怕盆景有问题,也不可能飘这么远影响到墨鲤··看到忽然出现的孟戚,以及被他特意带来摔在地上的盆景,墨鲤瞳孔收缩,想到了一个极为可怕的可能··然而他现在闭住了呼吸,不能马上判定。
“孟国师”裘先生一惊,陡然站起··程泾川反应极快地抛下镖绳,夺过身边侍卫的佩刀··孟戚一身侍卫的轻甲锦袍,面沉如水,眸带怒色,仿佛他一直这般潜藏在宫内,见势不妙才现身。
裘思很快镇定下来,他扫一眼地上的盆景,哂然道:“孟国师果然利眼·”·孟戚这才察觉到因为太急,他直接以“正常样貌”打晕侍卫换了衣服出来了,然而这个正常在旁人眼里实在是很不正常,易容术跟习武驻颜的说法可能骗得过别人,在聪明人这里不太管用了。
原本孟戚也无意遮掩,随便旁人怎么乱猜··识趣的好比秋景,提都不提这事··秋景的父亲裘先生绝对不是识趣的人,孟戚神色冷厉,一脚踩在山石盆景上。
——蕴含内劲的足尖直接将石块碾踏成糜粉··“哎,国师不悦,何必迁怒到这些物件身上,灵石难觅,这盆景里藏着的一小块至少价值千贯·”裘思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摇头叹息,“若是品相佳孔窍成景的,可称价值连城,连太京皇城里也没有多少。”
孟戚沉着脸,一言不发··他伸手扶住墨鲤,随后干脆将人背了起来,扬长而去··侍卫们想追,被程泾川喝止了··裘思眼底的疯癫诡异迅速退去,不消半晌他看着就跟一位落魄老书生没什么分别了。
“去把东西取出来·”裘思下令··立刻有人进入亭子底部的锅炉房,搬出许多石块··它们或大或小,有的经过精心雕琢,有的还维持着从山里刚开采出的模样,沾着未洗净的泥土。
这些石块无一例外都生有孔- xue -,徐徐冒出肉眼可见的浅淡烟雾,很快就融于无形·这就是世族权贵喜爱的“灵石”,皆产于深山密林之中,有些更是从地底矿藏挖出来的,只要遇冷或热,石块天然就能生出烟雾来,堪称奇景。
按照史书记载,陈厉帝曾得一块灵石贡品,每到即将落雨的时候,奇石生出的烟雾能罩住整个盆景,呈现出云山雾绕的美景··裘思微微侧头,用披风捂住口鼻··那些去搬运石块的侍卫更是以布巾蒙面,即使隔着这么远,密封屋子打开之后飘出的浓郁香味以及呛人。
如果墨鲤还在这里,必然能闻出这是山茄花,蒙汗药的主要成分··石块全都放在完全密封的屋子里,夏日烟道是堵塞的,外面的人根本闻不到任何气味·仅有的一盆山石放在远处的观景台,盆景里面放的山茄花汁只要不是喝下去,逸散在风中就算闻到也不会有什么事。
就是这种照理来说不可能让人中招的布置,差点坑了墨鲤··“没想到,竟然真的有效……”·说话的人是程泾川,他表情怪异,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裘思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奇特的笑容:“最早备着这些东西,用山茄花日以继夜地‘养’着它们,是为了对付青乌老祖赵藏风·他口口声声说最高的武学,是夺天地造化,吸日月之精华,听着荒唐得像是要成妖变怪。
可以万一能呢,毕竟谁都不能解释这些石头所发现的地方,有股天然的清气,这或许就是青乌老祖心心念念想要化为己用的灵气……”·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给灵气下毒,毫无疑问是异想天开。
反正也不费什么,山茄花罢了··还找人看了风水,寻上好的“地- xue -”养着,数年如一日,让山茄花汁浸泡石头,直至密不可分··如果真有人无时无刻都在吸纳灵气,吞吐循环……·那就让他好好感受一下了。
“自我看到风行阁传来的各种密报,我就一直怀疑传闻中的孟国师……孟戚其实已经找到了利用这些清气的方法,所以他武功高到可以踏平摩揭提寺,那帮西凉人好像也猜到一些,他们虽然蠢笨,但是阿颜普卡这人却有几分本事。”
裘先生沉吟一阵,侧头吩咐道,“飞鹤山那边有消息了吗”·“没有,那些西凉人已经散了,没等到阿颜普卡出现·”程泾川停顿了一下,迟疑道,“估计死在孟国师手上了。”
“呵·”·裘思讥讽地笑了笑,瞥见程泾川不安的神态,便斥责道,“你怕什么吸纳灵气也好,丹田生出内力也罢,都是一种武功,一种很难学会的武功,他们没有成仙变魔,依旧是血肉之躯,有七情六欲,有何可惧”·程泾川摇头道:“裘先生,我们只看见那位墨大夫受到影响,孟国师却无异样。”
“闭息罢了·”裘思淡然道,“这可比一般迷药更费事,单单闭息不成,还得不擅动内力·武林高手失去内力,就好比拔了牙的猛虎,虽然利爪锋利有一拼之力,却不愿久战了,只要调齐一百个箭无虚发的弓手,他们想全身而退都难。”
程泾川欲言又止··果然他听到裘思以一种万分遗憾的语气叹道:“墨大夫就罢了,医者都心软·孟国师都在气头上了,还没杀我·”·程泾川一阵毛骨悚然。
尽管他早就知道裘先生的计划,可是在真正面对的时候,他依旧感到了深深的寒意··一个连自己- xing -命都不在意的人,是何等可怕··***·孟戚背着墨鲤翻过宫墙,寻了一处偏僻荒废的宫苑。
离开了那片灵气有问题的地方,墨鲤逐渐缓了过来··“阿鲤”·“我无事·”墨鲤压着怒火,为自己的轻忽。
孟戚上前一步将人揽住,低声安慰道:“是我的过错,我没有注意到盆景那边的情况·”·“不·”墨鲤只说了一个字,随即对上孟戚的眼睛,两人同时沉默。
他们不需要推诿责任,也不需要抢着认错,事实就是今日无论是谁都小看了裘思··那匪夷所思的迷药手段——·墨鲤在无意间暴露了秘密,他需求着灵气,就像呼吸一般,身体自然而然地跟外界交换灵气。
“他是怎么做到的他为什么会这样想”墨鲤脑中有无数问题,加上刚失效的药- xing -,眼前一阵晕眩··孟戚扶了人在廊下坐了,掌心贴着墨鲤后心,借由自身灵气助墨鲤驱逐异样。
草药乃地下生出,草药对龙脉同样有效,好的是,坏的也是··这股迷药效果之强,超出了墨鲤的预计··“不该有这样强力的迷药,怕是混了灵气之后,对我们的影响尤为明显。”
墨鲤恢复了清醒,沉声道,“这绝不是临时起意,他原先就有这个准备,怕是用来对付你的·”·孟国师返老还童,面貌数变的消息肯定已经传到裘先生耳中。
裘思究竟知道了多少难道阿颜普卡对他透露过龙脉的事·“还多亏阿鲤,否则……”·孟戚没把话说下去,今天如果他没变成沙鼠,等发现不能动用灵气的时候,估计会像墨鲤一样陷入困境。
跑估计能跑掉,只是要狼狈一些··面子没关系,万一让阿鲤受伤怎么办·“那就是个疯子·”孟戚恨恨地说··墨鲤很是赞同,不过他仍有疑虑:“不是替身,是真的裘思”·“对。”
孟戚深吸一口气,抛去烦躁,郑重其事地说,“阿鲤有没有想过,风行阁的困局,发生一件事就能够彻底解决,会让秋景不战自败,主动退避·”·“你是说……”·“如果她的父亲死了,无论秋阁主心中多么不认同复楚,也无法收复镇压那些跟她立场不同的人了。
风行阁这股力量,说大不大,说小绝不小,只要用得好,能在一定程度上决定战局·”孟戚说着说着又烦躁起来,他最厌恶的对手就是疯子,因为他们能做出别人想都想不到的事。
裘先生做正常谋划的时候,还有迹可循,一旦发疯,那真是令人头痛万分··“他肯定有继承者,应该就是程泾川,所以根本不用担心死后的计划能否顺利推进。”
孟戚揉着眉心,跟墨鲤谈起了昔年陈末乱世时楚军遇到的一个对手··那人比裘思还要出格,偏偏麾下有无数追随者··像李元泽这样的人,最怕战死沙场后继无人,手下势力四分五裂,而疯子从一开始就考虑了这个可能。
一切谋划都在他们死后才启动,有时人死了比活着还难对付··楚军千辛万苦打败了对方,却被对方布好的残局坑了一脚泥,不得不退出攻占的地盘,险些一蹶不振,幸亏有尹清衡跟邓书生这样善于内政的人才,休养生息重新拉起了队伍。
“这种人心里没有功名利禄,没有胜负得失,更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却乐意看别人垂死挣扎·现在我忍住了没动手,他八成还是要诈死的·”·作者有话要说:用时髦点的话讲,裘思有点儿反社会人格·再贴切一点的话就是守序邪恶,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建立一个有规律有制度的组织,还能管理得非常好,但本质上是不在乎别人的。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不管是人命还是感情,都不在乎··但他很会利用人命,也很会利用感情·——————·沙鼠:你们敢动阿鲤,跳脚jpg·躲过镖绳飞奔出去变回人形,胳膊勒住一个侍卫拖进草丛,剥衣服·第294章 岂妄言哉·“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风行阁里属于秋景的人。”
孟戚沉着脸说··对付裘思, 单单釜底抽薪是不成的, 裘思的继承者可能是程泾川, 而程泾川并不像一个疯子, 目前也没有恶行劣迹,如果为了破坏裘思的计划把人杀了,那跟以武肆意乱杀的凶徒有什么两样呢·最关键的是,程泾川还有可能只是个障眼法,继承者另有其人。
“铛——”·悠长的钟声连绵不绝, 在宫墙之内回荡··夜的静寂骤然打破,四面八方都亮起了灯火, 同时传来纷乱的人声··整座王宫,不, 是整个宁泰城在钟声里惊醒了。
“他真的命人杀了宁王·”墨鲤头痛地说··帝皇驾崩,才会响起丧钟··宁王虽未称帝, 但宁泰城的一切皆仿照太京而制··城内的诸多佛寺在丧钟声响结束后,陆陆续续开始撞钟,这下就算是睡得再死的人,也从梦中惊醒了。
百姓陷入惶恐,宿在歌姬怀里的权贵狼狈地爬起来整理衣冠, 有人哀恸有人雀跃, 还有人忙不迭地跑向自己看好的宁王之子那里·宁王生了太多儿子,他们成不成器无关紧要,他们的母族妻族自然会把他们推上去。
孟戚站到檐上,举目望去, 数道举着火把的洪流涌向王宫··虽然隔了太远看不清,但是那种迫不及待的架势,就可以想到他们贪婪无比的嘴脸··王宫尚未来得及挂上白幡,就将染上血色。
孟戚回忆着今天看到的那几个禁卫军统领,他们不是裘思的人,互相还有矛盾,估计早就站好了队··加上今天跑去民间抓大夫的行为,肯定有“聪明人”自以为懂了,其实真正病危的是宁王。
丧钟一响,他们迫不及待地冲向王宫跟宁王子嗣的府邸,准备扶持自己这边的人登上王位··连政变宫变都谈不上,仅仅是旧王驾崩之后的混乱期··然而宁王是被裘先生的人所杀,他们甚至没有封锁消息,任由那些权贵世族“动”起来,还生怕有人消息不灵通,直接在夜里敲响了丧钟。
墨鲤不知道帝王驾崩之后的正常程序,孟戚就不一样了··国无天子必乱··皇帝是人,不是什么天子,会乱是因为那个位置没有人坐着不行,动歪念头的人太多。
比起亡命之徒,大部分有身家有地位的人都会三思而后行··帝王驾崩之后,近侍跟皇后太后会立刻招来内阁宰辅,或者支持自己这边的大臣,商议帝王的身后之事。
没有意外的话会立刻敲定太子或者长子、嫡子继位,调动禁卫军,收复京城近郊大营,等做好一切准备才会公布消息,敲响丧钟··那时城内外的佛寺道观也早早做好准备,掐着时间应和的,哪里会像现在这样乱敲一气,半点都不庄严肃穆。
“有些不对……”·孟戚刚说完,就看到外面的火把灭了一部分··仿佛摆满点心的成套瓷盘忽然少了其中一个,格外扎眼··接下来就像约定好一般,那些气势汹汹的队伍,一个接一个的消失。
——当然不是真正消失,只是火把熄灭,不再发出喧哗的声音,融入了黑暗··风中没有浓烈的血腥味,亦没有厮杀喊叫··孟戚眉头紧蹙,因为换了是他,最多也只能做到这般。
因为当前需要的不是一个乱局,而是由暗转明接掌宁泰城··裘思不是宁王的重臣,根据鲍冠勇所说的,裘思明面上只是一个六品小官,在吏部点卯做杂事,宁王甚至不认识这个人。
既然不是权臣,就没法仰仗自己的威望压制局势,想要在暗中掌握一切,自然是针对兵权动手了··宁王麾下有权调动兵马的武官,就算不是裘思的人,他们的副手也肯定是。
以有心算无心,再加上“宁王遗令”,兵卒对效忠谁没兴趣,只要熟悉的上官承诺他们有饭吃有银子拿就行··至于那些世族权贵养的私兵,很难活过这个晚上了……·孟戚就算生出三头六臂,也没办法冲出王宫阻止宁泰城今夜同时发生的这么多变故,再说他也不放心墨鲤独自留在这里。
孟戚跃下屋顶,将墨鲤扶到更安静的屋内··水榭两面透风,孟戚一拂衣袖,卷起的幔帐就将桌椅床榻上的尘埃扫了一遍··孟戚带走墨鲤的时候也没忘记那口藤箱,他把箱子放在矮几上,又掩上雕花隔门。
“我去太医署为大夫寻一些草药”孟戚试着问··墨鲤摇摇头,他基本已经恢复了,现在作怪的只是山茄花药- xing -的后遗症。
躺上一阵就好··墨鲤听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哭声,那是宫人发出的··“没事,不会有人从外面打进来·”孟戚把宫墙外消失的火把跟自己的推测说了一遍。
墨鲤若有所思地问:“这也是裘思谋划好的”·“十之八九,他要把一切觉得碍事、派不上用场的人都丢到一边,再让“明主”继位,做出励精图治的样子,顺理成章地打出复楚的旗号。
这样一来,就不能像陆璋那样搞屠杀,他需要有楚朝李氏血脉做傀儡,也不能把宁王所有儿子杀完·世族姻亲复杂,拐三道弯谁都能跟别人攀上亲戚,宁王的子嗣背后都站有世族,如果为了迅速清扫宁泰城而对他们抄家灭族,动荡会影响三到五年之后,不是威势极盛的君王根本压不住,况且起兵在即,宁泰不安,只会耽搁大事……”·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孟戚压着心里的疑虑,没敢把话说死。
——正常做法是这样,可疯子的思维不可捉摸··谁知道裘思想做出什么惊人举动··毕竟在裘思的计划里,这会儿“裘先生”已经死了。
***·酒香四溢,沁人肺腑··裘思将茶盏换成了酒杯,轻轻叹息:“不愧是风靡太京的桃花酿·”·亭子居于高处,能够看见附近宫苑里的混乱。
哭声、惊慌奔走时映在墙上的幢幢人影,加上远处的火光与嘶喊,像是坠入噩梦之中··宁王身边的内侍,有的忠于宁王,有的收了各家权贵的钱财,更多的是各家钱都往兜里揣,当他们急匆匆地命小内侍往外传消息博明日好前途的时候,万万没有想到宫里一下就乱了。
快得猝不及防··快到他们收拾了细软,来不及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着,如狼似虎的禁卫军就来了··所有宫室都被围住,擅自走动的被当场拿下··那些颇有头脸的少监、太监黑着脸叱呵,立刻被几个耳光打得满地找牙,习惯作威作福的人色厉内荏的想叫嚣,却发现来的禁卫都是生面孔,或许有些见过,但往日那些统领连个影子都瞧不见。
宁王的妃妾们缩在各自居住的宫苑内,战战兢兢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她们在这场变故中全无依靠,只能流着眼泪恳求着一条活路,哪怕是被送到庵堂里念佛··宁王的子嗣面无人色,野心被眼前的困境逐渐消磨。
宫外的消息源源不绝地传进来,谁都能听一耳朵,什么王家私兵闯入了赵家,钱家的人又在宫门外被斩杀……每一条都是杀气腾腾、血流成河,让人想要晕过去的噩耗。
仿佛下一刻,兵马就会打进宫来,肆意砍杀··齐帝陆璋屠戮太京的旧事,在楚王宫里时不时就会有人提起,众人现在想起,魂都要吓飞了··“呵呵,屠夫之名,果然好使。”
裘思坐在亭中,看着远近的混乱,捋着胡须十分满意··程泾川侍立在旁,静静地听着裘先生的教诲··传入宫的都是假消息,是刻意营造的效果··“先贤推崇愚民之法,后世帝皇也唯恐奴婢仆僮懂得太多,甚至不许内侍宫女识字,要我说大可不必。
愚者亦不知畏惧,彷若牲畜,需得在他面前亮刀子见血肉,像对待猪狗一般严苛,他们才会乖顺听话,然而识字知史有点本事脑子却不够聪明的人,你连刀子都不必带上,就能叫他们胆怯惊畏,何等轻松。”
“先生这话也不妥当·”程泾川低声道,“若是奴婢之中有那天纵奇才,似金玉混于砂石,被这一捞显了出来,日后岂不成了变数”·程泾川的话在旁人听来已经颇为出格了,奴仆就是奴仆,命里卑贱,欠缺德行,即使翻了身也是女干佞之辈,哪来的什么天纵奇才·裘思不以为然,笑着饮酒道:“能出奇才不是更好若是世族子弟大儒门生,无我提携,他们依然能出头,而这些人脑中根深蒂固的是维护家族、维护士大夫的利益,岂能为我所用”·程泾川不说话了。
他出身虽然好,但是靖远侯家没落许多年,他幼时也险些饿死··风行阁的人就更别说了,但凡有个正经的出身来历,谁不愿意考科举武举正经做官·举世有贤才,遗之在乡野。
裘思用了几十年建起这庞大的势力,正是因为他没有丝毫门户之见,擅长施恩掌控人心·能让程泾川这样的人俯首听命,裘思当然不可能“只是”一个疯子。
知遇之恩,提携之恩,救命之恩……虽然老套,但是管用··西凉人阿颜普卡认为第三条最为重要,裘思不一样,他始终认为第一条才是关键··救人不过是抬抬手的事,可是因为赏识把人拉出泥泞,待之如上宾,那就不同了。
所以裘思若是被杀,将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天亮之后,不能血染宁泰与我陪葬,就算他们命不该绝罢·”裘思瞧着远处的纷乱,悠悠地叹了一声。
——他竟然不准备诈死了··不止孟戚猜错,连程泾川都感到讶异··裘思仿佛能看透程泾川的想法,施施然道:“诈死虽然能解决许多事,但是景儿并不愚笨,我若真死,事成所愿,只是诈死,就真的不能拿捏这妮子了。”
程泾川垂首不语··“都说陆璋枭雄一世,奈何死得窝囊,我却觉得他胜过宁王许多,儿子不需太多,有一个出息就行·”裘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眯起眼睛说。
这话程泾川更不敢接了,裘先生没有儿子,唯有一个女儿··甚至在名义上,这个女儿都早夭了··这时一个侍卫匆匆过来禀告,程泾川听后吃了一惊··“怎么了”裘思就像脑袋后面长着眼睛一般。
程泾川神情复杂地低声道:“那个被孟国师打晕的侍卫找到了,是我们的人,出事的时候墨大夫已经到了亭子里·”·“嗯”·裘思立刻意识到了这里面的不寻常。
如果孟戚早就混入宫中,不管扮成侍卫还是宦官,都能立刻现身,何必再去打晕一个侍卫剥衣服·难道孟戚在这之前穿的衣服不能见人·或者——·没穿衣服·“有趣,当真有趣。”
裘思抚掌大笑··程泾川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草丛里窥伺他的不知名生物,欲言又止··裘先生不信鬼神,程泾川也不好开口说,他怀疑世上有妖怪··作者有话要说:程泾川:我怀疑孟戚是妖怪,就跟话本(西游记)里一样,国师都是妖怪·沙鼠:·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第295章 ——————·大概因为“国师”的称呼源自西凉国的缘故, 如今钱塘郡的吴王又拜八卦观的道长为国师, 找了一帮神神叨叨地说气运炼灵丹的方士, 江南的百姓与文人对他们极是厌恶, 以至于坊间话本里的“国师”总是扮演着女干佞的角色。
更有甚者,借古讽今假托异域诸国之事··位高权重的国师竟是妖物所化,把持朝政残害忠良··这话本编得很是有趣,难得不是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老路子,改为评弹之后, 风靡整个江南。
但凡城里的百姓,人人耳熟能详··虽然关于异域国师的故事只是其中一小段, 但是程泾川幼丧双亲,长于市井, 听了前一句就能接下一段··眼下嘛,话赶话, 巧凑巧……·程泾川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这一节。
话本里的妖物国师,原形是一只红狐··目光忍不住望向草丛,程泾川心想不对,狐狸的体型大了,是更小更机灵的生物、·他神不守舍的模样落在裘思眼中, 后者眸色微沉, 随即举杯一饮而尽。
“清德,孟国师的事就交予你了·”·“啊”·程泾川猛然回神,对上裘先生探究的目光,肃然垂首道, “今日孟国师与墨大夫离去,怕是要从风行阁那里下手,击散吾等积蓄的力量,不若在宁泰城内景姑娘的人那里守株待兔,或许可以遇上。”
说到某个词时,程泾川忍不住想难不成是兔子精·毛有点像,跑得快也像··程泾川定了定神,继续道:“牵涉到景姑娘的事,我不敢擅做决断。”
裘思放声大笑,用手指虚点着程泾川,兴致盎然地说:“那些从西凉人那里得来的东西,清德还打算继续藏着以它做诱饵,何愁等不到孟戚”·清德是程泾川的字,裘先生念起时均是对着晚辈的口吻,今日却多了一些令程泾川不寒而栗的别样意味。
程泾川背后慢慢冒冷汗,他以为自己足够小心了··西凉人弄进来宁王宫苑的,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程泾川最初以为是掏空身体的虎狼之药,宁王沉溺女色,如果用这些药会直接马上风死过去,这自然不行。
宁王的生死宁王自己说了不算,得看裘先生的意思,所以宁王夜夜笙歌然而宫中所有助兴药物都是不伤身的,任凭宁王怎样使唤太医跟内侍,最终弄到手的药物仍不如他所愿。
宫中渠道被监视得这般紧密,西凉人辗转倒腾几次就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岂非笑话·程泾川刚截下这批疑似丹药的东西,就得到风行阁那边紧急传来的消息。
对着那些黑漆漆的药丸左看右看,骤然心惊,怀疑这就是阿芙蓉··想到情报里对这种“南疆圣药”可怖的形容,程泾川悄悄把东西昧下了,并且想方设法的隐瞒了消息,不让裘先生知道。
——裘思是什么样的人,程泾川还能不知道吗·阿芙蓉这等邪物如果落到裘先生的手里,后果不堪设想··冷汗渗出,手足冰凉,程泾川垂着头一言不发。
裘思靠在亭子的栏杆上,意态悠闲,他不癫狂的时候,看上去就是个博读诗书的清癯老者··有风骨,有见地,语言不俗,且虚怀若谷··不知道有多少人被这副表象折服,以为遇上了贤德雅士。
裘先生看着程泾川,惋惜道:“宁泰这一亩三分地,以后还得你来做主,区区阿芙蓉罢了,尔等何必惊惧其实换了在十年前,我或许对这南疆圣药有兴趣,琢磨一下它的威力,可惜我老了。”
程泾川沉默着,他没有辩解,也没有矢口否认,就是低头请罪的姿态··他听到裘思站起来,走出了亭子··没有回头,侍卫也跟着走了一大半··直到连影子都看不见了,程泾川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人,去太医署。”
***·宫中混乱愈演愈烈··宁王的子嗣被禁卫军粗暴地推搡出来,押到了湖边··湖乃是人力挖掘,没有多宽,只是水道连通好几座宫苑,其中以那座湖心岛上的楼阁最为精巧雅致。
四面没有桥,来往只能靠舟,故而也没有宫妃居住,只是宁王饮宴享乐的地方··禁卫军没闲心收拾宁王搭乘的大船,就用了内侍宫婢的小舟,把人捆了人往里面一扔,靠岸后像扛麻袋一样把人送进楼阁,不管这些身份尊贵的王嗣是冻是饿,转头就走了。
年纪尚小的孩童挣扎踢打,叫嚷着要乳母,让内侍出来,结果被打得鼻青脸肿··还在吃奶的那些婴孩,索- xing -连乳母都被抓来了,一起丢在墙角··禁卫军等人抓齐,就拎着桶状物在楼阁附近泼洒。
这下本来镇定的人彻底慌了,以为是油,喊跟叫骂声不绝于耳哭··因为宁王的子嗣太多,费了好一阵他们才确定往日承嗣呼声最高的几个兄长全都不在,顿时慌了。
等到明天尘埃落定王位有人,他们恐怕都化为灰烬了··“救命——”·这样一群人扯着嗓子哭求叫骂的动静,传过湖面,在宫苑里回荡··因宁王喜新厌旧的缘故,宁王的儿子很少有同母的,还在世的生母也不多,倒是宫墙内一些年轻的妃妾听到声响,惶恐不止,有些直接晕厥了过去,有宿疾的当场没命了。
禁卫军没有杀人,这声势却比杀人还要可怖,许多被困的人都相信宫中已经血流成河了··“大夫·”孟戚紧张地跟在墨鲤后面··墨鲤听着一处楼阁里有隐约的婴孩哭声,低头往殿内看了一眼。
只见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宫婢紧张地拍着怀里的襁褓,襁褓由昂贵的凉绸所制,宫中的孩子就算不是宁王的儿子,也是宁王的孙子·这里已经靠近王宫东面,据说宫中以湖为界,一边住着宁王的妃妾,另一边住着所谓的龙子凤孙。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乳母不知怎么逃脱的抓捕,她藏在这处小楼里,发髻散乱,衣裳沾着泥泞与尘土,正流着泪低声哄着婴孩··墨鲤轻轻跃上房梁,想看一眼襁褓。
小儿存活不易,别说受惊颠簸,就算好好地躺在摇篮里,都有可能出现惊风急症··主要是这哭声听着有些异常,越来越低,襁褓还在不断地抽动··墨鲤悄无声息地到了乳母的头顶上方,俯首一看,那孩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脸颊微鼓,约莫有三个月大了,所以被襁褓裹着很不舒服。
只是皇家的规矩大,又在逃亡,乳母恨不得把孩子藏得严严实实,哪里敢松手··夜间屋内仍有些闷热,给这么抱着裹着,孩子很不耐烦··哭累了准备歇一歇的婴孩,忽然看见了房梁上的影子。
——婴孩与野兽,对灵气最为敏感··哭声停了,孩子看着房梁,咯咯地笑出声··孟戚跟着到了墨鲤身边,房梁嘛,他熟门熟路的··这孩子生得很漂亮,瞧着也很有力气,蹬腿挥胳膊终于把襁褓折腾散了。
婴孩的眼睛不像成人,看远处的东西是模糊的,此时孩子歪了歪脑袋,疑惑地啃起了手指,为什么房梁上的影子变成了两个呢这时乳母趁机把孩子重新裹了起来。
“走吧·”孟戚戳了戳墨大夫的肩,以传音入密说··墨鲤回过神发现自己跟孟戚挨在一起蹲在房梁上··得亏是皇宫的房梁,比较粗。
墨鲤深吸一口气,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离去··“咿呀呀·”·婴孩冲着他们的背影挥胳膊,乳母抬头时只看到窗外一片火光,惊惧地往里屋去了。
离开这座楼阁的墨鲤循着外面动静,一路往湖心岛而行··被捆成粽子的王孙公子又骂又叫,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烧死了,全然不知那些禁卫军拎着的桶里泼洒的全是刚从湖里打上来的水。
尚不知事的孩童被唬得哭都哭不出来了,这时他们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很快有人注意到耳边没了婴孩啼哭的声音,也没了那些年纪较小的弟弟慌张哭叫··因为被捆着不能动弹,只能拼命伸着脖子看那边的动静,随即他们脸色大变,以为禁卫军终于动手了。
——不是要活活烧死他们,而是先杀了他们,再放火烧掉尸体··“吴家走狗李家的畜生”·可怜宁泰城的世族权贵被误以为是幕后黑手,祖宗十八代都给骂遍了。
禁卫军察觉到异样,过去查探,赫然发现年纪较小的王孙贵胄莫名其妙昏迷过去,顿时警觉起来··一阵兵荒马乱之后,一个身披轻铠貌似将军的英武男子大步走来,直接查了那些跟着昏迷的乳母,皱眉道:“被点了- xue -。”
能来去无影,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点- xue -的,究竟是什么样的高手·铠甲将军觉得事有蹊跷,立刻下令严查,须臾之后一个侍卫跑过来对他耳语了两句。
“什么,孟国师在王宫内”·那边孟戚也听到了铠甲将军的名号,眉头拧成了死结··左卫飞虎军的统领,五品武官,有个绰号叫劈山虎。
得了,这名字一听就是鲍冠勇的徒弟……·孟国师冷哼一声,想起前天他在慈汇堂翻的一本医书,忍不住讽刺道:“他们师徒也不知跟‘山’有什么深仇大恨,鲍冠勇既然这么会起名字,怎么不让徒弟叫爬山虎呢”·“噗。”
墨大夫失笑··爬山虎根- jing -是一味药材,能祛风通络活血解毒,孟戚不提他还没想起这茬··登上湖心岛之后,墨鲤看到这里满满当当的人,曾有一时说不出话。
宁王这也太能生了··作者有话要说:关于爬山虎的吐槽,其实来自283章的评论区,当日评论没开,可能有些亲没看到··第296章 属国之人怀远志·“有逆贼, 速速抓拿”·随着一声高喊,举着火把的禁卫军立刻朝着这个方向扑来。
孟戚跃上树梢,再次确定程泾川确实有过人的眼力, 隔这么远都能发现自己跟大夫··“他学了内功”连墨鲤都怀疑自己的判断了··如果没有, 这得是什么样的听力跟视觉·“估计不是, 可能只是因为他非常熟悉王宫。”
孟戚斟酌道··其实昔年故交靖远侯也是这样,最初能展露头角,就是因为在山岗上观战的时候, 永远能快速看出敌阵的破绽跟己方的薄弱之处·曾有人妒忌这份天赋,说这是蒙祖宗- yin -德, 实际上靖远侯每到一处,都会将那里的地形弄得清清楚楚。
包括水源、高地、风向、地面泥土的紧实程度··如果有可能的话,还要打听这里一整年的气候, 作物跟植株, 是否易燃, 有没有毒,惯常出没的鸟兽是什么··名将本非天成。
虽然看不惯裘思, 但这程泾川不太像走歪了路的样子··孟戚兀自沉思,却看见程泾川喊完之后退了一步, 隐入了树丛··要说趁乱脱身吧,程泾川又把人甩下,直接绕到假山后面站定朝着这边看。
他那些亲信分散到四面,吆喝着抓拿所谓的逆贼,将禁卫军指使得团团转,搜索范围逐渐远离这一片区域··孟戚瞄着“主动落单”的程泾川, 见人还直勾勾地望着这边,不禁挑眉道“有趣。”
他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浮尘不惊··信步走来,漫不经心地拨开树枝,眸光深幽,面上似笑非笑··饶是程泾川曾览江左名士,见识了秦淮风流,仍然想不出诺大的江南旧楚三地谁家子弟何方才子及得上眼前之人。
有些人即使站在稀疏无奇的树影之中,也胜过春樱秋枫的映照··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程泾川收回了“兔子精”的猜测,兔子跟气质跟孟戚天差地别。
现在他怀疑孟国师是狸奴··矜傲地踱步,落地无声,怎么看怎么像··“国师·”程泾川俯首拱手,深深一揖··礼数很周到,态度也郑重,不过程泾川之前若有所思的表情可没逃过孟戚的眼睛。
他究竟在看什么又想到了什么·孟戚微微眯眼,跃下树的时候他暗示墨鲤在原处等自己,不要轻举妄动、考虑到裘思曾经布下的陷阱,谨慎一点并不为过,栽跟头不怕,只要不一起栽就行。
“今日宫中混乱,惊扰了国师与墨大夫,还请见谅·”程泾川神态谦恭,低首道,“有件东西,国师或许愿意一观”·孟戚不接话,他审视着程泾川。
故人之后什么的,也分情况··按血缘来算,程泾川这种都快出五服了,即使楚朝还在恩泽犹存,都惠及不到程泾川的头上··在龙脉在眼里,家世宗亲同姓后裔这种存在其实跟同乡没啥差别,如果程泾川是个毫无出息的小子,孟戚压根不会把他跟靖远侯联系起来。
常人可能要欣慰故交有“后人”能撑起家门,不坠先祖之威,不是亲祖父无妨,一个族谱出来没分家分宗就是血亲,孟戚对这种习惯嗤之以鼻··人有出息,跟祖宗没关系,圣人家也出贪生怕死的小人,先祖的威名糊在头顶也当不了帽子使。
同样的,小人卖国贼的家里,难道就不能出忠臣良将了吗·以一人品行,论一族德- cao -,实在可笑至极··因而孟戚看到程泾川跟随裘思,也就打量这小子几眼,并不为故交之后投身歧路痛心疾首。
“东西”孟戚漫不经心地说,“是你想让我们看那样东西,还是裘先生想·”·程泾川呼吸一滞,这事他还真说不好··扣下阿芙蓉是他自己的主意,裘先生一反常态,挑明了这个秘密却暗示自己将阿芙蓉送还给墨鲤,是否另有算计·跟敌方谋士交手,搞不懂对方的意图没关系,不照着原来的步调走就行,然而跟亦师亦主的裘思“对上”,这一套就不好使了,程泾川一时间陷入两难之境。
孟戚没想到用一句话就试出了东西,似笑非笑地说“可以想好了再来·”·“国师说笑了·”程泾川迅速收敛情绪,他的选择毫无意义,就算他转身就走,裘思仍有一百种办法把阿芙蓉送过来。
·孟国师是不是妖怪不好说,反正裘先生绝对不是··裘思早晚会死,等就成了··程泾川不愿公然违逆裘思,因为他知道那是个多么可怕的人。
“数十日前,有人偷偷将一瓶古怪的丹药送入宁王宫,此物通体乌黑,有股奇特的味道·”程泾川知道墨鲤就在不远处,故意加重了语调,“来源为荆州,与异族人有关,因不明其效,我将它单独扣下了。”
墨鲤没想到苦苦寻找的阿芙蓉就这样送上门了,第一反应也是怀疑··只听程泾川谨慎地说“不瞒国师,风行阁的消息一传来,我都不知道把这瓶药往哪里藏,亦不敢贸然拿出去给太医看,现在遇到墨大夫总算能松一口气了,看看究竟是不是阿芙蓉。”
如果是,直接毁掉,一了百了··孟戚颇感意外,程泾川的言外之意很是分明,所以这家伙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在裘先生手底下讨生活苦苦等登基的太子·“阿芙蓉何在”孟戚知道墨鲤在意这个,于是不跟程泾川继续兜圈子,直接了当地问。
程泾川没想到孟戚这么好说话,其实他都做好了被刁难被讽刺的准备··“就在太医署”·孟戚听到这里心想还真是个土法子,把药丸藏在药堆里,可是太医署人来人往的,医官跟做杂役的内侍加起来怕是快要一百号人,虽然没亲自数过,但是看这些龙子凤孙的数量就能盲猜出太医署的规模了,这人多眼杂的难道不是更危险吗还是说太医署也有什么密道暗室·“旁边的酒窖里。”
等等,你说什么·孟戚呆住了,太医署旁边为什么会是酒窖·宫里的酒水,不管是做菜用的酒还是琼浆玉液的佳酿按理说都归内廷二十四衙门里面的酒醋面局掌管,怎么说也应该在御膳房附近,怎么跑到太医署旁边了·这王宫是怎么个布局赝品也不能这样不长心吧·程泾川见怪不怪,早有准备地解释道“王宫修筑时征了宁泰富户的好几所园子,又重新修挖湖渠,赶得很急,每到夏日有些地方渗水严重,其中就包括御膳房。
宁王好酒色,一些美酒糟蹋不得,索- xing -挪到了这边·请国师宽心,我这就亲自赶去酒窖,把阿芙蓉取出来交给”·话还没说完,远处就亮起了一片火光。
这个架势不像是禁卫军举着火把搜捕,因为同时还有滚滚浓烟冒出··“走水了快来人啊”·程泾川瞳孔骤然收缩,孟戚玩味地冲着那边示意道“酒窖的方向”·眼前人影一闪,是墨鲤忍不住现身了。
说了这么久的话,孟戚确认这里没有陷阱,自然也没拦阻··“阿芙蓉的事你告诉了谁裘先生”墨鲤追问··程泾川额头沁出冷汗,咬牙道“他没有问,我也只对旁人提到太医署,它真正藏着的地点,只有我一个人知晓。”
孟戚似乎笑了一声,程泾川抬头看的时候,孟戚一脸严肃地站在墨鲤身边,仿佛十分焦虑的样子··程泾川“……”·那边奔走提水的人越来越多,树丛里的三个人却是谁都没有动。
程泾川讶异地望向孟戚墨鲤,他不动,是因为他确信自己把东西藏得很严实,哪怕裘先生猜到了阿芙蓉在地窖,短时间内也没办法把它找出来··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行了,你不傻,我也不傻。”
孟戚懒洋洋地说,“真有人知道藏在什么地方,直接拿了就是,何必放一把火急着跑去确定东西在哪里,说不准才落进了圈套,再者酒窖起火,就算我有三头六臂也灭不了。”
程泾川目光奇异··孟戚皱眉道“你这是什么眼神”·原来世间的妖精不会法术,还得像人一样讨生活程泾川干咳一声,低头道“国师武功高强,凡人莫能敌之。”
凡人这个词,就是平常人的意思,既可以指孟戚是仙神妖怪,也能说孟戚能力非凡,不是一般人··孟戚果然没听出来··“这把火若是裘思让人放的,就绝不会给我进火场的机会,武功再高还能不怕火烧”孟戚不耐烦地摆摆手,冷声道,“看这火势也该知道了。”
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火光已经映亮了半边天空,声势骇人··这下就算有人说宫内没人谋逆屠戮,外面的人都不相信了··程泾川苦笑道“这下想不去救火都不成。”
没有脑子清醒的人坐镇指挥,只怕整座王宫都要烧成白地··“你急什么”孟戚轻描淡写地一抬手,程泾川就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进退不得。
孟戚抱着手臂,顶着那套侍卫的衣裳,饶有兴致地问“你觉得裘思此举是什么意思”·程泾川张了张嘴,没出声··暗示他用阿芙蓉引出孟国师墨大夫,然后他前脚刚遇到人,后脚那边就起火了,这件事怎么回事还用猜吗无非就是让程泾川上去给孟戚卖好,再让这次卖好彻底落空,阿芙蓉究竟毁了还是被盗,程泾川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
有了芥蒂,程泾川还有投靠孟戚的可能吗·程泾川不吭声,袖中的拳头悄悄捏紧··“何苦”孟戚啧了一声,故作惋惜之状··卿本佳人奈何从贼这种孟戚是不会说出口的,墨鲤还站在旁边呢。
程泾川的不忿怨恨来得快,去得也快··就这会儿工夫,他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从容地抬眼道“国师当年有个好时机,遇到了好主公,得了好缘法,我却没有这种机会。”
孟戚听到好主公三个字,脸就黑了··程泾川怡然不惧,继续道·“我七岁时家中败落,只能流落市井乞讨为生,虽然比起别的乞儿我识点字会一些武,但是有什么用呢快要饿死的时候,连一只狗都打不赢,不能从军,没法做工,连自卖自身也没人要,识字也当不了饭吃。
“裘先生万般不好,却不是吝啬之人,凡是投效他为他卖力的,裘先生都给一条上进的青云路·我不求官至一品紫袍金鱼袋,也不想复楚兴邦,只求跟随我的人,亦能像跟随裘先生的人一般有条别的路可走。
江湖人不必漂泊四方横尸荒野,商户不必献财卖好逢迎官吏,小儿不会流落街头冻饿无依,失佃农户不会沦入工坊苦累劳毙·“国师,很多人眼前根本没有活路··“吾非圣贤,不能救世济民,我只想给那些想活、又肯为活路打拼的人,一条生路。”
·第297章 陈长者曰·“哼, 你这想法,说难很难,说简单也简单·”·孟戚不为所动, 眼都不抬地说, “只照看跟随自己的人, 占山为王,固守天险,自耕自种, 守着穷困过一辈子,但人不会死。
流民乞儿有这样的活路, 已是感激涕零·”·程泾川微微苦笑,并不答话··这样的日子说来容易,其实隐患无穷··——有了活路, 能够吃饱, 就要求更多。
如果遁入山林, 带着一群人开山耕田,过上三五年就会有人静极思动想出去看看, 更不要说当他们有了后代,未曾见过过严税苛法的孩子天然会向往山外的生活··且南边较为平坦的地区都有了村镇, 深山密林倒是人迹罕至,同时也是没法存活厉瘴之地,去那边更像是找死。
所以山大王是当不成的,无论是水匪还是山盗,都得劫掠为生··“……瞧你神情,显是明白其中的道理·”孟戚负手而立··“不瞒国师, 这件事我甚至做过。”
这回答出乎孟戚的意料,连墨鲤也讶异地望向程泾川··程泾川叹了口气, 或许是太失败了,他匆匆概括了那次带着流民去广安郡垦荒的经历··墨鲤在太京皇宫收藏的地方志里看过广安郡,前朝曾立过州府,只是太偏僻,又有土人为患,最后荒废了。
在那里种稻米可以一年三熟,没有寒冬,远离中原纷争,更没有世族豪强··墨鲤觉得程泾川大概也是由于这个缘故,才想把人带到广安郡··至于当地土人……熟读兵法善于作战的程泾川带了一百个士兵,外加风行阁那些江湖人,认为足够应付了。
但世上的事没有那么简单··墨鲤作为大夫,首先想到了水土不服,即使准备好了药物,有些人的反应还是十分剧烈,特别是当百姓没有条件饮用煮过的热水时,很多人可能因此丧命,如果不及时焚烧尸体,很快就会流行瘟疫。
孟戚则想到了土人部族,这些原住民是真的不好教化,他们以狩猎捕鱼为生,不善耕种,也不乐意耕种,垦荒需要破坏一部分林木,还得挖水渠,这必然影响土人的利益。
哪怕什么都没影响到,土人也对外来者有深深的敌视··这都是陈朝留下的隐患,官吏腐败,欺压边民,横征暴敛,反正就没干过什么好事··土人可不会管什么陈朝人楚朝人,外来者就是外来者,仇恨早就刻到了骨子里。
程泾川带人去讨伐的时候,土人钻进密林就不见了,比兔子还要滑溜·且那些土人能习武能用毒,江湖势力也没讨到便宜,江湖人又最没耐- xing -,除了那些裘先生的属下,其他人受挫几次后,就趁夜走了。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一边是抓不到,一边有固定的耕地住所没法挪动,可不就是活靶子·程泾川硬生生地在那边熬了两年多,人黑瘦了一大圈,最终成功带着百来号人定居广安郡,这还是因为他们的大夫用药方救了土人部族患病的头领。
“可我还是失败了,那些定居下来的流民竟然联合土人,欺压第二批来的垦荒人·”·哪怕土地是无穷的,哪怕这些百姓刚刚能吃饱饭,他们依旧对后来者充满敌意,想方设法把后来者撵走。
没有后来者,他们就彼此争斗,就一百来人还以同乡同姓为中心,分出六七股势力··程泾川知道,如果他强行迁人,或者强力镇压让所有人服从的话,那么等到十年之后广安郡的土地确实垦出来了,新的世族豪强也诞生了,他们是几批垦荒人里的斗争胜利者,会勾结程泾川麾下的兵丁跟官吏,勾结土人部族,互相倾轧。
——普通百姓失土成为佃户,累尽血汗只能勉强糊口,一旦遭遇风灾水涝,就得典儿卖女··这跟他们原来的生活有什么分别·程泾川心想难道他耗费心血,用十年时间就为了“造就”几户新兴的地方豪强·孟戚听着听着就忍不住笑了。
不是讽刺的笑,更像是前面摸黑走路摔跤的人,回头一看后面人比自己摔得更惨时,流露出的某种意味深长的表情··墨鲤同样若有所思,主要是占山为王的说法让他想起石磨山寨。
如果程泾川迁流民是困难选择,石磨山寨大当家就赶上了简单方向··雍州大旱三年,赤地千里,人不进山根本活不下去,寨子里的人不是形貌丑陋,就是患有先天残缺。
太平年月这样的人都会遭受歧视活得艰难,现在他们聚到一起,同样对世人有偏激的仇恨,也不愿意踏出山林,互相扶持着过活··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凑到一处,才有了这么一个石磨山寨,程泾川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不对,或许这就是他的运气也说不定··墨鲤看着程泾川想,要是运气好,大概可以救几千上万人,建个桃花源,像竹山县的薛令君那样受百姓爱戴,不过也仅止于此了。
失败了的程泾川,现在却有别的可能··“看来你只缺一位明君,一个统一的王朝·”孟戚轻飘飘地说··如果程泾川立刻接上这话,并顺着杆子爬上来大谈裘思这边的胜算,孟戚便会失去所有对程泾川的兴趣。
有想法,有抱负,有能力-->>·,但……不过如此··因为找不到正确的路,一切都是空谈··程泾川久久不语··远处烈火熊熊,浓烟翻滚。
墨鲤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他要去看那边的情况··宁王宫里有许多身不由己的苦命之人,他们既不认识裘先生,也不知道失火的真相,如果恐惧被追责傻乎乎地拎水救火,不慎把自己坑进火场,那就是灭顶之灾了。
越是靠近火海,墨鲤越能感觉到出事的地点就是酒窖··呛人的浓烟里还有一股陈年佳酿特有的香味,虽然已经微乎其微··酒窖与太医署中间恰好隔了一座长长的廊桥,一边种了茂密的竹子,现在沦入火海,一边却是冷硬的建筑,并没有过多的植株。
医官抱着成摞的书籍脉案,内侍搬着草药神情惶恐地往外奔··之前被引走的禁卫军则斥喝着其他救火的人挖土··是的,不救火,掘土挖沟,越宽越好··“把簸箕里的沙土往火上泼”·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年郎挥袖大吼。
等近了再看,少年穿的不是白衣,而是袍子外面套了孝布麻衣··火势太大,那些沙土无济于事,还让人差点被火舌潦到,顿时不敢上前··“别倒了,接着挖”少年粗着嗓子嘶吼道。
这嗓子倒不是被浓烟熏出来的,而是恰好处于嗓音改变的时期,远远听着可媲美鸭子叫··墨鲤停步,宁王的子嗣都被抓起来了,这个年纪能在宫里发号施令的,莫不是——·“小郡王,刮南风了,太医署保不住了,我们快撤。”
“胡说接着挖”少年瞪着眼睛,嘎嘎叫着,就差一翅膀,不,一巴掌把打退堂鼓的侍卫拍到旁边去··墨鲤无声地注视新挖的土沟,植株全被破坏,宽度还差点儿,再挖三尺应该能阻隔火势蔓延。
然而人心浮动,连抢救草药的内侍都丢下东西逃跑了··少年大怒,扯断腰间玉佩,冲着那内侍的后脑勺砸去··“咚”·准头不错,内侍应声而倒。
少年随手抽出身边侍卫的佩刀,怒声道:“擅逃者杀无赦”·说完他自己捡起一把被人丢了的铁锹,带头奋力挖掘起来··“还不快去”裘思忽然开口道,他身边的人一拥而出,很快接管了整个局势。
墨鲤这才发现裘思,他混在人堆里,隐在墙角的- yin -影处,远看就是一群贪生怕死藏着的人,谁能注意得到·裘思说完就满意地带着剩下的人扬长而去,墨鲤一时陷入两难,他是留下来还是跟上去·斟酌一阵后,墨鲤果断地跟了上去。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封了所有人的- xue -道,然后挨个搜··没搜出任何药丸药瓶··行了,没阿芙蓉就成··墨鲤隔空解- xue -,转身就走。
这来去如风的一番变故,一些人醒来后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裘思黑着脸,目光冷厉噬人··“愣着做什么,走”·裘思面容微微扭曲,只一瞬,就哈哈大笑起来,冲着远处说,“不知国师跟大夫想找到什么教二位失望了,裘某身无长物,身边稍微值钱些的东西大约只有清德,二位若是不弃,收下也无妨。”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清德听起来像是一个人·墨鲤暗自琢磨,该不会是程泾川的字吧·所谓的泾渭分明,指的是泾川渭水交汇时的奇景,两条河一清一浊,交汇后仍然能在同一条河道内保持很长一段时间的左右分明。
泾川便是其中水流较清的,清德这字取得不错··令墨鲤奇怪的是,裘思为何要上赶着把程泾川塞给他们难不成有什么图谋·还是想让他跟孟戚以为此事必有图谋,对程泾川若即若离,从而让裘思“保住”这个继承人·墨鲤很是头痛,谋士这些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伎俩太麻烦了。
索- xing -不想··墨大夫也不想继续跟踪裘思··——等孟戚来了发现自己不在,会急死沙鼠的··裘思这家伙仿佛一只刺猬,碰了扎手,杀了说不定还正中对方下怀,暂时没必要。
回到火场这边,火势果然被沟渠阻隔,没有烧到太医署这边··那少年满身泥泞,坐在地上继续监督众人挖掘··“太医呢小郡王扭了腰”·“住口,别碰”·少年捂着后腰,像鸭子一样叫起来。
墨鲤:“……”·从不干活的人,忽然挖土是会这样的··不知道怎么发力,以为双手使劲就行,不扭腰就怪了··第298章 大丈夫生于世·孟戚来的时候, 火势已经得到了控制,正在逐渐熄灭。
禁卫军跟内侍满身泥浆,脸上都是黑灰, 活脱脱像是裹好了荷叶泥巴准备上火烤的叫花鸡··“……”·看着这群乱窜的“叫花鸡”,孟戚怀疑自己饿过了头。
上一顿饭是哪天来着·他变成沙鼠之后好像吃了整整两天的点心,没有一块肉··孟戚侧头张望,寻思着御膳房的方向··宫里乱成这样, 热饭热汤没得指望,糕点总能有几盘吧宁王宫御膳房的手艺, 会比小城糕点铺子高出多少呢孟戚陷入了沉思。
“什么声音”墨鲤敏锐地转过头··“……踩碎了一根树枝·”·孟戚若无其事,将脚边的碎石乱叶踢到旁边。
——谁肚子叫了龙脉的肚子怎么会叫呢·“对了, 这人是谁”急于转开话题的孟戚,很自然地盯上了那个被许多人抢着搀扶的少年郎。
少年一头恼火,本来就痛得不能用力, 还来了一群添乱的,简直想让他伤上加伤··“都住手,怎么回事”程泾川及时赶到, 看到这团乱象立刻喝止。
立刻有禁卫过来行礼,其余内侍偷偷地打量程泾川, 显然他们并不知道这人是谁··禁卫军就不同了,今晚还能在宫内行动自如的, 哪个敢不认识程泾川·“这, 这好像是宁泰巡城衙门里的程校尉吧我记得他,听说三郡主在天水寺见过他一面,就想要嫁给他呢”·“瞎话, 是做面首郡主怎么可能嫁给一个校尉不过这就是那位程校尉吗……啧啧,果然一表人才。”
太医署门廊拐角处, 两个内侍仗着躲得严实,肆意谈论着··孟戚挑眉,这算是意外收获·墨鲤深思,除非宁王的女儿都生得很迟,或者女儿很少,否则按照儿子的年纪跟排行,这位三郡主的年纪应该比程泾川大十来岁,早早嫁了人才是。
按照内侍的这个说法,莫非是夫丧守寡·“三郡主的喜好就跟别人不一样,贵女哪个不想嫁给显姓望族,再不济也要找个读书人三郡主眼皮子浅,就知道冲下张望……”·“噤声你瞧他现在,哪还像一个小小的校尉怎么这些禁卫军都听他使唤”·“变天了,王统领韩统领他们人影都没瞧见,禁卫军似乎还在宫内到处抓人,在这种情况下,十七郡王竟然能在这里游荡,你猜怎么着”·内侍倒吸一口冷气,看那少年的眼神都不对了。
也是凑巧,他们围在一起嘀咕的地点距离程泾川所站的方位不近不远,尽管周围吵闹声大了一点,程泾川还是听到了只言片语,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小郡王这是怎么了”·少年看见程泾川,神色一僵,硬撑着想要站稳。
结果他那腰不争气,吃不得力,痛到龇牙咧嘴··宁王生了二十多个儿子,四十来个孙子,还有两个重孙··宁王怠于政务,也不教导儿子,他倒是一碗水端得很平,不宠溺幼子不提拔长子,甚至也不关心这些儿子的死活。
年老的帝王对日渐成长的出色儿子普遍具有的打压、忌惮心态,在宁王这里统统不存在,因为他日日笙歌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老了,更没有优秀出色的儿子··这就导致“宁王之子”不太值钱。
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因为跟世家望族成婚,经常出宫饮宴交际,外官还能认出来··那些年纪小的就麻烦了,多是- xing -子怯懦的,甚至有一些连殿门都不敢出,使得内侍都只能勉强靠服色配饰分辨究竟是宁王的儿子还是孙子,其他就不成了,连排行都说不准。
为避免得罪贵人,下面的人索- xing -统一称呼他们为“小郡王”··这倒是跟孟戚墨鲤起初猜测的不同,也跟没官场根基的江湖人的想法大相径庭,一般听到这么个叫法,还以为私下被定为承嗣的世子呢。
本来是不合礼法规矩的称呼,可是宁王这边出格的事太多,比如按帝皇规制的宫殿辇车,王府属臣制与三省六部制同时存在的官衔·既然默认了宁王是皇帝,没有直接按排行叫几皇子已经很低调了,而皇子怎么说都有个郡王的敕封,也不算出格。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如果我没记错,小郡王这会儿应该还在芳汀阁”程泾川眉头紧皱,压低声音喝问侍卫··墨鲤想起湖心岛上那座楼阁的牌匾正是这名,不觉讶异,原来裘先生这边的人是打算连自己扶持的对象一起关到岛上的·“我是半路上逃出来的”少年气呼呼地说。
“嗯”·程泾川有些头痛,他不觉得小郡王能在他们的人严防死守下跑掉,只能说这件事是裘先生默许的··“程校……程将军不信”少年刚挺起胸膛,扭伤的腰部就是一阵剧痛,他惨叫一声。
墨鲤终于看不下去了··扭伤本来很常见,只是使力过猛造成的扭伤如果不好好处理,很容易留下隐患··“我若是你,就不会继续硬撑下去·”·“谁”·少年吓了一跳,回头看时,只见树丛那边缓缓行来一人。
发似霜雪,气度不凡,在火光的映照下远看犹如神仙中人,就差一袭道袍了··侍卫们要齐齐围上,程泾川连忙喝-->>·止··“这是宁王之前下令请进宫的民间神医。”
程泾川说得很有技巧,他手下那些侍卫愚笨的少,聪明人居多,闻言收起了兵器,只是目光依旧警惕地在墨鲤身上扫个不停··更有人试图去搜索四周,怀疑孟国师藏在周围。
早就挪到太医署房顶上的孟戚:“……”·小郡王左顾右盼,机敏地在程泾川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异样情绪··“这位老人家是父王请进宫的神医”·约莫是墨鲤外表的缘故,小郡王立刻摆出笑,说话轻声慢语唯恐发出鸭子的声调。
“没有能让你马上恢复的神医·”墨鲤答非所问地说··小郡王的脸一下就垮了,他挥挥手,任由几个侍卫抬着他走··一行人到了太医署,医官跑得不剩下几人,战战兢兢地不敢冒头。
程泾川也没指望他们,找了艾草火绒,请墨鲤下针··“总不能后天抬着你去跪祭上朝·”程泾川板着脸,没有一点对待未来君王的样子··小郡王不吭气,看眼神是不服的。
孟戚觉得事情变得更有意思了,有意思得他几乎不想出宫去看裘思在外面的布置··墨鲤飞快地给小郡王治了腰伤,顺带发现这少年只学过一点粗浅的武功,还很不得章法。
大夫端着鹤发童颜的神医外表,淡淡地提了两句,程泾川神情骤变··因为外人都被赶得远了,程泾川当场发怒:“郡王殿下,我说了许多遍,不要再跟那些侍卫学拳脚,他们只是陪你玩闹。”
小郡王也大怒,只是没发出来,他憋着气说:“你们只知道让我读书,一个劲地读书,不准我随便出殿门,不准我随便跟人说话,你也好,裘先生也罢,都说我是父王子嗣里唯一能读得进书背得下典籍的人。
可我不想读书,我想做将军大丈夫生于世,不能远辟西域青史留名,跟朽木枯骨何异”·墨鲤收拾银针的手一顿,仔细看了看小郡王。
只是长得高,还一脸稚气呢··也才堪堪十六岁··对小郡王的这番话,程泾川可能听多了,他眼都不眨地驳斥道:“你莫不是以为读熟兵书就能做将军汉时主父偃还曾说过,大丈夫生不当五鼎食,死当五鼎烹呢一句朽木枯骨就算振聋发聩需知盘中餐都有人愿意做的读书多年就学了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那套,知道的赞你抱负远大,不知道的要给你这个大丈夫请大夫瞧瞧脑子西域有多远,你真的清楚吗”·小郡王这次真的火了,委屈地嘎嘎叫起来:“我怎么不知道了,我看过舆图,西域不是一片荒漠。
至于熟读兵书……我还能读到兵书他们管我比囚犯还严格,如何坐,怎么立,每天读什么书,读到哪一页都有要求·别说《尉缭子》与《六韬》了,我连《孙子兵法》都没找到”·程泾川脱口而出:“我想也是。”
——熟读兵法的人至少懂得迂回地达到目的··小郡王瞪圆了眼睛,那委屈跟气愤盖都盖不住:“程将军,我还以为……”·“以为我熟读兵法,就会教你再者我不是将军,你当称呼我为程校尉。”
程泾川露出头痛的表情··小郡王躺下去不说话了,可怜巴巴地望着程泾川,左瞅一下,右瞅一下,嘀咕道:“前段时间裘先生说的西凉人,他们复国了吗有希望复国吗,我以后有机会兴兵讨伐他们吗”·墨鲤眼都不抬,他感觉到小郡王在不着痕迹地打量自己。
从开始到现在,别看一直大大咧咧口无遮拦的样子,实际上是一种试探··程泾川不阻止小郡王在墨鲤面前随便说话,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东西,要不然这位神医是他们自己人,要不然就是他们都得罪不起的人。
·“哎,都怪靖远侯,把西凉灭得太彻底了·”小郡王眼珠滴溜溜地转··程泾川额头青筋暴起,忍了忍道:“殿下切勿激怒微臣,那后果殿下不会想知道的。”
小郡王立刻闭上了嘴··“还有,摧毁西凉国都的楚朝大军,摧毁西凉人心中崇敬信仰神佛的却是楚朝孟国师·”程泾川忽然朝着少年咧咧嘴,随即面无表情地说,“您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小郡王面色狐疑,看着程泾川与墨鲤一起离开了屋子··“呼·”程泾川出来后就松口气,摇摇头,冲着墨鲤拱手道,“用国师的威名恐吓孩子,冒犯国师之处,还请大夫代为赔罪。”
扔了侍卫铠甲蹲着偷听的沙鼠:“……”·程泾川感觉不对,冲上面张望了一眼··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兔子不可能趴在房梁上,果然是狸奴吗·墨鲤有了不妙的预感,再这样下去程泾川快要猜出孟戚真身了。
“咳,我观小郡王……天- xing -率直……”墨鲤不动声色地说,转移程泾川的注意力··程泾川尴尬地说:“小郡王好奇心重,有了方才我透露的消息,他至少能在上面耗费三五个月的时光,也给我图个清静。
小郡王虽然耐不住- xing -子,但之前也知道轻重,约莫是知道以后不用在宫中伪装怯懦,今天闹腾了一些·”·墨鲤摇摇头,低声道:“他说那句远辟西域之语时,貌似是真心实意的。”
程泾川叹道:“比起其他人的刚愎自用、好大喜功、爱色贪钱、无能愚蠢……小郡王,已经出类拔萃了·”·墨鲤看着他说:“无王可用,何不取而代之”·程泾川一震,抿唇不语。
第299章 、当衣食无忧·金鼓寺··僧人都缩在厢房里, 一夜未眠的眼睛下面泛着青黑··他们又惊又怕, 只侧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咚咚。”
寺门被大力拍响, 那等胆小的直接吓得往床底下钻··“等等, 不是官兵·”有年老的僧人发话了··官兵哪有闲心慢慢敲门,象征- xing -的敲一次就要踹门了。
说起来这门还是僧人连夜修好的,昨儿傍晚禁卫军嚷着什么宫中贵人疾病,强行带走了金鼓寺的方丈明辨法师·原本今天叫工匠来修的,只是到了夜里, 因为担心明辨法师安危而睡不着的几个老僧忽然看到王宫的方向有火光。
大火映亮了半边夜空,浓烟甚至飘到城外去了··远远地能听到东城跟内城那边轰隆隆响的马蹄声, 似乎闹了整整一夜··坊间小儿拼命啼哭,猫狗牛马也乱了套, 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甚至有连夜在院子里挖坑埋藏财物的。
这般情形下, 金鼓寺的僧人哪还敢安睡,任由大门敞开只让两个小沙弥守着说什么也得爬起来,于是硬是把门架起来,搬来塞了供桌床柜家什撑在后面。
寺里借宿的读书人帮不上忙,只一个劲地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有的说宁王薨了, 世家夺权, 也有的说是吴王派人来行刺,想要彻底搅乱宁泰城··——不管是哪一种都很麻烦,普通百姓不在意谁做皇帝,他们惧怕的是动乱。
就算没有官兵冲进来, 地痞恶汉也有可能翻墙闯进来搜夺财物,- yín -人妻女,杀人灭口··等到混乱结束,他们会摇身一变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官府也很难查出那些天究竟有谁做了恶事,因为一旦乱起来,谁都不知道杀害百姓的是官军还是地痞。
无论是僧人还是借住的书生都是战战兢兢的,附近街坊里发生的每一声婴儿啼哭,都会牵动他们的神经··因为他们不敢出去看情况··火光在黎明前熄灭了,浓烟也慢慢消散,事态应该是往好的方向发展,可同时这亦是最危险的时候了——是那些地痞觉得没有生命危险,可以肆意作恶的时候。
现在忽然大门被人扣响,敲门的动静一直传到了厢房,众人一直提着心都快跳出嗓眼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我跟他们拼了。”
一个小沙弥抄起屋内用来撑窗户的竹竿,色厉内荏地喊道··其他僧人赶紧去拦,竹竿这么细,太用力可能就断了,什么事都不抵啊·“都别乱,不像是官兵,也不像那些恶徒。”
老僧沉着气说··如果是地痞,早就翻墙过来了··结果话音刚落,之前跑出去的小沙弥就惊惶地叫道:“你是谁”·墨鲤一落地就看到一个十来岁的沙弥睁大了眼睛,浑身发抖,似乎要跟自己拼命。
好在他把明辨法师也带了进来··“知慧,你在做什么”·明辨法师站在地上,心里还有点怕,活了几十年忽然说“飞”就飞,刚才他还在庙前拍门,眼前一花就到了庙里。
待看到堵死的大门,以及吓得快要哭出来的小沙弥,只能假装呵斥道:“还不把竹竿放下·”·其他跟着出来阻拦的僧人乍见方丈,都十分激动,连那些读书人也不例外。
“明辨法师回来了”·厢房里一下就涌出一堆人,将老和尚团团围住··所有人都知道想知道宫里发生了事,明辨法师又是怎么安然归来的。
只有被挤到一边的小沙弥看到墨鲤腾空而起,强飘飘地越过了院墙··小沙弥张大嘴,还愣愣地走到墙边用自己比了下院墙的高度··“原来是老神仙。”
这孩子震惊之余脱口而出,不然念多了经文后就该说罗汉菩萨了··还没走远的墨鲤:“……”·没办法,明辨法师对他的印象就是苍老的外貌,墨鲤只好维持这个样子去救人。
王宫里还乱着,等别人想起前晚被强行带进宫的民间大夫,就不知道是几天之后的事了·故而墨鲤离宫之前,特意跟孟戚分开走了一趟宫苑,确认那位中风的朱美人已经没有- xing -命之忧,然后随手把那些大夫带了出来。
其中就有跟墨鲤一同给朱美人看诊的明辨法师跟胡大夫··胡大夫是集贤坊一家药堂的坐诊大夫,明辨法师则是金鼓寺的主持··墨鲤送后者,孟戚则是去了集贤坊。
·送人的路上,墨鲤还顺手打断了七八个地痞恶棍的手脚,让他们躺在巷子里翻滚哀嚎··较大的集市街坊已经陆续有了驻军跟衙门的官差,百姓虽然不敢开门做生意,但情况不算糟糕。
那些偏僻的地方,也早早有了疑似风行阁的江湖人出没,墨鲤撂倒一个准备撬门的偷儿时,还跟那些江湖人打了照面··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他们疑惑地打量墨鲤几眼,上来行礼。
“敢问前辈名号……”·墨鲤一言不发,直接走了··在分不清对方是裘思属下还是秋景属下的时候,还是适当露一些行踪,让秋景来找自己。
也不知道那位秋阁主能否及时赶回宁泰城··风行阁的人面面相觑,没有去追,只是记下有这么个人,当然消息会层层上报··墨鲤在附近几个坊市间转了一圈,见到处都是巡城衙门的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那些世家富族也不例外。
墨鲤试着隐于暗中,听其他风行阁的人谈话,事实证明大部分江湖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出来只是不愿意宁泰城乱起来,因为风行阁在城里有不少产业,他们不止是为风行阁搜罗情报,连妻儿亲属都可能跟这些铺子有关。
风行阁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在市井之中将各大商行紧密地编织在一起,或许这些人的祖籍天南地北,可现在他们的家就在宁泰,他们绝不会容许这里乱起来··裘思根本不需要下什么命令,风行阁所有人就会出动。
墨鲤摇摇头,他意识到裘思的属下分为两部分,一者是像出山虎袁亭这样的江湖人,即使地位够高看似深得裘先生的信任,实则知道的东西很有限,另外一者就是程泾川这样身在官场的人了。
眼下控制城内的,是后者··“大夫在看什么”·耳边传来熟悉亲近的声音,墨鲤没有回头,指了指那些巡城的兵马··孟戚现在是四十来岁的模样,穿了一件绣工不错的罗袍,不知是哪位龙子凤孙的衣裳,当时孟戚随便找了一间奢华的宫室进去翻找,在檀木柜里发现许多新衣。
江南的布匹绣工花样繁多,宁王的儿孙也不会像戏文里那样整天都穿着绣各种龙的衣裳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龙子凤孙,只要是昂贵舒适绣工精巧的衣料,什么样式的都有。
比如这一件,就很符合孟戚的喜好··颜色很像当初墨鲤在布庄为他挑的那块料子,摸着又轻软··既然真正的丢在了飞鹤山,有个替代品也不错·反正衣服这东西,穿着穿着就没了(……)·孟戚隔着很远就看到了墨鲤。
除了他们约定在这附近碰面之外,孟戚对墨鲤越来越了解,知道他不愿引人注意,知道他喜欢选择什么样的地方·这处屋脊两边恰好被附近的建筑遮挡,只要稍微注意,就很难被人发现,最妙的是下面有一家药铺。
正值夏日,药铺都会配置防虫的香囊药袋,南边更甚··不同的药铺对分量有不同的拿捏,不同的地方也有不同的门道,譬如蛇多的地方雄黄加得就多,有蚁患的地方加白芷等等。
这就好比国手听见棋子落盘的声音,庖厨闻到别家拿手好菜的香味……保管走路的步伐为之一缓,情不自禁地想要停下来分辨品鉴一番··所以孟戚一找一个准。
只是墨鲤身边除了那个藤箱之外,还放着一个漆面提盒··“这是”孟戚没去打量那些寻常兵马,反而拎起了提盒··这种盒子很常见,通常是用来存放饭食,保温且避免落灰的。
墨鲤伸手打开了盒盖,掌沿擦到了孟戚手背··孟戚顺势摸了一把,换来后者无可奈何地瞪视··“咦”·一碗亮汪汪的肉,用了大量的糖起酱,又搁了醋,正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孟戚忍不住拿起筷子,却被墨鲤拦住了··“先喝粥·”·提盒有两层,一层是肉跟烩菘菜,下层是米粥跟芝麻松糕··松糕做得特别好,单看着就知道师傅手艺一流,这是喜爱南点的孟国师本能反应。
“你这两天都没正经吃过东西,点心虽然好吃,却不能做膳食正餐·”墨鲤皱眉说,看到孟戚一点都不心虚甚至十分欣喜的模样,忍不住哼道,“你要是不爱听这个,换了我师父秦老先生在,你得喝粥三日只能吃软烂的菘菜,哪里还有肉吃。”
——那是大夫心疼我,国师得意地想··孟戚拿了粥碗,美滋滋地喝了一口,不忘吹捧:“这是哪家的手艺,喝着这般软甜,似要甜入心腑一般。”
墨鲤不接他茬,淡然道:“是两条街外的一家酒楼,瞧着是风行阁的产业,今天许多铺子不开张,很多江湖人只能去那边,我用了双份的价钱截了一个镖师点的菜,对方看在钱的份上愿意多等一刻。
孟兄方才喝到的,可能是钱的味道罢·”·孟戚:“……”·身上有衣,手里有粮,却特别心慌··可能是因为现在兜里没钱,养不起大夫罢。
第300章 、谋九鼎事·孟戚默默地将提盒推给大夫··两人没有再说话, 分着吃完了这一份炖肉跟几块糕点··日光和熙, 屋脊上微风阵阵, 卷起衣袂袖摆。
可惜不是昔年太京, 没有春花秋月相伴,市井繁华为景,不是闲来并肩笑看世间百态··“唉·”·孟戚叹了口气,这家酒楼的菜肴做得很不错。
菜要做得好吃,必须舍得用油放调料·孟戚估摸着这一提盒的东西价钱不会低, 起码比普通酒楼贵一半,墨鲤竟然还是用双倍价钱买下的, 这么一叠加,就有点难受了。
毕竟墨鲤手里的银钱, 都是辛苦看诊赚来的··是时候想办法弄点钱了,国师目光深沉地想··墨鲤慢慢吃着最后一块芝麻松糕, 目光不离前方的巡城兵马。
从孟戚来的时候,他就一直是这样若有所思的状态··“孟兄,我觉得宁泰城的一切像是落满子的棋盘,没处插手·”·若无意外,阿芙蓉已经被毁了。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宁王暴亡, 官宦世族被牢牢地看管在府里, 宫里更没有能够威胁到这场谋划的存在,墨鲤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一切正在缓缓推向裘思想要的结局:以复楚之名,笼络人心, 起兵争夺天下。
这时候除非直接掀棋盘,用武力强行干涉,否则对上的就是裘思掌控局势的连环策··墨鲤没有心思去慢慢调查宁泰城里有野心的世族,也不想扶持宁王其他子嗣反扑裘思,且不说这些手段需要时间,这些事也不合墨鲤的- xing -情,想要快速破局,谈何容易·裘思不怕死,甚至乐意去死,杀他无用,可能还会有反效果。
“我们见了对裘思深信不疑的江湖人,见了程泾川,见了那位小郡王……”墨鲤斟酌着,一字一句地说,“但除了袁亭之外,后面两个人总让我感到奇怪。”
见了就跟没见一样,脑中似乎有个模糊的印象了,却又浮于表面··——胸有大志却总是失败,得不到机会,又没有别的途径可走的程泾川··——不愿成为傀儡,有点小聪明,不喜读书想做将军的小郡王。
墨鲤眉头紧皱,他不知道何处不对,可是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违和··这可能是大夫的本能·“哈哈·”·孟戚忽然笑了,笑得十分开心。
墨鲤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孟戚见好就收,边笑边说:“果然想骗大夫是一件很难的事,特别是在大夫面前装疯卖傻·”·“骗”墨鲤很是意外地说,“裘思确实不太正常,他看人的眼神就不太对……”·孟戚随意地摆手道:“他确实是有疯病,不过疯子也可以装得更疯。
特别是他的行为让人难以理解,又找不到缘由的时候,就只能归结于他是疯子,从而掩饰他真正的目的·”·墨鲤再次感觉到龙脉跟龙脉是有差距的,这种弯弯绕绕他不止对付不了,就连想都想不到。
“裘思一直在把程泾川往我们面前推·”墨鲤说了他在火场遇到裘思的事,纳闷地问,“他还不怕我们怀疑,做得非常明显,我实在想不明白·”·跟上疯子的思路本来就难,现在孟戚居然说疯子还有意识地在混淆视听墨鲤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去下面的药铺买个清神醒脑的香包回来。
这时巡城的兵马变多了,有个统领模样的人正在四处张望·孟戚及时把背对着街道的墨鲤往下一拽,两人并肩躺在屋脊上,彼此挨得很近,孟戚朝墨鲤眨了眨眼,然后用手指压在唇上悄声道:“先别动。”
马蹄声逐渐远去,孟戚依旧不起来,还压着墨鲤的肩,戏谑道:“吃饱喝足,躺一会·”·墨鲤:“……”·不,鱼没有晒太阳的喜好。
还是夏天的太阳·墨鲤反手挣脱,不由分说地把赖在屋顶上的孟戚拽起来,面无表情地说:“刚用完膳食,不可躺卧·”·对腑不好。
孟戚欲言又止,其实沙鼠这么干好几百年了,不为别的,舒服··更现在还有大夫陪着,结果就因为是“大夫陪着”,饱足后舒坦晒太阳的权利没有了。
面对墨鲤似乎要追问“恶习史”的审视目光,孟戚干咳一声,及时道:“刚才大夫说到裘思的意图,其实我们不需要费心去猜疯子在想什么·他敢把人推过来,不怕程泾川反水,无非能笃定两点……我们绝不可能信任程泾川,或者程泾川绝不可能跟我们走。”
墨鲤点头,他正是想不明白这个··孟戚掸了掸衣袖,侧头道:“我起初也在想,靠阿芙蓉挑拨离间,裘思就能放心了吗古来智者可决胜千里之外,谋算人心,裘思真的能算准我们的心思吗”·“不,他不能。”
墨鲤是一点就通,恍然道,“他只了解程泾川·”·所以程泾川心甘情愿地跟随裘思的,程泾川也并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只是想要有地方一展抱负。
墨鲤有些失望,孟戚连忙安慰道:“不必如此,程泾川的抱负应该是真的,至少他早年确实是那么想的,只是隐藏了他如今的想法罢了·人都不愿意说出自己不堪的念头,这也没什么稀奇。”
墨鲤摇摇头,低声道:“他没骗过你·”·却骗过了自己的眼睛··“非是如此,程泾川这个人没有虚假,他的话也是真的,算不得欺骗。
我能发现这个秘密,还要感谢阿鲤无意中说的那句‘何不取而代之’·”孟戚前些日子装老人习惯了,想捋须长叹,结果摸了个空只能把手缩回去,若无其事地说,“我在陈朝末年见多了英主豪杰,程泾川有野心,是称帝的野心,一个想要做皇帝的人不会把自己的想法挂在嘴上,乱世中更是越迟称王越好。”
谁要称王,谁就是出头的箭靶··所以程泾川绝不会站出来表明他要取而代之,也不会跟孟戚二人离开,他要接手裘思留给他的东西,因为这宁泰城的大好局面,是他实现抱负与野心的第一步。
裘思“收服”程泾川,靠的不是恩情,也不是利益,而是他在江南蛰伏几十年促成的一切··哪怕裘思是个疯子,可除此地之外,天下虽大,找不着更好的了,程泾川只能忍耐了。
“他在等裘思死去的那一天”墨鲤迟疑地问··“某方面来说,是的·”孟戚唇角边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继续指引墨鲤道,“换了一个蠢笨的人,可能会迫不及待的杀死裘思给自己挪位,程泾川不蠢,他应该也不是这样恩将仇报的人。”
墨鲤不由得问:“你如何知道”·观人心- xing -是一门学问,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走眼··孟戚会意地哈哈一笑:“不是我看出来的,是裘思告诉我们的。”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嗯”·墨鲤一愣,把裘思的一言一行在脑子里极快地过了一遍··孟戚估摸着像墨鲤这样的君子,没贯通政斗这根经络,一时半刻是不可能想明白的。
“继承人与掌权者的关系是很复杂的,尤其像裘思与程泾川这般,还不能简单地套用皇帝皇子,或者宰辅与继相的关系·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不算师徒,甚至没有额外的感情,只是互相需要。
复楚是他们的旗号,但这两个人可能谁都不在乎楚朝,只有自己的野心跟意图·裘思老了,他需要继承人,然而他是个疯子,想做这个继承人可不容易·”·一般人想要接个位置,还要经历一番考验。
程泾川要经历的,可能是无间炼狱级的难度··除了学识、才能、眼界、毅力等等,他还会面对无数诱惑,美色金钱权欲一个不缺,更要解决裘思亲手给他布下的种种困局,好比焚毁阿芙蓉之事,裘思不断给程泾川制造麻烦,逼他破解,逼他在极端不利的情况下取信于人,逼他借势化力逆境求存。
·裘思可不是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他不会在程泾川跌倒后出手帮着解决任何麻烦,只会袖手旁观··——没用的继承人,不要也罢··墨鲤好不容易捋清了这里面的关联,依旧不解:·“现在裘思不在乎生死,说明这个继承人他很满意了,为何还给程泾川添麻烦程泾川又不会离开。”
孟戚闲着无事,一边用手指敲着瓦片分辨音色,一边笑道:“正如我之前所说,程泾川如果流露出一分一毫想杀死裘思的念头,或者有这个意图,我觉得他可能活不到今天。
在他还没有成气候之前,裘思有许多方法杀死他,可是现在裘思不能杀他了,不止是程泾川今非昔比气候已成,而是他找不着更好的能在他死后依然贯彻这份野心的继承者。”
墨鲤忍不住揉额角··还没按上呢,一只手从后伸过来代劳··手法不轻不重,很是舒服··墨鲤却僵住了,主要是这手法就跟那天掉进彭泽湖,某人替他揉酸软的腰似的。
微微一避让开,墨鲤不自在地说:“照这么说,程泾川现在占优,大可以对付裘思了·”·“很难·”孟戚叹口气,也不知道他是因为话里的意思遗憾,还是墨鲤的避让,“裘思毕竟不是普通的疯子,对上他不划算,程泾川并不愚蠢,况且——”·“什么”墨鲤追问。
“这些是我猜测的,如果程泾川是极有远见的聪明人,他就不会听任何人的挑拨,因为他看得见裘思的本领,只要裘思没有彻底失去神智,那么裘思活一天,程泾川就能学一天。”
孟戚若有所思,凝神对墨鲤说,“如此人物,哪怕生在陈朝末年群雄辈出之时,也不会黯然失色·”·墨鲤委实想不到程泾川是这样的人,之前看他斥责小郡王,分明还很随意,难道这也是装的·等等——·“你说装疯卖傻,既然装得更疯的人是裘思,卖傻应该不是程泾川,难不成是指小郡王”·“这嘛,说不好。”
孟戚打了个哈哈,眨眼道,“或许这孩子真的是一心想做大将军呢”·墨鲤听孟戚这么说,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换个角度想,被人看管强迫读书没有自由的小郡王,知道自己八成是要做傀儡的,这小郡王不愧是被裘思程泾川两人挑中的,脑子很灵光,知道自古傀儡都没什么好下场,也不敢表现得太聪明,索- xing -嚷嚷着要做将军,还是远征西域的将军。
总之对中原、对皇权毫无兴趣··在老狐狸大狐狸眼皮底下讨生活,不修炼成小狐狸是绝不成的··墨鲤一晃神,不禁失笑,什么小狐狸,分明像嘎嘎叫的鸭子。
“大夫为何发笑”·“没什么·”墨鲤放缓声音,摇头道,“我在想,小郡王会不会真的去西域·如果他不愚笨,又没有足够的本领,将来知道自己不是程泾川的对手,为了保命,谎言也只能变成真实。”
孟戚没想到这茬,思索片刻,不得不赞同道:“确实如此·”·这座宁泰城,归属于裘思之手的各路势力,在宁王死后迅速地开始整合··有些人心怀楚朝,有些人野心勃勃,有些人身不由己。
“我去集贤坊顺带走了一趟巡城衙门,加上昨夜那些禁卫军,终于发现其中的关键·”·孟戚坐起身,看着下面的兵马沉声道,“裘思剑走偏锋,他控制的不是世族权贵,而是各部衙门的小官小吏,宁泰的腐朽,反而成了裘思的助力。”
这些真正办事跑腿,甚至无品级的人,是裘思手里真正的底牌··他们没有远见,没有显著的才华,只能把属于自己的事办好,这样就够了··失去这些小官小吏,权贵反倒成了聋子哑巴,他们养的私兵不是被关在府里,就是被生生打散。
在吏治腐朽的地方,正印官所谓的清贵就是万事不理的懒惰,除了倾轧夺权,他们对别的事情都不感兴趣·小官小吏嘛,不过是看人脸色的墙头草,捞一点好处,风吹两边倒的走狗,忽然有一天养熟的狗反过来咬人,权贵都反应不过来。
“还有这些官兵,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裘思是谁,只是听令行事·”墨鲤专注看了巡城兵马许久··他们应该有个心服口服的上官,平日对他们恩威并施,深得他们的敬重,且十分有能力。
所以到了这种时候,他们下意识地听从了上官的命令·反正又不是谋逆篡位,只是维护城里的安宁,抓一些想要趁机作乱的权贵··“这就是大夫觉得无从下手的原因,这局棋在宁泰,其实已经终盘了。
“秋阁主再不回来,就来不及了·”·第301章 今困于斯·李有福吸了吸鼻子, 他闻到一股诱人的炖肉香味··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不会错的, 这是西市那家“客云来”酒楼的招牌菜, 还有芝麻松糕的香味。
整座宁泰城找不着比他家更好吃的店, 点菜的人是老饕啊,这两样配着又好吃又够味··可是这里距离西市很远,哪怕用提盒装着等拿到这边来也应该“过气了”,松糕会被炖肉散发的热气熏得受潮失味,炖肉变凉凝结油花, 怎地现在闻着像是刚端上桌呢·难不成这里多了一家客云来的分店·李有福东张西望,除了一溜的药铺、干货铺子、茶叶铺之外, 什么都没有。
本来也是,这条街根本不该有卖吃食·宁泰效仿太京而建, 集市街坊都很有讲究,卖死物跟活物分开, 卖干货跟鲜货的也不在一起,吃穿住行四大块更不挨着··要从客云来到这边,得走七条街,哪怕他们巡城衙门里常给人跑腿的差役也得花上两刻钟。
虽然今天路上空空荡荡,不像往日那般拥挤, 但是要让这两道菜不失滋味, 只有拎着提盒飞过来了··李有福下意识地望向屋顶··——奇怪,香味好像真的是从高处传来的。
他再次吸了吸鼻子,然而只有残余的气息,他又不是狗, 没法循味追踪··“李校尉”·“来了”李有福回过神,下马到了一个老吏面前。
宁王的官制混乱,既有正式朝廷的官职,也有藩王属臣的官衔··校尉是有品阶的武官,可校尉跟校尉也是不同的,同在巡城衙门,程泾川就是很正式的六品校尉,领差事有俸禄,李有福却是个不入流的从九品,说是校尉,不如说是捕快头目。
·差役捕快是下吏,贱籍,子孙后代都不能科考··李有福每月饷银是衙门发的,不从户部走,这里面能做的文章就太多了,基本要被克扣一半··下吏差役拿不到钱是怎么养家糊口的呢,就去盘剥百姓。
其中税吏最凶狠,他们有几十种捞钱办法,最常见的就是大斗小称,收缴粮税时不看重量,只看容器,造大斗把粮食堆得冒尖还时不时抖落一些在地上,朝廷定下的百斤税粮他们能收上来一百二十斤。
税吏固然缺德可恨,税吏自己其实也有一肚子怨气··他们“捞”来的钱,只有很小的一部分属于自己,其他的还是要交给上头,就是扣了他们口粮饷银的上头。
“我们就是一条狗,放出去咬人,回来摇尾巴,才能活下去·”李有福的祖父就是一个税吏,临死前放心不下自己一家,吃力地握着儿孙的手说,“今天狗有食吃,明天就可能被杀了烹肉。
我们在外面作威作福,做尽了损- yin -德的事,我们真正捞到什么好处了吗”·李家人对这番话很不满,什么叫狗,哪有这样自贬的··唯独李有福忽然想起衙门里几个同僚因为没收齐赋税,去年秋日以横征暴敛扰乱民治的罪名斩首了,百姓听闻处死酷吏高兴得像在过年,烂菜叶子臭鸡蛋砸得囚犯满头满脸,囚犯的妻小无助地哭嚎着。
他们的家被抄了,身无分文,瑟瑟发抖··过了没几天这些人也不知所踪了,也不知道他们是被卖去了工坊,还是窑子··李有福难以释怀,因为收缴赋税一年比一年难,大部分土地都在权贵名下,小部分还归了寺庙,这些人都不用缴税,只剩下少得可怜的百姓,把人逼死了也榨不出几斤油啊·税吏做得太过,可能被江湖人“除暴安良”,横尸乡野;心慈手软吧,就是收不齐粮交不了差,全家横死。
李有福悲恸地上前握住祖父的手,大声道:“损了- yin -德,脑袋悬在腰带上,不知何日即死·得来的好处就是祖父养活了我们一家,让我们不至于像那些农户沦为流民做工累死,或者冻饿至死。
可这不应该是我们本来就有的好处吗,我们为官府办差卖命啊”·李父闻声大骂:“那些刁民,只会在地上刨食,怎么能跟我们……”·“他们是牛、是骡子,被鞭打驱赶着终生劳作,我们则是猪、是狗,吃得比骡马牛好,也不用干费力气的活,可是当我们没用或者养得足够肥之后,会怎么样呢”李有福当时悲从中来,大哭道。
快死的李祖父忽然笑了,他放心了,因为儿孙里总算有个脑子清醒的··李祖父楚朝时就在宁泰衙门里当差,经历了宁王就藩、楚朝覆灭、宁王自立等等一系列变故,顶头上司至少换了十轮,他还是好好的做着税吏,因为他是个聪明人,会看人眼色,没那么贪心。
“不要太贪……要做有能耐的,别人离不得的猎犬……”·李祖父断断续续地说完这番话就咽气了,他是个聪明人,可也仅只如此了,想不出更好的出路。
税吏太招人恨,还招人眼(家里有钱)··李有福想方设法地去做了捕快差役,并且有意识地结交本衙门甚至其他衙门的小吏差役,他慢慢发现有他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然后就赶上了机遇。
他学了真正的武功,做了一个不入流的校尉,大小是个官身了,不清楚他官衔的人还以为他是统领呢··昨晚宁王薨了,半座城都被闻到了浓烟,比起惶惶不安的李家人,李有福恨不得深吸一口气,神清气爽。
今日巡街的时候,他甚至有心情去想客云来的招牌菜··“李校尉辛苦了·”叫住李有福的老吏笑呵呵地说,“这是去哪儿”·“高老客气。”
李有福拱手,他一整夜没睡,却看不出半点倦意,“武威坊那边不太平,约莫是陈家养的私兵,我得去看看·”·“老夫正是为这件事来的。”
老吏笑着冲其他巡城兵丁示意,然后慢吞吞地上了一头骡子··“走”·李有福一挥手,众人立刻跟上··宁泰城从没有这么安宁的上午,铺子没开门,没有敲诈勒索的地痞,没有招摇过市的纨绔子弟。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武威坊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上了,李有福手下这些兵丁,不是-->>·跟陈家私兵硬扛的,他们只负责封锁路口,抓住想要趁机闹事的人。
里面不断传来厮杀喊叫,李有福忍不住皱起了眉··“校尉,咱这……算不算跟了叛逆作乱”有个兵丁不安地凑过来问。
李有福抬眼,发现打其他人虽然没问出声,但都忧心忡忡的··“叛逆也好,造反也罢,关咱们什么事巡城衙门只负责抓凶犯恶徒,我们都挨不近出事的地方呢”李有福故作轻松地说,“不管谁做了新的宁王,为了安抚民心,还得给兄弟们一点好处呢”·众人闻言脸色好看了一些,说得没错,混日子换饭吃。
李有福眼尖,看到有两个人眼神闪烁,像是在思量什么,他轻咳一声:“眼下局势未明,那些个陈家王家的挨个儿倒霉,俗话是说富贵险中求,可也总得有个机缘不是,我瞧着他们都悬得慌,得观望观望,兄弟们身家- xing -命我总不能带着大家随便往上凑。”
这话说得众人极是舒心,尽管羡慕权贵呼喝来去的奢靡生活,可是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像他们这样的小人物,就算烧对了热灶,估计也就拿点赏金,加官进爵是没指望的。
除非天下掉一个小郡王给他们来个护驾从龙之功,话说回来,就算有个小郡王他们最多就把人好好藏着,更多的事干不了啊这帮大字不识的兵丁,是能做大将军,还是当丞相没这个本事怎么把人家小郡王扶上位·那两个心思活泛的人也打消了念头,他们原本想的是通风报信,给自己觉得“很有希望”的高官报信,可是从昨晚看到现在,好像确实如李有福所说,已经拿不准谁掌优势了。
别报信不成,一头扎进去陪葬··老吏悄无声息地钻进巷子,他拿着一枚令牌,靠这个很快就进入了封锁圈,被带到领头镇压陈家私兵的将军面前··“平将军,伤亡太大,请再稍等片刻,陈家不会再负隅顽抗了。”
老吏恭恭敬敬地说··那将军讥讽地笑了一声,正要说什么,厮杀声忽然中止··只见陈家的家主被人推出来,竟是被几个家将挟持着。
“畜生你们背叛我”陈家的家主放声咆哮··“大势已去,三郡王都死在宫中了,伯父你还在坚持什么要全家人一起去死吗”陈家的年轻人呵斥道,转身陪笑拱手道,“平将军,您看……”·话音未落,平将军已经一刀劈了过去。
年轻人惨叫着栽倒,目光中满是惊恐,陈家主哈哈大笑,状似疯癫:“死,只有死,你们还不动手吗”·家将手足无措,围住陈府的兵马已经踏门而入。
老吏面露讥讽,他收起令牌飞快地走了··“将军,那老头是什么人”一个侍卫疑惑地问道··“小人罢了·”·平将军哼了一声。
老吏离开武威坊后,就恢复了老态龙钟的样子··这一路上他遇到不少小官小吏,有些是像李有福那般巡城,有些是悄悄跑出来打探消息的··“高老,这可怎么办瞧着是彻底乱了啊,咱们……咱们要不要看着投效”·“不行,死的还不够多”老吏眯起眼睛,冷声道,“你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事情自然而然地成了。”
对于那些打探消息的,老吏唉声叹气地扯着没边没际的话,能被斥责的,也就区区十来个人··这些人都跟李有福很相似,曾经是差役下吏,现在混上了官身,他们眼中有一种诡异的亢奋之色。
这样的事情同时还发生在宁泰城许多个地方,像老吏这样的人,更是多达上百个··兵营、典狱司、巡城司,甚至六部衙门,只是人的身份各不相同,对“真相”知道的程度不同。
低阶的小官苦于无法升官,压根不懂庶务的世族权贵一个接一个做他们的上官,日子愈发不好过;兵营里的校尉小旗官们不得不忍受克扣,以及根本没什么本事的世族权贵做头领。
大部分人很快就被宁王薨了世族互相残杀,马上会空出一大片官职的消息安抚了··比起虚无缥缈的拥戴之功,厌恶的上官失势或者死了,自己马上就能升官,这才是好消息,出什么头呢不如表现自己的能力,万一被赏识了呢·而小部分人譬如李有福,他们没有分毫焦虑,这显得格外反常。
“早年我祖父想着,只要一家人能活下去,那些百姓是典儿卖女,还是家破人亡,管那么多做甚”李有福对自己手下一个捕快说,后者情不自禁地点头。
老吏在几条街外另一条巷子,跟一个税吏说:“土地不是达官权贵的,就是寺庙道观的,百姓自己的土地越来越少,受我们盘剥的人也每年减少·上官的胃口只赠不减,年年丰收,粮赋收不上来,谁又管我们的死活”·陈府大院。
平将军对自己的亲信说:“差事办不好,粮收不齐,税吏只能愈发残暴·百姓为了活下去,抛弃微薄的田地,去寺庙跟达官权贵家做佃户·税吏做尽恶事却没命活,这样的小人,疯起来当然可怕他们巴望着世族权贵死一轮,土地被收缴,这样他们就又有十几年好日子可过。”
王宫之中··程泾川看着眼前的人,淡然道:“江南太平,添丁赠口再所难免,土地却只有这么多,佃户必须百般讨好田庄的管事,拼命侍弄土地,才能来年续租。
做不了佃户,就沦为流民,全家横死,那些田庄的管事比土皇帝还要嚣张·江南富庶至此,每年依然新增无数枯骨,风行阁连通各大商行知晓天下诸多消息,总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这就是你下令在城外屠戮几大世族的理由因为他们名下的土地最多”·说话的人一身读书人打扮,瞧着寒酸,目中凛然。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裘……秋阁主,只要百姓都能安稳地种地,天下无私田,这些纷争岂不迎刃而解”·程泾川站起来说,“达官显贵,世族豪强哪个愿意交出手里的土地呢所以他们只有死,我当然杀不尽这些人,却可以摧毁他们。
既然要与天下为敌,就建立一个新的天下·”·第302章 、如障遮目·屋外守着两方人马, 冷眼相对, 气氛僵硬··仿佛下一刻就会打起来··这里是王宫, 不敢说固若金汤, 起码对江湖势力而言,是陌生危险的。
况且秋景只带来了两个心腹,悄无声息地潜入王宫,没有惊动外围的侍卫··只是程泾川谨慎地在自己身边布下了诸多防卫,其中包括从风行阁调派来的高手, 所以她一现身,就不可避免地引发了一阵混乱。
风行阁的人面面相觑, 除去尴尬,还有强烈的不安··秋景的心腹将他们牢牢地看住了, 防止这些人去通风报信··王宫的屋子没别的,就是足够大, 加上内殿屏风外殿窗舍的阻挡,饶是武功再高,也很难听清里面在说什么。
禁卫军还沉得住气,江湖人就不行了··“老罗,你们这是打哪儿来”·一个扮成侍卫模样的山羊胡男子, 冲着常年跟在秋景身边的心腹说, “少主不是在北边吗”·对方半点不买账,冷着脸说:“是阁主,风行阁没有所谓的少主。”
“哎,老罗, 你讲这个就没意思了·外人称裘先生,咱们称什么”山羊胡眼珠一转,狡辩道,“我们叫恩公、老主人,因为裘先生跟少主都对我们有提携活命之恩,要是没有风行阁,咱们兄弟不是在江湖道上黑吃黑,就是立个小帮派为一点点银钱打生打死,别说成家立业,怕是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老罗不搭理他,山羊胡愈发来劲,提高声音道:“我承认,少主有能耐有手腕,把咱们风行阁做到了今日的显赫声望,可是做人不能忘本,风行阁最初的人手是哪来的周转的银钱是谁出的难道不是裘先生”·他走到老罗面前,趾高气昂地说:“裘先生不喜我们称呼他为恩公,可是我们不能忘了这些,少主怎么了没有裘先生,她……她能有今天”·山羊胡原本打算说几句难听的话,只是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
裘先生毕竟只有一个女儿,且不比儿子差··尽管山羊胡打心眼里觉得女子合该在家里绣花缝衣做饭,可是直接说出来就彻底得罪秋景了,没准还要得罪裘先生··老罗忍着怒火,拳头捏得骨骼都发出了脆响。
·山羊胡自认为占理,得势不饶人地进逼一步:“老罗,兄弟多年劝你一句,裘先生与程校尉雄才大略,他们要做的可不只是卖卖消息混个江湖这么简单,少主固然了不得,可她毕竟是个女人。”
旁观的禁卫军有些诧异,他们能站在这里,自然也是极得信任的··——裘先生不是没有儿子,女儿也在多年前病死了吗不然还能轮得到程泾川·他们的想法很普遍,是这个年头绝大部分人的观念。
不问能力高低,父亲的东西就该是儿子的,没有儿子,女婿跟学生也成··顿时有些人望向屋子的眼神就变了,程泾川至今没有成亲,难不成是——·无怪乎三郡主的青睐,人都不当回事呢·禁卫军自以为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风行阁的人却真的打起来了。
老罗一拳砸在了山羊胡的脸上,就仿佛捅了马蜂窝,院子里齐刷刷一片拔刀抽剑的声音··“你”·山羊胡跳起来就要动手,却被一个黥面老者推到了旁边。
“好了,像什么样子”·这黥面老者颇有几分威望,他一出声,两边暂时消停了·然而这黥面老者却是程泾川这一边的,他捏着个精巧的鼻烟壶,凑到近前闻了闻,方才慢条斯理地说:“混江龙话说得难听,他不应当这样冒犯少主,可理是没错的。
少主再有能耐,她也是裘先生的女儿,如果不是裘先生深明大义,她能做出今天这番成就吗她有好根骨,识人断事皆不输男儿,为人子女,不应叩谢父母所赐之血肉,教导养育之恩吗”·这言下之意,秋景那些生来具有的天分是裘思的功劳,后来有的本领,还是裘思的功劳。
就连风行阁最初在江湖能立得住,都离不开裘思的谋划——没有受他恩德的人,没有他给予的钱财,没有他手中的渠道,一个初出江湖的闺阁女子,还不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就算秋景再有本事,想在这武林之中争得一席之地,少说也花费几十年。
而风行阁只用十几年就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老罗脸皮青紫,看着洋洋得意的山羊胡,恨不得把牙都给他打掉了··外面剑拔弩张,里面反倒风平浪静。
秋景赶了几日几夜的路,人已经疲倦到了极点,要是没有内功撑着早就倒下了··即使如此,她的眼睛仍旧明亮如火··血缘是微妙的纽带,秋景长得并不像裘思,气质更是大相径庭,可这双眼睛让程泾川感到了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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