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不服 by 天堂放逐者(五)(4)

分类: 热文
鱼不服 by 天堂放逐者(五)(4)
·——残缺的尸体,跟废墟下竭力伸出挣扎想要抓着什么东西的手臂··有人忍不住冲进去, 一边含泪念着菩萨保佑一边寻找,更多的人连踏进去都不敢, 竟吓得扭头就跑了。
“大夫在哪里”·“救人啊”·最外围的房舍里有不少活人被困,他们血流披面地敲打着门窗,随即陆续被人拽了出去。
饶是如此,他们家中免不了有人恰好撞到后脑勺、额角以至于直接毙命的··于是哭声越来越大,百姓惶惶不安, 说什么的都有··好好的城墙为什么会塌了·是地龙翻身, 还是城隍震怒特别是宁王前几天薨了,莫非是冒犯了哪路神仙·风中浓烈的硫磺味经久不散。
孟戚面无表情地站在一处倒塌的城墙下,旁边的砖石似乎摇摇欲坠,不太牢靠的样子, 常人根本不敢靠近,只有几个风行阁的江湖人及时赶来,小心翼翼地张望··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城外没有敌军,可是万一要有,这么大的缺口根本堵不上··尤其这里是城东,距离王宫跟各大衙门没有多远,不是能轻易放弃的外城··“孟国师。”
秋景来得很快,她一夜没有合眼,几番噩耗,快要把她精气神都消耗殆尽了··她顾不上查看周围的惨状,跟孟戚一样率先奔向城墙,循着硫磺味跟坍塌的痕迹找埋藏火药的地点。
“总共六处·”·纵然这里已经变成废墟,可是根据城墙坍塌的落点还是可以发现蛛丝马迹··孟戚不自觉地握紧了右手,如果这是几十年前,如果他还是麾下领着一支军队的楚将,在大军入驻一座城市后,他必然会将隐患盘查清楚,城墙粮仓水井恨不得一寸寸检查。
因为他有人手,能干又忠诚的部下,会将风险掐断在敌军来袭前··可是现在他疏忽了,因为宁泰处于距离天授王较远的扬州就疏忽了·毕竟风行阁不是摆设,城里固然鱼龙混杂,但是大体上无论是官府还是江湖人,是宁王的兵马还是吴王的探子,都不愿意看到这座王城快速陷落。
所有势力的利益攸关,敌人的爪牙(霹雳堂)又全部被落网,受到风行阁严密看管,谁会想到这时出意外呢·而且一出就是大漏子··第三个赶来的人是程泾川,有别于孟戚二人会轻功,他是骑马来的,纵然反应迅速还是耽搁了一阵。
这时官兵已经在驱赶百姓,试图抓拿可疑之人··程泾川及时制止了官军跟江湖人的冲突,风行阁也买他的账,这才没有发生另外的麻烦··看到眼前这般惨烈的景象,程泾川有好长一段时间说不出话,眼中皆是怒火,如果霹雳堂的人在他眼前,可能会被他砍成八段。
秋景深吸一口气,迎着焦头烂额的程泾川,跟浑身散发着冷意的孟戚,缓缓说出了一句话:·“这事太蹊跷了·”·程泾川立刻皱眉,因为这话怎么听都像是风行阁在推脱责任。
是风行阁的白羽真人偷藏了霹雳堂一众人等,因私欲导致了如今的困局,虽然- yin -差阳错地击破了裘思的盘算,让秋景借着这件事强势回归重新整合风行阁,可是对程泾川来说,他从这件事上唯一得到的好处大概就是裘思的死。
现在好事变成了坏事,城墙损毁,改变了整个宁王辖地兵力部署··程泾川再怎么提出稳扎稳打,层层防御的方法,也不会有人听得进去了··——就算城墙能及时修好。
眼前坍塌的哪里是一道墙,而是很多人的胆子··谁能保证天授王的大军不会兵临城下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再次派遣人手,炸塌第二截城墙到那个时候还打什么,不如早些收拾细软,逃得越远越好。
于是大战未启,人心先散,接到噩耗时程泾川没有气昏过去,已经算是很经得起逆境打击了··程泾川竭力压住怒意,他知道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如果说风行阁因为内部分歧给霹雳堂的人提供了掩护,引狼入室,难道他手下的人就没有错漏吗这么长一截城墙,竟让人埋了好几处火药,这些分量不轻的火药,又是怎么混进城的·等等,程泾川敏锐地捕捉到这里面的问题。
宁泰虽然不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铁壁铜墙,但是比起别的城池,它等于拥有好几重防线,分别来自不同的势力·哪怕这些势力彼此对立,可是在维护共同利益方面,好歹是一致的。
霹雳堂是怎么瞒过这么多双眼睛,将违禁的火药运进来的白羽真人给他们的掩护不,白羽真人又不是傻子,霹雳堂带一些暗器弩箭是合理的,足够用于攻城战的火药就离谱了。
这些思绪飞快地滑过程泾川的脑海,他从质疑不满,迅速转变成迷惑不解,最后顺利地接上了秋景的话:“秋阁主说得对,这件事不同寻常,快挖掘废墟,翻检尸骸。”
埋了火药,就得引爆··看这个规模,点燃引信的人估计已经当场毙命,现在只能清查死尸,找出这个嫌疑者·-->>·——是身份不明的陌生人还是吃里扒外的城卫··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我这里有一个送上门来的知情者。”
孟戚忽然开口,从废墟旁边拎出一个裹着黑色夜行服的人··秋景跟程泾川竟然同时脱口而出:“是你”·“哦,都认识”孟戚打量着被点了- xue -道,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李空儿。
然后程泾川一句话就把李空儿卖了··“她是裘先生手下的人·”·“是空空门的传人,应该是同一辈唯一的女弟子·”秋景补了一句,同时对程泾川的话颇感意外,显然她也不知道这个李空儿还是裘思的属下。
李空儿拼命摇头,泫然欲泣,可怜巴巴地仰着脸··可惜在场的三个人……不,两个人一条龙脉都不吃她这一套··龙脉眼瞎,秋景是女子,程泾川则是太清楚李空儿的底细了。
“裘先生用她的方式……呃,不拘一格·”程泾川委婉地暗示了一下,继续道,“应付官场上的状况,难怪秋阁主不知道·”·一个轻功极好,身法灵活的神偷,还长了一张楚楚可怜的动人脸庞,岂不是天生的探子美人计虽老,但架不住好使啊,尤其是面对官面人物时,他们防备的只有刺客,李空儿根本不携带凶器,相反她是要带“一些”东西离开。
秋景先前觉得这女子给她的感觉不太舒服,得到答案后顿时恍然,对李空儿眼神乱飘的轻佻模样也没有看法了,因为那是别人的生存之道,就跟野兽的利爪牙齿一样,时刻用来攻击敌人保护自己。
“她在‘前阵子’看到了霹雳堂的人埋设火药,她准备在‘今早’把这个消息卖给巡城衙门的黄别驾,据说那是吴王的势力”孟戚的措辞十分微妙,并且刻意咬重了某些字的音。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包括李空儿,她的脸色蓦地变了,尽管竭力镇定还是露出了一丝惊骇··她本以为自己的谎言说得非常巧妙,毕竟城墙崩塌时她也很震惊,她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所以当时的伪装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然而发生了这样紧急的事情,孟戚在盛怒之下,竟然还记得一个小小的贼,根本没有给她逃跑的机会,直接将她抓到了这里·李空儿更没料到,程泾川与秋景之间半点冲突矛盾都没爆发,一下就把她的老底揭了。
“前阵子看到的事情,为什么今天才说这样重要的消息,又为什么要卖给吴王的人”秋景逼视着李空儿,后者试图巧言辩白,然而苦于受制,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程泾川盯着李空儿,心中涌起的寒意正慢慢将他吞没··孟戚隔空解了李空儿的- xue -,后者连忙叫屈:“裘先生下落不明,他的侍从又都死了,尸体落在巡城衙门手里,奴家只是想用这个消息跟黄别驾做个交易,是奴家太担心裘先生的安危了……”·不等她诉完委屈,程泾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冷声道:“这么说来,你没看见霹雳堂的人”·“是是,奴家都是胡说的,这么大规模的城墙崩塌,加上这动静,肯定是霹雳堂才能闹出的。”
李空儿点头若捣蒜,眼神哀怨地瞟向孟戚,“奴家当时只是为了脱身·”·孟戚面无表情地提醒她:“你说要卖霹雳堂的消息,是在城墙崩塌之前。”
李空儿一滞,随即强辩道:“这,这都是巧合,眼下宁泰城最值钱的消息,除了裘先生的下落,就只有天授王跟霹雳堂的动向了,是误打误撞赶上了……”·“杀了罢。”
秋景淡淡地一挥手··李空儿大惊,程泾川作势叹道:“秋阁主果然不想将这颗好用的棋子留给我,也罢,眼下宁泰局势动荡,世族权贵都想着迁徙逃命,看来留着她也没什么用。
既然有跟霹雳堂勾结的嫌疑,那就杀一儆百吧”·“不不,我没有跟霹雳堂勾结,不是我”李空儿方寸大乱,脱口叫道,“埋火药的人不是霹雳堂,是裘先生”·秋景微微侧头,程泾川闭上了眼,默默地掩饰心底涌出的哀恸悲愤。
——不愿证实的猜测,不想听到的答案,终究来了··在今天之前,孟戚很体谅他们,此刻对着废墟里的尸体,他没有那份心情了··“事情很清楚明白了,在裘思原本的谋算之中,宁王薨,程将军与秋阁主受各自所属势力挟裹,不得不对峙甚至搏杀,但由于我的存在,你们谁都不会死。”
孟戚环视二人,毫不留情地说,“如果没有霹雳堂的搅局,在宁泰彻底乱成一锅粥之后,秋阁主为了不让风行阁彻底分裂,只能远走荆州或者钱塘郡,正好赶上天授王大军进发,这时宁泰还远在后方暂享安逸,这可不符合裘思的期望,所以城墙的坍塌也是早就预备好发生的事。”
裘思早早预备好了自己“死”后的事,不管是真死,还是诈死,所以他的死不会改变城墙崩塌的危机··除非程泾川与秋景提前发现这里的火药,但……这几乎是没有希望的,单看这次选择的时机就能知道,别人以为城墙崩塌的最好时机是天授王大军兵临城下,其实不然,部署兵力守卫时怎么可能不检查城墙现在是宁泰最为混乱的时候,也是最适合击溃人心的日子。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除了逃,就只有死·”·宁泰乱了,钱塘郡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富户世族将纷纷涌入东南地带··秋景被迫远走,为阻止天授王前往荆州。
程泾川别无选择,只能带着宁地兵马在荆州扬州一带布下防线,这一战决定生死,可是这一战未必能赢·因为人心溃了,宁泰的城墙都能坍塌,那些怕死的、多年来为利益争夺的官吏跟江湖势力,难道能豁出去跟随程泾川秋景吗·要知道不管谁做皇帝,对他们来说是无所谓的。
程泾川有抱负,秋景有理想,他们要竭力维持江南的局面,别人又犯不着拿身家- xing -命做赌注··江南的百姓、商行、以及部分世族豪强都会在这一次战乱中死于非命,可那些江湖势力、那些税吏小官只要向天授王投降效力,一样有功名利禄权势富贵,何必拼命·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大势如洪流。
第316章 解危之为困也·李空儿缩着脖子, 恨不得秋景等人变成瞎子, 忘记她的存在··——这显然是奢望··秋景很快就回过神, 表情难看至极, 周身气息沉滞。
她的眼睛长得很像裘思,这让李空儿更感惊惧··“把她带回去·”秋景吩咐自己的属下··李空儿惊骇地一跃而起,还没来得及逃跑,就被一股无形气劲击中膝弯,她双脚一软栽倒在地。
“这些事不是我做的, 程将军救命·”李空儿急忙向程泾川求救,即使她被人拖着走, 身形跟脸侧过来的姿势也好看极了··程泾川听若不闻,李空儿咬咬牙, 又转而哀声道:“孟国师,奴家知道一个秘密, 是裘先生留下的计策。
那跟您、跟墨大夫有关,奴家说的都是真的……”·一句话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秋景微微皱眉,程泾川眼底浮现出一丝古怪之色··“事关机密,我只能告诉国师一个人。”
李空儿挣扎着喊··孟戚不置可否,似乎既没有想听的意愿, 也不在乎李空儿喊到人尽皆知··秋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然而其他人不知道,纷纷露出了警惕的目光。
李空儿死死地盯着孟戚,似乎笃定孟戚一定会因为这个秘密救下她,因为这个秘密见不得光··——她绝不能被风行阁带走, 一方面她知道裘思对秋景的真正态度,亲情的表象下只有利用,现在这个表象被无情揭穿了,她作为裘思的属下在秋景这里绝对讨不到好果子吃;另一方面空空门在江湖上声名狼藉,很多不是她做的事一起算在“神偷李空儿”名下,哪怕秋景大度地不为难她,把她交给那些“苦主”,就能为风行阁博一个好名声,可李空儿根本没法归还偷走的东西,怕是会被苦主杀了泄愤。
为了维持“神偷”的名声,值得“李空儿”出手的东西,不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就是江湖上名满一时的大侠随身物件··李空儿的师父还曾偷过人家开派祖师的佩剑,剑是不值钱,可这行径跟扇人耳光没区别,让这个门派上上下下暴怒不止,恨不得把这个贼给活活吃了,因为丢了老祖宗的东西沦为笑柄,差点没脸在江湖上行走。
“是……是裘先生发现的,关于孟国师跟墨大夫……之间……”·李空儿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两个字几乎是用气音吐出的。
程泾川的手下根本没听清楚··风行阁的人却十分镇定,他们都是秋景的心腹,李空儿说的这事他们早就知道了,尽管不是完全确定,可大家不是瞎子,豫州那一趟接触得久了,谁心里还没个猜测·李空儿偷眼看众人的反应,结果只有程泾川的人露出了她期望的反应,而其他人像是忽然变成了聋子呆子,既没长耳朵脑筋也不会转动。
至于程泾川……程泾川怎么像是在失望·李空儿迷惑不解,紧接着她惊骇地看着孟戚扬长而去,看都没看自己一眼··“等等”·李空儿挣扎叫嚷,随后声音戛然而止。
秋景抬手揉额角,朝自己的属下赞许地点点头,捂得好·“多谢程将军·”秋景随口客套了一句··虽然程泾川没争审问李空儿的权利是为了避嫌,表明他对城墙坍塌的- yin -谋毫不知情,但宁泰发生了这么严重的变故,程泾川面临的压力也很大,李空儿至少能做替罪羊,搪塞那些权贵世族。
秋景承这个人情,这时远处又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喝声,她遥望了一眼,是有几个江湖帮派的人要见秋景,被强行拦下了··“秋阁主先请罢·”程泾川摆手道。
“……告辞·”·秋景吞下了本来想说的话,干脆地转身离开了··要商议的事情太多了,怎样稳定局势加强宁泰的防护,如何应付天授王等等,可这里不是谈话的好地方,他们也没有时间慢慢商议,大厦将倾,危机迫在眉睫。
或许是一个月后,或者就是明天,天授王大军就会攻入荆州··荆王已经遇刺,现在吓破了胆子,号令军队死守城池,那些不住在城里的百姓将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逆军马蹄下。
风行阁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并整合内部分歧,再迅速远上荆州,帮助他们控制下的联络网撤退,联络支援荆州的江湖宗派,为阻挡天授王大军尽一份力··而留给程泾川的时间,比秋景的还少。
原本集结好准备攻打荆州甚至远战江北的军队,转眼就要为守卫家园而战了,这忽然调转的心理落差,怕是一个无名小卒都不能适应,迷迷糊糊地就要打仗了,稀里糊涂地就可能要死了。
城墙崩塌是个引子,荆王大败会是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荆州一旦沦陷,士气大跌,从世族到百姓都想不战而逃,就算是出身将门熟读兵法的程泾川,也没办法带着满脑子逃跑想法的将士打赢天授王。
可以说荆州能顶住逆军多久,间接地决定了宁泰,乃至整个江南的命运··如今迷雾不再,很多人都能清楚地看到局势,但……正因为他们看清了,这才是坏事。
宁王薨逝裘思失踪,诸方势力蠢蠢欲动,宁泰却没有彻底乱起来,归功于大家看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索- xing -按兵不动,现在这个唯一的拖延优势也丧失了··千钧重担当头砸下,程泾川都能尝到自己嘴里的血腥味了,这是遏制怒意时牙齿太过用力不慎咬出来的。
清理废墟、修补城墙、安定民心……程泾川一条条地下达着命令,最后离去的步伐比秋景还要急迫,他必须在荆州之战打响前与吴王达成同盟,有外援才能让那些胆小如鼠的权贵勉强定心,有吴王的支持才能更好地阻止这些人丢下宁泰逃入钱塘郡。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转眼城墙附近就清空了一片··受伤的人也被陆续抬出来,残缺的肢体触目惊心··孟戚没有走多远,就看到了人堆里的墨鲤。
“没死,他还没死”·地上原本躺着的人正在用力呛咳,似乎是被灰石堵住了口鼻-->>·,几乎辨不清面容,双手扣住地面,似乎以为自己还被困在废墟下,拼命地挣扎着。
“大夫,求你看看我的孩子……”·一个双手血迹斑斑,满面灰尘的女子,拽住墨鲤的手臂连声哀求··然而她怀里的孩童头破血流,脖颈歪在一边,已经没有任何气息了。
“求求你”·女子亲眼看到墨鲤将那个从废墟下刚挖出的的人救了回来,不由得生出希望,或许她的孩子也是被砂石堵住了口鼻呢,她不敢用力拍打,眼泪在遍布尘灰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她痛苦地张着嘴,发出急促的喘息,手指上的血迹将墨鲤的衣服染得斑斑点点··墨鲤却无法停下手里的动作安慰她,因为他身前还有一个伤者,手臂被砸断了,尖锐的骨头断面戳穿肌肉跟皮肤,森森地暴露在外,鲜血直流,伤者已经痛昏过去,如果不尽快处理伤口几个时辰之后就会因为化脓、高热不退而丧命。
有人去扶那女子,更多的人则是想挤开她,为自己以及自己受伤的亲属博取生机··墨鲤见势不妙,急忙返身挪出一个空当,抱着孩童尸体的女子才没有摔倒在地。
孟戚也正好赶来了,也没见他怎么动作,众人就感到凭空生出一股阻力,生生迈不动腿··“你的伤势不重,去三条街外那家药铺让大夫瞧瞧·”·墨鲤抓住这个机会,迅速地一个个搭脉诊治。
有些人流了不少血,看着吓人,其实不会危及生命··有危险的是那些脏腑受创的,现在瞧着没事,只是隐隐有点疼痛不适的样子,但一天之后连命都没了··纵然得到了诊治,那些伤者还是徘徊在墨鲤身边不愿离开,因为去药铺找大夫得花钱。
“这里没有草药,也没有纸笔开方子·”孟戚不动声色地提醒,众人听了这才一哄而散,忙不迭地往药铺赶,担心草药分量不足被别人全部抓走了··仍有一部分人呆滞地坐着,屋子已经成了废墟,无力挖掘,身上也没有钱袋。
入耳皆是哭声,死去的人并没有遭受太多痛苦,痛苦的是依旧活着的人··孟戚一言不发给墨鲤打下手,恍惚间似乎回到了他们初遇不久的雍州,在一处野集上,那里都是聚集的流民,几乎人人都带着伤痛,屋子里挤满了人,进进出出忙不停步。
现在的条件差多了,没有遮风的屋顶,没有炉子跟热水,到处灰蒙蒙的··那时的人跟现在的也不一样,野集流民几乎一无所有,可他们眼中仍带着希翼,穿着破败的衣服,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琐事。
这里的人却是骤然失去了一切,比起悲痛,他们更多的是茫然,期望这只是一场没醒来的噩梦··好在秋景跟程泾川都没有忘记派人过来,约莫一刻钟之后,四周就由混乱慢慢变成井然有序,清扫出的空地上支起了一口大锅,随手捡起的损毁家具就当做木柴烧。
巡城衙门带来了几个大夫,这些是营帐里的随军医者,很擅长治外伤··墨鲤这才松了口气,他抬起头,赫然看见那个女子依旧抱着孩童尸体坐在路边,痴痴笑笑地哼着曲子。
她对周围的一切全无反应,甚至是墨鲤轻轻掰开她的手,清洗包扎她遍布伤痕的手指的时候··“宝儿,你看到我的宝儿了吗”女子神情呆滞,痴痴地笑着,眼睛没有停留被孟戚接住的孩童尸体上。
她感觉不到疼痛,踉跄着站起来,笑着往前走,见到每个人都要拦下来问,有没有看到她的孩子··无人应答,相反还引起了一片悲哭··——不是为陌生人的伤痛,而是想到自身。
这样的事情只是开始,远远没有结束··***·太京,北镇抚司衙门··“什么”锦衣卫指挥使宫钧霍地一下站了起来,神情难看。
原本趴在他膝盖上的虎纹花猫蹿跳起来,发出不满的叫声··这只永宸帝心爱的狸奴,总在宫指挥使当值的时候出现“骚扰”,整个北镇抚司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了,反正它也不捣乱,就是喜欢趴在屋脊、趴在指挥使的肩膀、膝盖、头顶……奇怪的是,从来不搭理别人。
最近天气太热,狸奴连出去都少,屋子里至少有冰盆··且不知怎么回事,太京皇城里就属锦衣卫诏狱最凉快,- yin -风阵阵,经常有闹鬼之说··这本是个闷热到让人昏昏欲睡的午后,一则快马急报惊动了整个北镇抚司。
“悬川关陷落,宁家满门战死”·宫钧双手打开急报的手微微发抖,宁家是齐帝的母族,从楚朝就开始镇守边关,尽管后来种种原因迁至西南悬川关,为齐朝看管西南边境,可是几十年来从无差错。
·“报,天授王大军准备进发荆州·”·荆州与齐朝辖地仅有一江之隔,近日荆州水师跟齐朝水军还在隔江对峙呢··宫钧之前收到的线报,是宁王蠢蠢欲动,意图挑起战火。
这还多亏了孟戚,竟然又发现西凉余孽的踪迹··“宁王呢”宫钧揉着额头问,南边的消息传过来要好几天,锦衣卫的渠道还是最快的。
结果他的属下给了宫钧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宁王薨了,荆王遇刺·”·“什么”宫钧第二次震惊,他忍不住想,孟国师怎么走到哪里哪里的皇帝藩王就会死呢·如果这次天授王真的要进军江南,等于正面撞上孟戚,那么似乎天授王也该活不久了·这个想法不错,宫钧苦中作乐地想,他一把抄起地上的阿虎,叹口气道:“随我去宫内觐见陛下,宁家的噩耗,总得有人开口……等等,还是先传唤太医令,陛下万万不能出事。”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要去请陈王跟周王一起觐见吗”·这两位就是永宸帝的弟弟,当初的三皇子跟六皇子··“喊上吧。”
宫钧沉着脸说,“天授王势大,眼下已不只是江南的战事,且看陛下吩咐罢·”·第317章 达者惜寿数·太京皇城··青烟袅袅, 幔帐低垂。
纵然在如此炎热的季节, 也只有外殿开了一小扇窗户··人一旦走进去, 就会感到热气瞬间将自己裹住, 不由得汗如雨下,加上殿内好几个冒着热雾的香炉,简直是个小型蒸笼。
永宸帝身怀痼疾,太医几乎常驻在寝殿,日夜轮班··连汤药都因为喝得太多不好使了, 这才改用熏制的药雾,虽然这样药效发挥有效, 但比把药吐出来好,且永宸帝的身体也经不起猛药了。
陆忈还是太子的时候, 皇城里就有传言说他病入膏肓··自打陆忈登基,内廷外廷的人几乎都换了一波, 太医署也不例外,区别就是太医现在嘴严得很,无论谁来问永宸帝的病情,他们不是闭口不谈,就是扯一堆药理做搪塞, 使外朝对皇帝的病况稀里糊涂。
反正陆忈体弱多年, 几乎没怎么康健过··皇帝无子,看着也不太可能有后嗣了··他的兄弟里面,行二的皇子因谋逆失踪,三皇子跟六皇子还没有成亲, 自然谈不上把儿子过继给长兄。
朝臣在暗地里纷纷站队,分头支持这两个皇子,为下一轮政治博弈做好了准备··但,这场争斗还没有正式登上台面··一方面两个正主的兴趣缺缺,甚至听不得别人提“永宸帝崩后”,一方面朝堂动荡不止,科举舞弊案发,张相党羽被问罪,而姜相垂垂老矣,明摆着的康庄大道入阁拜相的机会,将来谁做皇帝的事情将来再说,眼下的事更要紧。
永宸帝再怎么能干,可他身体不好,短时间内无法扭转朝野现状··或者说,即使他有一个没日没夜批阅奏折的强健体魄也无济于事,肃清吏治本就困难,绝不是张相倒台某个派系彻底垮掉就能改变的,毕竟是正在腐烂的东西。
“咳咳·”·陆忈看了锦衣卫的密报久久没有出声,这时忽然呛咳起来,众人都吓了一跳。·三皇子跟六皇子对宫钧怒目而视,后者只能埋着头不做声··“大皇兄,身体为重,你不要太过伤心……”·老六陆惪想劝几句,话说了一半就挫败地吞了回去,宁家满门战死,这是何等惨烈?无论于国于私,这都是惊天噩耗,又哪里是简单两句劝慰的话就能管用的?·六皇子年岁还小,以前就跟个刺猬似的,- xing -情偏执,逮谁扎谁。
陆璋死后这几个月,他迅速地成长起来,不再说话就有结仇的架势,也没有那么怨天尤人愤世嫉俗了,甚至还会周到地为别人着想,当然最后这点仅限于在永宸帝面前··“怀毅老将军一生戎马,北击蛮族,西镇边疆,始终视百姓士卒为手足,不恋荣华不贪富贵,是了不得的英雄。
朝廷应- cao -办其后事,追加谥号……同时派兵前往西南,讨剿天授王·”·宫钧硬着头皮说,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在永宸帝伤怀的时候出声打搅,可兵情如火,稍有差池就会有更大的乱子。
永宸帝轻轻推开试图搀扶他的弟弟们,他越发削瘦了,有气无力地说:“悬川关占据天险,天授王数次进犯均无功而返,宁家更不会轻忽对敌,这次失利必有旁的缘故。”
“……据消息,似乎是益州的一个江湖帮会襄助天授王所致·”宫钧想到霹雳堂就是一阵头痛··六皇子蹭地一下站直了,下意识地想要讥讽宫钧,区区江湖乌合之众怎么能攻破天险雄关,难不成是孟戚那样的绝顶高手充当刺客吗话到嘴边他硬生生地忍了回去,皮笑肉不笑地说:“他们做了什么”·宫钧低头说:“具体尚未可知,不过陛下应当听说过‘霹雳堂’这帮会的名号。”
“大皇兄怎么可能听说过江湖帮会……”·六皇子话说到一半,就看到永宸帝放下撑住额头的手掌,目光凝重,若有所思··这时三皇子闷声说:“六弟,你自诩聪明过人,读书胜过我跟二哥百倍,怎么该知道的事情不关心呢”·“你”·眼看两个人乌鸡眼斗起来,永宸帝咳了一声,两人方才想起这是什么地方,连忙移开目光,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宫钧嘴角抽搐,心道江山易改本- xing -难移,太子登基之后这两个皇子好像一夜之间变得沉稳能干了,其实只是在永宸帝面前表现自己罢了,活脱脱的两个幼稚鬼··如果说他们真的像朝臣想的那样是为了争夺皇位继承权,那还好一些,事实上这两个皇子最热衷于在永宸帝面前给二皇子陆慜上眼药。
陆愍已经改名换姓,跟着锦衣卫暗属的人查科举舞弊案,脑袋好像变得灵光一点了,看着也逐渐出息,宫钧背后还嘀咕过孟国师调教有方,永宸帝也十分欣慰·陆愍将来不会做皇帝,起码可以做一个能臣,按理说三皇子六皇子应该拉拢这个二哥,没准以后锦衣卫还由陆愍掌握呢,这可是一份不小的助力,结果这两个人气坏了,俨然一副私塾里顽童都不喜读书忽然当中背叛了小伙伴发愤努力得了先生嘉奖的样子,不是幼稚鬼是什么·宫钧压下腹诽,解释道:“霹雳堂的来源跟当初陈朝官制大匠坊有关,匠户雷逡改进了火药的配方,制造了更巧妙的火器,使得陈朝大军横扫漠南,踏- yin -山灭蛮族。
然而大军班师之后,陈朝皇帝有感于火器之危,可使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轻松除掉数十将士,更惧来日逆臣贼子作乱时轰塌宫城,而外敌已不成气候,索- xing -将火器营撤除,焚毁相关图纸,禁止制造。
有武将据理力争,便被撤职拿办,那些匠户没等到赏金反而招来了灭门惨祸·”·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这般倒行逆施,自是后患无穷。
边军尤为不忿,有火器不用,非要他们再拿血肉去拼杀有远识的文臣哀叹连连,就差-->>·没有死谏了··这般情形下,阳奉- yin -违的人就多了,有人看匠户的家眷可怜松了一把手,反正是一些妇孺,何必赶尽杀绝。
其中匠户雷逡的小儿子雷童刚满十岁,生得瘦小,给改年龄算七岁以下幼童发配边关了··“……谁都没想到,这雷童是难得一见的天赋之才,小小年纪就已经能制多种巧物,他在边关又遇到了那些心怀不满的老卒,听他们描述了火器的具体模样,耗费数年重新摸到了关窍,硬是将毁去的图纸跟火器重现了。
雷童勤学苦练,上阵杀敌脱了奴籍,就待有朝一日蛮族再次扣关,而下令处死他一家的皇帝死了,他便能重振家门……可惜,有人秘密告发了他擅制禁物,年老的皇帝震怒不已,下令将相关之人问罪灭三族。
边军不忿,给雷童寻到了逃命之机,他带着多年结交的同伍悍卒逃亡了,从此漂泊四方躲避朝廷追查,隐姓埋名,直到老了才在益州定居下来,这些人就是最初的霹雳堂之人。”
宫钧叹了口气,殿内不止六皇子听得入神,连三皇子都不例外··三皇子先前只是大略知道一些,哪里有这么详尽的来龙去脉加上宫钧原本是江湖人,后来入了官场,特意了解过这段掌故,这般娓娓道来,简直跟说书似的。
特别宫钧说这些的时候,毫不忌讳皇权威势·换成科举出身的文臣,哪怕谈到前朝皇帝的错误,也要含糊掩饰一番,敢直言不讳的绝对是少数,不为别的,做皇帝都喜欢,陆璋尤甚。
永宸帝就不计较这个,因为他们有个一言难尽的父亲,几个兄弟都对皇权无甚敬畏,皇帝怎么了,皇帝就不能犯大错犯大错就不该死了还不许别人说·宫钧就是早早发现了这点,他适时地调整了“安稳做官将来安稳告老”的路线,不止得到永宸帝的信重,就连三皇子六皇子看他,都愣是觉得宫钧比旁人顺眼些。
“雷童一生饱受挫折,据闻- xing -情亦古怪偏激,但确实是不世之才,他改火器为江湖人惯用的暗器,暗中贩卖以此为营生·在他死后,他的儿孙弟子依靠这些老底,撑过了好几代。”
虽然有出色的雷家子弟加以改进,但是依旧不及先祖··否则陈朝末年群雄逐鹿天下的时候,就有霹雳堂一份子了··陈朝为镇压叛乱,重新开始制造火炮,楚朝知道火炮的好处,之后的齐朝也延续了这些习惯,官府能拿出大量熟铁督造火炮,霹雳堂就差太多了,只能制一些小巧的东西,这么多年一直在江湖上打转,没太大出息,不过这反倒保住了他们。
“楚朝曾有武将提议清缴霹雳堂,认为它是个隐患,最终见霹雳堂不成气候,只是区区江湖帮会,便搁置了·”·若非有这些记载,永宸帝也不可能霹雳堂之名。
他靠着迎枕,咳喘了几声,艰难地问:“所以……是他们襄助天授王宫指挥使有所不知……咳,悬川关不仅有宁老将军的兵马,更有一些江湖义士,武功不低。
即使霹雳堂想把火药带入悬川关也十分困难,悬川关占据天险,地势极高,无论是炸塌四周山崖还是掘开河流,都不能将其攻破·”·说着一摆手,让内侍陈总管奉上悬川关的地形图。
“这……”·宫钧迟疑不语,盯着地图上下打量··这种图是军事机密,在今天之前宫钧未曾见过,所以听到霹雳堂就有了猜测,没想到竟然行不通。
宫钧思来想去,决定问悬川关那些江湖义士的名姓,毕竟武功高不高还得他这个行家来判定,对普通人来说,锦衣卫里面就是高手如云了,而在宫钧眼里拿得出手根本没几个。
永宸帝目光黯淡,像是想起了什么··“大皇兄”·“无事……只是,说来话长·”·永宸帝敛去眼底黯然,轻声道:“是宝相寺的一众僧人,包括元智大师。”
宫钧一震,元智和尚在江湖上籍籍无名,说出去是没什么人知道的,可宫钧是锦衣卫指挥使,各类消息了如指掌,怎么会错过一个僧众武功皆是不俗的佛寺呢·宝相寺不像江湖上名门大宗衡长寺,它是真正的佛寺,少有参与江湖争斗,倒是在陈朝末年襄助过一支义军救助百姓。
等等那支义军好像就是后来宁老将军带领的·宫钧脑子转得何等之快,他迅速想到了永宸帝那个大难不死的同母弟,据说是被宁家仆人带去了一座佛寺,所以——宁家满门战死,难道连那位无名皇子也死了吗·“下官这就去进一步搜罗消息,力求查明悬川关那一日发生了什么。”
宫钧施礼后就告退了,没有追问永宸帝要怎么应对天授王··那是兵部的差事,是文远阁相公们要烦心的事,他提了就行,别的不归他管··踏出这座沉闷的寝殿前,宫钧依稀听到永宸帝跟两个弟弟说:“……墨大夫当日言,国如吾病,不止千疮百孔,更是早就伤了根本。
治不好,亦不能不治……天授王必讨不可,否则……占据江南,大势……”·宫钧越走越远,抬头见一轮落日即将没入天际··大片的黑暗吞食了天幕,只余残阳的赤红之辉。
昔日陆璋忌惮宁家,太子担心自己一死,宁家再无活路只能被逼造反,然而今日早就要死人的没有死,反而要送走不该死的人,这是何等悲凉··宫钧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晚霞余晖,与永宸帝陆忈何其相似?·纵然光辉万丈,终究要消逝··可正如陆忈所说,齐朝还不该亡,因为百姓不该死。·吏治烂到根子上也要治,更不能懈怠坐视天授王夺下江南··——江南富庶,足以养肥天授王,兴兵北伐。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第318章 愚众困命途·八月十七, 天授王发十万卒, 进军荆州··在茶馆说书人嘴里, 一打仗不是百八十万的都不好意思开口, 所以寻常百姓根本不知道十万已经是很大规模了。
楚朝盛世的根基已经慢慢崩塌,无论南面还是北边每年丁口都在减少,天灾人祸,田地抛荒,吏治败坏, 军队腐化·种种弊端导致荆州内忧外患,天授王还没打进来, 这边已经乱成了一团。
·首先是荆王遇刺负伤,其次之前跟齐朝水军隔江对峙, 兵力钱粮都拨出去了,现在掉头撤军不是, 不撤又空耗钱粮人手··最后竟然有一半以上的荆州官吏看不起天授王这等乌合之众,认为无非是一群拿着铁锹农具当兵器的泥腿子,比齐朝水师差多了,随便派人带一支军队去清剿就行。
甚至有权贵世族把这个当做建功立勋的好机会,为了争领军的名额, 差点没打破头··……然后赢了的人就没有头回来了··八月廿三, 荆州军以十五万对十万,竟是大败。
天授王乘胜追击,斩杀荆军半数以上,所俘虏的荆军将领一律枭首祭旗, 十来座大大小小的城池化为火海··这一战直接伤了元气,随着溃兵散播开的恐慌,如乌云笼罩。
天授王完全不像是要停下的样子,还在继续向更为富庶的东南地带进发·在一片恐慌之中,荆州百姓迎来了官府的强行征兵征粮,由于秋粮还没有收上来,平民家中根本没有多少吃食,他们痛哭流涕,既想保住自己家的粮食,又想保住自己的儿孙,最终却什么都没能留下,许多年迈的老者跌坐在泥地上痛苦嚎啕。
天授王在传闻里已经成了四臂三眼、身高两丈爱吃人肉的魔头,距离战场不远又住在河流下游的百姓亲眼目睹了溪水变成浅红色,紧跟着官府差役就如狼似虎地冲进村子。
一个月之前,他们还在辛辛苦苦地劳作,上缴完田税跟地租后,一家人守着紧巴巴的粮食糊口··哪怕日子再难,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的,他们也会继续过下去··眼下一切都变了,猝不及防。
有人扔下祖产跟田地,拖家带口地逃亡··更多的有人觉得村子地处偏僻,自恃无事,反正昔年遗楚三个藩王打起来的时候战火也没烧到村子里,粮食都被官府抢完了没的再抢了,而这季节野果跟鱼虾都不缺,饿是饿不死的,所以没跑。
结果天授王大军一至,好似蝗虫过境··地里还没完全成熟的作物、谷仓里的粮食、就连鸡鸭家禽也不放过,甚至拆房梁··那些荆州差役看不上的东西,天授王的士卒可不嫌弃,他们大多数人连一双鞋子都没有,更没有皮甲,就这么光着脚,露着胸膛,嘴里念念有词喊着紫微星君庇护,既不怕痛也不怕死。
第一战大败的荆州军给他们送了许多兵器皮甲,他们穿着尸体上扒下的衣服,闯入荆州乡野的集镇村落,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甚至前脚抢完后脚发现了更好的东西索- xing -丢掉怀里的。
丢落的东西还沾着鲜血,旁边是横躺的尸体,而后被一双双脚踏过,最终混入泥泞跟血浆里··房屋在火中缓缓坍塌,浓烟散去··不久之后,村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追”·领头的人竭力镇定心绪,不去看遍地惨状··他们手持兵刃,衣服样式极为相似,是衡山派的弟子。
江湖人通常对战事退避三尺,不愿意卷入麻烦,但天授王的行为已经“出格”了,所过之处血火不息,百姓被大肆杀戮··名门正派不能餐风饮露,他们也有田地要雇农户耕种,门下弟子是练武的不是种地的,天授王再这样一路推进下去,迟早会打到他们宗门了,他们又不能把整座山搬走,纵然可以提前让山下佃户藏起来,可田地里还没成熟的作物怎么办·于是在听闻天授王大军暴行之后,原本接到风行阁的信件还犹豫不决打算死守地盘的大大小小宗门,立刻派遣了弟子支援荆州,衡山派只是其中之一。
他们追了没多久,果然在另外一个集镇遇到了天授王的乱军··这股乱军约莫百人,虽然不会武功,但那股凶悍暴戾之气令人震惊,他们好像比常人要迟钝很多,通常被砍到第三刀才会哀嚎起来,更多是瞪着通红的眼睛闷头厮杀,兵器掉了四肢折了,就手撕牙咬,同时嘴边挂着诡异的笑容。
“嘶·”·一个衡山派弟子不查,竟被一个乱军死死咬住了左臂,他手起刀落,将那人脑袋砍下··“疯子,都是疯子·”衡山派弟子头皮发麻,若非他们武功不差,手忙脚乱间可能会赔上自己的命。
这些乱军到底是天授王从哪里收拢来的,难不成是地狱里放出的恶鬼·江湖人尚且心惊,更别说普通百姓了··当乱军终于被绞杀殆尽,衡山派弟子喘着粗气站在街道上,浑身狼狈不堪,心有余悸。
从城镇各处走回来时,步伐也放慢了许多··原以为这是一趟简单的差事,作为江湖大宗派弟子,自恃武力,在他们想象中铲除乱军就跟砍瓜切菜一般容易,结果瓜藤跟菜帮子忽然长出了尖刺利齿,一不留神就被扎得鲜血淋漓,甚至生生撕掉一块肉。
而他们还得继续前行,跟这些疯狗打交道··“该死……”·这些衡山派弟子恼火地骂起来,其中一人忍不住问:“擒贼先擒王,为何不直接去找那天授王”·比他年长的同门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这事自然是有人去的,轮不着你我费心。”
言下之意,在场的人都不够格去做这刺客··“尔等莫非忘了,青乌老祖的弟子郑涂在多年前投效了天授王虽说青乌老祖死在太京,藏风观的人也作鸟雀散,但郑涂可一直好端端地待在益州呢,他武功怎样,你们心里没数”·这下众人都不说话了。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江湖上有出身名门的剑道天才,也有走狗屎运捡了一本秘笈的亡命徒,这些人再厉害大家心里都存着不服,总觉得换了自己没准能更厉害··郑涂就不一样了,其实他走的是江湖少侠最向往的路子,天下十三州府挨个走一圈,每当一地就挑战一个声名极盛的江湖前辈,百战百胜,最离奇的是他武功不能说是天下无敌,可就是能在持续缠斗里看出别人招数的破绽,每每反败为胜。
谁都不乐意碰上这样的对手,- yin -沟里翻船不说,还输得莫名其妙··郑涂在比斗里很少杀人,或者说他胜的时候自己也遍体鳞伤,没有余力也不打算结死仇,故而一开始还有败者的亲友弟子给他找麻烦,随着他的名号愈发响亮,大家就换了个口径,不着边际地夸他。
意思比斗失败的一方不是盛名难副,只是倒霉遇到了郑涂,要不是郑涂忽然脑子缺根弦跑去投效天授王,他这般威望过个几十年没准还能捞个武林盟主当当··其实江湖传闻对郑涂还挺有利,大部分人相信这不是郑涂的意愿,而是师命难违,尤其在青乌老祖的野心暴露之后。
·“青乌老祖已经死了,郑涂根-->>·本没必要继续待在天授王那边……看看这些乱军,什么玩意……”·一个年轻的衡山派弟子低声埋怨,很不情愿地挪动脚步,跟着众人赶往下个村镇。
***·八月廿五,一场恼人的秋雨之后,天不再热得让人想冒火了··今年的夏日似乎格外漫长,数地出现了旱情··然而真到了凉快的时候,已经无人在意收成跟天气。
一处位置隐蔽藏于山丘背面的的庄子,乍看像是富户权贵打猎居住的地方,平日门户紧锁,几乎见不到人出入,现在却是异常的热闹··许多人忙碌地进进出出,他们手里拿着信鸽带来的竹筒,更有一匹匹快马不断抵达。
骑者滚落马鞍,出示腰牌,然后接过旁人递过来的水壶,匆匆灌下,就往屋中紧赶··“禀阁主,荆州城最新军报……”·“阁主,衡山派送来的消息。”
“夏南县一带发现乱军踪迹·”·陶娘子姐弟二人抵达时,看到的就是这番乱中有序的景象··他们本是江岸边开客栈的,做做走私货物的商客生意,结果一场风波将客栈毁去,- yin -差阳错地结识了孟戚墨鲤。
陶娘子的堂弟小河子练的外家工夫,损了经脉,墨大夫给看过,原本说好三月后必定回来再行诊治给换个方子,结果夏天还没有彻底过去,荆州已然大乱··陶娘子姐弟暂居的村子是北岸偷渡来的流民,尽管天授王大军还没打过来,听到货郎带来的消息,亦是惊恐不安,纷纷商量着南逃。
陶娘子正坐立不安,赫然迎来了两位分别不见的贵客··孟戚变回了老者的模样··这是为了不吓到陶娘子,总不能一个多月不见,就返老还童了吧··这导致他们来到庄子门口时,风行阁的人差点就没认出来。
——幸亏墨鲤变老的外表,有些从宁泰来的人见过··“国师,墨大夫·”·秋景的心腹闻讯赶来,急忙将二者迎进去··无数双眼睛扫过陶娘子姐弟,那打量评估的视线显然让人不好受。
等到一行四人到了秋景面前,关于陶娘子姐弟的来历也递到了风行阁主的手中··“原来是川中八臂门的陶娘子·”秋景用余光扫了一眼写了陶娘子身世的纸,随即心里一动,隐约明白孟戚墨鲤二人为什么将陶娘子带过来了。
“来人,看茶·”·江湖人讲礼数就是个面子情,有时候都等不及将礼数走完··四人刚坐定,连茶还没来得及端起,就听秋景开门见山地问:“八臂门专精暗器,跟霹雳堂素来交情不错,陶娘子离开师门多年,不知对霹雳堂有多少了解”·陶娘子已经听墨鲤说了霹雳堂襄助天授王攻破悬川关的事,事实上这趟前来就是她自告奋勇。
“霹雳堂这些年分歧严重,一部分人沉迷制造机关暗器,另外一部分人一直想要走出去,认为益州的格局太小,既发不了财又憋屈·奴家听闻霹雳堂雷家的老家主去年过世了,投效天授王应该是新家主的意思。”
陶娘子当仁不让地表示,她会想办法找八臂门的一些师兄弟,跟霹雳堂里反对家主的人联系上··找人是风行阁的专长··只要没蹲在益州,只要来了江南,就是迟早的事。
“陶娘子先且住下,不出三日,必然会有贵同门的消息·”秋景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过来引路··陶娘子姐弟捧着刚到手的茶盏,尴尬地想着究竟是放下还是喝一口再走。
“咳·”孟戚维持着老者的做派,慢吞吞地说,“若是此番无功而返,陶娘子亦无需介怀,危难当头,无非是要多找几条路·”·陶娘子松了口气,见门外等着禀告的风行阁之人越来越多,不好意思逗留,搁下茶盏带着堂弟离开。
屋内气氛更加凝滞,秋景瞥见孟戚腰间紫色软剑,以及墨鲤背上熟悉的行囊,不免疑惑这两人之前将这些东西放在哪里,又是怎么找回来的··墨鲤从进门起,目光就一直停留在方桌中央的沙盘上。
红色的标示旗帜,自益州延伸出许多,荆州兵败如山倒,短短数日内竟然已经没了三分之一的辖地··“天授王真的只有十万大军”·不止危如蝗祸,连速度都这般之快,难不成插了翅膀·孟戚见人一走,立刻丢掉了垂垂老矣的架势,起身踱步间完全没有一分老迈的模样,除了面容不变,周围的风行阁一众简直要疑心这是换了个人。
“仔细看,这边没有大城·”·孟戚对沙盘了如指掌,觉得风行阁的手艺还不错,寻常江湖人可没有这等本事··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一方面天授王的人马不会在攻下的城池里停留,一方面荆州军死守不出,完全抛弃了城外百姓,而天授王也不肯将时间耽搁在这些乌龟壳身上,只迅速带兵推行。”
孟戚随意地伸手一划,原本在墨鲤眼中遍地赤红的区域就变得路线分明了··秋景微微吃惊,转而释然道:·“果然不愧是孟国师,不用看前线送来的消息,亦能做出准确推测。”
这时外面接二连三地来了各门派的消息,秋景迅速翻过,气得手指微微颤抖··“阁主”·“……乱军大肆杀戮,抢掠乡里,百姓逃之不及。”
秋景扶住桌面,强打精神,无力地说:“除了衡山派等大宗门弟子,另外十几个帮会都在撤退了·”·“什么”旁边的风行阁诸人吃了一惊。
孟戚沉着脸,墨鲤犹豫了一下,接过秋景递来的一叠消息··一些集镇村落接近全毁,熬过了好几拨乱军之后,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找不着了·更别提那些乱军状似疯癫,不惧死伤,大宗派还没出现伤亡,小帮会已经有人丧命了,圣莲坛的人出现更是雪上加霜。
“匆促之间,风行阁于各派召集了约莫四百多名门弟子江湖豪杰……加上这几日陆续相应的人,已经达到了七百余人,几乎是半个江南的力量了,然而散在这荆州,便似泥牛入海……”·秋景死死盯着沙盘,手掌攥紧。
她未曾想过靠这些人就能扭转局势,然而连救人都很难做到··难道这就是命数吗·孟戚闭了闭眼,沉声道:“先扼住天授王主力兵马,他正甩开一切,朝着荆王所在的南平郡进发。”
“报——”·外面忽然闯入一人,看到孟戚墨鲤愣了愣,还是快速道:“禀阁主,王前辈他们失手了,一同去刺杀天授王的十人都已经……我们的人在天授王拔营之后的搜索时发现了他们的尸体。”
第319章 孤胆一一搏·宿笠一动不动··雨水透过树叶的缝隙, 有一滴恰好落在他眉梢上··宿笠熟稔的一眨眼, 阻止了水滴流入眼里, 他脸上丑陋骇人的道道疤痕, 在这种时候就是“天然河道”,宿笠自有一套调整面部肌肉的动作,能让自己永远保持最好的状态。
不动则已,动则一击必杀的状态··——千里之外的某处,孟戚正跟风行阁的秋景说, 不要再派人去刺杀天授王了,如果曾经的江湖第一杀手组织飘萍阁出来的宿笠都没成功, 别人去了也是送死。
两军交战,刺杀对方主帅其实并不是个好办法··不在于办法本身, 而是难以办到··军营也不会像话本小说里那样,随便一个刺客就能潜入进去··这种事大概只会发生在春秋战国, 到秦汉时期已经比较少了。
因为打仗也是一门学问,随着时间流逝不断发展,怎么扎营,怎样巡逻都是兵法·如此戒备森严重兵巡防,不是为了抓刺客, 而是防备敌军袭营··如果刺客直接去找最大、最中央、守卫最严密的营帐, 大概率只能找到粮草。
皇帝权贵狩猎时,宽大的营帐就跟一栋房子似的,还能被间隔成好几间屋子,远远地一望就能知道·那些长期驻扎的营地也可以通过方向、营帐大小来分辨, 可真正打起仗来这些就不好说了。
尤其是那种今天驻扎,明天要拔营赶路的军队··主帅身边的亲卫也不是吃干饭的,不可能只有两个人站在营帐门口傻乎乎地守着,然后给刺客割开营帐潜入其中把单独卧睡的将军一刀砍了的机会。
此时距离陈朝末年群雄并起尚不足百年,军队基本上还是延续了那时的习惯,营盘固若金汤,身边二十个亲卫起步,单单在营帐里轮换守夜的就能有十人以上··假使这刺客轻功高明,运气极佳,摸到了他要杀的那位将军的营帐。
黑灯瞎火的,将军也没穿标志- xing -的精良盔甲,营帐里十几个人呢,再加上营帐外当值的亲卫,足够混乱了·这还是全无防备的情况下,如果身边再有两三个高手,做了埋伏,刺客失手就太正常了。
刺杀这事本就该交给更擅长的人··刀客也想不到,距离自己退隐江湖还不满两个月,他就再次“重- cao -旧业”了··虽然消息是孟戚墨鲤带来的,但是他们取了前次遗落的东西就准备离开。
宿笠自己想了又想,决定出手··其实这还是一笔没有完成的交易,吴王曾出价六百金请飘萍阁刺杀天授王··宿笠对钱不感兴趣,他出山是因为不想看见飞鹤山附近的乡民们也被迫逃入芦苇荡,这些乡民里有他血缘上的祖父,有他祖父生活了一辈子的渔村,虽然日子过得清苦,但还是可以维持得下去。
路上见到那些废墟村落,愈发让刀客坚定了信念··这就是他最擅长的事··雨停了··远处营地里人声沸腾,上百口锅灶冒出的热气几乎连成了一片云雾。
天授王率十万大军进犯荆州,眼前就是主力军,尽管没有十万之众,少说也有五万左右,铺开来是黑压压的一大片·别说闯进去,一般人见了就会胆寒,这跟会不会武功没有关系,就是发现真实跟想象中的不一样,不可控的自然反应而已。
想那荆轲的副手秦舞阳,在燕国也是有名的勇士,祖父还是燕国名将,不能说是没见过世面,如果真的怕死那么去秦国的路上大可以逃跑,踏上秦王殿之后他面色剧变身体颤抖,一时无法遏制。
显然秦王宫跟燕王宫不一样··——想走个过场名留青史,忽地发现要进的是龙潭虎- xue -··刀客微微皱眉,继续一动不动地等待着··这里是最好的位置,他要看清营地人手分布,当然是开饭的时候最方便。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营地里除了士卒,还有数量很多的圣莲坛教众,他们披挂各色法衣,手持铜铃法珠金轮,一些身份地位较高的人走动时胡呼后拥,派头架子都不小。
圣莲坛这次几乎是主力倾巢而出,且都集中在天授王身边,单单这一会工夫,刀客就发现至少有两人的武功高到可以跟那些大宗派的掌门比斗一番了··往江湖上搁,怎么都是号人物。
这让宿笠生出了疑惑,圣莲坛真的有这么深厚的底蕴吗·隔得太远,宿笠没法认出那些人是谁,也想不明白这件事,索- xing -就不去想了,默默地把刺杀计划罗列得更周详。
他只会动一次手,在见到天授王之前绝不会杀任何一个人,他会像一阵风一棵树一块石头,将自己彻底融入周围··在此之前,他趴伏在泥泞遍布的树丛里,毫无杀气,就连野兔都敢踩着他的背跃过水坑·“沙沙。”
树林里传来踩着落叶枯枝发出的脚步声,一群圣莲坛教众进入了林子··他们需要搜查营地附近,查看有没有异常之处,比如水位大退的河道,死去的动物尸首等等。
前者意味着上游水源被堵,后者则说明有人在水源里下了毒··不仅如此,还要砍掉过于茂密的树丛,强行拔去一部分枯草,这样林子一旦失火也不会很快蔓延,营地的兵卒更不会因为浓烟呛咳无法跑动。
这些事情说来繁杂,执行起来却很简单,加上刚下完雨,到处是- shi -漉漉的,连砍树这桩差事都省了··他们草草地拨弄几下树丛,转悠个几圈,就七嘴八舌地用益州方言抱怨起来。
宿笠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虽说走江湖见识多了各地方言都能来两句,但这些人不知道是哪处穷乡僻野来的,口音极重,也就几句粗口理解起来没有障碍··随着他们不断地拨弄树丛,野兔蹿了出去,一群人立刻吆喝着在后面追赶。
泥地- shi -滑,这些人只会一些粗浅功夫,竟被兔子跑了,顿时骂骂咧咧··“都说江南是富贵乡,迷魂窟,简直胡扯·”·“迷魂窟那是指扬州……咱们还远着呢”·“要我说,什么迷魂窟都比不上打牙祭要紧,肚子里快要没有油水了。
他们边路军就是逍遥快活,哪里像我们,只能捞点野兔野鸡解解馋·”·一伙人立刻为祭五脏庙重要还是下半身重要争执起来,粗口不断,肆无忌惮。
等到林子里搜罗一圈,眼看天就要黑了还是一无所获··“什么破地方,还说家家户户都饿不死人,藏着黄金珠玉呢什么没有粮出门就是河能捞到鱼,爬一座山都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可没说这山小得连老虎都不住”·说着又是一连串的粗口,像是被压抑得狠了。
刀客不动声色,隔着树藤跟泥土的缝隙目送这些人离去··天黑得很快,夜色笼罩,宿笠裹着披风爬上一株树,将半个身体都藏在树枝里,仅仅露出一双眼睛打量远处的营地。
明明四周无人,搞得这样小心谨慎是很可笑的,刀客甚至给自己身上挂了树藤做掩饰,加上那密不透风两层蒙面巾加披风的装扮,身体以一个古怪扭曲的姿势挂在树上··旁人不是蹲坐在树干上,就是歪靠着,刀客是哪一样都不沾边,这样即使月亮忽然出来,或者林中有人进来突兀地点起火把,树干投下的影子也不会暴露自己。
宿笠自问没有脑子跟别人周旋十几个回合,斗智斗勇他只会后面那个,缺少的那部分就用谨慎来弥补,因为会死的永远犯错最多的人··谁能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就犯错了呢至死都没能搞清楚错在哪里-->>·的人太多了。
——谁说不聪明的人,就没有不需要脑子的生存之道了·此时此刻,宿笠的谨慎就在发挥作用··天授王营地中,有人用千里镜看了一圈附近的高地,确定无异样后,才将这根价值不菲的黄铜水晶镜片管子放下。
“郑将军对天授王真是忠心耿耿·”旁边一个老者- yin -阳怪气地说··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郑涂,是个长相十分英武的男子,剑眉星目,蜂腰猿臂,整个就跟豪侠话本白描插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直接高过那老者一个头,站在那里更是看着比别人“宽”一圈,偏不显得虎背熊腰,笨拙迟缓··面对老者的嘲讽,郑涂脸上没有半点怒意,平静地说:“雷老先生说笑了,职责所在,不敢不尽心。”
那老者轻蔑地哼了一声,老气横秋地说:“像你这般江湖后辈,遇事都沉不住气,俗话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这可不是留几根胡须就能看透的道理,总得多向人请教,等郑将军到了老夫这般年纪,就能懂得世上的很多道理。”
“你”·郑涂身边的亲卫大怒,手都按住了腰间刀柄··郑涂八风不动地摆手道:“不得对雷老先生无礼,天授王有令,雷贤老先生是他的座上客。”
亲卫恨恨地将刀放了回去,老者冷笑一声,扬长而去··“将军,霹雳堂这些人当真可恼,仗着在悬川关立了大功,都快要骑到您头顶上了·”·亲卫抱怨着,郑涂眼都不抬,淡淡地说:“那不好吗让他觉得我不是威胁,然后他们想对付谁”·这下众亲卫的脸色同时一变,随即露出幸灾乐祸的笑。
天授王麾下势力最大的,当然是圣莲坛啊·“还是将军看得透彻,这些日子霹雳堂的人就跟苍蝇似的晃来晃去,嗡嗡地说一些气人的话,偏偏不能把他们撵走。
再说悬川关都不算是他们攻下的,最多……”·“好了,这话也是随便说的”郑涂冷着脸喝道,“我挑你们做亲卫,就是看中你们还有点脑子,不是糊涂蛋跟饿死鬼,你们在我面前都没个规矩,天授王驾前呢不要给我惹祸”·亲卫们不敢反驳,只憋屈地埋头应诺。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郑涂这才重新拿起千里镜,边看边说:“霹雳堂就算这群苍蝇再惹人厌烦,总给我们带来了好东西,这千里镜可比之前那些破烂玩意好多了。”
亲卫欲言又止,这不是废话吗几年前最惨的时候,他们上上下下都只能吃野草喝米汤,后来日子才慢慢好过起来,天授王的脾气似乎也好多了,就是后来听了圣莲坛的蛊惑,真的相信自个是紫微星君降生了,整日戴着个面具,忙着烧香祭天,都不怎么搭理老部下了。
可要是没有圣莲坛,根本凑不齐这十万大军,那等愚民骗一个是一个,没人打什么仗呢·霹雳堂……就忍一阵吧,等到将军的人偷学到了他们的火药配方,还怕他们继续兴风作浪·“将军,天色已晚,外面都看不清楚了,不如早些歇息吧。”
亲卫私底下觉得郑涂爱极了这根千里镜,老是拿在手里把玩,外面漆黑一片今晚连个月亮都没有,有啥好瞧的·“无事,我就看看·”·郑涂放下千里镜,他刚才掠过高地一片树林的时候,莫名地觉得有一株树长得挺怪异。
这是江南不是益州的深山老林,树木普遍低矮一些,很少奇形怪状··郑涂仔细端详了一下,确认那一团黑影里没有任何一处像是人的轮廓,这才将千里镜掠过·不是郑涂多心,其实他看的位置不多,通常是位置极好能看到营地状况的高处,如果有不速之客,一抓一个准。
现在确认没有异样,郑涂也没盘根究底··毕竟那怪异之处很可能是两株树挨得太近出现的重影,结果远看就像一株树似的··“将军不必担心,那些江湖人都吓破了胆子,上次死了十几个被天授王下令乱刀分尸丢弃后,这几天安稳多了。”
“……我们已经接近荆州腹心之地,越是如此,越不能马虎大意·”·郑涂捏着千里镜,忽然低声道,“你们这几天不要靠近王帐,遇到骚乱也不要强出头,没我的命令一概不许擅自行动。”
“将军”·“世上不是没有真正的武林高手,罗教主他们再厉害,也总有撞破头的时候·”郑涂说这话时似乎要笑,须臾就恢复了平静,“吾师昔日是江湖公认的第一高手,还不是死在了太京行了,天授王何等英明,再过几日我们到了南平郡,该甩脱的包袱甩掉了,那些乱军会在荆州烧杀抢掠,回来的能给我们带点粮食,不回来的也省了军粮。
等荆州的权贵反应过来,我们已经轰开了城门,兵贵神速,本就是一刻都耽误不得,都歇息罢·”·说完就走向营帐,郑涂武功极高,常用打坐修炼来代替睡眠。
一夜过去,郑涂早早起身,洗漱完毕穿上盔甲,等亲卫给自己送吃食的时候,随手拿起千里镜再次张望··“嗯”·郑涂死死盯住树林。
不见了,那棵看着很奇怪的树没有了·郑涂非常确定它的位置,可是白天一看,完全变了模样··换成一般人都会以为是夜里树影似鬼怪的缘故,郑涂却没有那么傻。
“来人,去王帐……”·郑涂话音未毕,就见迎面一人大步走来··他身边跟着十来个身姿窈窕的女子,皆穿白衣,蒙着面纱··“罗教主”·郑涂面色铁青,而来人步履不停,直接就进了郑涂的营帐。
那些女子齐刷刷地站在外面,有路过的士卒,竟向她们叩拜祷祝··“将军,这……”·“没事,你们在外面守着·”郑涂随口道。
圣莲坛罗教主坐在账内,他看着并不像那种仙风道骨的骗子,反而像普通的江湖豪客,一把络腮胡,方才那眼高于顶的架势,可是把郑涂的亲卫气得不轻··然而此刻罗教主却像变脸杂耍一般,嚣张气焰全无,见郑涂独自进来,他立刻迎上去说:“王帐出事了。”
郑涂瞳孔收缩,他想起那棵怪树,神情扭曲了一瞬··罗教主脸色同样难看至极··“好一个刺客,死了多少人”郑涂忽然问道。
“他……只杀了一个人,其他就是点了- xue -道,还在昏睡不醒,现在那边有我属下守着·”罗教主按捺不住怒意,狠狠一捶桌面,气恼道,“这个傀儡最听话乖顺的,倒不是没备用的,可这么关键的时候,那刺客再来一趟,我们的秘密不就暴露了”·郑涂瞥他一眼,讽刺道:“什么秘密大家心知肚明的秘密除了我的亲卫跟你的圣女这些撑门面的摆设不知晓,其他的人猜也猜到了,不识抬举的人不都死了吗唯一棘手的是新来的霹雳堂,早点解决打发了他们就是。”
罗教主约莫心里不平,忍不住冷笑:“在江湖上有好名声的可不是我,不是郑将军吗这要传扬出去,天授王早就死了,这就是傀儡活摆设,从破悬川关到进攻中原都是郑将军的主意,将来要坐天下的要是郑将军,不知道天下人怎么看”·“闭嘴。”
郑涂毫不客气··罗教主脸色剧变,他忍了忍又重新坐下来,干巴巴地说:“郑将军见谅,我一时气急·一个时辰后大军就要拔营,眼下等不得了,那杀手肯定会炫耀功绩,‘天授王遇刺’这事到底怎么办”·第320章 今惧死死乎·天刚蒙蒙亮, 孟戚拿起包袱, 摸索出了一张荷叶包的糕点。
按理说那应该是茯苓糕, 可是做得像一个球··孟戚取了一块塞进嘴里··不够软糯, 非但不香甜,还因为配料失当有一点苦涩··孟戚眉头都不皱,一点都不嫌弃,吃完一块又将荷叶包了回去,认真地用细绳扎紧。
——是阿鲤亲手做的茯苓糕···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因为担心孟戚一路上找不到能吃东西的地方, 墨鲤给他做了一包茯苓糕··由于是头一遭手边也没做糕点的模子,索- xing -当成药丸子搓, 结果糖放少了,茯苓粉多了。
墨鲤尝了一块黑着脸想做第二遍, 被孟戚一把夺过揣进了行囊,施展轻功直接上路··他要去悬川关, 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元智大师至今没有消息,风行阁秋阁主也很担心。
天授王到底怎么攻下悬川关的,至今还是一个谜·知己知彼是当务之急,如果霹雳堂真的研制出更厉害的火药,应当早做准备, 于是孟戚不得不跟墨鲤分开, 墨鲤则是去南平郡。
悬川关路途更远,孟戚不舍得墨鲤赶路,再说查线索这种事本来也是他更在行··这一路上,乱军肆虐, 百姓四处奔逃··有时夜里也能看到火光,恍然间就像回到了几十年前,天下大乱兵戈四起的年代。
却又有许多不一样,那时救了被匪盗乱兵杀戮的百姓,看着他们与幸存的亲眷抱头痛哭,哭声里充满了对未来的绝望,几乎失去了在这艰难世间挣扎的意志,而他不会太过伤怀,因为对即将到来的太平盛世有信心。
现在呢·就算成功打退了天授王,能让百姓不饿肚子,不用担心第二天忽然丧命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来·前路是一片迷障。
那一线微光,不知从何方绽放··每当孟戚从乱军的屠刀下将人救走,看着满目疮痍思绪迷茫的时候,墨鲤的模样就会浮现在他脑海中,效果堪比宁神丸·就像被风卷上万里青空,哪怕曾经的努力都成空,喜怒哀乐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也知道该往哪一处落了。
偶尔一闭眼,梦里都是一座格外灵秀好看的山··可惜的是,直到今天孟戚还没亲眼见过岐懋山··——能让神医秦逯看中并隐居的地方,绝对不会有错,孟戚笃定地想。
茯苓糕已经吃了一半,孟戚估算着这天气又凉了一些,省着吃应该能再撑几日··刚行了十里地,便看到远处有车辙马蹄的痕迹··风中隐隐传来喊杀声。
孟戚加快脚步,循着声音追去,只见林子旁边躺了一地的人··马车围成圈,被牢牢地护在里面,看架势像是富户迁徙时遭袭,但主家实力雄厚,请的家丁护院能拼敢杀,把乱军打得是落花流水,眼看就要胜了。
仅剩的乱军瞪着眼睛,嘴里发出怪叫,手上乱劈乱砍毫无章法··其中一个比较年轻的汉子,脸上少见的露出了怯色,丢下兵器抱着脑袋想要逃跑··不出片刻,乱军几乎被斩杀殆尽,只剩下那个拼命奔逃的人了。
说来也巧,他没头没脑地冲进林子,一下就栽在孟戚身前··“什么人”·跟着追来的家丁护院,乍见林中有人,顿时心生警惕。
那明晃晃的刀剑,就差直接往孟戚脸上招呼了,显然第一反应以为也是个乱军逆贼··差点一头撞到孟戚脚边的汉子,挣扎着试图再爬起来,小腿莫名其妙地一痛,重新跌了个狗啃泥,脸是结结实实地糊在了地上,硬是把自个摔晕过去了。
护院下意识地一刀就要往这家伙脖子上砍··“慢着·”·孟戚面对陡然转向自己的刀剑,慢条斯理地说,“这人瞧着是个怕死的,会怕死说明还有自己的脑子,跟那些被圣莲坛跟天授王蛊惑得昏头转向的恶狗相比,总算能说人话,不妨问问他们打什么方向来,往何处去,上官是谁,如此你们行路时也好避开一些。”
·家丁护院面面相觑,这时一个傲慢的声音喝问:“怎么回事”·一个公子哥模样的人摇着折扇走来,金冠玉佩扇坠儿统统是上等货,衣服也是最好的料子,就差在脸上贴不差钱三字了,眉间眼底都是傲气,习惯抬着下巴看人。
他像是听见了孟戚方才的话,不屑道:“区区乱军贼子,本公子有何可惧来多少只管杀了就是”·孟戚半点都不恼,像这种公子哥他见得多了,可这会儿他尤为惊讶。
不为别的,这竟是个熟人··“原来是金凤公子·”·孟戚可记得呢,当初这人拦着墨鲤非不让走,跌了个跟头又死皮赖脸地送上一千两银票,想要结交墨大夫再卖个好,结果墨鲤直接把名帖连同银票丢了过去。
这金凤公子要不是武功不错,家里有钱在武林中也算势大,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的一堆人的话,单单这脾气行走江湖怕是早就被人打死了··“你认得本公子”金凤公子折扇一合,狐疑地打量起孟戚。
也不知道是走运还是倒霉,金凤公子几次在雍州遇上墨鲤二人,可每次吧,都是沙鼠窝在大夫怀里··只有青江畔那么一回,金凤公子瞥见孟戚“踏浪渡江”而去的背影。
等到了上云山,一群人为了厉帝陵宝藏闹得不可开交,金凤公子愣是被齐朝火炮堵在了山脚下,又没见着孟国师本人··而孟戚自打认识墨大夫,就没跟墨鲤分开过几次,就这么屈指可数的几次,偏给金凤公子赶上了一回不然看到墨鲤在旁边,金凤公子就算再傻也能猜出一二了。
此刻金凤公子瞥着孟戚半点没- shi -的衣裳,干干净净的鞋面……除了背上的行囊,压根就不像是连夜赶路的人,最近秋雨绵绵,连官道上都满是泥泞,林子里更是一走就一个浅坑,除非会飞,否则怎么能是这副模样·轻功也得踩树干,踏石头发力呀。
这要不是个神仙,就是见鬼了··金凤公子神情变了,连忙打了个哈哈,拱手道:“兄台这是打哪儿来,眼下兵荒马乱的,我正欲跟家人返回西域,携带的干粮酒水甚多。
如兄台不弃,我这里有多余的送予兄台”·这前倨后恭的模样眼熟极了,以前送钱现在送粮··不过按照当下形势,粮可比钱好使多了。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不必了,萍水相逢而已·”孟戚说完就扬长而去··金凤公子眼睁睁地看着孟戚状似随意,一眨眼却在几丈开外,也不见有什么发力之举,整个人轻飘飘地像是御风而行。
看得他嘴慢慢张开,神情惊恐··“少主,这人轻功极高,必非寻常之辈,依我看……”·“啪·”·金凤公子一扇子把那凑过来说话的家丁脑袋敲了个实,惊怒交加地问:“你没认出来吗”·众人一起发愣,不明白金凤公子在说什么。
“是那个人,我们在青江见到的那个人”金凤公子活像是一只炸了的刺猬,想要吼叫,偏又不敢大声,生怕把孟戚引回来了··金凤山庄的人陆陆续续脑子转过了弯,纷纷露出跟他们家少主一样的惊色。
无他,当日青江上惊世骇俗的一幕叫人想忘都难··“孟国师怎么会在这里”·“等等,渡青江的那位孟国师不说是冒名吗”·“你蠢吗你有这么高的武功还要冒充别人”·“谁知道他为什么看上了孟国师这个身份……”·金凤公子被他们吵得头都痛,喝道:“好了,江南乱成这样,多待一天都有麻烦,还不快走”·一行人匆匆忙忙上路,连那个摔晕的天授王逆卒都忘了。
过了很久,那瘦小汉子才缓缓醒转,捂着脑门过了好一阵,猛地跳起来东张西望··“……紫微星君保佑·”他念念有词,小心翼翼地摸出林子。
车队走得远了,只剩下满地横躺的尸体,这些人跟他一起从益州出来,听圣女跟坛主香主的教诲,每天想着凭什么他们就得受穷挨饿,被官府欺压,凭什么……有人像他们一样是大字不识的泥腿子,却能生在江南这样-->>·的富庶之地·信了紫微星君,他们再没有吃了上顿没下顿,烧光那些地主的屋子,拖拽着那些官吏的脖子,把他们挂在旗杆上。
可粮食还是越来越少了,教里的兄弟姐妹也越来越多,江南啊,多好的地方··连隔壁村瞎了眼的老梁头都知道,江南有布有绸,盐粮不缺,美人还特别多··天授王这次发兵,大家都争着抢着要来,唯恐落于人后。
——看着这满地尸体,他猛地一个激灵,抱着臂膀瑟缩起来··他醒了,真正的醒了,不管多好的东西,总得活着才能有··为什么要继续卖命就留在江南,耕田种地不好吗·世道这么乱,百姓到处跑,谁能查清谁的籍贯瘦小汉子左右看看,抹着脸上的血迹跟泥土,撕下一根布条,笨拙地把头发揪吧揪吧捆成一团,然后撒腿往远处跑去。
他想着自己在江南过上了好日子,置了两亩地,娶了漂亮的媳妇··屋子盖得像昨天他们抢过的那个村子,砖瓦全乎还带个院子,养着许多鸡鸭,就像他们前天路过的集镇,男娃女娃都虎头虎脑的,没有饿得四肢像柴火棍,小脸瘦得只剩下一双眼睛……·跑着跑着,他终于看见了人。
是背着东西赶着驴子的百姓,似乎在逃难··瘦小汉子满脸喜悦,急忙叫喊着往前跑··“嗖·”·一支利箭飞来,准确地扎入他的胸膛。
瘦小汉子目光空洞,表情忽然狰狞,歪斜着栽倒下去··逃难的百姓惊慌地乱了起来,他们之中那个持弓的人连忙道:“没事了,乡亲们别怕,只有一个人,不是小股的乱军。”
有老者喘着粗气问:“七郎,这要是杀错人怎么办咱们上次看到的贼兵不是披头散发吗”·“他那头发扎得,跟乞丐似的,明明空着手跑动时右手却始终像是拿着什么兵器一般……阿爷,您是眼花了没瞧清,再说他那口音一听就不对,分明就是个贼兵。
现在可不是平日里,咱们一大家子人,能抵抗乱军的没几个青壮,得小心再小心·”·“哎·”老者叹口气,点点头应了··他们紧赶慢赶,终于到了一条河边,此时河边已经挤满了人。
天授王的乱军不知道,只有本地乡民才知晓,这条河走到头就是长江,只要能想办法过江去北面,一家人就能保住- xing -命了··其实他们也想往扬州、往钱塘郡跑,然而乱军比他们走得快,往东走就是死。
河道里不断有船前行,借着生长旺盛的芦苇遮掩,缓缓驶向远方··这几日随着断断续续的秋雨,天更凉了··秋风卷起飘飞的芦苇白絮,掠过惊惶不安的人们,掠过那一艘艘渔舟,一路飞到了江岸,到了广阔浩荡的江面上。
五艘高大的楼船一字排开,穿云破雾,如巨兽一般出现在江上··岸边聚集着想办法的百姓吓得魂不附体,重新裹带了细软家眷扭头奔逃,有人说是逆贼的水军,有人说是齐朝打过来了,这个猜测不出一刻钟就被证实了,那楼船的旗帜实打实地挂着“齐”字。
宫钧站在船头,披着的黑色大氅随风翻卷··“指挥使,旁边传来旗语,刘将军已经下令直接登岸·”·宫钧伸出手,旁边的人立刻递上一支千里镜。
这可比郑涂手里那支好看多了,雕花铜管上还镶嵌了宝石,前端有个拨弄换镜片的小机关,用来看距离不同的东西··“江岸边怎地那么多人……唔,都是百姓”·宫钧眉头紧皱,看到了百姓慌乱奔逃的模样,这时一个锦衣卫千户走过来,叹道:·“天授王三路大军都已经推进到了荆州腹心,这里只剩下零散的乱军,荆州官军不是逃了就是固守城池不出,暂时不会给我们带来太大威胁。”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许千户,不可大意,此番南下既是为朝廷清除大患,我们还得去悬川关查清真相·”宫钧说着,忽然神情古怪地放下千里镜,不解地问,“天授王的行进速度怎么会这么快”·荆王应该没那么窝囊,荆州又不是纸糊的,尤其天授王麾下可没什么精兵,基本上都是扔了锄头的农夫。
宫钧这些天紧赶慢赶,怕出什么差错,心神都放在挑人手上面,荆州的局势也就听个大概,毕竟打仗不是他的事,一过江他就要去悬川关了·怎么三天没消息,大败的荆州军更狼狈了,像是马上就要被天授王撕扯为碎片·“属下也不清楚,天授王十万大军进了荆州,就像是一群蝗虫……”·许千户脸色难看地说,“指挥使可能没见过那番景象,黑压压铺天盖地,不止是地里的粮食,连木头盖着茅草搭成的封闭粮仓都能叫它们给掀了,看着是不起眼的虫子,什么都搬不动,汇聚起来却有鬼神般的力量,它们连枯草都啃。
那等穷困一点的村落,蝗害过后,茅草房子都塌了·一日之内能横扫整个州府,大股的不离散,小的就溜到附近县城,跟江南现在的情形一模一样·”·宫钧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关键:“你是说天授王的大军现在已经不足十万”·这种乌合之众,本来就很难驾驭,天授王又拿出这等急行军的架势,就算强行压制士卒也难免会越来越少,何况天授王毫不管束。
这样下去,就算能打下南平郡,就不怕荆州军掉过头来攻击吗·要知道荆州军目前只是损失了十五万,现在一蹶不振,更多是因为荆王等一干人乱了手脚,地方上的官吏没接到命令,同时也不愿意直面天授王大军,就守在城里不出来。
城外百姓死伤无数,仅仅只是城外,荆州军随时都有可能重新汇聚起来,到时候天授王要怎么收场·“……可能是出身草莽,没想到那么多。”
许千户还真没觉得天授王有后招··这种逆贼就图个痛快,像蝗虫一般只填个肚儿饱,还能有什么脑子·“不对,拿地图来·”宫钧按下心里的焦躁,揉着眉心吩咐。
五艘楼船逐渐靠近江岸,那庞大的影子,在江雾里显得格外狰狞··岸边的江湖人都变了脸色,他们摸不清齐朝人过来做什么,难道是趁火打劫·“快,急报给阁主。”
先是放出飞鸽,再接信转到下一个风行阁的临时聚集处,鸽子只能认出常飞的路,并不能飞完全程,且短途来回可以尽快得知信件是否送达,不至于耽搁消息··于是一站接一站,一手传一手,在齐军登岸三个时辰后,傍晚时分就有快马疾驰将消息送到了秋景面前。
“齐军今早在荆西一带登岸”·秋景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她还在努力通过手里的各种关系网,说服闭城不出的各路荆州军勤王,天授王包围南平郡没关系,只要荆州军再在外面形成一个更大的包围圈,天授王就是瓮中之鳖了。
可成果并不理解,荆州惧乱军如恶鬼,传闻里天授王的军队根本不是人,又怎么能打得过·秋景气得痛骂不已,然而那些手里捏着兵马的人,大到将军小到县尉,谁都不肯站出来做这个出头鸟,硬要观望再观望。
换句话说,他们不是很在意荆王的死活,如今城里有粮手头有兵,傻子才去硬碰硬·“南平之后就是江夏,荆州粮仓,不管是北上南下都极便利,这才是天授王的目标。”
秋景记得孟戚走之前说的话··“天授王要攻破南平,只是为了杀死荆王,好让荆州上层重新陷入内斗,为他争取时间,如果我猜得没错,他还会故意放走一部分南平郡的权贵跟王族。
“天授王只有一次机会,他的士卒大部分靠不住,江南也只会对他大意一次,宁地跟吴王就没有那么傻了·所以最急的人是他,只有在江夏站稳脚跟,他才有进一步扩张的可能。
“然后就看是齐朝松懈,还是宁地不稳,他有八成的可能- xing -会继续推行到扬州,纵容杀戮是在喂饱士卒,那些乱军只会在一开始悍勇不惧死,因为他们深信圣莲坛的鬼话,也因为他们一无所有。
等到抢够了杀够了,他们就会怕死了……所以天授王会趁机收拢荆州扬州的兵马,将他们收归己用··“这点很难,所以天授王必须先震慑所有人,营造出势不可挡天命所归的假象,等着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墙头草来投,到那个时候一切为之晚矣。
“必须让天授王受阻,让整个江南知道天授王没什么大不了,既无鬼神之力,也不会神机妙算……刺杀放火拦截什么都行,江夏绝不能丢·”·秋景回忆完,猛地睁开眼睛,毅然道:“去江夏传令,家中有老人稚子要养的可不去,城在吾等皆在,城亡我亡。”
第321章 实畏生也·归巢的禽鸟扑簌着翅膀落在枝梢, 低首梳理凌乱的羽毛··忽然地面微微震动, 它敏锐地抬头四处张望, 随即惊飞··天尽头烟尘滚滚, 近处十几骑快马奔行在官道上,马蹄迅速踏过路面,似急雨一般打在心头。
马上的人帽斜衣乱神情惊恐,只顾着挥动鞭子,恨不得能再快一些··“砰·”·这发狠鞭打的行径, 惹怒了本来温驯的马匹,其中一骑长长地嘶吼一声, 竟把马背上的人生生摔落在地。
其他人竟连看都不看狼狈的同伴一眼,继续催马前行··摔下马的人在原地滚了两圈, 痛苦大骂,而那匹马理都不理, 继续跟着大部队跑出老远··看着同伴跟马的背影,伤者气得满脸扭曲。
很快惊怒就变成了畏惧,他奋力想要站起,又重重地坐了回去,右小腿不正常地弯着··官道后方的烟尘越来越盛, 就像缓缓推进的乌云, 即将笼罩整片天幕··“救命,来人啊”·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伤者绝望地喊着,他穿着斥候的衣服,本来要入城报信, 现在想的却是怎样保住自己的命。
地面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蜿蜒血迹,被遗弃的斥候双手并用,艰难地翻下官道,想要爬进路边林子··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只手托住他的肩背,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似腾云驾雾般飞了起来。
“你,你……”·斥候愣了好一阵,才意识到自己被人救了,对方武功很高··他看不到救自己的人是什么模样,眼前树木齐刷刷地倒退着,他试图说话,结果张嘴就灌了一肚子风。
风声呼呼地吹过,他甚至看到了跑远的同伴,有人震惊地扭头朝自己望来,而高大的城门近在咫尺,却没有一丝打开的迹象·原本也是这样,战况危急之时,斥候得顺着墙头放下的绳索爬回去,而城门是不会为他们开启的。
如果动作不快,就有可能被敌军的利箭- she -死··现在他的腿废了,又要怎么爬上去呢·一念未毕,布满青苔的高大城墙映入眼帘,似乎要撞上去了,斥候吓得闭上眼睛。
“你的右腿折了,忍住·”·斥候稀里糊涂地睁开眼睛,然后就坐在了城墙上,身前一个人随手捡起旁边一根被丢弃的短矛,折成两段用于正骨·剧烈的疼痛似潮水般袭击而去,斥候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你是什么人”城墙的士卒结结巴巴地问··任谁看到逆军兵临城下,己方斥候拼命往回逃的时候,忽然有一道快得看不清模样的影子加入其中,足不点地,横越十丈之距,连绳索都不要跃上城头的景象,都会吓到说不出话。
他们甚至不敢靠近··“我是大夫·”·墨鲤头也不抬地说,斥候摔得太厉害了,短时间内根本醒不过来,他也没看到这人是怎么摔下马背的。
虽然只是顺路,但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死在面前——爬是爬不到城门的,更来不及逃跑··飞快地包扎完毕后,墨鲤缓缓抬头,看着战战兢兢面对他的守城士卒。
——整段城墙,竟然只有一百余人··地上随处可见戈戟箭矛,像是慌不择路间被抛下的··这时其余斥候才刚刚爬上城墙,他们看到眼前这幅景象也惊呆了,随即有人怒吼着问:“这是怎么回事人呢”·没人说话。
墨鲤同样没在人群里发现任何像武官模样的人,半晌才有个胡子都白了的老卒走过来,粗声道:“都跑了,咱们华县过去就是南平郡府城了,距离这里还不到半天路程。”
华县城墙并不算高,城也不大,城墙上有几口火炮··如果八千士卒阖城齐心死守,未必拦不下天授王大军的步伐,然而县官不打算这么做··“人手不够,自从南平郡来人抽调了一批兄弟,剩下的就不足三千了。”
老卒闷闷地说··原本县官指望天授王大军绕城而过,像之前做的那样,他们只要死守不出就能保命,然而天授王显然不想在快到目的地时还要费劲,直直地奔着华县来了。
墨鲤转身望向城内,一条条车水马龙正涌向东门——跟脚下这座城门方向相反的城门··不分富贵贫贱,都在拼命奔逃··“他们疯了吗天授王大军一旦绕城赶路,他们必死无疑”斥候趴在城墙上,震惊地说。
墨鲤抿了抿唇,没有出声··事实上如果是为了保命,华县官员的这个决定一点都不蠢··在那包茯苓糕被抢之前,孟戚是这么叮嘱墨鲤的——·“等你到了南平郡,不用去荆王所在的府城,-->>·先去……我看看,应该是华县。”
孟戚借着风行阁的沙盘,端详一阵后郑重道,“这一路天授王都没遇到一场硬仗,即使是击溃十五万荆州军那次也不算,那是荆州军过于轻敌,领军的又都是无能之辈。
现在他要遇到第一根硬骨头了,南平郡府城不是那么好打下的,所以他必须找个地方休整一夜·再不济,也要找个停放粮草的地方,有可能的话还要补充士卒,所以他不会屠城,杀光了城里的百姓只会让他增添麻烦。”
砍杀抢掠要花力气··如果大军憋着一口戾气释放在华县了,还怎么去啃硬骨头·墨鲤重新眺望城外,那黑压压无边无际的大军还在缓缓行进。
几万人的步伐,马蹄、车轮滚滚……地面的震颤越发明显··“奇怪,这些狗贼是放慢了速度”·“是我们跑得太快”·斥候们缓过一口气,扭头再看,发现“乌云”的推进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只有墨鲤知道不是··——孟戚说的都中了,天授王为了“士气”,一直约束中路主力,让他们没有杀戮的机会··现在自然也不会让军队绕城追赶那些百姓,包括尽量避免那些人看到华县逃难的百姓,如此一来肯定要放缓速度。
逃跑的人会给南平郡再度施压,不管他们去往何处,都能将恐慌散播过去··墨鲤闭了闭眼,即使知道也没用,谁能不让百姓逃命呢·“……狗官”一个斥候大骂,同时瞪向城头的士卒,“你们怎么不跑”·老卒咂咂嘴,看着那拥挤着出城的人群,露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古怪表情:“总得有人站在这里拖一拖时间,难道那里面就没有你的一家老小吗”·“咱……光棍一条,犯不着给别人的家眷出命”那斥候梗着脖子嚷。
“想走就走·”老卒也不恼,径自道,“要走赶紧,再迟就来不及了·”·那些斥候踟蹰了一阵,有的人走了,更多的剩下来··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不走的话,在地上随便捡一把兵器。
马上就要清扫了,至少不能放着绊脚碍事”·老卒一边呼喝,一边用暗暗打量着墨鲤,他守城多年知道这些高来高去的江湖人不好惹,平日里只当做没看见,可现在情势危急,对方又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老卒不由得紧张起来。
除了他,还有很多双眼睛在悄悄注视墨鲤,毕竟他们是第一次看到跟说书里一样,几丈高的城墙说跳就上来的人··墨鲤垂眸,其实在孟戚的计划里,墨鲤来的时候华县已经不战而降了,他要进入的是一座被天授王占领的城,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天授王麾下最能“收复”百姓,“镇”住局势的是谁·圣莲坛··大军不会进城,只有护送粮草的队伍跟圣莲坛会进驻华县,运气好的话,极有可能“堵到”那位圣莲坛的罗教主。
“不要轻举妄动,主要是摸清天授王跟圣莲坛的关系到底有多紧密,逆军上层到底是听谁的,天授王又最信重哪个属下,霹雳堂的人到底在逆军里是个什么位置等等。”
那时孟戚抓着墨鲤的手不舍得松开,叹道,“我们对天授王的一切知道得太少了,得知己知彼,才能有正确的应对·阿鲤,答应我,不管什么事,等我回来再动手。”
回忆渐渐散去,变成华县城头士卒们畏惧却又强撑的面孔,还有城内仓皇逃命的哭叫声··他们不懂兵法,没有以一当百的悍勇之力,不会武功,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却是孟戚唯一没有猜中的事··——不是给荆王尽忠,不是誓死不降的气节,明明惧怕却不逃走,守一座注定守不住的城··为了背后的亲眷,为了这一城百姓的活路而赴死。
墨鲤无意识地握了握手指,就像孟戚还抓着他的手一样··随后他睁开眼,对着这些悄悄看他的士卒说:“我也有亲眷在华县,他们是一大家子,四五辆马车,就在城门那边的人群里。
我就是赶上了,也带不走他们那么多人,如今只能尽己之力,挡一挡逆军了·城门一时不破,他们就多得一时活命机会·”·众人闻言眼睛一亮··尤其是墨鲤还补了一句:“等到人都走了,我们就能离开了。”
还有活命的机会众士卒几乎要跳起来了,看着步伐放缓的天授王大军,城里越来越少的百姓,脸上愁容尽收··——他们未必一定会死·原本颓然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甚至有人精神奕奕地抢着给墨鲤递兵器。
“这把弓很好用,是我们小统领的,他家有钱,置办的也是上等货·”·“对对,还有这柄长矛,跑的时候他嫌弃碍事就丢了……”·“都让开,谁都没有我的箭好,我阿爷是铁匠我正愁箭法不准,杀不了狗贼头目,浪费了好箭”·第322章 ————·煞气盈野, 遮天蔽日。
缓缓推进的天授王大军并没有整齐的队列, 他们被心中无尽的贪欲跟不甘驱使着, 受圣莲坛教众驱使着, 一步步逼向华县城墙··他们服色杂乱,铠甲布甲甚至沾满血迹的绸衫,手持的武器也形形色色,什么样都有。
乍看跟那些纪律严明的威武之师有天壤之别,似乎不值得畏惧, 然而他们身上凝聚的戾气跟杀意,仿佛是一群凶恶残忍又无比饥饿的野兽, 眼里看着血肉,口中流着涎水, 呼啸而至。
圣莲坛教众混在军列中间,他们手持经幡铜铃等法器, 听着后方传来的声音,再跟随着一起摇晃法器,口中呼喝有声··逆军开始变阵,脚步杂乱却很有条理,因为他们在跟着身边的那杆幡子走。
大军呈“山”字型分布, 让出两道宽敞的路, 随后一架架用绳索捆绑的粗陋木架被推了过来··看着不像是投石机也不是火炮,那种沉重的大家伙会拖慢行程,天授王不可能带着它们急行军。
但墨鲤不敢轻忽,因为风行阁已经在溃军跟侧路两支逆军侵袭的城池那里知晓, 天授王很可能拥有一种威力极大的新型攻城器械,怀疑是霹雳堂雷火弹的变种,看着粗陋可能是临时组装的底座,便于拆卸运输。
墨鲤抚着手里的弓,虽然对他来说,这柄弓太轻了··可要远距离- she -杀逆军将领,弓箭是必不可少的··墨鲤盯着天授王军中乱七八糟的旗帜,分辨那些摇晃经幡的圣莲坛教众究竟是怎么接受命令的。
——如果是传令,谁在他们发号施令倘若也是看令旗或者听法器的声音,这是怎么传递的·他需要找到一个节点,斩断就能让整个传令体系暂时混乱的节点。
天授王的大军看着太混乱了,墨鲤又不懂兵法,只能用死办法,盯着一个圣莲坛教众一举一动然后顺藤摸瓜·亏得他眼力过人,不然根本找不着··“天命降矣”·“紫微星君”·城外的呐喊声越发清晰了。
“圣女请福”·“赐铜臂铁骨、佑三魂六魄、通诸法妙门”·随着大军推进,圣莲坛教众的呼声越急,神情癫狂。
这些教众大部分只是粗通拳脚,跟身边的人一样狂热的信奉着那些鬼话·呼喊时情绪激烈,这样的齐声呐喊最是煽动人心,让信者更信,不信的人也被激红了眼,因为他们要的钱财女人甚至富贵权势都在前面。
无论是天- xing -怯懦贪生怕死的,还是怀有私欲的,都在这样的呐喊里逐渐失去了自我思考的意志,脑子里只剩下了——·“杀”·声震八方,戾气冲霄。
城墙上的士卒面色发白,就连经历过当年遗楚三王混战内斗的老卒,也是陡然色变··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打起精神·”·那头发花白的老卒定了定神,狠狠呸了一声,厉声大喝。
众士卒依旧有些不能回神,现在他们明白为什么十五万荆州军会溃败,为什么逃到华县的百姓会带来“酆都罗山现,十万恶鬼来”的可怖传言·传说中的酆都恰好是在益州,眼前这些人不就活脱脱像是鬼门关里冲出的厉鬼吗·“……又不是让你们面对面的厮杀,- she -箭不会,扔石头会吗手别抖,孬种老子说错了,抖也没事,那么多人随便你怎么砸怎么- she -总能死一个”·老卒见势不妙,挨个拍打众人的肩膀,嘴里骂了一串当地俚语。
“都别愣着,只要是血肉之躯,就得躺下·既然他娘的不怕死,难道我们还手软一群装神弄鬼的货色,拎着他们下黄泉,别忘了问阎罗王认不认识他们的紫微星君,还有什么狗屁圣女赐福……”·路过墨鲤身边的时候,老卒生生地一噎。
没别的,当着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高手说粗话,总觉得不太妥当··岂料墨鲤觉得气氛不对,这么僵着不像话,就随口接了一句:“不值钱·”·众人愣愣地转头看他。
墨鲤这次意识到自己用的是一样的俚语,他默了一阵,尴尬地改成官话说:“据说圣莲坛有三十六个圣女,死一个补一个·这……江湖上就有句俗语流传,圣莲坛的圣女不值钱。”
竹山县去年还抓过一个圣女,这事风行阁都不知道,其中固然有平州太远消息网铺不到那边去,关键是圣女真的太多了,还蒙着脸到处跑,根本不知道啥时候少了一个,啥时候又补回去一个。
反正这些圣女里面没有厉害角色,武功只是二三流,不成气候··而圣莲坛需要她们的理由,则是百姓特别相信“白衣圣女”这一套,往前数甭管是弥勒教真仙娘娘还是番邦西域的拜火教,总是少不了一个白衣飘飘白纱蒙面手持法器的圣女。
圣莲坛野心勃勃,摊子铺得也大,一个圣女确实不够用··混江湖免不了自报家门,圣莲坛圣女这个身份现在说出去都能惹人发笑··墨鲤心神都在寻找逆军之中的先锋指挥身上,一个没注意就说漏了嘴。
“这,这么多的吗”·那个出身匠户,硬要把箭支塞给墨鲤的年轻士卒张大嘴,傻傻地问,“三十六个圣女,养得起吗”·墨鲤:“……”·嗯,是穷苦出身会问的话,特别实际。
被怀疑养不起三十个圣女的圣莲坛教主坐在军阵后方的马车里,外面装饰华丽,车里铺着昂贵的羊毛织毯,还是西域胡商带来的上品货色,一尺就要十两黄金··葡萄美酒夜光杯是没有的,那玩意容易碎,不好携带。
罗教主正在喝闷酒,是教众献上的一坛女儿红,他越喝脸膛越白,周身萦绕着烦躁的气息··远处喊杀声震天,气势惊人,换了平日罗教主会自满地眯起眼睛,沉迷在这种掌控无数人生死的感觉里。
今天他却没有心情,甚至感到声音刺耳··“还有多久才能进城”罗教主将酒坛往外一摔,暴怒道,“磨磨蹭蹭地在干什么”·马车附近的都是圣莲坛高层,他们享受的是最好的待遇,一些罗教主看不上眼的好东西就会很自然地落入他们手中,现在眼睁睁地看着半坛没喝完的女儿红摔碎,酒香四溢,忍不住心疼起来。
不喝就不喝,砸什么啊·天授王早就有兵进中原的计划,一直在囤积粮草,自然是不许酿酒的··十个江湖人里面八个有酒瘾,憋久了宁愿出去为圣莲坛扩张势力,也不想继续蹲在益州了。
“教主息怒,有霹雳堂的火器,城门很快就会被破开·”·罗教主烦的是不能进城吗当然不,他是感到有人在旁窥伺··——那个刺客盯上了自己。
——那个刺客果然没被傀儡骗过去,还潜伏在营地周围,甚至混进了大军··第一日,罗教主心中狞笑这个蠢蛋送上门了,他可不是那个傻乎乎的傀儡,只要刺客敢露面他绝对不会给对方好果子吃。
第二日,窥伺感不增反降,罗教主纳闷了一阵猜测对方铁了心要刺杀天授王,既然在圣莲坛教主身边找不到疑似天授王的存在,那刺客就果断地换了其他搜寻目标··罗教主也不敢贸然去找郑涂商议这件事,甚至他心底还藏着一丝看好戏的念头,没准这刺客能给他带来惊喜,给郑涂增添一些麻烦。
结果今天一睁眼,那窥伺感又回来了,宛如跗骨之俎··罗教主气得脸都白了,他不用想,就知道郑涂一定是做了什么,引得那刺客重新怀疑起了自己··他当然不怕区区刺客,可这刺客太滑溜了,罗教主几次刻意搜寻都没能在人堆里找出来,为了稳定军心他还不能把这件事泄露出去,只能借机发挥试探,找出刺客的破绽,比如像刚才那样摔酒坛。
然而每次都没能抓到刺客的尾巴,导致旁人眼里今天罗教主脾气暴涨,极难伺候··罗教主的目光挨个扫过神情各异的属下,冷哼一声摔上车帘··“再拿酒来”·拿酒是容易,送酒进去可能要触霉头,众人无声地推脱着。
最后烫手山芋落到了一个圣女手中··这圣女的右眼眶青了一大片,她是罗教主今早暴怒的受害者,吓得她一直缩在角落不敢靠近教主,然而在圣莲坛可没人会同情她,不由分说地就把酒坛塞了过去。
圣女手臂颤抖,埋着头慢慢靠近马车··“唰·”·马车帘子猛地扯开,圣女惊叫一声,整个人都被罗教主拎了起来,蒙面白纱落在了地上,露出一张娇俏的脸庞。
罗教主审视了她两眼,随手把人丢开,然后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铁青着脸问:“等等,还有一个圣女呢”·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罗教主在说什么。
倒是其他圣女飞快地看了周围一眼,同时发现自己身边好像少了个同伴··“教主,有人混入”·“……召集所有圣女”罗教主额头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说。
宿笠躲在一辆装满粮草的马车下面,飞速扯掉身上的白纱白裙,随手把它们缠在了车轴旁边,然后摸出一根棍子似的东西,躺在地上敲打木轮,再缓缓从车底爬出来,满脸灰土地作势推车。
·车轮卡住了,很难推动,不多会就有人过来帮忙··宿笠使了个巧劲,让两个士卒发力过猛摔个跟头,顿时看起来就跟他差不多了··偷眼瞥着满脸厉色到处拎着人盘问的圣莲坛香主护法,宿笠知道自己失去了今天的机会,只能退出营地等到晚上再做打算。
虽然罗教主武功很高,圣莲坛的这些高手也各有本事,但是这里有五万余人,真的很难及时抓住一个藏匿本领一流的杀手·宿笠不动声色地变换几次身份,成功混了出去,正当他打量远处城墙,盘算着自己是去野外找个地方蹲到天黑还是趁乱进入华县时,一道比闪电更快带起尖锐鬼啸的影子冲天而起,像是要投向太阳,然后飞速下落准确地扎入中军范围。
宿笠瞳孔收缩,不顾暴露的可能,抬起身体循着箭支落点望去··箭头在中途承受不住这股强力直接崩裂,四散飞去的碎片宛如暗器一般,瞬间夺去四人- xing -命,另有十人痛叫一声倒地不起,他们走运在伤的不是致命处,可是四肢跟身上明晃晃一个血洞也甚是骇人。
没了箭头的箭支继续前飞,整根木杆在扎进一个圣莲坛护法体内时竟把人带得往后飞出了十几步,掀翻了一群人,顿时中军大乱·前面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还在- cao -纵机械继续攻城,雷火弹在城门跟城墙上砸出一道道刺目火花。
城门支撑不住,露出了后方添堵死的诸多石块,显然华县的人根本没有想过退敌,而是在拖延··城门虽由木制,但十分笨重,每年都经过特殊的漆封,很难燃烧。
圆木擂石不断地从城墙上推落,可惜数量不足,不然单凭这道防线,就能守住一时半刻··“这……”·宿笠震惊地看着城墙跟中军的距离,尽管他听说过关外草原上的神- she -手可以击中极远处的猎物,但这个长度跟力度绝对超出了弓箭范围,非内功臻入化境不可为,难道华县还有一位绝顶高手在·第323章 孤道独行·箭一出手, 墨鲤就心知不妙。
这箭终究无法承受过强的内力, 哪怕勉强抵达落点, 也会因为整体崩溃导致箭身微微偏离目标··也罢, 扰乱中军的目的达到就成··墨鲤缓缓松手,弓身也裂成指甲盖大的数十块,从他指缝间滚落下去。
他身边的士卒目瞪口呆,因为城墙较高,他们反倒能看见逆军这一箭之下出现的混乱, 而逆军前锋依旧呐喊不休对后面发生的事全无所觉··传令中断,意味着没有修改阵型的命令, 圣莲坛教众驱使着流民出身的逆军奋力前扑,一道道火光撞击在城门上。
城墙上的人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摇晃跟颤抖··众人脸色发白, 终究是缺少了守城人手,如果有三百弓箭手, 压着逆军放箭,对方也不至于这样肆无忌惮地使用攻城器械。
不妙了,再这样下去,城门撑不过一刻钟··滚石圆木也快耗尽了,一旦让逆军接近城墙搭起云梯, 仅凭此刻城墙上不足百的士卒, 能拖延的时间可想而知··墨鲤丢下碎弓,抄起脚边一柄长矛,对准那不断投掷雷火弹的四架攻城抛车。
这次声势远远不必方才那支箭,因为目标明显且距离更近··“轰”·抛车主梁折断, 随后歪倒在旁边,砸死砸伤了数个来不及躲避的圣莲坛教众。
天授王大军之中,郑涂从那一支箭出就死死盯着华县城墙,心里飞速把江南的高手数了遍,神情不见慌乱·毕竟死的只是一个圣莲坛的护法,不是他的得力属下··逆军大多是乌合之众,人才实在没多少,死一个都是损失。
这位倒霉被墨鲤瞄上却又侥幸没死的家伙,确实很有能耐,即使在身周陷入混乱之际,人依然很快就爬了起来,紧跟着瞥见飞矛摧毁攻城抛车,他神情大变厉喝道:“左右双翼推进,辎重营带抛车撤回”·然而他虽清醒,但身边护卫传令的人被那天外降下的一箭- she -得非死即伤,能动弹的人更是被生生吓破了胆子,一时反应不及。
随着一声震天巨响,木质抛车旁边的雷火弹受到撞击,连环爆裂··瞬间冲击力带起残肢断体飞到半空中,大蓬大蓬的鲜血洒了附近的逆军一头一脸··有的人目眦欲裂,就是被火烧到尾巴的蛮牛,怒叫着向前冲杀,更多的人却是被生生“浇”醒了,脸上出现怯色,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再也没人敢靠近抛车,阵型瞬间就乱了。
圣莲坛教众也被挟裹其中,原本用于号令的经幡被挤得歪斜,别说号令大军,就连彼此呼应也无法做到··“只是如此”·郑涂久久没有等到其他动静,暗自沉思。
他不知道对方是极有耐心设下了陷阱,还是人手不足只能拖延时间··郑涂沉得住气,其他天授王的将领却无不大怒,立刻约束己部··这些人不全是郑涂的嫡系,有的甚至内心不觉得自己是郑涂的部下,但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还在郑涂眼皮子底下掌兵,不可能是草包。
于是精锐兵马倒是很快平复下来,后方看不到战况的士卒也无事,乱的仅仅是前军三千余人··毕竟是数万大军,而墨鲤仅是一人之力··“派出斥候,绕过华县往南平郡府城探看。”
郑涂很快有了决断··宁王辖地应该乱成一团自顾不暇,吴王的兵马也没有那么快,荆州是孤军奋战,在华县设下埋伏的可能- xing -极小··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嗯罗教主那边怎么回事”郑涂察觉到圣莲坛诸人的异动。
不多时,立刻有人前来禀告:“罗教主说有刺客假扮圣女混入我军·”·圣女郑涂一时哑然,这杀手也是能忍的,要知道圣女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教众、士卒围着祈求赐福,没耐心的话早就露馅了。
不过一个能窝在树上硬生生把自己扮成盘虬树枝,一挂许久的杀手,有这份能耐也不奇怪··这样的刺客必定是精心培养出的,莫非是飘萍阁·郑涂沉着脸,调转马头去了“天授王”所在的马车旁。
车里自然坐着天授王,他抬头看见郑涂,紫金面具下的眼睛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紧张··“郑将军有何事”·头两个字没能控制好音量,听着有些尖锐。
天授王的马车比罗教主还要华美,身边除了护卫之外,还有一个貌美年轻的女子服侍··然而他看到郑涂的异常,侍卫跟侍女都毫无反应··“禀王上,前方城池有江湖高手负隅顽抗,为不使士卒伤亡过大,还请王上下令,请圣莲坛诸位圣女助阵。”
·“是……是应该的,来人啊”天授王急忙道,“请圣女去前阵·”·郑涂满意地退开了,那边罗教主听闻这个命令时,眉头一挑正要发怒,忽而反应过来这是个好主意。
有圣女在,那些士卒必定奋力卖命··数万大军何等规模,哪怕现在找到的圣女都没问题,可再过一会呢谁知道刺客会不会故技重施混进来。
就算命令圣女暂时不准佩戴面纱,可是圣女这么多,军中不是每个人都认识她们的脸啊,万一那刺客生得唇红齿白扮起女子毫不费劲呢·“既然是天授王的命令,还不快去”罗教主板着脸说。
圣女们神色各异,隐隐抗拒··她们不傻,刀枪无眼,还穿白衣不就是个靶子吗她们又不是绝顶高手,敢说自己无所畏惧··可是抗命这件事谁都担不起,不说天授王,就连罗教主都能要了她们的命。
圣女们只好硬着头皮,拿着各自的法器兵刃,带着护卫她们的圣莲坛教众,缩在盾牌后面往前军去了··“圣女来了”·前军的乱势为之一顿,这时已经有几十号人横尸在城墙下了。
他们毫无章法、势若疯虎的攻击,依旧给守城士卒带来不小的麻烦··“撞车”·华县城墙上,那老卒见着被徐徐推来的攻城器械眼皮直跳。
这可不是抛车那样轻便简单的构架了,撞车势大力沉,下有滚轮,推起来又不太费劲··华县外面偏偏是没有护城河的,纵然城门位于一道缓坡的高处,撞车还需要先爬坡,严重影响速度跟撞击力度,可护卫着撞车的逆军士卒头顶盾牌,一味地往前冲,眼看就要拦不住了。
祸不单行,随着圣女出现,披着麻衣的圣莲坛教众也一口气带来了八架云梯,还不是那种粗陋货色,底部有一米来高的三角台,逆军不止能在云梯正面攀爬,还能从梯子背面的辅梯攀登。
待快到的时候翻身至正面,运气好的就能一下登上城墙,而辅梯位于城墙死角,守城者极难- she -击··墨鲤看了一眼撞车,果断放弃那边··城门严严实实地堵住,一时半会出不了事,可云梯就不一样了。
若被圣莲坛的教众爬上来,仅凭他一人,可守不住整段城墙··“砰·”·第一架云梯被靠在了城墙上··逆军蜂拥而至,守城士卒箭都来不及- she -。
墨鲤匆匆上手一推,竟然没能撼动云梯,他心里立刻一沉,知道不好了··这不是普通拼凑成的攻城器械,天授王还是很有准备的,推不动极有可能是除了云梯本身实木的重量,下方还有契合固定的木架,深深扎入泥土之中,只要匠艺巧妙,三五个大汉都不能轻易撼动。
这确实是攻城利器,偏偏他们最缺的就是人手,不可能每架云梯旁边都围着十个人一起使力,何况推离又怎么样,下方轮子往前一冲,还能重新靠回城墙上··墨鲤顾不得留力,运起内劲拍向云梯。
结实到能挂二十来个汉子的木架立刻古怪震颤起来,先爬上云梯的几个人竟抓不住横栏,纷纷下坠··墨鲤再击第二掌,布满暗劲的云梯瞬间被震得往旁边倒去,砸落了刚刚靠上城墙的第二架。
墨鲤如法炮制,身形迅捷若电,沿着城墙将八架云梯全部推离,转眼城墙下就清空了一片·这就罢了,等后面冲上来的圣莲坛教众重新扶起云梯时,赫然发现没有一架底座是完好的,都有这里那里的损坏,勉强靠上城墙也是左右摇晃,三个人站上去下面就得有十几个人扶着云梯。
立足尚且不稳,又怎能顶着守城士卒长矛长枪的乱刺乱捅·一个圣女见势不好,当即叫着紫微星君明德,会立刻派遣神将护法庇护信众··其他圣女明悟过来,也连声附和。
士气为之一振,后方的天授王将领却没法坐视不管了,圣女都说了有神将助阵,那就必须要有,不然他们还怎么服众·于是罗教主黑着脸点了教中五位高手一起出马。
那五人皆为白须老者,乃是师兄弟,是江湖上凶名远播的血煞五老·后来仇家太多加上年岁逐渐老迈,索- xing -投了圣莲坛,借着这势大的邪教继续作威作福··现在罗教主有命,他们自恃有一套独门的合招阵法,就算大宗派的长老掌门也敢一战,于是也不推辞。
血煞五老轻功高,更不畏惧城头零星- she -落的箭支,转眼就到了城墙下,看到半废的云梯顿时大喜,彼此互看一眼心想饶是城上有内家高手,先发一箭,又以数根长矛毁掉抛车雷火弹,再硬毁云梯,这内力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了。
他们或足踢或手抛,将云梯拆了借力,转眼就上了城墙··迎面就是一道雪练似的刀光··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墨鲤没有趁手的弓箭,兵器不够,连长矛都不敢扔多,远远瞥见这五人身法就知道功力不弱,区区飞矛极有可能被他们避过,不如趁他们刚踏上城墙,旧力已竭,新力未生之际偷袭·纵然血煞五老做好了应敌准备,仍是被这骤然一击惊到失措。
因为这不是一招,而是须臾间连出的十二刀··城头瞬息就多了两团耀眼白光,一左一右,各自逼得一人坠下城墙··那没被刀光“照顾”到,稳稳踏足在城墙上的三人,看着空荡荡根本没几个人的城墙,心头一喜还来不及高兴,背后寒意骤生,急拧身横持兵器格挡闪避,然而须发断裂,三人不是秃头就是少半边胡子,瞧着尤为滑稽。
“好胆……”·一声叱喝尚未落音,弧光又至··剩余的血煞五老三人立刻散开,等待另外两人重新攀上墙头,然而刀风如影随形,哪怕他们彼此间隔极远,足下轻功施展到极致,仍感到眼前一道道横掠而过的刀影,稍有差池就是身首异处。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不过两次呼吸,血煞五老就由胜券在握变成冷汗淋漓··尽管他们之前猜想城墙上或许有两个以上的高手,但一定不是太强,否则为何不横冲跃下闯入军阵中现在看来华县根本是只有一个高手,无法轻离,任凭何人踏上城墙就等同踏入刀光布下的死域。
血煞五老心中惊惧,却不敢退缩··众目睽睽之下,若是不战而退,怕是从此之后都无法在圣莲坛立足了··就在他们一咬牙,怒喝着准备发力拼杀时,脚下骤然一空,竟是已经被逼退到了城墙边缘,站立不稳。
这时之前摔落的两人重新攀爬上来··墨鲤视若无睹继续前踏一步,帘幕一般的刀光生生压得血煞五老被迫下落,不待他们重振旗鼓合招齐进,墨鲤也主动跃下了城墙,在那被雷火弹轰得坑坑洼洼的城墙上腾挪跃移,追得血煞五老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甚至到现在他们都没能看见敌人长什么样。
于是战场从城墙上下,换成了一整面墙··还是竖的一面墙··光影蓦来骤去,毫无规律··城墙仿佛变成了仙域幻壁,隐显天人之技··这阵仗太大,隔了很远都能瞧见,天授王大军几万人只要长了眼睛几乎就没有漏下的。
跟随圣女癫狂叫喊的逆军跟圣莲坛教众瞪大了眼睛,想为“神将”助阵却又本能地意识到这不是自己能掺和的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血煞五老像是逐渐稳住了局势,将刀光团团围住,然而局势僵持似乎总不见尽头。
“血煞五老不是对手·”罗教主咬牙道,“这人在拖延时间·”·比起亲自出马,罗教主更诧异这是哪里冒出来的绝顶高手,为何要给荆州这群废物效力。
随着一声惨叫,血雾弥漫,刀气染绯··眨眼间刀光卷地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新掠上城墙··“啪、啪……”·连续五声沉重的声响,就像五个烂布口袋跌落在地,一动不动。
“血煞五老死了·”离得最近的圣女面色惨白,几乎要转身奔跑··众人下意识地抬头,只看见一道人影立于墙头,随即像是后退几步,便什么都看不清了。
城墙上静悄悄的,没有箭矢,没有喝骂··郑涂眉头一皱,对身边侍卫喝道:“吹号角”·呜呜的沉闷声这才让前军如梦初醒,却是无人敢近前,好在罗教主原本派去支援血煞五老的圣莲坛十数位高手也到了,他们警惕选择了撞车,联手猛然发力,城门轰然倒塌。
飞快地搬除了堵在门口的石块木头,又防备了陷阱的可能,等到踏入城内,却见眼前空空荡荡,城墙上更无一个人影··第324章 吾辈凋零·宿笠趴伏在草丛里, 眉毛生生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想不通··天授王到底在哪里·那天晚上他杀的是个冒牌货, 虽然翌日营帐内外出现了一些混乱, 也有圣莲坛高手四下搜索, 但只是摆个样子,很快大军又继续赶路了,有脑子的人都看得出死的并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逆军阵势分毫不乱,要说奇怪,也仅仅是那些将领有一些犹疑, 异动频频··这些异动是针对天授王军中势力最大的郑涂去的,仿佛他们都猜出了那位始终带着金色面具的天授王是傀儡, 想要成为人上人只有掌握兵权,然后在军中获得更多的拥护跟势力, 这样才能跟圣莲坛讨价还价。
宿笠当然不明白这里面的关窍,他只能看出“圣莲坛”在逆军之中影响力远超预想, 圣莲坛教众看起来都是糊涂虫,高层却不像那么回事,那位罗教主表面脾气暴躁,实则十分精明。
两次被罗教主气机锁定,差点暴露身形的宿笠如是想··比起总是“受圣莲坛气”的郑将军, 显然罗教主更像那个罪魁祸首··没有摸清楚底细, 宿笠不会贸然动手。
这才几天而已,作为杀手要杀一个人,就算耗上半年都不稀奇··只不过宿笠通常不会这么做,他也没这么做过, 因为这会耽误他苦练刀法参悟武道的工夫·换了从前遇到这等棘手状况,他会立刻收拢属下,回去禀告阿颜普卡,反正总有脑子更好的人给他拿主意辨形势。
可现在不一样了··刀客自己也说不清哪里不同,他只隐约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收钱买命热衷武道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杀手··——顾虑变多,会让刀法变慢,不是一件好事。
为什么墨鲤会不一样·这是宿笠第二个想不通的地方··没错,他认出了华县城墙上的人是谁,武功到了他们这个地步,光看招式就能认人了,更何况墨鲤用的是刀。
墨大夫……刀势比豫州遭遇的那次更强了··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只遥遥见得白虹雪练,眨眼十几道刀光纵横交错,就这么明晃晃地“挂”在城墙壁上。
忽上忽下,无弗远近,蓦然来去,如雷贯空,如电耀世··要不是情形不对,宿笠都想追上去问问,一来讨教刀法,二帮他想想真正的天授王到底是谁,还是说压根就没有这个人,他得打道回府·宿笠摩挲着刀鞘,继续发愁。
他白白错过了一个刺杀的好机会,在几万人同时震慑于那面城墙上显现的刀法时,他已经到了天授王大军外围,就算再有时机他也没法掉头奔回去刺杀罗教主··罗教主身边没有生面孔,连车夫都是圣莲坛的护法,宿笠想要接近对方,只能假扮圣女。
如今连这条路都没戏了··看着缓缓入城的大军,宿笠将半个身躯浸入泥坑,放缓气息,逐渐变得跟朽木草石一般无二··***·罗教主慢慢走下车架,沉默地看华县城墙上遍布的一道道刀痕。
雷火弹的硝土气,混杂着血腥以及厚重的青苔被削碎后的草腥,乍闻甚至令人作呕··刀痕主要集中在城墙上半部,最近处也有一人高,伸手一触,沙土碎石就簌簌滚落。
“好狠的手段”·罗教主脸色一变,转头就去寻郑涂··这时天授王的车架也缓缓驶近,郑涂跟其他将领在城门前相迎,罗教主不需要特意找他,去觐见天授王即可。
天授王有“紫微星君降世”的名头,哪怕是圣莲坛的教主,在天授王面前还是要行礼的··哪怕是自己扶起来的傀儡,罗教主在面子上也从来不亏,因为他知道,只要他露出一分轻蔑之态,他的属下就能摆出十分。
这般上行下效,紫微星君的招牌根本不好使,还能拿去骗谁怎么糊弄那些穷苦出身的百姓·反正装神弄鬼好多年了,罗教主直接把傀儡当做泥塑雕像来拜,神态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倒是车上的傀儡做天授王还没多久,胆子小,差点撑不住··好在车架有帘幕遮蔽,天授王还得戴金紫面具,才没露馅··“……教主免礼。”
“帝君,土地公来禀,华县地基松软不可久驻·”罗教主低眉顺眼地说··圣莲坛的人都称天授王为帝君,紫微星君在天庭也有紫微大帝的名号,因为这个称呼太过谄媚,逆军将领跟投靠过来的其他江湖人就只唤王上。
·眼下听到罗教主又在“胡吹大气”,借着神神鬼鬼的名头说话,一些人难免露出怪异神色··“罗教主此言何意”第一个蹦出来的是霹雳堂长老雷贤,树皮似的老脸皱成一团,怪声笑道,“这一路士卒多有辛苦,就等着养精蓄锐然后攻下南平郡州府,怎么这会打起了退堂鼓”·罗教主心里厌烦,面上却不表现出来,毕竟他的话不是说给天授王听的,而是郑涂。
“雷老先生赶了一天的路,怕是已经累坏了·”有将领打了个哈哈,试图圆场··雷老头一努嘴,把尖酸刻薄发挥到了极致:“看了一场神将降妖失败的大戏,老夫我叹为观止,如今士气不振,教主可有话说”·罗教主眉毛倒竖,他本就是一副粗犷蛮横的长相,发起怒来胡须看着就跟钢针一样,周身气息狂暴,挨得近的人连腿都要吓软了。
车架里的天授王连忙打起精神喝道:“好了吵吵嚷嚷的成什么话”·态度虽强硬,话却说得没什么气势··雷老头顿觉狐疑,他感到天授王跟之前见过的好像不一样,虚软无力的,难道这些天睡女人睡过了头,加上舟车劳顿彻底虚了这可不好,天授王没有子嗣,到时候圣莲坛说一句紫微星君回归天庭,再随便指认一个将领做什么劳什子星君,他们霹雳堂之前卖的好费的功夫不就报销了·郑涂把众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他不去掺和,只是悄声命亲卫去城墙附近查看。
不一会儿,人回来了,满脸惊骇像是一时无法回神··“将军,不好了,那墙看着顶不住事·”亲卫艰难地伸手道,“一碰就掉碎石,推一下有几块砖都在晃,虽然不至于倒塌,但是要守肯定守不住,撞车冲个几次这墙就完了。
现在士气大跌,连那些圣莲坛教众都被吓住了,还怎么去打南平郡府城”·郑涂没吭声,眼底尽是厉色··——何止啊,郑涂心想,那人既不想把华县这座城池留给他们,却又要把他们拖在这里。
郑涂想要让大军绕过华县都没有可能,因为他跟罗教主都要仔细观详揣测这壁上的刀痕··这样的对手,他们迟早要对上,·野心再大,命若是没了一切白搭··所以他们必须在城里驻军,至少留一夜,哪怕城墙现在就塌了,也不能走。
郑涂怒极反笑,心想既然这人如此狂妄,敢留下刀痕不怕人破,就让他作茧自缚罢·昔年自己连败五十位高手的名声是假的吗天下武功皆有脉络可寻,只要用心揣摩,就能看出破绽。
***·月色昏暗,不见星辰··高崖峭壁,怪石嶙峋,远看便如鬼影幢幢··上半夜的时候还不是这样,那会儿月光极亮,照得地上明晃晃的,眨眼间就成了这白惨惨昏沉沉的毛月亮。
用老猎户的话说,是妖鬼施法将月亮装进了纱兜法宝里,天上的菩萨神仙隔了一层纱看不到人间,那些厉鬼害命、忠贤枉死的世间惨事就会发生··冷风呼呼地吹,回荡在孤零零的废墟上。
这座曾经耸立的雄关,其实只坍塌了一小半,投下的残影跟山崖孤壁并无二致,像一位暮年的老将依旧挺直着没有弯下脊梁··废墟前插着一根根引魂白幡,风吹过后猎猎作响。
有些幡布经不起大风的摧折,变得残破不堪··孟戚无声地走过这片引魂幡,低头看到了一些简陋的祭品,应该是瓜果馒头之类的,被野兽拖得七零八落,只剩下空盘子陶碗滚在一处。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他不觉得天授王大军有那么好心,会为悬川关战死的将士做法事··事实上他还没有走到废墟前,就闻到了一股焦糊味··这么多天都散不掉的味道,源自尸体。
惨淡的月色下,废墟里处处留着火烧后的痕迹,因险峻的城墙阻挡风吹不进,许多地方都积了一层厚厚的黑灰·孟戚一步踏入,就似来到一处修罗绝域,到处都是扭曲变形的焦黑尸骸,怪味弥漫,还有野兽在啃噬翻找。
“呜——”·感受到一股杀气,这些野兽慌忙逃命,连咆哮都没敢发出··孟戚慢慢俯身,烧焦的尸骸并不是抱成一团,他们只是被叠成了一起,身边没有武器,身上也没有盔甲,有些甚至连衣服靴子都没有,乍看仿佛不是曾经活着的人,而是深山老林里死去的干枯树根。
虽然尸骸在这里堆了一月有余,依然能诉说惨烈跟不甘··坍塌那部分城墙,没有鏖战的痕迹,尽管这里被火烧得面目全非,但是刀兵挥砍留下的深深痕迹是烧不掉的,孟戚沿着坍塌的部分走了一圈,随手捡起的一块破碎白幡擦墙擦到乌黑,也没有看到一条像守城士卒奋力拼杀冲进城关外来者的痕迹。
这是一件可怕的事··意味着城墙坍塌的时候,守城士卒没能上来堵住缺口··孟戚握紧双拳,他征战沙场十余年,见过很多残缺不全的尸骸,而从他仔细辨认这些死去的将士开始,就感觉到了异样。
——身首分离的尸体太多了·沙场死战,或是要害中箭,或是胸腹受创四肢残缺,被砍下首级的不是没有,但绝对不至于有这么整齐··厮杀是面对面的挥砍,逆军又不擅长骑马拼杀,悬川关将士怎么可能像麦子一样被人随意宰割·尸骸太多,多到像是塞满了整座废墟。
悬川关很大,就像一座城池,内部有兵营演武场,后面还有坟地··坟地倒是没被破坏,几块石碑都保持了完整,斑驳的字迹写了历年守关而死的将士,他们很多只有姓,唤做李家二郎张村三哥儿,有的名字简陋粗拙重复极多,譬如招财来福大牛满仓。
每打一次仗,就要立一次石碑,有的大,有的小,这取决于名字的多少··最老的石碑是百余年前的,那时是西南土司,随后在楚朝断绝,近几年死去的人皆是因为天授王。
昏黄月色照在这一排稀稀落落的石碑上,似乎也变得清晰了几分··孟戚久久地站在这片空荡的坟地前,意识到它还是太小了,竟埋不下那么多人··“谁”·耳廓一动,孟戚猛地抬眼。
只见一道人影缓缓走出乱石堆,斗篷从头裹到脚,微微佝偻着,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飘荡出来的幽魂··乌云逐渐散开,月华清亮洒落人间··斗篷下的脸苍白如纸,眼中似有幽火燃烧。
“是……你”孟戚十分意外,因为这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然而仔细想想,悬川关的宁家是这个人的血亲。
石磨山寨的二当家,燕岑··“孟国师·”燕岑开口了,声音枯涩沙哑,而这不是他本来说话的声音··他在颤抖,不是因为惧怕,而是深陷痛苦跟无边无际的怨恨。
“我自幼寄养宝相寺,三月前听闻宝相寺高僧齐齐奔赴悬川关抵御天授王大军,因挂虑焦心,孤身前来……”·燕岑有一句话没有明说,他知道自己身世,也知道元智大师的武功有多高。
什么样的困境需要宝相寺僧众一起出山待到搞清楚齐太子病重,宁家岌岌可危时,燕岑再也坐不住了··他不想认祖归宗,也不稀罕什么天家血脉,甚至对宁氏都避之不及,因为他是个见不得人的怪胎,是害死亲娘的怪物,只能待在石磨山跟那些同样丑怪的人生活在一起,可这不意味着宝相寺乃至宁家有危难的时候,他能袖手旁观。
“活命之恩,教养之德,燕岑粉身碎骨,也不能报诸位大师一分·”·孟戚有些不忍,可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他不得不硬起心肠问:“城破的那一日,你在”·“……我在。”
燕岑抬头,他眼中的幽火更盛了,“有人在水井里下了药·”·孟戚一愣,水源是守城的重中之重,是绝不能出岔子的··宁老将军戎马一生,不可能在这种事上疏忽,不管是看守水井还是打水的人,都应该经过严密的检查,不会让陌生人靠近。
燕岑顾不上再解释,他噗通一声跪地,哑着声音说:“请前辈援手,救元智大师一命·”·第325章 菩提难解·石洞幽深难窥, 上悬数百根奇形钟乳, 四壁潮- shi -。
洞中似有极细的溪流, 涓涓溶溶, 弥漫着清冷的水汽··燕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前面带路,孟戚敏锐地发现旁边的尖锐怪石上有干涸的血迹,他顺手取下挂在上面的一小块粗麻布,摸着撕裂的边缘,又辨出地面上数个凌乱足印。
石洞潮- shi -, 这些脚印沾了泥,才勉强可见··——之前走过的那截路, 可没有这样的痕迹··孟戚若有所思,瞄了一眼前面的燕岑··燕岑带他进来时, 走的是悬川关外五里处的一道断崖山涧,洞口由枯藤乱枝遮掩, 且位于山崖中间的峭壁上,除了轻功绝顶的高手,大约只有常年在深山采药的人能借由绳索石钉爬进爬出了。
且这类石洞总免不了蛇鼠蚁兽,前面也确实如此,走到这里反而变得空旷起来, 气流贯通, 晦污全无··孟戚觉得这里有通风孔··换句话说,有通往地面的暗道。
入口应该在悬川关内,指不定就是坟地附近,而燕岑带他绕了一个大圈子··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石洞里安静得只有滴水跟脚步踩过青苔的细微声响, 燕岑的身形忽地晃了晃,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山石。
孟戚看着他说:“你若不能控制自己的心绪,在去报仇之前,就会先走火入魔·”·燕岑喘了口气,摇摇晃晃地站直··——他看起来更像幽魂了。
悬川关城破的那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什么人下了药·井是活水,往里面下药,可能一天之内药- xing -就被代换得涓滴不剩了,想要放倒悬川关的所有将士,这得多少药粉估计得扛着一个麻袋往水井里倾倒才行,难道水井周围的人全都是瞎子·即使是夜深人静没谁看见,加上守水源跟负责打水的人集体叛变了,第一桶提起的水从气味到颜色都很不妥,伙夫厨子难道也成了内应·悬川关数千将士,单单吃饭的锅就有十几口,还有不跟士卒一锅吃饭的幕僚文官。
便是宁老将军身先士卒,跟将士同吃同住,宁家妇孺呢·一月前传来的消息是宁家满门战死,但凡有一个活着逃出来的,都不至于让天授王大军无所顾忌,长驱直入荆州,因为宁家军必定会重整兵马,据城拒敌。
哪怕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孩童,一个女子,传说中的宁家军都不会分崩离析··废墟内尸骸遍布,难辨数目,看着竟像是所有将士一同阵亡……·如此说来,又确凿像是水源出了问题,不然很难造成这般严重的祸连。
难道不是迷药毒药,是病死的牲畜尸体,使得守城将士身患恶疾不可能,且不说病死的腐烂牲畜气味更重,单单是废墟里那些身首异处的尸骸就证明了天授王大军进入悬川关大肆杀戮的事实,如果疫病流行,他们是绝不敢冒这个风险的。
孟戚边走边想,刹那间就有无数念头升起,同时又掐灭了诸多不合情理、绝无可能的推测··可惜墨鲤不在身边··不让就能问问墨大夫,世间有没有这样的奇药,无声无味,还作用强烈,一小撮就能放倒几千人。
——算了,不问也知道,压根没有··这种奇药只存在于话本传奇里,或许数百年后能在海外异兽异植上发现,又或者后世有了什么新的炼药手法,能将诸多药物糅合到一处,发挥出千百倍的效力。
没有奇药,就只能用人力来补··所以是一场大规模的内叛·天授王是怎么做到的·孟戚眉峰紧蹙,就这么一路琢磨着来到了石洞深处。
“表兄”·一个糯软的声音,说话的是个女童,脑袋两侧的双鬟像是随手抓上去一般,乱糟糟的··因见到燕岑身后有生人,女童立刻缩了回去,只露出一双乌漆溜黑的眼睛。
“宁家女”·“……怀毅老将军的侄孙女,宁家唯一没成年的孙辈·”·宁家人丁并不兴旺,任何一个尽忠职守的戍边武将世家都不会兴旺得起来,若不是有楚朝的三十九年好光景,宁家的子嗣会更少,没沦落到一脉单传已经是运气。
“而如今……”再也没有宁家了··燕岑神情- yin -郁,喉口微动,发出的声音破碎不成语··“胡说,你不是宁家人,她不是宁家人”孟戚低斥。
燕岑张口结舌,下意识地抓住斗篷,身形更加佝偻··绕过一堆石钟状的怪石,眼前豁然开朗,竟有一大块空地··洞顶有细小的缝隙,丝丝缕缕的月光照入,加上洞壁生长的苔藓也能发出微光,比起方才那伸手不五指的漆黑,有种忽然出了石洞的错觉。
最巧的是洞窟一角恰好有泉眼,取水都不费力··墙角堆放着几个铺了油布的箱子,约莫二十余人围在那边,男女老幼都有··有的穿着盔甲,有的穿着僧袍,当宁家女童溜回来时,便有一个老仆打扮的妇人赶忙将她抱在怀里,悄悄往后缩了缩。
这大概就是悬川关幸存下来的人了··孟戚环视一圈,目光停在那几个僧人身上··因为孟戚是燕岑带进来的,尽管众人面露警惕不安,却没有率先发话。
“诸位师兄,这位是……孟前辈,我从前见过一次·前辈内功深厚,或可救元智大师·”燕岑艰难地开口,他不能直接说出孟戚的身份,可这时候要说服宝相寺这些僧人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他们已经不敢相信任何人了··“阿弥陀佛·”为首的僧人缓缓站起,合掌宣了一声佛号··他非但没有阻止,相反还让开了一条路。
燕岑先是感到疑惑,随后神情大变,急忙冲了过去··“元智大师”·元智老和尚躺在油布铺的地面上,四肢弯曲着,模样十分怪异。
孟戚目光一凝,先前他看到燕岑佝偻着身形时并没有感到奇怪,燕岑一直因为生来躯体有畸不敢直面见人,又遭逢这番打击,会有这般模样并不奇怪·可是现在孟戚不这么想了,元智这个症状明显是中毒,还是一种非常出名的毒。
牵机··会让人全身蜷缩,抽搐不止,腹痛如绞··中毒者即使能救回来,人也废了,四肢根本不听使唤,甚至无法站立··元智内功深厚,生生撑着活到了今天,他面容枯瘦,奄奄一息。
孟戚伸手捏住老和尚干柴一般的手腕,试探着送入内力··由于龙脉的真气内力实质上是灵气,这下就仿佛干涸破碎的土壤遇到水珠,经脉肌理脏腑都立刻活络起来,拼了命要抓住一线生机。
这时孟戚也不吝啬内力,这处石洞内下接地脉,灵气充沛,无论送出多少他很快就能补回来··不过片刻,元智就缓缓睁开了眼··目光浑浊,苍老的面容上皱纹遍布。
众人大喜正要唤他,却见元智脸上依稀露出一丝红光,顿时心惊肉跳,唯恐是回光返照··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原来是孟国师来了·”元智竟然笑了一声,低声道,“老衲一脚踩入苦海之中,正要渡那无边浊浪,忽然有人将我生生带了回来。”
说着就要挣扎着坐起来,孟戚正要阻拦,却听元智叹道:“老衲周身经脉皆已废了,牵机之毒名不虚传·事到如今,何苦再耗费国师的内力,老衲师兄弟都已往生而去,区区皮囊罢了,何如大解脱”·“不”燕岑紧紧地抓着元智大师的僧袍,泣不成声。
其余僧人低诵经文,神情凄苦··燕岑急急地说:“孟前辈有位友人,您见过的,墨大夫医术了得……”·这话不假,可墨鲤不在这里啊·何况牵机毒- xing -太烈,拖到今日已是回天乏术。
孟戚闻言一顿,想着该怎么说的时候,元智老和尚已然拒道:“墨大夫或许能救老衲一命,可是这般躺着不能动弹,与木石何异燕岑,你该醒来了……从悬川关城破的那一晚,从你降生之日,咳咳,一切劫浊,源世守心。”
此时石洞里除了那些僧人,大约只有从小长在佛寺的燕岑跟为了打平西凉摩揭提寺的孟国师听得懂元智在说什么··佛说极乐净土,又说五浊恶世,其中劫浊第一。
一切由世道命数外力施加的劫难,都可称为劫浊·生而怪畸,骨肉分离,兵戈四起,饥寒交迫,朝不保夕……燕岑可谓身陷劫浊,元智却希望他能走出去,只有自己堪破挣脱这些劫数,才能真正的活着。
“燕岑啊·”元智大师抚着燕岑的脑袋,这个最让他挂心的后辈··他不要求燕岑去报仇,也不要求燕岑如宝相寺众僧、宁家那般救这尘世悲苦,只想燕岑能好好活着。
随着孟戚之前送入的灵气逐渐消耗,元智目中的灵光逐渐消失·他艰难地控制着不听使唤的肢体,勉强摆了个盘坐的姿势,干枯的手指吃力地在地上摸索着··燕岑连忙将禅杖递了过去。
元智抖着手抓住,忽然凝起浑身气劲猛地反手将燕岑按在身前··“大师不可”·燕岑意识到了什么,孟戚也本能地上前一步正待阻止。
然而燕岑裹住的斗篷已被气劲振开,他被迫闭上眼睛,接纳那忽然涌入体内的磅礴内力··元智将自己护住心脉的最后一股内力传给了燕岑··扭曲干瘪的手掌颓然垂落,双目合上,再无气息。
他依旧坐在那里,没有一分高僧圆寂时的安然,甚至连面容都被毒- xing -影响变得诡异歪斜··孟戚还记得当日元智大师武功突破时,枯荣禅理的内力勃发,周身肌肉经络贲张,神完气足,俨然一尊怒目罗汉相。
分别不过数月,仿佛那菩提树就落尽了叶,枯萎扭曲不成形··几个僧人念经的声音一顿,似是哽咽,泪水滴落在地面上··“元智师伯圆寂了·”·第326章 劫浊往生·墨鲤猛地睁开眼睛, 从假寐里苏醒。
他身形微展, 也不见怎么动作, 就轻巧地翻到了杂物堆后面··这是一个偏僻巷道尽头的旧屋, 屋顶甚至破了个大洞,风一吹破旧的门窗嘎吱作响··逆军的厉鬼之名广为流传,华县当真成了一座空城,连乞丐都逃命去了。
天授王的五万大军进了华县,纷纷抢占宽大华美的屋子, 像这样的房子他们看都懒得看一眼,更别说进来··原本天授王是该约束军队, 只让圣莲坛之人进驻华县,可惜现在士气大跌急需修整, 既然确认了城中没有陷阱,也就没那么多顾忌。
破门入屋的动静持续了好一阵, 甚至引起了争抢打斗,不过很快就平息了··真正的好东西要贡给圣莲坛,其他物件城中应有尽有,没了去下一家抢就是··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无锋刀从袖中滑到手里, 墨鲤不动声色地望向门口··没一会, 外面的人就主动暴露了行踪——·宿笠垂头丧气地进来了··“你是怎么发现的”·刀客百思不得其解。
当一个杀手被人发现踪迹,就离死不远了·墨鲤方才分明还在休憩,宿笠身上又没有杀气,还拿出了十成的潜行功夫, 毕竟宿笠也没把握能找到墨鲤,倒是遇到圣莲坛高手的可能更大,不谨慎不行。
·孰料刚发现这是墨鲤,心里一喜,还没来得及生出别的想法,对方就发现了··宿笠目瞪口呆··难道他以前杀人无往不利,是没有遇到真正的绝顶高手其实他根本不不是一个称职的杀手怎么这次出山之后老是跌跟头呢·墨鲤自然不会解释自己待在一个不够安全的地方,做了十二分的准备,看似假寐,却时刻注意着附近气息的细微变化,宿笠隐藏的功夫再好,又避不开灵气的查探。
只是墨鲤看到宿笠很意外,怎么会在这里撞见·随即他就醒悟了:“你是来刺杀天授王”·“杀了,没杀对。”
宿笠在屋里捡了个完好的凳子坐下,脸黑得想炭··墨鲤起初不明白什么叫没杀对,好在他及时想起了那个天授王整天戴着面具凡人不可见紫微星君真容的传闻。
“天授王有替身”·“……比起这个,我更怀疑压根没有天授王这个人·”刀客闷闷地说··墨鲤吃了一惊,本能地反驳道:“这不可能。”
根据风行阁搜罗的情报,以及他在竹山县从李师爷那边听来的消息,这股装神弄鬼蒙骗百姓的逆军在益州发展日久根基很深,虽然打出天授王这个名号是近几年才有的事,但那是羽翼已成,迫不及待想谋图中原大好河山了。
天授王是一面旗帜,紫微星君是圣莲坛强加上的一层镀金,在圣莲坛跟天授王狼狈为女干之前,这股益州的逆军就有不小的气候了·只是天高地远,加上悬川关的强势,逆军无法影响到别的地方,才没有那么多人知晓。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圣莲坛是锦上添的绣,是火上浇的那罐油,助长了天授王的气焰··“我虽不懂兵法,但在城头观其中军进退有据,俨然成势。”
墨鲤皱眉,回忆着说,“即使一时混乱亦能稳住,士卒不行,将领却都不是无能之辈,江湖人大多没有这种能力,尤其武功越高越难跑去学统军之力,圣莲坛不像是完全掌握了逆军。”
刀客:“……”·墨鲤莫名其妙地问:“你这般看我做甚”·那目光一言难尽,像是被人塞了一嘴的稻草偏偏不能吐出来。
“我觉得你不是墨大夫,而是孟国师·”宿笠面无表情地说··墨大夫是什么人,是绕山一周追他几百里问他要不要治病(大误)的神医·听说两个人在一起之后会越变越像,难道这就是真相那他要跟自己的刀一辈子,想必就能触碰玄之又玄的武道巅峰了吧。
“……”·墨鲤揉揉额头,他是对排兵布阵不感兴趣,可是离开岐懋山之后遭遇的连番变故,一切所见所闻加上孟戚一直在耳边的念叨,这念得久了,耳濡目染很奇怪吗·龙脉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再说他这也是半瓶子水,长了眼界见识,不懂六韬武略··“我们对天授王的事情知道确实很少,益州消息不通已久,只能知晓明面上那些过往·甚至天授王经常佩戴紫金面具的事,还是当初你说的。
昔日西凉人跟天授王也有过来往,你还知道什么隐秘的消息”·面对墨鲤的追问,宿笠苦着脸一声不吭··——沉迷刀法武道,要不是接了吴王六百金以为马上要出门干活,谁管天授王是哪门子货色·“圣莲坛罗教主在逆军中极有地位,要不杀了他”·宿笠试着提议,墨鲤不得不问:“这位罗教主武功如何”·刀客眨了眨眼,不答。
他不说话就是最好的回答,意为不确定,武功可能不在宿笠之下··这激起了墨鲤的战意··宿笠敏锐地抬眼:“你不该在城墙上留刀痕·”·墨鲤对罗教主一无所知,而对方却可借由刀痕窥看墨鲤的武功。
“不如我去给你打个头阵·”宿笠握着刀,似乎就等墨鲤说一声好了··墨鲤一眼就看穿了他,疑惑道:“你怀疑圣莲坛另有高手,让我为你掠阵”·结果刀客愣住了,半晌才恍然道:“难怪我总是瞻前顾后,原来不单单是感到罗教主危险,还有这个缘故在里面。”
墨鲤:“……”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鱼不服 by 天堂放逐者(五)(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