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不服 by 天堂放逐者(五)(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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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不服 by 天堂放逐者(五)(3)
·他不着痕迹地挪开目光,提起桌上的紫砂壶,徐徐地倒出一杯冲泡得恰到好处的茶水··“秋阁主,请·”·这是程泾川跟秋景第一次碰面··在此之前,他们都知道有对方这么一个人,没有正经地见过面。
顶多身为风行阁主的秋景混在人群里打量过程泾川几眼,因为程泾川在某段时间算是宁泰城的风云人物,他被宁王的第三个女儿看上了··在旁人眼里,程泾川没有显赫的姓氏,不是科举读书人出身,攀不上任何同窗同乡同年的关系,可能除了一张脸什么都没有了。
三郡主向来肆意,其实平民、书生、甚至道士和尚带进府,只要门一关谁也不管你胡天胡地·可盯上有品阶的武官就不一样了,做官要点卯当差,不能无故闹失踪,人要是不乐意做面首,强掳是不成的。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说实话,就算三郡主想强掳也没戏,程泾川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至于别的陷阱圈套,在程泾川眼里跟儿戏一般,试想他连这些都躲不过,岂能在裘思手底下活到现在·这么一来二去,反倒勾起了很多人的好奇心,想见识这程泾川究竟是何方神圣。
程泾川也借着这股势头,入了不少达官贵人的眼,或许大部分人是为了看笑话,得一个茶余饭后的调侃,却也不乏真正有才干的人对程泾川的赏识··把一件坏事变成好事并不难,难的是怎样在流言蜚语里屹立不倒。
譬如不能让宁王觉得这个小小的校尉败坏了皇族名声,找个理由把人除掉··“你能走到今天,连我也觉得你很不容易·”秋景放慢语调,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咄咄逼人。
隔着一张几案,清茶的雾气缓缓升腾,变化出虚无之影,转瞬即逝··程泾川看着变幻的水雾,忽然失笑:“在今天之前,你不是这么想的·”·秋景一顿,毫不避讳地点头道:“是,我以为你只是个有野心有抱负的人,而这样的人太多了,你或许是里面较为出色的那个,可也仅只如此了。”
“……现在你发现了裘先生的真面目·”程泾川眼底的笑意,平添了许多复杂的东西··秋景压抑着怒火,语气冰冷:“他实在是一位好父亲。”
“不瞒秋阁主,早年我以为裘先生- xing -情乖张,心底却留存着一份慈父之心,你是他的弱点,是他的底线·”程泾川语调轻缓,神情古怪,像是斟酌着即将出口的每一个字。
他要让语句化为刀刃,又不让它太过锋利,要它带来疼痛,又在它刺伤的人忍耐范围内··“整座宁泰城……不,整个江南,像他这样愿意倾心尽力教养女儿,看出女儿非池中之物,甚至听从女儿的意愿,让她摆脱一切束缚实现抱负的,能找出第二个吗”·程泾川不待秋景反应,直接自问自答道,“没有,非但江南没有,整个天下都没有。
你离开之后,裘家对外宣称独女病亡,不是去庄子上养病,不是出家祈福,裘先生没留一点余地,你不可能再以裘家之女的身份露面,而将来这个身份也不会把你拽回后院,让你出嫁或者招赘生子延续裘家。
我当年曾想这是什么样的胸襟,又是什么样的慈爱之心他在你面前一直是个好父亲,他那癫狂乖张的一面,你始终不知道,本来这秘密也没几人知道,唯有他的心腹,他将要死去的敌人,或许还有……早已去世的令堂”·裘思年轻的时候,在外人看来是不愿跟凡夫俗子来往的高士。
因为跟友人起了争执,心高气傲之下,竟然留书独自南渡投奔遗楚宁王·理所当然地在南边安定下来,成家立业,还是郁郁不得志,只能做个小官·非但膝下没有子嗣,妻女先后都因多病早逝。
秋景是没有死,可她的母亲是真的去世了,月子里落下的病根,断断续续拖了五六年,最终不治而亡··也是因此,秋景自幼就下定决心,无论将来她成为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抱负,绝不生孩子。
·妇人产子,是一道切切实实的鬼门关,不会因为身份贵贱才能高低就网开一面··想要一展宏图主掌风云,首先得活着吧,然而秋景生为女子,就多出了一道生死难关。
这个难关想要解决很容易,又很不容易·是裘思挥手就帮秋景解决了这个难题,如果困于后院之中,无论秋景多么有才华,她终究没有势力去抗拒自己的父亲,说秋景不感激裘思,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就连这份感激,也是带有- yin -云的蒙蔽··至少它麻痹了秋景,更进一步的树立了慈父的形象··作为风行阁主,秋景难道对裘思的动向一无所知么那当然不可能,她只是相信了裘思的伪装,以为裘思想复楚兴邦。
宁王烂泥扶不上墙,宁泰的世族沉迷夺权倾轧纨绔们醉生梦死,不想法设法改变这一切,扶持一位聪慧的小郡王又能怎样呢·秋景根本不知道,也不相信裘思是个疯子。
在今天之前··宁泰城的一切,风行阁的动向,昔日下属的诋毁,还有程泾川此刻的神情,无不在证实这一点··秋景就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境里苏醒,现实化为利刃,刺得她鲜血淋漓。
“你不用再激我,我母亲什么也不知道,正如从前的我一般·”秋景面无表情地说··程泾川垂首继续斟茶,水从瓷杯里漫出来,顺着茶盘的间隙流入下面的方格。
茶香四溢,沁人肺腑··这是江南的贡品··秋景忽而抬手接过,对程泾川说:“你与我,都只是那个人手边稀贵的茶叶,好茶就该冲泡出来,哪怕不喝。
因为放着罐子里只能吸潮变味,他给好茶配上好水好瓷器,不是尊重珍惜,只是他打心底里觉得这样才适合·”·茶盏翻过来,连叶子带水一起倾覆··程泾川叹道:“秋阁主明见,裘先生也不是有意伪装欺瞒,他……兴许生来就缺乏这些罢,不知爱恨,无所谓爱恨,他意识到自己与众不同,于是常年伪装得完美无缺,现在他老了,也没必要了。”
图穷匕见,棋局走到了终盘··隔着案几,两人无声地对视··他们对裘思的认识都曾有偏差,程泾川以为秋景是裘思的弱点,临到头来,才发现秋景也不过是裘思手里一颗好用的棋子。
因为这颗棋子能发挥出很好的作用,裘思就能超越世俗的规矩给秋景一切便利,棋子没用了,就毫不可惜地丢到旁边··如障遮目,直到如今,才看清一切··“这个屋子里有十八处机关,三个陷阱。”
程泾川始终站在一个位置没有挪动过,他轻声道,“相信秋阁主已经看出了其中几处不对劲·”·“他让你杀我”·“裘先生只是让我选择,而他应该也知道我的选择。”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程泾川忽然掀开茶盘,将藏在下面的机关枢纽暴露出来··“我不想杀你,而你会杀了我吗”程泾川盯着秋景,一字一句地问。
秋景的武功远远及不上宿笠儿这样的绝顶高手,然而在江湖上已经很了不得了,她如果想要杀程泾川,外面的人绝对反应不过来·甚至可能在程泾川按下机关之前,就斩断他的手臂,割开他的咽喉。
程泾川也很清楚这一点,他半阖着眼,疲惫地笑道:·“秋阁主,这就是裘先生给我们出的难题了·你怀着杀意而来,可你杀不了裘先生,杀了他也没用,他把一切都交给了我,而唯一能阻止我起兵征伐的人是你。
你是风行阁主,或许宁泰城不在你的掌握之中,可是江南江北的各路关系各路人马,你仍然可以去说服·江湖人本就是乌合之众,他们不听风行阁元老跟舵主的,就会听你的,你豁出全力的话,至少能拖我三五年。
“你死在这里,我没有后顾之忧;如果你杀了我,裘先生再没有一个更适合的继承人了,江南刀兵之祸没准就迎刃而解·选择吧,江南乃至天下的格局,你我二人以及更多人的- xing -命,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此时此刻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前面说过,裘思有反社会人格,这设定不是给他刷时髦值的,其实是解释他对女儿这么好,为什么又对秋景没有感情··像他这样的人,生来对除了自己之外的人跟事,都很难产生感情,也缺乏同理心。
可是十分善于观察,通过观察而伪装自己,能给别人急需的东西,无论是心理上跟物质上,所以比较可怕·————·秋景忽然醒悟自家老爹是怎么个奇葩之后,神情复杂地看程泾川:你能走到今天不容易·以为裘思心底爱女儿所以勉强有正常人的边,结果被坑的程泾川:……其实嫉妒过你的,现在我觉得我是个傻子·这两个不是cp,不要信文里背景板龙套对他们的胡乱臆测·第303章 是无为亦死·屋内一片死寂。
当周围足够静的时候, 外面愈演愈烈的争执声就变得隐约可闻··程泾川听觉敏锐, 秋景身怀内功··进退两难之时, 听着山羊胡跟黥面老者一句句刺心的话语, 秋景眸光暗沉,垂落的右手捏握成拳。
程泾川微微闭眼,暗叹一声,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看错了裘先生“爱女之心”,又忽视了这些江湖人的愚昧念头··——什么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全是瞎话,骨子里分明还是父纲伦常的那一套。
这些风行阁的高手, 名义上是裘先生派遣来保护他的,其实也履行监视的职责·程泾川开始后悔自己没学过武功了, 可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且他在武学一途上也没有天赋,试学内功怎么都找不着气感,加上幼时磋磨损了身体底子,连沙场厮杀的硬功都废了一半,真要跟秋景打起来, 大概靠眼明手快跟懒驴打滚可以活过前三招……·程泾川无奈。
他主动揭露屋里机关陷阱, 是以退为进,他并不想跟秋景拼个两败俱伤··想要活下去,首先得表明自己的立场,若心不诚, 还能谈什么呢·“秋阁主,世间愚人何其多也,况你我身处其中,为之奈何。”
程泾川缓缓开口道,“我知晓你为风行阁立足江湖、乃至天下付出了极大的心力,你要做的不仅仅是一个贩卖情报的江湖帮会,它对江南江北各大商行的意义更加重大,唯有顺利地将货物运到需要它们的地方,规避苛捐杂税,绕过朝廷的关卡与绿林劫盗,让钱粮真正的流动起来,才是一笔真正的财富。”
·秋景深深地看着他,不言不动··程泾川继续道:“古来重农抑商,言商卑贱,打压棒责在所不惜,何也若是一样物件,在太京能卖出比宁泰高十倍的价,还有多少人愿意种田过活百姓不待在土地上,四处走动,既不好统辖管治,亦不能牧教驯服。”
百姓是什么在达官权贵的眼中,就好比猪狗牛羊,以“牧守”二字代称地方官,可见其意··地方官就是管理家畜,蓄养牛马的放牧人。
养得好了,才能给朝廷上缴更多的东西··谁见过让家畜四处乱跑的·得圈一个地,在这圈内可随意走动,想出去,就立刻变得苛刻严格了··寻常百姓是也不会想出去,因为离开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多半便不知道该怎样活下去。
“货离乡贵,人离乡贱,正是商人挂在嘴边的话·”程泾川从容地说··他敢走这一步,自然早有准备··孟国师算是意外的闯入者,程泾川对他没有准备,换到秋景这边就不一样了。
从程泾川了解到秋景是个什么人的时候,他就在为今天做准备··纵然没有裘思甩给他们的这个死局,程泾川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走出宁泰,想要在江南起兵,最大的阻碍不是荆王,也不是吴王,而是秋景。
程泾川不信诺大的风行阁,到头来无人效忠阁主··就算秋景真成了孤家寡人,照旧能过来一剑砍了自己,除非程泾川不管走到哪里都带上十几个武林高手··是,风行阁有的是人,可这些背弃了秋景的人说到底不是为名为利,就是冲着裘先生的恩德,总之跟他程泾川关系不大。
如果程泾川不能给他们带来足够的好处,让他们看到足够的前景,谁会心甘情愿地充作侍卫·如何破死局自然是说服对方罢手。
不管是程泾川说服秋景,还是秋景说服程泾川,哪怕只达成初步认同,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文以儒乱法,侠以武犯禁·江湖人行走四方,不用路引,不事生产,不遵官府号令,是最先也是最早了解这些的人。
秋阁主一手扶起风行阁,又将买卖做到各地商行那里,不正是看破了这里面的关窍”·秋景直言道:“大商行自有消息渠道跟手段,我真正想扶一把的,是那些小商号。”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有了准确的消息,知道拜哪一家的码头烧哪一炷香,辛苦贩卖货物的行商亦可艰难求存,才不至于被挤垮压塌··“小商号多了,大商行才不能势凌一方,把持粮价,盘剥百姓。”
秋景通过这张费心布下的网,能知晓何处旱情,何处水患,又有哪里的官吏贪得无厌··生意人人能做,这座城不进就去那座城,官吏想继续捞钱,就该知道“有度”,秋景正是通过这样的手段,暗中影响着江南江北无数座城镇。
每个商号每支商队里都能混进江湖人,都能给风行阁传递消息,也能照顾风行阁的生意··缺点就是摊子铺太大,而人心各异,今日肝胆相照的兄弟,来日就变了心意。
眼下还没到来日呢,风行阁高层已经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秋景果断地决定放弃这些元老、这些曾为风行阁卖命出力今天又要摧毁风行阁根基的人,只要底层分舵继续存在,只要刀兵没有席卷天下,她为之付出无数心血的风行阁就还在。
所以她绝不赞成宁泰起兵,为此怀着杀意来见程泾川··可事情的走向,逐渐偏离她的预想··房顶上有轻不可闻的声音,程泾川本来能注意到,只是他全部精力都集中在秋景身上,没有细想也不会多想。
外面一圈侍卫加上一圈风行阁的高手,这还能让人无声无息地上了屋顶·——能的··孟戚一展衣袖,熟练地伏低身形,没入屋檐之下。
秋景回来得很急,但不是无迹可寻,城内风行阁的气氛为之一变,在这个紧要关头,孟戚自然不会错过··宁王的宫廷不算大,要找到这群人也不难,就是多费了一点时间。
他来的时候,正好听到程泾川的后半段话··孟戚动作一顿,目光凝重··“用商号盘活人心,把百姓从土地上解救出来”秋景深深皱眉,显然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本能告诉秋景,这句话没错,事实上江南某些地方已经有了这样的征兆,尤其是吴王治下的钱塘郡,并非每家每户都在耕种··一地富余之粮,随着运河贩卖到他处,又运来其他货物。
有整个镇子的人只会烧瓷,也有整个村子的人只懂做酱,借由来往不息的商队存活·如果天下人可以随意选择留家还是离乡,是耕田种地还是其他手艺都能活下去的时候……也许土地真的没有那么重要了。
“划属公田范围,皆归朝廷所有,雇来百姓耕种,让百姓做朝廷的佃户,粮食直接入国库·让那些达官权贵的眼睛放到商行上,当经商能获得田地百倍的收入时,他们还会抱着田地不放吗”·程泾川说着,轻轻叹了口气道,“当然这需要很久,千百年来不管贫民还是显贵都死死地依赖着土地……除了土地,他们什么都不相信。”
“甚至把经商获取的金银,全部拿去买田地,留给后人·”秋景微微敛眉,眼带讽刺··起刀兵易,杀人易,夺天下易——·而变人心,何其难也·“楚朝什么都做到了,就是没能变得了世人、乃至君主自己的愚昧之心。”
秋景毫不留情地说,“程泾川,你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哪怕你才可比魏国公,武可当再世靖远侯,敢说自己能做到这些”·谈抱负理想,谁还含糊了难道有治国良方,就能不顾忌百姓生死,起兵征伐天下·“独木不可成林,你没有意气相投、人中豪杰的同道,我父亲手下是一群什么样的人,难道你不清楚”秋景吐字清晰,掷地有声地决然道,“靠着这样的一群人,纵然你能一统天下,你又要怎样满足他们的私欲人的私欲没有止尽,起初他们只想活下去,然后想升官发财,等到手持牙笏头戴紫金冠的时候,他们又得为子孙后代盘算,遗泽三代而衰,没有私田怎么养活越来越多的儿孙谁能担保自己后代没有不肖之辈”·土地是最容易最不费心思的东西,因为它不需要继承者汲汲营营,不需要继承者才德兼备,最适合不肖纨绔跟惫懒无用之辈。
秋景一字一句地逼问道:“你不在乎这些人的良莠不齐,只问他们是否有用,是准备直接效仿楚元帝屠戮所谓的功臣吗因为他们是这样的贪得无厌,还拖累你的大计,故而你杀他们毫无愧疚之心。
倘若真有那等良相名臣,反而让你不好下手了”·程泾川神色微动,避而不答道:“我只信天下之大,能看得见田地关窍的不止我一人。
阁主今日能卡住贪官污吏的咽喉,让他们知道捞钱有度,钱财才可源远流长,他日自也能做到教那些人明白,只会占田地就会越过越贫穷的道理·一面是商路豁达,银钱滚滚,一面是朝廷课以重税,谁敢占百亩良田传给子孙,就让他们倾家荡产的纳粮交税。”
“你这是暴政那些地主只会兴兵,让你死无葬身之地”秋景怒喝道··孟戚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深思。
程泾川的想法,并不是一个字都不可取··田地的束缚没错,要打破这个死循环也没错··然而看得不差,做法离谱··还是经历不够,不知道这些千百年来被土地养着的高官权贵地方豪强为了维持原有的生活,是真的可以神挡杀神佛阻灭佛的,忠心算什么,皇帝算什么,军队兵马又算什么他们会使出浑身解数,阳奉- yin -违,处处使坏,也要继续当蛆虫。
岂能看轻蛆虫啊楚朝多少良策无疾而终,又有多少本来能过上更好生活的百姓,不得不继续祖辈的生涯··孟戚心里有些可惜,程泾川缺的东西太多了,提拔赏识给他机会的又是裘思这样一个疯子,这才受影响变得愈发偏激,如果像袁亭那样是个大言不惭的小辈倒也罢了,偏偏运气不好——·国师想着想着思绪就远了,屋里的争执还在继续。
“秋阁主说得不错,我缺人少策,求贤若渴,我未必能一统天下,更别说施展抱负·秋阁主不愿江南起刀兵的想法也没有差错,只是……”·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程泾川面对武林高手的压迫以及眉峰不动,同样质问道:“江南三地看似繁华,实则还不如北地齐朝。
税吏都有人快要活不下去了,何况百姓我身边无治国之才,更不能力挽狂澜,乱象已生,不起兵戈也有叛乱,·第304章 、妄为亦死·所有人皆感震惊, 连之前的争执都搁置了。
“益州沦陷, 悬川关如何了”·黥面老者揪住那侍卫, 急急追问··天授王占据了西南三郡, 悬川关死死地扼住了出蜀之路,是真正的天险。
更何况守关的还是名满天下的宁家,武将辈出,世代戍边··原本常驻西北边疆,自从关外蛮族式微, 身为宁家女婿的楚大将军陆璋谋朝篡位后,就把宁家打发到了西南悬川关。
皇帝打压, 官场上的人也见风使舵,处处给宁老将军找不痛快, 扣着兵甲军械,拖欠粮草饷银, 好在太子为宁家女所出,这些人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绝··近年来天授王势大,西南局势紧张,一方面宁家处境愈发艰辛,一方面这也给了他们喘息之机, 因为陆璋不能直接撤换宁家兵马, 只能采取分拆旧部、分化兵权的软刀子。
不过随着今年太京一场宫变,陆璋暴亡,太子登基,可以说宁家最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悬川关地势险要, 宁家又少了后顾之忧——怎么之前那般艰难都守住了,现在反倒出事了·不止黥面老者,秋景的两个心腹亦是焦急,那侍卫被这么多人齐刷刷地盯着,顿时额头冒汗,结结巴巴地说:“是……外郡加急传来的消息,刚送到兵部。”
至于具体情况,他一个报信的怎么可能知道··若非事情太大,也不会由他跑这一趟,毕竟程泾川在明面上还只是个校尉··“秋阁主,程某告罪了。”
程泾川神情数变,最后直接一拱手,转身出了门··秋景扫了桌上的机关枢纽一眼,忽然感到有叶子飘了下来··屋里哪来的树叶,再说这又不是秋天,更没刮大风。
秋景警觉地后退一步,抬眼望去,就见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国师”·孟戚一腿屈起一腿垂落,背靠檐檩斗拱,洒脱不羁得仿佛这是自家房梁一样。
秋景本能地感觉到孟戚有些地方不同,可到底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是偷了腥、得了意的沙鼠··看不出来,是孟戚被益州沦陷的消息吓了一跳,正在犯愁。
“秋阁主,久见了·”·“……也不是很久,是这段时日发生的事太多·”·秋景苦笑着说,之前那次碰面,对手还是野心勃勃想要复国的西凉人,烦恼的还是苗疆圣药阿芙蓉的可怖药效。
转眼间对手竟然变成了自己的父亲,风行阁也摇摇欲坠即将分裂,江南兵祸就在眼前了·再一眨眼,天授王竟然攻下了益州,首当其冲的就是荆州··秋景对荆王没有多少信心,如果说宁泰这边吏治败坏,荆州就更不能看了。
放在天授王面前的路有两条,一是北进中原,一是攻占荆州··以秋景的看法,荆州可比豫州有油水,虽然历朝历代都少有由南征北一统天下的成功例子,奈何江南有钱啊。
天授王手下除了圣莲坛教众,就是泥腿子匪盗,穷得跟什么似的··荆州一旦落到天授王的手里,扬州哪里还有好日子过·遗楚三王也好、齐朝也罢,都知晓吃太饱跌倒的道理,不会轻易挥霍手里的兵马,可草莽出身的天授王呢保不齐是要烧杀抢掠的,打下的地方根本不驻守,走到哪抢到哪,直到把江南祸害完了,掉头再去打中原。
这样一来,扬州就成了一块大肥肉,还能指望狗不叼走·“国师,恕在下失礼了,眼下需得联络吴王,整合江南兵马阻止乱贼·”·秋景一想到自己要先拉齐风行阁忠于自己的人手,在自己父亲手底下艰难夺人,再通过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这张网联络所有江南商行,努力促成三个藩王的合力御敌,她就感到头痛欲裂。
不是做不到,是这时间太紧··越早能定下来,江南百姓就多一丝喘息之机··秋景虽没明说,但孟戚是何等人,这等事情他稍微一想就能捋明白··事实上他“叫住”秋景也是为了这个。
“吴王胆小无用,算不得聪明,耳根子很软·”·遗楚三王里面吴王是年纪最大的一个,今年已是快要六十岁的人了,如果当年不得楚元帝喜爱,没被邓宰相等人看顺眼,绝对不可能得到这样好的封地。
虽然一开始封给吴王的只是会稽郡里的一座城,但这也很了不得,毕竟吴王这个封号就象征着不缺钱用··孟戚对那些皇子的印象本就淡薄,更何况过了这么多年。
·好在遇到墨鲤之后,他逐渐恢复了记忆,想起了很多从前的事·孟戚记忆里的吴王是很识趣的人,尽管不出挑,办不成事,可至少不惹事··因为这个皇子能听别人的话,这是长处亦是短处,早年在太京的时候,皇子的老师伴读都由楚元帝掌眼,近身服侍的内侍姬妾也不敢肆意行事,蛊惑鼓动皇子,等到楚朝覆灭吴王摇身一变占了天下最富庶的江南四郡,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来了。
于是吴王就成了屡出昏招,行事莫名其妙的人了··比方说养了一群江湖人,相信太极观道人的话,还派人千里迢迢跑到雍州去斩“齐朝陆氏”的龙脉。
又比方说可能受人蛊惑,出了六百两金子买飘萍阁杀手去西南杀天授王,实则掉进西凉人的圈套,差点让西凉人搅得江南江北大乱··“吴王昔年的老师里有一位翰林曾自愿随吴王自太京来封地,等于是放弃了大好前程,如果他还在世的话,今年约莫七十八岁,他说的话,吴王肯定愿意听。
还有他的正室程氏,乃是靖远侯的幼女,才略比不得她父兄,却不是蠢笨之人,阁主亦可想办法说动程氏·”·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程泾川跟靖远侯是族亲,可这年头遇到变故,族亲流落四方,三代以内的亲戚可能面都没见过,更别说什么感情了。
吴王妃肯定不会看程泾川的面子,她连程泾川这个人都未必知道,不过宁王吴王同在扬州,这唇亡齿寒的道理,吴王妃自然会懂··秋景精神一振,立刻拱手道:“多谢国师指点。”
“天授王那边透着蹊跷,悬川关失守之事,还望风行阁仔细打探·”孟戚也不客气,郑重地嘱咐道,“至少要找到元智大师的下落·”·秋景颔首,这事孟戚不说,她也得去查。
元智大师武功突破,算是武林中的绝顶高手了,即使悬川关破,侥幸生还的的几率也很大··“不瞒秋阁主,我一直疑心圣莲坛乃至天授王背后另有推手·”孟戚皱眉道。
“……是西凉人”·秋景立刻就有了怀疑,阿颜普卡蛰伏多年,之前种种迹象也表明他跟西南那边有牵扯··孟戚摇头道:“有一事,阁主或许不知。”
于是便将昔年殷夫子与裘思绝交一事说了,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谈论天下大势的时候起了争执,一个留书出走孤身渡江南下,一个不久后也失踪了再出现的时候竟然在给圣莲坛卖命。
且不说裘思是不是早有谋划,借着这个由头跑到宁王辖地的,至少殷夫子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不可能给一群草莽之辈做军师··“换句话说,西凉人的可能- xing -也不大,像他们这样的读书人,很看重皇室的正统之名。”
孟戚面无表情地说,“所以圣莲坛到底是哪里培养出的势力,我一直没有找到真相·可天下之大,算来算去就那么几股势力·”·齐朝陆氏首先就配不上读书人眼里的“正统”,不会让殷夫子“忍辱负重”到那种地步。
宁王这边有裘思,荆王不可能在家门口养一群饿狼,至于吴王……吴王本人是没有那个脑子的··秋景有些晕头转向了,她揉着额头,想了又想,试探着问:“难道吴王手下也有像我父亲那样的人”·“不会。”
孟戚摇头道,“吴王耳根子太软,把持他看似容易,其实很难,因为他今天能听你的话,明天同样可以觉得别人的话有道理·除非他现在脱胎换骨了,跟他少年时完全不一样,他手底下确实可能有一些能人,却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秋景忽然一震,意识到了什么··她眼眶泛红,咬牙一字字地问:“国师是在怀疑裘思吗”·她已经不称父亲了,甚至不避名讳。
孟戚答非所问地说:“他确实有这样的本事,也有这样的能耐·因为昭华太子是有后人的,据我所知还有一个孙辈逃亡在外,被齐朝锦衣卫追杀多年,裘思完全可以捏造谎言找人假扮的‘李氏嫡传血脉’,暗中拉拢培养一批人手,至于那位昔日友人殷夫子,估计只是他顺手坑害的一个可怜虫。”
秋景几乎透不过气了,面色乌青··孟戚看到她这副模样,都有些不忍··“这只是猜测,并无证据,这般说只是希望阁主有个准备,或许此事跟令尊并无关系。”
圣莲坛蛊惑愚弄百姓,是实打实的恶瘤浓疮,罪行罄竹难书,连一般江湖人都看不起他们,更不要说官吏文士··秋景眼里满是怒与痛,无力虚弱地问:“圣莲坛就是喂不饱的恶犬,蠢笨且恶,只知道咬人……这样的东西,养大了噬主吗”·秋景是真的想不明白,那些贪得无厌的税吏都比圣莲坛好使啊,还好拿捏。
孟戚没说话··其实他有这个猜测,主要是太巧了··元智大师之前就提过,天授王加紧了攻势,悬川关压力倍增··然后荆王跟齐朝隔江对峙,可能已经打起来了,这正是裘思的手笔,同时宁泰做好了起兵的准备。
益州在这个时候沦陷,宁王现在不想起兵都不行了,别管程泾川能不能说服秋景,风行阁是否分裂,甚至孟戚墨鲤有没有杀死裘思——大势不可逆,一切仍在滚滚向前。
***·宁泰城外,十里亭··裘思手持杯盏,轻轻嗅着琼浆的芬芳··一匹又一匹快马从城内出来,奔向四面八方,这都是兵部的人手··现在城门还封锁着,不然各大商行比兵部更紧张,会努力打探消息,以决定去留。
裘思没有等多久,一个蒙面黑衣人悄悄来到亭中··“裘先生,事情都办妥了·”·裘思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像是看穿蒙面人心里的不安,轻轻拍着他的肩说:“玉衡,你可是觉得我不该这么做”·蒙面人俯首,恭敬地说:“属下愚钝,只知道先生必有用意,但天授王狼子野心,先生当年帮了他一把,后又屡次相助,可是以属下看,他脑有反骨,是会恩将仇报的人。”
裘思大笑,摆手道:“不,我从未指望过他报恩·”·天授王是一颗好用的棋子,撞到了他的手里,他们只不过是互相利用··没有恩,何须报·蒙面人舒了口气,连忙忧虑道:“此番天授王得先生之助兵出益州,可属下担心他可能会违背诺言,不北上而是挥军东进。
如此一来,扬州就危险了·”·“不是可能会,是一定会·”裘思眼都不抬,淡定地说··蒙面人震惊,慌忙道:“那该如何是好”·裘思一派淡然,目光平静无波,轻叹道:“江南真正缺少的是什么人们偏安一隅,越是身份显赫就越是怕死,越不肯动弹,上到藩王下至行脚商人,都是这样的念头。
日子过得不好,他们就怀念楚朝,可就在嘴上念一念,真要他们豁出命去,却没有多少人乐意·此番差役小吏为何甘冒巨险,相助我等对抗世族,默认宁泰城翻天换地呢”·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因为……觉得活不下去了”蒙面人喃喃·“不错,我要让更多的人、江南乃至整个天下的人都感到活不下去。”
裘思仰首,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继而轻声笑道,“你可听说过,想要把捕捞上来的鱼活着运到千里之外,就要在船舱水池里放入一条凶猛的乌鳢·圣莲坛是必须的,天授王也是必须的,现在乌鳢已经跃入池中了。”
蒙面人手脚冰冷,额头冒汗··“可,可是……”·他喏喏地重复着,本能觉得不妙,却不敢质疑裘思··裘思抚着他的肩膀,语气宽慰,眼底却无一丝情绪。
“呵,只是吓吓他们,你看扬州前面还有荆州顶着呢大难临头,许多人就会变得好说话了,不会再认为是妄动兵戈,豁出去还能拼命,缩着就只能等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乌鳢,就是黑鱼,食肉,凶·作者:不,天下这摊浑水,真正的搅局黑鱼,其实是主角·毕竟墨鲤不出山,孟戚病就不好→_→两龙脉也不会一路搅局了·第305章 趋炎附势·墨鲤眉心一跳, 侧头望向街面。
尘土飞扬, 数匹快马奔向城门··擦身而过一瞬间, 墨鲤看到了骑者焦躁惶恐的神情··——难道出事了·墨鲤悄然后退, 隐入小巷。
“前辈请留步·”·身后忽然冒出一个声音,墨鲤非但没有停下,反倒加快了步伐··等到僻静处,白发白须的年迈老者眨眼就成了三十来岁的文士,匆匆换一套外衫, 藤箱不好遮掩就用布裹一下,低头沿着坊间墙角行路, 脚步虚浮无力,时不时还装作病弱咳两声。
这里是风行阁的大本营, 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甚至路边的一个普通百姓都有可能卖消息给风行阁, 若不是全城封锁戒严,注意到墨鲤的人会更多··即使如此,墨鲤还是在短短一个时辰内遭遇了几拨江湖人。
譬如方才,就因为奔马带起的尘土没落到墨鲤脸上,立刻就被街边一个看热闹的江湖人发现了, 试探喊着前辈跟了过来——好在跟踪一位武林高手有丢命的风险, 那人不敢太靠近,这才被墨鲤轻松甩脱。
现下要乔装改扮,墨鲤本能地选择了他熟悉的对象:病患··咳喘的时候哪一块肌肉抽搐,忍着喉咙咳痒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墨大夫能学得惟妙惟肖··最为有利的是,这样咳个不停的穷书生,是没人愿意挨近。
“啪·”·一家半开着门的客栈,打探消息的小二瞥见街对面的墨鲤,直接把门带上了··来不及挪门板的茶水铺子,一个婆子索- xing -抡起扫帚来驱赶:“痨病鬼,快走,看什么看”·墨鲤心想,难道装得太过了·不应该啊,痨病不是这个症状。
真得了痨病,别说提着重物行路了,怕是床都起不来了··他身上的衣服也只是料子样式落时了,这可是慈汇堂帮着墨鲤置办的,自然不可能是真的旧衣裳,不过出门在外财不露白,特意选了这么一件灰扑扑不起眼的外袍。
袖口衣摆甚至没用针线锁两道边,毛毛糙糙的,料子还差,偏又是一件长袍子·时值盛夏,除去老者跟文士,人人都穿着单衣短褂·毕竟慈汇堂“认识”的墨鲤是位老先生,现在墨鲤变成三十来岁的模样,再穿上这么一身衣裳,瞧着可不就是穷病书生·可墨鲤还没靠近呢,怎么这些人像是看到瘟疫似的。
墨鲤有些纳闷,停步抬头张望,虚掩口鼻装咳嗽··“喂,药铺在前面那条街左转·”·茶水婆子竟又喊了一声··旁边点心铺子的伙计笑道:“茶婆怎地忽然发了善心,跟个痨病鬼多话”·婆子朝他挥了一扫帚,没好气地说:“外头还乱着,他一个病着的穷酸书生跑出来,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不是无家可归,就是急着找大夫救命。
但凡还能熬得住,家里有余粮的,谁往坊外跑啊”·昨夜先是丧钟,紧跟着王宫起火,连普通百姓都知道局势乱了··谁不怕死呢·墨鲤愣住,他没想到是病患这时出现在街上本就不寻常,普通百姓又不懂分辨病情轻重,装也白装。
墨大夫怀着复杂的心绪继续往前走,既然装了,索- xing -就装到底··结果走了没几步,竟遇到了刚才喊着前辈跟进巷子的江湖人··那人东张西望地从墨鲤身边走过,突然一个顿步,疑惑地缓缓转身。
“前辈”·“……”·墨鲤手指微僵,他已经借着咳嗽掩住了半张脸,不管是外表还是行路步态都跟刚才截然不同,更不相信自己装病能装得不像,所以对方是怎么一个照面就看出来的·难不成在诈他因为觉得病患这时候出门很奇怪·墨鲤继续咳了两声,那人无奈道:“前辈,在下奉命在城里寻觅前辈与……”·可能是不确定墨鲤的身份,出于谨慎还是没说出孟戚的名字,只是拱手道:“宁泰、乃至整个江南的武林高手,在下敢说没有不熟悉的,前辈武功出神入化,奔马扬尘近在咫尺,尤可无声无息地隔了去,正合在下所寻之人特征,一时情急追上来,还望前辈恕罪。”
礼数可谓周到,但墨鲤还是没想通哪里露了破绽··改头换面,连衣服都换了,怎么——·墨鲤目光忽地停在了自己的鞋履上··“……前辈易容之法令人叹服,怕是寻遍江湖也没有第二人有这样的本事,若非匆促间前辈找不到第二双鞋能更换,在下就要被骗过去了。”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墨鲤面无表情,缓缓放下虚掩口鼻的右手··——不,这易容术一点也不神奇,在乔装改扮这条路上,他可能还要学很久。
“果然是墨大夫,失礼,借一步说话·”·那人显然看过墨鲤的画像,反正墨鲤现在是三十多岁的文士模样,差不离就成了··-->>·;“在下姓单,在江湖上有个绰号,叫做撼山虎。”
“……”·墨鲤再一次正视起眼前这江湖人打扮的汉子,木然道:“那震山虎……”·“我小师弟·”·“出山虎袁亭”·“是我师兄。”
“鲍掌柜”·“正是在下的师父,此番前来宁泰城,乃是奉了师命·”撼山虎晃晃脑袋,有些难以理解地说,“师父忽然叫我们不可掺和宁王承嗣之事,又让我们联络四方,支持秋阁主,说风行阁将有一场大变。
您跟孟国师初至宁泰,人生地不熟的,又没有消息来源,怕是无处落脚,师父特意叮嘱我来街上相寻·”·墨鲤不由得推谢道:“鲍掌柜太客气了,吾与孟兄自有打算……”·一声急促的响箭破空飞来。
撼山虎神情剧变,飞身躲避··结果人在半空,生生被墨鲤一手拉到了旁边,像是拖拽着什么货物一般,眨眼间两人身影就到了十步开外··撼山虎稀里糊涂地落了地,待脚踩稳之后,拿眼一看,方才发现响箭只是扰人耳目的幌子,十几枚蓝汪汪的飞针正钉在他原本闪避方向的墙壁上,霎时间出了一身冷汗。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撼山虎慌忙躬身行礼··他惊怒归惊怒,人却十分机敏,当着那些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黑衣人的面儿,就绝口不提墨鲤的姓氏了。
墨鲤没有答话,因为又有几十根利箭飞来··劲风带起衣袂袍角,墨鲤挥袖一拂,柔力使得利箭纷纷坠地··忽而他瞳孔收缩,右手一抬,将“收来”的利箭高高抛起,同时身形似游龙掠云一般急向前去。
足底第一此踩上墙壁,第二记踏上路边飘零而下的落叶,第三下换力时距离放箭的人只不过一臂之遥··“砰——”·“啊”·弓弦崩裂,反弹出去抽伤了放箭者,他们接二连三的捂着手掌痛叫连连。
所有的事都发生在一瞬间··这边撼山虎看到墨鲤手里划破十来张弓弦的短刀,低头一摸才发现自己腰间的兵器不见了··那边第一波- she -出的利箭被抛在空中,其中一支箭头跟别的相撞,竟冒出了火花,紧跟着轰然炸开。
“霹雳堂的混元箭”·撼山虎惊得出了第二身冷汗,直唬得面无人色··若是墨鲤刚才大意,没发现里面有一根箭外表样式不对,随意将箭抛下的话,这会儿不被炸伤也会受内伤。
“尔等何人,竟敢在风行阁的地盘上撒野”撼山虎怒喝道··街上的百姓全部吓跑了,周围只剩下一群黑巾蒙面人··墨鲤抬手阻止了撼山虎上前。
因换衣乔装太急,头发未能束好,方才一番兔起鹘落,看似轻如柳絮飘若鸿毛的身法,其实险之又险,使得他鬓发微散,有几缕发丝滑脱,沿着额角脸颊垂落··乍一看,这般形貌又有江湖洒拓之气。
“宁泰城这里里外外严密得不是铁桶,也胜似铁桶了,你且想想,究竟怎样的一群人能够瞒过这么多双眼睛跑来偷袭,连箭都用上了,这些武器从何而来”·墨鲤语气淡然,撼山虎浑身大震,怒喝道:“是风行阁的哪一位兄弟我称你们一声兄弟,却敢做不敢当自家人互相残杀起来”·“哼,撼山虎,先动歪脑筋的是你们师徒。”
远处遥遥传来一道声音,紧跟着许多人就从巷底、铺子、街口冒了出来··当先那人提着一口鬼头刀,身高八尺,孔武有力··“裘先生早就看出你们师徒的狼子野心,竟想借着宁王薨逝之机,在风行阁里挑拨离间弟兄们听着,若不除去这些心怀叵测的无耻小人,吾等有何颜面去见阁主,去见裘先生”·“你”·撼山虎被扣了这么大的罪名,怒发冲冠,正欲辩驳。
孰料那鬼头刀仍嫌不够,指着墨鲤道:“铁证如山,你们师徒早就跟孟国师等人勾搭上了,为此不惜出卖风行阁·你不是我的兄弟,我们没有这样的趋炎附势卑躬屈膝讨好他人的兄弟。”
撼山虎气了个倒仰,他就是礼数周全一点,怎么就成了卑躬屈膝讨好墨大夫了·救命之恩还当不起一礼吗·“来啊,杀……”·鬼头刀第三个字还在口中有未尽之音,劲风已然扑面,他极力偏头,奈何这“暗器”来势太快。
“唔噗”·鬼头刀惊怒地捂着嘴,他满嘴是血,上槽牙竟被打掉两颗··暗器只是一枚铜板··“趋炎附势”墨鲤想了想,学着孟戚将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拈着铜板道,“我竟不知,孟兄与我何时成了一股‘势’,原来只吾二人,亦可算是别人追着投奔的日头,求着攀附的势吗”·第306章 巧言令色·鬼头刀吐出混着牙的血, 额头青筋直跳。
他倒没做缩头乌龟, 反而含混着声音喝骂道:“宁泰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江南的百姓又是什么日子每年冬日城外都要饿死许多流民, 风行阁救不过来,有多少弟兄从前也是过着那种生活谁若阻挡裘先生的大事,就是跟弟兄们过不去”·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你”·撼山虎环视四周,只见大部分人盯着自己的眼神颇为不善,还有一些人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接触。
能被鬼头刀带到这里来的人, 想来都是支持宁泰起兵的··不说他们,就在三天前, 连撼山虎都这是么想的··撼山虎是个小事精明、大事糊涂的人,他亦知道自己这个毛病, 所以向来是听师父的。
既然师父传信来让他们师兄弟罢手,那自然就有罢手的理由, 撼山虎不像其他师兄弟还在纠结观望,直接就跑出来找人了··秋阁主下过命令让各地分舵的人相助孟国师,故而撼山虎不觉得的举动有何不妥,才连行踪都没有掩饰。
·其实也不需要掩饰,城里城外到处是江湖人, 不是打探消息就是制止乱象, 撼山虎混在其中一点都不起眼··事实上在找到墨鲤之前,撼山虎都没想到事情能这么顺利,于是问题来了,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否可以找到人, 这帮混账为何来得这么及时,连霹雳堂的混元箭都备下了。
而且眼前这阵仗跟架势,怎么看都不是对付自己一个人的··撼山虎心里一凉··他的师兄弟里面,恐怕有人不愿放手,以至于出卖了消息……·“然后呢”·墨鲤忽地开口,状似慷慨激昂的鬼头刀跟心中发冷的撼山虎同时愕然抬头。
墨鲤翻玩着手里的铜板,五指灵巧,铜板在掌间指缝里忽隐忽现··众人看了一阵牙痛,鬼头刀更是捂着腮帮子警惕地退后一步··“你们要起事,要造反,去就是了。
为何拦着你们这位绰号撼山虎的兄弟,不许跟我碰面难不成我与孟兄二人,就能拦得住你们风行阁上上下下,挡得住百万铁马强兵”·武林绝顶高手也没法跟大军硬扛,上千的精兵箭雨,再加百门火炮的威力,甭管什么样的高手都得望风而逃。
墨鲤说的在情在理,众人一时面面相觑··他们风行阁的人,最清楚孟戚手里的势力——压根就没有如果不算眼前这位关系成谜的墨大夫,孟国师孑然一身,前面几十年不知道哪处山凹里隐居,竟然丁点蛛丝马迹都寻不着。
需知培养势力,从粮盐炭铁到马草豆料皆不可缺,除非孟国师有个桃花源能自给自足,否则没人能在风行阁这么下力气去查的时候,依旧藏得严严实实·那西凉人行事诡秘,飘萍阁这么个杀手组织还露了端倪呢·撼山虎被墨鲤一提醒,立刻恍然大悟。
鬼头刀忍着牙痛在这里废话,当然不是为了气他,话是说给这四周的风行阁其他人听的··——扣死罪名,教唆煽动,安抚人心嗨,老一套·撼山虎精神一振,打不过嘴皮子还吵不过吗·他高声道:“弟兄们听我一言,我师父鲍掌柜年纪大了,把几个徒弟当儿子看,难道你们家中父母听闻孩儿要谋逆,心中就不忧虑吗鲍掌柜做过楚朝的武官,跟孟国师乃是昔年旧识,他老人家吩咐徒弟来见故人几面,就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鬼头刀神情骤变,正待抢话,却见墨鲤抬起手,指缝间铜板反- she -着刺眼的日光。
鬼头刀顿时一个哆嗦,直接藏到了旁人身后··“哈哈”·撼山虎毫不留情地指着对方,放声嘲笑··这怂包又滑稽的样子,惹得同来的风行阁高手感到颜面大失。
“诸位弟兄,真正挑拨离间的,是此人才对”撼山虎不管三七二十一,反手把脑袋上的罪名给扣回去··“怎么说”·终于有人应声了,说话的是一个道人打扮的枯瘦老者。
“白羽真人·”撼山虎朝这老道士抱个拳,客气地说,“咱们风行阁是为何而建不就是给江湖兄弟混口饭吃,给广大穷苦人找个靠谱的饭碗,不管是码头脚夫,还是马行的车夫,说到底都要养家糊口。
朝廷不仁,咱们就反了朝廷,这没什么可说的,然而风行阁不是某个人的东西,也不冠某个姓氏,难道某位兄弟因家室之累不能举义,就要把他打做叛徒吗”·众人有些骚动,开始交头接耳。
老道士闻声冷笑,神情难看地说:“大伙儿都豁出身家- xing -命,舍生忘死,偏偏有人贪生怕死做了逃卒,这难道不是叛徒”·此话一出,众人即刻静默,不敢再出声。
撼山虎是个拧- xing -子的人,他本来是挺想复楚的,现在却生出强烈的抵触情绪,连带着本来很尊敬的风行阁元老也觉得面目可憎了··“你这是胁迫——”·“废话什么,放箭”·老道士断喝一声,利箭如雨倾泻。
仓促间根本看不清里面夹了几根接不得、碰不了的霹雳堂混元箭··身处狭窄的巷道,两面是墙避无可避,撼山虎一时面无人色,因为他发现放箭的人不是那些后围来的熟悉江湖人,他用言辞说动了其中一部分,以为再动手的时候肯定有所迟疑,这样他就能从天罗地网里找到空隙脱身。
可是这次放箭的竟又是一伙黑衣蒙面人,跟先前弓弦断了伤到手的家伙一样,都是二话不说,上来就动手··墨鲤分寸不乱,他任由两方斗嘴皮子,当然不是为了看热闹。
这点时间已经足够他看清周围地势,以及埋伏在暗处的人··墨鲤提气展袖,旋身落足的每一处看似随意,却都恰好面对三支不同方向- she -来的飞箭,人于急掠之下,拂指轻扣箭身。
犹如琵琶急弦,挥落成雨,箭头打着旋儿相撞··“轰”·“轰”·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在矮巷里响起。
那刺目的火光仿佛是为了一个人而生的灯火,永远只能追逐他的背影跟脚步,连爆开的尘埃都攀附不上那飞扬的衣袂袍角··“咳咳·”撼山虎被烟尘呛了个半死,随即肩上骤然一紧,人已经被带着飞上了屋脊。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他张口结舌地望向墨鲤,后者神色淡然,依旧是发丝不乱,衣袂不沾尘埃的模样,完全看不出这人刚才在一瞬间解决了漫天箭雨,又返身将自己跟那口藤箱一起带出了包围圈。
这时墨鲤突然抬手,接住了最后三枚飞来的柳叶刀··为了隔绝毒- xing -,掌沿布满了内力真气··暗器在他指间直接化为了粉末,簌簌滚落··“你,这……”·&n-->>·bsp; “走”墨鲤没有心思听撼山虎结结巴巴的感谢。
撼山虎抹掉冷汗,意识到自己完全是个拖后腿的存在,翻下屋檐飞快地溜了··待尘埃落定,众人便只看到屋顶上的墨鲤,除了所站的位置发生变化,神情举止跟方才没什么区别,仿佛放出去的不是要人命的利箭,而是请他看了一场烟火。
“好功夫,果然不愧是……”·白羽道人一顿,惯用的话说不下去了,因为墨鲤在江湖上毫无声望··就算有,也是在风行阁上层盛传··“不愧是一位大夫”·突然冒出的声音让白羽道人脸色大变。
孟戚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发现孟戚是怎么出现,又是怎么到了白羽道人身边··面对齐刷刷指向自己的兵器,孟戚笑得轻松写意,白羽道人却是有苦难言。
肩背经脉处剧痛难忍,简直像是毒虫啃食一般,白羽道人试图用真气驱逐,结果那股要命的暗劲直接爆发出来,痛得老道大叫一声,晕了过去··众人大惊,以为孟戚对白羽道人下了毒手。
孟戚踏着刺过来的刀剑,伸手抓起一个准备逃跑的蒙面黑衣人··“既然都是风行阁的人,为什么还蒙着脸”孟戚冷笑,又捞起一个往半空中抛去。
那人手足乱挥,惊恐地想要止住抛势,奈何身体不听使唤··就在他快要一头砸穿房顶的时候,墨鲤拽住了这家伙的衣领,同时撕了蒙面巾··孟戚身法迅捷如电,忽东忽西,不断地揪住狼狈逃窜的蒙面人。
然后他跟墨鲤一个抛一个接,眨眼房顶上就挂了一排人··“那个是雷老三·”·“他们不是回去了吗”·下面的江湖人议论纷纷,显然也感到吃惊。
孟戚拈着一根从蒙面人箭囊里顺来的怪箭,仔细打量··“孟国师小心,这是霹雳堂的混元箭,一旦被- she -出去撞到物件,就有可能触发里面暗藏的火药。”
说话的人缓缓行来,手持折扇,面色冷肃··风行阁诸人却是一惊,部分人露出了进退两难的表情··“阁主·”·“少主……”·乱哄哄的声音分为两类,一下就划分了阵营。
鬼头刀脸色变来变去,最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咬牙站出来道:“阁主,孟戚乃是前朝国师,与李氏宗亲有深仇大恨,而今举事在即,阁主万万不可听信他的挑拨,做那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感觉到秋景冷厉的目光扫过来,鬼头刀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况且我们不是已经接到情报,据说孟戚还盗了齐朝锦衣卫送去太京的贡品,又跟春山派结了大仇,吾辈身在江湖,对这种四面树敌的棘手之人,还当敬而远之。”
孟戚对这等诋毁之言听若不闻,只顾低头拆混元箭··事实上他跟秋景一前一后从王宫出来,就被爆炸声引过来了··待看到这么多人在找墨鲤的麻烦,孟戚没有给他们都尝一遍白羽道人吃的苦头,已经是看在秋景的面子上了。
“住口”秋景沉下脸,毫不客气地指着房檐上挂的一排人,“或许应该有人跟我解释一下,霹雳堂的人怎么会在这里还跟你们一起试图在街上杀人”·“这……”·大部分风行阁的人答不上来,又因为心里知道自己站在裘先生这边而对秋景有些愧疚,本能地闪避着秋景的目光。
鬼头刀的狡辩虽然不中听,但是每一句都说到了他们心坎里··在他们看来,秋景跟裘先生对立,就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因为这世道,千百年来无论士族庶民,哪怕是江湖人都永远坚信着血脉至亲才是最重要的,连亲者犯下罪行都有一条“为亲者匿”的说辞,当罪行大到一定程度,律法就直接夷三族了,管你知不知道,既在三族之内就必须得死。
这是真正的生死攸关,利益与共,无论如何都割舍不掉的··久而久之,所有人就有了这样的想法,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血脉至亲都不袒护,那么这个人就根本不值得深交,因为他随时都有可能背弃你,出卖你,跟你翻脸。
而风行阁大部分人对于孟戚的看法,也确实觉得他就是麻烦,到处惹事,是一个早该消失偏偏不消失的麻烦··所以话牵不牵强无所谓的,理占不占住不要紧,只要说到了听众的心坎里,就是有理有据。
眼下若不是房檐上挂着的那一排人,让众人察觉到不妙,形势未必对秋景有利··“白羽真人一定知道·”·“还有你·”·鬼头刀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头皮发麻地说:“霹雳堂的人前段时间来江南做买卖,你们都是知道的。”
“但他们应该已经走了一个月以上,这段时间他们藏在哪里,为什么要藏起来”·风行阁跟别的江湖帮会不同,能做到高位的人都有一点脑子,毕竟要经常跟踪人、挖情报。
“这城里城外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可能逃过风行阁的眼睛,能轻松藏住他们的没有别人,就是我们自己·”·“对,做出离开的假象,还捏造了他们一路北上的事,究竟是何居心”·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鬼头刀狼狈地退了一步,直接把事情推到昏迷的老道士身上:“诸位兄弟,这些人是白羽真人带来的,说是能克制武林高手的奇兵,我又听说撼山虎师徒等人心怀叵测,与孟戚暗中接触,这才默许了他们过来。”
孟戚手里已经是一堆拆散的零件了··箭的构造本就简单,太重会飞不起来,影响准头··所以即使炸开来,威力也是有限的,除非像刚才那样来个漫天箭雨,以数量取胜。
“这支箭的机关可谓精巧无比,可惜啊·”孟戚冲着房顶上看热闹的墨鲤示意了一下,径自笑道,“这东西换了别人来使,倒有可能炸伤自己,若我没有猜错,霹雳堂很少出售这种箭支罢。”
秋景点了点头,厉声道:“若是霹雳堂有意相助,风行阁自然会把他们奉为上宾,何必遮遮掩掩,见不得光”·挂在房檐上的人都被点了哑- xue -,想要狡辩也没有办法。
“拿下白羽真人,还有他们·”·秋景干脆利索地指向跟鬼头刀一起蹦跶得欢的人··风行阁的人不明白来龙去脉,有些迟疑,却听秋景道:“急报入宫出城的快马你们看到了虽然消息还没传到阁中,但我可以直接告诉各位,天授王已经攻下了整个益州。
程泾川在兵部得了确切消息,悬川关被不知名的天雷之火震塌,守关将士死伤无数·天下能做到这等事的,出自益州的霹雳堂逃不脱嫌疑,先把人拿下”·第307章 得一时蝇利·管你是奇才还是枭雄, 活在世上, 总要经历一个叫拖后腿的存在。
裘思面无表情地盯着来报消息的人, 后者浑身发冷, 勉强镇定着说:“少主借着要问责霹雳堂的事回了总舵,白羽道人等一干人都被拿下了,梁老他们还跟着程校尉呢,少主向来颇有威望,眼下又没有摆明车马要跟……跟您作对, 咱们的人自然不好说什么,只能袖手观望, 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只得来向裘先生讨教。”
·裘思这些年来养了许多对他死心塌地的人··这里的死心塌地, 指的不是忠心,而是对他的一种盲目信任··不管是为名为利, 有野心抑或有抱负,不管是江湖人还是官场中人……这么多年下来,都已经习惯- xing -地相信裘思,相信一切麻烦到他手里就能迎刃而解。
这让他们在遇到棘手的难题时,下意识地就会想到裘思, 因为对方随手就能拿出他们想破脑袋都赶不上的周全法子, 甚至可以从这些法子里得到利益跟好处,把坏事变成好事。
就算再谨慎持重的人,被这么长年累月的“惯”着,也养出了可怕的惰- xing -··——有更省事省力还来钱的法子放眼前, 何必自己费脑子·这世上没有人生来能算无遗策,要做到这点,除了拥有庞大的势力,就得让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上去,在不知不觉间成为棋子。
只需在第一次给足了好处,持续到第十一次,即使没有好处,对方仍然深信不疑··这种依赖成瘾的症状,不比阿芙蓉的危害小··裘思的“帮助”自然不是白白给出的,甚至对方遇到的麻烦,都有可能是他借助另外一方造成的,以此让自己的人手融入宁泰诸多势力,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再进一步掌控分化。
如此一来,等于间接掌控了官场与江湖··不经意地拨动一下手指,就能掀起宁泰的狂风暴雨··这种无形而巨大的优势,才是裘思有恃无恐的关键,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然而世上没有称心如意的事,也没有人能一切遂愿,哪怕是裘思,这样厉害的裘思··——霹雳堂那群人,就是忽然冒出来拖后腿的障碍··有人瞒着裘思,偷偷收留了霹雳堂的人,自以为是一支奇兵,结果蠢材就是蠢材,坏了他的好局。
倘若不是他们,秋景绝对不会这么轻松地重新入主风行阁··这一拳不止打得那些风行阁元老晕头转向,也坏了裘思的布局··裘思原本要让秋景孤立无援,让她看清什么是大势不可逆,逼迫秋景带着少部分人远走荆州。
现在秋景留下来了,程泾川也不会乖乖听话,再加“赶上时机”的孟戚,局势不起波折就怪了,像裘思这种掌控欲旺盛的人,估计杀了霹雳堂蠢货的心都有··来报信的那个江湖人,在江南一带是小有名气的拳师,经过几次生死搏杀,此刻他本能地感觉到杀气,寒意上涌,整个人都像被浸在冷水里,冻得脑子都要木了。
“裘先生……”·他惊恐地望向裘思,对方与其说是没有表情,不如说是失去了伪装的画皮鬼怪,那种以人为食,看人宛如挑拣鸡鸭鱼肉一般的凶鬼。
这时,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被侍从送上来··“对不住,郑拳师且先让让,到裘先生服药的点了·”·弥漫着苦涩气味的水雾遮住视线,被这么一打岔,等拳师抬头再看的时候,裘思已经端起药碗轻轻摇晃着,眉宇噙着薄怒,刚才的一切仿佛都是错觉。
然而后背流出的冷汗还在,身上冒出的鸡皮疙瘩也没能平复··郑拳师悚然,恨不得即刻起身告辞··可是裘思的两个侍从正盯着他,他们所处的位置恰好堵住了窗户跟门。
“是,是……”·郑拳师僵硬地挤出笑,后背的冷汗更多了··别人不清楚,经常来裘先生这里报(求)信(助)的郑拳师哪里不知道,这些侍从的武功都很高,单单其中那个叫玉衡的,就学了两种武林中失传已久的剑法。
据说这些人都出身孤苦,对裘先生忠心耿耿,经历过无数考验··当然,这些人里面最了不得的是属程泾川,早就摆脱了侍从的身份,以裘先生的弟子以及继承者的身份露面。
裘思是非常人,他“教”出来的这些侍从也不例外,虽然郑拳师不清楚裘先生从哪里弄来失传的武功秘笈,但是他从未怀疑过裘思的能耐··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现在郑拳师觉得裘思远比他们想的还要可怕,他猛地打了个寒噤,头垂得更低。
心中似乎有什么在咆哮,让他昏沉的脑子变得清醒,身侧的手掌下意识地握紧了··玉衡低头望了他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举高双手准备接药碗··裘思漫不经心地将碗递过去,手指却在自己侍从的腕间命门上轻轻扣了一记。
玉衡会意地一俯首,躬身退下··裘思呷着漱口的香片,漠然道:“是谁收留了霹雳堂的人,又是谁给他们出的主意竟然想在宁泰城的街上杀孟戚,结果孟戚没找着,只遇到墨大夫,现在不好收场了,就想到了我”·郑拳师干巴巴地笑道:“这事八成是白羽真人他们做的,霹雳堂的那些小玩意向来好使,只是大伙儿都没想到这帮龟孙竟然投了天授王,还帮着攻下悬川关……白羽真人的为人,裘先生应是知晓的,他不可能跟天授王那边勾结,少主今日强行往他们脑门上扣罪名,明日或许就要找程校尉的麻烦了,举事在即,自家后院要是乱了,还怎么对付荆王吴王甚至天授王”·“不错,可惜能看清这个道理的,实在是少数。”
裘思轻声长叹··寒意退去,这熟悉的对话节奏让郑拳师慢慢缓过神,他陪着笑说:“不敢当裘先生夸赞,还请裘先生拿个主意·”·裘思淡淡扫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霹雳堂心怀叵测,欺骗白羽真人,暗中挑拨风行阁内斗,这不是明摆着吗人既然拿下了,还有什么好查的,当务之急应该是对付即将兵临荆州的天授王大军。”
郑拳师眼睛一亮,连忙点头称是··只要不让秋景借题发挥,动摇那些风行阁元老的地位,局势就可逆转··他神态恭顺又谦卑地告辞离去··一盏茶尚未冷透,玉衡进来禀告:“人解决了,尸体丢在城外三里坡,致命处仿的是天授王手下那位出自青乌老祖的高徒惯用的招式。”
裘思不置可否,扬手道:“收拾东西,立刻随我离开宁泰城·”·包括玉衡在内的侍从都吃了一惊··“这……难道霹雳堂那些家伙还做了什么先生为何要离开”·宁泰是裘思多年心血所在,只有在这座城里,裘思才能发挥出自己最大的优势。
玉衡等人想破了脑袋,也没发现有什么麻烦能逼迫裘思离开··按照裘思的本意,他没心情多解释,只是这些侍从是他多年培养调教出的,怎么着也得安抚一番,于是冷冷道:“等秋景腾出手来,就该带着孟戚找上门了。”
虽然他们所在的不是裘府,但风行阁还是有很多人知道这里··“少主实在是……哎·”·裘思的话在侍从听来,是他不愿意跟秋景彻底反目,当面成仇的意思,于是他们免不了怨秋景几句,连忙开始收拾东西。
裘思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忙碌··书房里本来就没有多少信笺留存,裘思对这些东西一清二楚,拿了一叠交给玉衡··信笺先是泡在水里沤烂,看不清字迹后才投入火盆,因为匆促间再怎么烧都会留下残余,扒开灰烬总能看到零散碎片。
这屋子里常年都有行囊备好,食水干粮火折子一个不缺,等到马车备齐,竟只是过去了两刻钟··玉衡取过一件披风为裘思系上,几人刚走到院中,院落里开得正好的长春花猛地一晃。
风乍起,花瓣随之飘落··裘思停住了脚步,抬头上望:“他们来了·”·“裘先生”·玉衡一惊拔剑,其他侍从立刻将裘思团团围住。
不知何时一道人影已立于墙头··庭植三株矮松,枝叶尚不繁茂,那人一步一步,似踩着松枝踏入院内··袍袖微扬,劲风扫光,墙角几处机关被触动,发出稀稀落落的几根飞箭。
尽管玉衡及时挡在裘思面前,这股毫不留情的暗劲还是让裘思险些摔跌在地··“哈·”·来人讽笑,玉衡正要退向院门,却赫然发现那里竟也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人。
青衣乌发,临风玉树,手持一柄朴实无华的刀··这样的刀在宁泰城随便一家铁匠铺子都能锻造,因为这是拆信刀,短而窄,样式简单,毫无装饰··然而拿在这人手上时,就像是才子握笔,伶人抚琴,下一刻就会出现延绵不绝的优美辞赋抑或动人乐章。
“……”·玉衡瞳孔收缩,呼吸不自觉地粗重起来,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其他侍从也用凶戾压抑着惊惧,还未动手,他们就察觉到了敌人的可怕。
只有裘思不慌不忙地扶墙站稳,笑道:“濯濯如春月柳,肃肃如松下风,前日所见非二位真容,当真可惜·看来今日孟国师特意脱了那身借来的铠甲,带着墨大夫上门拜访,裘某受宠若惊。”
第308章 击墙破扉·裘思颇觉有趣地看了看墨鲤手上的拆信刀, 又看孟戚空无一物的手掌··——腰带上也不像是束着软剑的样子··“黄沙埋血骨, 青江葬衷情。
这江湖上两件最负盛名的兵器, 据说后者落在国师手上, 却不知裘某为何无缘一见”·软剑还能藏在衣里,墨鲤换刀就古怪了,裘思回忆了一遍风行阁的情报,得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推测。
这两人弄丢了随身兵器··孟戚看样子是不讲究剑在人在、剑亡人亡那一套的,可是作为一个绝顶高手竟然会丢了佩剑, 还连身边友人的兵器一起丢了,这里面要是没有文章就怪了。
“原来裘先生想死在名剑之下, 可惜这柄剑的名字取得太好,孟某把它送人了·”孟戚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 甚至带了几分轻佻,“与其打打杀杀, 不若博佳人一笑。”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院门口的墨鲤:“……”·睁眼说瞎话剑是送了,不过在孟戚身上跟自己这里压根没有分别,特别是某人变成沙鼠的时候,连衣服带剑都得墨鲤替他收着。
完全是口头上的送,半点损失没有送了之后, 也照样拿它打打杀杀, 博什么佳人一笑·尽管孟戚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向墨鲤,且佳人这词不止可指美貌有才情的女子,亦指君子贤士,辞赋里以佳人来指意中人的时候是没有男女之分的, 可是在江湖以及民间不是这样,所谓佳人皆是女子。
孟戚抛掉脸面不要,墨鲤还不行··——他得装作事情跟自己全无关系··“原来如此,不过……难道墨大夫的刀也有相似的美名,怎么也换了呢”裘思像是随口一问,视线在两人身上来来去去。
墨鲤冷然道:“在下身为医者,真正的武器非是江湖刀剑,而是药灸银针·”·裘思挑眉,右手轻击掌心笑道:“说得好,是我小觑了二位·”·这下连裘思的侍从都是一愣。
墨鲤的话就罢了,孟戚把随身兵器送给美人这事有什么值得夸赞的而裘先生说自己小看了孟戚想不到孟国师人老心不老,游戏花丛·众人的目光落在孟戚身上,便随之一紧。
人,好像也不老··这些侍从精通各种江湖伎俩,包括术士那些骗人的法门··譬如怎么让佛像每日长高,怎样让空荡荡的黄纸显出红色血痕等等,故而他们不信鬼怪神佛,之前也笃定地相信这个孟国师必定是冒充的,因为无论是易容术还是缩骨术都没有那么神奇。
粗浅的缩骨术是跑江湖卖艺的杂耍本事,即使有深厚内力支撑,也不可能凭空变成孩童,而易容术能一定程度的遮掩本来面目,但不管男变女,老变少,都会有破绽··裘思眯着眼睛打量墨鲤,孟戚两次来都是年轻外表,最多上次扮做侍卫,而墨鲤就不一样了。
裘思虽然不会武功,但他的眼力绝无问题··这边心怀鬼胎,那边两人也看出了裘思的异样··“有人刚在院子里熬过药·”墨鲤传音道。
可惜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分辨不出具体用了什么草药··墨鲤四下一看,目光就落在最右侧的屋子,那里靠近柴房跟厨间,应该是熬药的地方··孟戚打量着裘思等人,以传音入密道:“这些人都不像受过伤的样子,看来药是裘思的。”
“……这,不太好说·”墨鲤表示单单用看的,他发现不了裘思的问题,“他看着是过度消瘦,却不像是患病的模样·”·裘思削瘦,甚至可以说瘦得有些过分,却不是皮包骨头。
他的脸色也还不错,不像那些患了消渴症的老者··“很多病都需诊脉,只看容色举止,不能准确分辨·”墨鲤快速地说,其实他心里像孟戚一样在怀疑,裘思是不是得了什么棘手的病症,否则正常人都不会想要“找死”的。
·不过这也难说,富贵人家出来的,老了谁还不吃些补药,何况裘思干的事都不是什么省心的活··若是身体差一些,估计早就死了,根本熬不到老。
“不止如此,你看他身边那些人·”孟戚面上在笑,语调却带着凝重,“之前在王宫里时,可不是这么群人·”·那时的几个侍卫,跟现在的人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之前的那些只是能听命令,有点武学底子,甲胃在身站得稳当也沉得住气,可眼前这些呢大概在风行阁都是数一数二,也许武功未必是江湖一流,可这临危应变的反应着实不俗,更难得是心志坚定,骤然面对强敌,亦毫无动摇之色。
若不是今天忽然上门,打了个措手不及,裘思这些侍从还不会暴露··“裘先生这般形色匆匆,不知道要去哪里啊”孟戚慢悠悠地问,同时内力凝而不发。
要知道他的内力,可不只是内力这么简单,院中气息逐渐沉滞,裘思脸色逐渐发青··墨鲤没有动手,他在感知灵气流动的变化··-->>·王宫假山那一遭吃了亏,现在岂有不多长个心眼的·“门外的马车,还有那个侍从怀里裹着黑布的东西。”
墨鲤迅速发现了不对的地方,不过这些异样比起王宫里要轻微很多,看来上次确实是误打误撞的巧合,裘思一时之间也没办法弄出假山铜亭那样的封闭环境熏制迷药,他能找到带有灵气的东西,可是想要保持这些物件影响孟戚墨鲤的效果就难了。
毕竟脱离了稳固不变的环境,灵气就会跟别的灵气交融汇合··现在这种程度想暗算孟戚,不如指望孟戚自己从松树顶端摔下来比较快··墨鲤看一眼孟戚足下的松枝。
……人也不可能,除非是沙鼠,可能会因为太胖抱不住枝条··这松针老得厉害,估计也戳得很··墨鲤瞄松枝归瞄松枝,院里的人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那抱着盆景的侍从忽然抬手直直将东西砸了过来,同时身形急掠,挥动峨眉刺直扑庭中松树··墨鲤侧头避过奇石盆景,抬手一拂,以暗劲挡住门扉··盆景滴溜溜打了个转,水泼出来时没有沾到墨鲤分毫,山茄花的浓郁香气随风而散。
扔盆景的侍从就像是一个讯号,几乎瞬间除了玉衡外,其余人极快地从靴筒、腰间、怀里取出竹筒状的机簧暗器·以三前五后的阵势,有的扣动机簧,有的直接将竹筒抛上半空,借由别人发出的暗器击打筒身而猛然爆开。
同时玉衡护了裘思,急向院门而来··玉衡拔剑,他的动作快到了极点,剑势诡奇,犹如灵蛇出洞··“锵·”·第一声,是墨鲤持刀击中剑尖。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剑势为之一荡,随之翻手挑起,直刺墨鲤手腕··原是在这刹那,玉衡竟以诡异身法迅速将剑换到左手,他用这一招不知暗算过多少好手。
因为武功越高的人,就越是有一套熟能生巧的对敌招式,这忽如其来的偷袭即使能躲过,接下来也会大乱阵脚··玉衡没有刺向要害,他不想杀人,因为他还没有那么自大,以为自己能胜过墨鲤,现在他只想冲破院门的封锁。
“簌——”·第二声,听来仿佛疾风摇树,叶落骤雨··并非机簧暗器击打树木发出的,虽然这轮暗器多且密,但是遇到早就暗蓄内力的孟戚,根本达不到“牵制”的效果。
暗器在撞到内力布下的那层无形屏障时,去势一缓··孟戚微微冷笑,隔空捋起一把松针,屈指弹去··那群侍从发了暗器正欲围攻,却被松针打得痛叫连连。
孟戚袍袖一扬,震碎那层内力屏障,陷着的暗器碎成铁片,当孟戚悄无声息地落于地面,他身侧已经多出一柄怪模怪样的“剑”,乃是以内力捆缚暗器碎片而成,还夹着一根根松针。
挥剑一斩,院中勉强结成阵势的侍从被迫分成两边··裘思无法看清对战的强弱,他只知道玉衡已经连变数招,刀兵相撞的锵鎯声极有规律,仿佛每一次都击在同一处。
玉衡心惊肉跳,无论他加大力度,还是铤而走险,那把平平无奇甚至没有真正开刃的拆信刀永远在剑势前方等着他··这些裘思养了多年的侍从行动有据,即使落在下风,依旧奋力拼杀,屡出奇招。
“够了”·裘思忽然闭眼喝道··打斗声骤止,墨鲤忽地一扬手,拆信刀飞出去撞歪了一个准备往怀里摸东西的侍从,而墨鲤面前的玉衡痛叫一声,侧脖处多了一枚碎铁片,插得很深,若是贸然拔出,估计会当场毙命。
玉衡僵立着,不敢动弹,他的右手捏着个鞭炮似的小东西··被拆信刀打得头破血流的人,怀里也滚出了一样的物件··“你”墨鲤本要责怪孟戚没发现这人的小动作,转眼发现自己亦马失前蹄,不禁一愣。
会发生这样的事,是因为他们注意力有一半在对方那边··孟戚干咳一声,若无其事地说:“看来你们也有霹雳堂的东西,这霹雳堂的生意做得不坏·”·他做势抚着手里的“剑”,对周围如临大敌的众人道,“如果你们想试试某些东西的威力,巧了,我也想试试这把临时拼凑的剑,究竟能杀几个人。”
“不用几个,杀一个就够了·”墨鲤补充道,他看到那些侍从脸上被松针扎出了好几个血孔··贯注了内力的松针细而坚硬,令人剧痛,却又出不了血。
不管是拔出还是内力震出,都得受第二茬罪,伤处依旧刺痛万分··墨鲤仰头看向庭中完全秃了的松树,自言自语道:“看来这松针确实很老,戳得很·”·孟戚:“……”·莫名地心里一寒,有种掉毛的错觉。
第309章 身死异乡·太京龙脉从来没有秃头的威胁, 现在他有了··——因为墨大夫看了看那棵捋尽松针的树, 又望向他··怎, 怎么了·就地取材, 拿松针当暗器用不行吗·江湖人里面有钱的用铜板,穷的用石子,孟戚的兜比他脸还干净。
不不沙鼠觉得自己的脸也很干净,但风吹日晒难免的,再说银钱沉重, 什么都没有连施展轻功都少些分担··“咳·”·裘思倒不像自己的侍从那般紧张。
像他这样的人,生死关头的镇定不是强装着, 而是真的不怕··——想继续活,就施展浑身解数利用所有机会脱身, 如果失败,那就没什么可说的, 怕死难道就能不死了吗裘思从不做没有任何用处的事,他的一举一动都带有强烈的目的。
比如方才出声喝止,不让自己的侍从去继续送死··那既没有用处,还损耗实力,再打下去, 他们被全部制住之后, 裘思的筹码就更少了··尽管在旁人看来,倒显得像是宅心仁厚,顾忌属下- xing -命的行为。
“墨大夫说得不错,确实杀我一人即可……”·“裘先生”·众人满心愤怒地瞪向孟戚, 尤其是玉衡··玉衡的脖子上有一块碎铁片,鲜血不断地往外流,手里还有一根将扔未扔的霹雳堂火雷,他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偏偏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因为稍一震动,伤口就会加速冒血。
裘思面无表情,既不为属下的- xing -命担忧,也不为自己的生死介怀··“人终归有一死,或早或迟,不瞒孟国师,在下从许久之前……甚至一文不名,只身渡江的时候,就想过自己的死期。”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那股诡异的感觉越发明显··墨鲤下意识地拧眉,作为大夫,他宁愿面对各种棘手的疑难杂症,也不喜欢面对疯子··比起某些浑浑噩噩整天又唱又跳,嘻嘻哈哈哈持刀乱砍的病患,裘思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厉鬼,因为他懂得给自己披上一张人皮,偶尔露出一两分狰狞,也有人坚定不移地相信他用这等手段,实则是救国救民。
可惜墨鲤不想跟裘思搭话,裘思偏要找上他··“死自然不是一件好事,谁都不想死,这点墨大夫应该再清楚不过了·”裘思慢吞吞地说,“当一个人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的话,他们的反应通常都很有趣吧,大夫。”
孟戚冲墨鲤微微摇摇头,示意墨鲤不要跟着这家伙的思路走··比起脑子不好的青乌老祖、野心勃勃的阿颜普卡,裘思是真的有一套蛊惑人心的本事··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有人急着安排后事,有人去了结恩仇,有人一掷千金,如果是江湖武林,还会冒出许多不存在的藏宝图秘笈。”
裘思若有所指地说,“正常人会变成疯子,贤明的君王大肆杀戮功臣,死就好比戏台子上那一声锣鼓,敲过之后一切都要面目全非,会分离、反目成仇,会家破人亡,多有意思啊”·这时一个侍从看出孟戚隐藏的不耐神色,连忙放声大喊:“你们若是杀了裘先生,整个宁泰……甚至整个江南都会乱起来。”
“哦”孟戚语带暗讽地说,“看来这就是你的言外之意裘先生很喜欢以自己的死作为一场结束祥和气氛的转折,然后让大戏开幕”·裘思不慌不忙地说:“惭愧,我只是好奇一个人活着能做到什么程度,一个人的死又能牵动多少势力。”
“你是觉得他们会为你报仇,还是你用什么法子控制了他们”墨鲤厌恶地问··裘思闻言哈哈大笑,坦然道:“当然不是毒药,江湖杀手那套太粗劣了,在下只是挑起了许多矛盾,又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用利益喂饱他们,让他们不得不做我的棋子。
难道掀了棋盘,这些棋子就自由了吗不,会乱成一团,他们已经不会用脑子,也无法回到从前的生活,被养大的胃口是回不去的,为了满足愈发贪婪的心,他们什么都做出来。
孟国师、墨大夫,你们猜猜这样的棋子我有多少”·墨鲤听了一阵反胃··孟戚负手笑道:“可是这般愚蠢的人,很快就会被别人咬下来,他们的势力也会被取代。
无论在江湖还是官场,都永远不会缺少盯着他们位置的人,就算你掌控了他们,掌控了他们的敌人,甚至掌控了所有能出筹码争利的人,可这天下始终会有新的英雄豪杰出来一争长短,十年前你发掘了程泾川,焉知现在宁泰城没有第二个、第三个程泾川雏鸟羽翼未丰,正待春雷惊蛰啊”·裘思目光一凝,缓缓道:“国师说笑了,雏儿就是雏儿,不历练一番怎能挑起大梁。
年年都有崭露头角的俊杰,可这大势涛涛,若没个人引领,一个浪头过去就不见了踪影,国师莫非是将希望寄托于这等人身上”·孟戚只笑不语。
裘思瞳孔一缩,随即道:“看来国师对小女与小徒颇有信心,相信他们能稳得住局面,做那江海浪潮中的领路人”·墨鲤敛眉,心想秋景可能,程泾川就差点儿,不管怎样有比没有好。
玉衡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他顾不上脖颈的致命伤口,猛地转身将火雷往外一扔··“轰”·院墙被炸塌了··先前打斗虽然动静不小,但是坊间附近宅子的人没有敢吭声的,正-->>·是多事之秋,谁都不愿意自己卷进任何风波。
可是这会儿动用了火药,那就不是一码事了,杀人不会翻墙杀到邻家,炸屋子就好比放火,行凶的人自己都未必能控制得住··“救命啊,来人啊”·惊呼声不绝,而坊外也立刻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响。
巡城衙门还在街面上没走呢,这样的乱子岂会不来·“走,快走”玉衡嘶声叫嚷,伤口血流如注··他不管不顾,抡起兵器就冲向墨鲤。
提起的一口内力使得血流更快,铁片猛地飞出,玉衡怒吼着刺出他一生中最快也是角度最刁钻的一剑··——剑尖借铁片遮掩,若为了挡住院门,只能往右退避,这一剑就是冲着退避之后的位置去的。
然后他刺了空··墨鲤没有退避,他高高掠起,抬脚踢飞了铁片··蓄力一击落空,伤处喷如血箭,玉衡身体晃了晃,睁着眼睛栽倒下去··在他逐渐模糊的最后意识里,听到了其他人惊怒悲绝的呼声,却不是在叫他的名字。
“裘先生”·“不”·那块沾满了血的铁片,不偏不倚地嵌在裘思额头··由于玉衡忽然暴起突围,这些侍从有的在判断退路,有的在戒备孟戚,还有侧耳倾听墙外动静的,可就这么一闪神,那块本来作为奇兵袭击墨鲤的铁片,就被踢飞过来。
·速度快如闪电,反应最快的侍从伸手格挡时,铁片已经擦着他的手掌过去了,现在他半个手掌都鲜血淋漓··也正是因为这一挡,裘思勉强还剩一口气,没有当场毙命。
血流披面,裘思竭力睁着眼,然而看到的只有一片血红··侍从们不敢挪动他,人人目眦欲裂··“找大夫,快……”·他们看到不为所动的孟戚,以及明明是大夫,却杀了裘思的墨鲤,顿时绝望地怒叫起来,抄起兵器像自杀一般地冲来。
“留心·”孟戚急忙施展身法,掠来为墨鲤阻挡他们··他们的恨意集中在墨鲤身上,双目血红,即使是不太精通医术的人,也知道眉心嵌了一块铁片基本上是没救了。
这些人长年待在裘思身边,比那些被贪欲驱使的人更没有自己的意志,他们习惯了围绕着裘思生活下去,习惯了听从一切命令,并且不管多么荒谬的命令他们都觉得是有道理的,对宁泰对江南对天下都有好处——做不到、或者不这么想的人不可能留在裘思身边,裘思虽是疯子,但他看人的眼光却很少出错。
喊杀声震天,裘思躺在地上,浑身发冷,意识逐渐涣散··一切都发生得太快,铁片飞来的时候他连疼痛都没有感觉到,只有一个念头,他果然低估了武林绝顶高手的实力。
其实从裘思喝止侍从的时候,他的心里就有这个数了··风行阁那些高手在江湖上能称一流二流,裘思也一直以他们能力的十倍去揣测顶尖高手的·可事实证明这个想法差得有点离谱,就像秋景带着风行阁几十个好手围攻刀客宿笠,却拦不住宿笠一样。
武林绝顶高手比一流好手高出的不是十倍,而是百倍,甚至这样的高手与高手之间也有区别,例如宿笠擅长杀人,他的内功就不会有孟戚这样深厚··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想要冲破重围,应该对不同的高手得用不同的方法,可惜了……·裘思颇有些遗憾。
他对孟戚说的,自然不是假话··死,他非但不怕,还有几分期待··要说怨恨,那也是冲着霹雳堂去的,如果不是天授王入侵在即,宁泰各方都将被迫对敌,这盘棋是绝对要乱的。
程泾川压不住下面的人,秋景只能带人远走,在这种情况下,孟戚跟墨鲤还真的未必敢来杀他··这等英雄、这等君子,弱点就是百姓··他们不肯支持宁王起兵,自然也不愿让宁泰乃至江南发生动乱。
裘思听闻霹雳堂画蛇添足的一笔,发怒之后即刻准备撤走的原因,然而还是晚了一步··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巡城衙门的人赶到时,只听到里面一片死寂,院墙摇摇欲坠。
试探着往里面一瞧,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尸体,满地血迹··“天,这个墙”·有人发现墙上的松针,根根入内三分··加上刀剑、火药等物,领头的人即刻命手下将消息报上去,同时把人撵出院子,不许人靠近。
约莫三刻钟后,有穿官袍坐官轿的人气急败坏地赶来,踏入院门的时候看见这番景象,顿时眼前一黑差点晕厥··“都是裘先生的侍从,全死了·”·“裘先生呢”·他们惊恐地命人在尸堆里寻觅,没发现裘思,也没发现来袭者。
“快,裘先生被人掳走了,快去找程将军,还有……”·那官员一口气报了十几个名字,同时看到院门口探头探脑,被巡城衙门驱赶的各色人等,忽然意识到这次是真正变天了,酷暑时节他竟出了一身冷汗。
第310章 命絮火灰·本该空无一人的卧寝里寒气森森··秋景直着眼睛, 望向屏风后的小榻上躺着的人··不, 那不是人, 只是一具尸体··风行阁主一生收过很多不按规矩给礼单直接送上门来的礼, 其中有好意的,也有恶意。
可眼下这般情形,她竟不知“送礼”的人究竟是前者,还是后者了··因为这具尸体是她的父亲··送尸体来的人还很周到地弄了冰块,不让尸体太快腐坏, 毕竟不是冬天,这季节的夜晚都一样闷热难当, 尸体甚至会在一个时辰内面目全非,散发难闻的气味。
托了冰块的好处, 此刻裘思只是脸色青白,没有太过吓人··致命处一目了然, 额头插了一块铁片,流出的血迹被抹掉了··铁片不大,像是暗器被拆掉的一部分,又像有人将一把暗器生生捏碎,又随意搓揉成整合的碎片。
冰块已经在缓缓融化, 秋景摸了一手的水·她整个人都是飘忽的, 没有惊怒,没有欢喜,进这所屋子之前,她还在筹划如何对付风行阁里偏向裘思的势力, 她不敢小看裘思。
那种愤怒、被唯一的亲人背弃的痛苦,原本深深地压在心底,现在忽然就落了空··秋景木然地站了好一阵,理智才慢慢回笼··能无声无息地把一具尸体连同这么多冰块一起带进风行阁,这样的武功放眼天下也没几个人。
秋景不怕是孟戚,她怕不是孟戚··宁泰、江南真的架不住再来一方势力了··“既然来了,还请一见·”·秋景闭上眼,话刚出口,一道身影就随之落下。
孟戚叹了口气,很是为难··这种送尸体上门的事,不知道还以为是要结仇呢可是裘思的尸体不能留在那座小院里,他的死讯会被有心人利用,只要拖个两天,所有人的心思就会被天授王大军引走,想闹腾着争地盘也得仔细斟酌。
杀了人,再去找人家的女儿善后,这种事情就算是孟戚也没遇到过··因为太难了,孟戚索- xing -不让墨鲤过来··哪怕秋景已跟裘思反目,可她又不像裘思那样是疯子,不在乎任何人。
“这种死法……很快,不会有什么痛苦·”秋景垂眼看尸体,她眼前浮现出许多杂乱无章的画面,然而她不能沉浸其中,没有时间从那些过往里剖析裘思是否对她有过真正的父女之情,她曾想过当面质问,亦或从此做陌路人,现在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他死前说了什么”秋景抬头望向孟戚,“我要听的不是遗言,他不会这样甘心的死,他肯定会做什么·”·“……我们后来发现,他用的补药方子,在他察觉到不对匆忙撤走时,药渣没能处理得足够好。”
换了旁人,估计很难辨别倒进碳灰堆的药渣··孟戚神色凝重地说:“那应该是给行将就木的老者服用的·”·老,其实也是一种病。
脏腑逐渐衰弱,慢慢的吃不了太多东西,睡不安枕,夜深人静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寿命像更漏滴壶一般,等天亮就走到尽头了··纵然请来名医诊治,亦是无用,因为没有确切的疾病,只是老了。
从骨骼脏腑到脑子都无法继续运作下去,最多给开个新方子,熬着吊着费钱保命··那些都是好药,裘思的症状并不重,至少还能补得进去,所以他看着虽然瘦,精气神却都不错。
“他,他竟到如此地步了”秋景心神大乱,显然没想到裘思竟是快要死了··秋景想说他的年纪并不是很大,在宁泰世族之中,比裘思年长的比比皆是。
裘思这么多年也算得上养尊处优,不至于此……然而转念一想,像裘思这样算完别人算自己,本来就比别人更耗损心力,他又没学过武功,怕是长命不了··秋景恍惚间又听孟戚道:·“这不全是猜测,他今日也说了一番世人知道自身死期会做什么事之类的话。”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秋景猛地抬头,可很快她就醒过神了,人也重新冷静下来,仿佛刚才的动摇从未存在··“他不是因为快要死了,才变成这幅模样,他是一直如此,风行阁的分裂根源并非一朝一夕之事……”·秋景克制着翻涌而上的回忆,压住无尽的酸楚,哪怕是记忆,怀着不同的心情去想,得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假如欺骗自己,就能得到慰藉,反正人已经死了,就算在心中将他重新想做一位慈父,也不会再被利用、背叛··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欺骗不能挣脱痛苦,只会让人变得懦弱。
秋景扶着额头,低声道:“我们必须查出他是多久之前发现的事,一个不甘心去死的人,如果有足够的时间谋划,我甚至怀疑他会把整座宁泰城烧成灰烬·”·孟戚缓缓摇头道:“不,一个宁泰满足不了他,至少得是整个江南,”·“……”·秋景正惊骇之间,孟戚又道:“其实,他最害怕的应该不是死。”
而是老··老到走不动路,老到认不清人,脑子也会越来越不好使··裘思不怕死,可他怕自己不再是众人畏惧的“裘先生”··他养了太多狼犬,平日用肥美的肉让这些狼犬互相争斗撕咬,一旦主人老堪不中用,这些畜生会毫不犹豫地扑过来反噬。
裘思捏住了许多人的贪欲,税吏、小官、衙役、落魄的江湖人……各种各样的原因让他们聚合在一起,成为同一股力量,可是他们的忠心几近于无··就连裘思身边那些侍从也是,他们效忠的是无所不能的裘先生,打心眼里对他顺服,相信他说的话都是对的,然而一个开始老迈甚-->>·至记不住事的“主人”呢更别说程泾川这样一直等着要将裘思取而代之的人了。
“……自我见到裘思起,颇感其行为反常,他不怕死,反让人不能动手·那时我觉得杀了他,是遂了他的愿·”·孟戚将当日王宫内的情形一一道来,许多想不明白的地方,都在墨鲤找到药渣后迎刃而解。
单看这些药,大多还是补气养身,然而墨鲤跟裘思打过照面,裘思身上没有浓重的药味,若真是特别怕死想保命,吃那方子最好不要饮茶·裘思却毫不忌讳,显然是早就打定了“在合适的时间一死”的主意。
至于这合适的时间是什么,那就要问裘思自己了··越是认为自身举足轻重的人,就越是沉迷于“假如少了自己”周围会出现的混乱景象,而越是沉迷,越忍不住添火加柴,肆意妄为。
孟戚沉声道:“我们需要去见程泾川,裘思的死讯不能传开·天授王大军进犯荆州扬州在即,他不会想看到江南真的乱起来·”·这就是他必须把尸体送到这里另外一个的原因,总不能空口白话地说裘思死了。
程泾川只是裘思的弟子,秋景却是裘思的女儿··“程泾川或许知道一部分内情,他对裘思的了解……远比你多·”·秋景静默一阵,艰难地点了点头。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外面就传来惊慌的叫声:“阁主,不好了裘先生那边可能出事了”·秋景迅速踏出房门,来报信的正是撼山虎,他满脸愤怒地说:“那些老家伙故意把消息按下来,不报给阁主。
如果不是我在城里还有好几条路子,都把我撼山虎当铁杆兄弟待,只怕我们至今还要被蒙在鼓里”·他说话跟放炮竹一样,张嘴就是一长串,似乎都不用怎么歇劲喘气。
“听说东云坊那边死了十几号人,我已经派别的弟兄去连夜打听了……”·“行了,先不要乱·”秋景摆手道,“轻举妄动不可取,谁知会不会是陷阱,都待着不要动,先把风行阁内外清肃一遍。”
撼山虎一愣,忙不迭地点头称是··***·当夜,城外一块荒坡··这里曾有几块偏僻的田地,随着附近村落的百姓负担不起田税去做了佃户,这些贫瘠的土地只得任其荒芜。
野狐做窝,黄狼钻洞,乌枭夜啼··天幕一弯残月,幽幽地亮着,照着飘摇的白幡··程泾川停住脚步,看着附近树下站着的孟戚,又望向带他来到这里的墨鲤。
“在前面·”孟戚示意道··程泾川其实早就看到山坡上那口薄棺了,他也看到了棺材前站的秋景,只是他仍旧想从别人那里得到一句肯定的答复。
——裘思是真的死了··可惜孟戚与墨鲤都不说话··程泾川只能挪到秋景旁边,他定了定神,然后当着秋景的面伸手去摸尸体的脸··墨鲤:“……”·这是多怕裘思诈死·秋景面色一变想要发怒,很快又忍了下来。
“他……竟然真的死了·”程泾川神情古怪,不是欣喜,也不是松口气的舒畅,而是深深的疑惑··“他确实一直在准备后事,但是……”·也有可能是诈死,或者别的- yin -谋。
程泾川不敢揣度裘思的想法,没准这又是一场考验呢他已经习惯了,麻木了,他觉得裘思真要死,也是死得早有准备,现在这情况显然不太符合··棺材太薄,地方太荒凉,甚至连个墓- xue -都没挖,根本立不起坟冢。
“这口棺材,是我仓促间唯一能找到的了·秋景一字一句地说,“此刻除了我们四人,再无人知道他的死讯·”·程泾川了然,他皱眉道:“虽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但纸终究包不住火,我最多只能压住三日。”
“足够了·”·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秋景缓缓转身,盯着程泾川,继续道,“荆州新传来的消息,霹雳堂的人潜入荆州在荆王前往兵营的路上设了埋伏,王府亲卫死了一半,荆王一臂被火灼伤……所以天授王大军可能会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快。”
“什么”·江湖人脚程没马快,但江湖人却能比宁泰的探子更容易离开封锁严查的荆州,所以程泾川还没接到这个消息··他正震惊,又听秋景道:“我怀疑天授王得过裘思的帮助,这两年益州的发展势头太过迅猛,江南在风行阁的眼皮底下,是不该有很多棉、麻、粮食流向益州的,我在总舵的账本里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哪怕裘思死了,他留给我们的麻烦却远远没有结束·”·秋景忽然取出火折子,拾起一根浇油缠绕满布索的火把,点亮··棺材边有几大叠纸钱,还有两坛子酒。
程泾川本以为这是安葬用的祭品,此刻方察觉到不对··秋景将坛子打开,烈酒的气味飘了出来··“你……”·程泾川很意外,他虽厌恶世族占据大片上好的土地做祖坟,可也不至于连三尺棺木一方土都反对。
这时候无论乞丐官员对丧事的想法差不离,入土为安,全尸全葬,烧了那是挫骨扬灰,非深仇大恨不为··江湖人就没这份讲究了,身死异乡,有个收尸捡骨敛灰的人就不错了。
秋景将烈酒浇在棺材上,拔了野草枯枝堆在旁边,将火把丢入其中,看着浓烟与火光一起窜出,半晌才说:“昔年他曾说,自离家起就没有想过落叶归根入土为安,还说带着金珠玉器入地下,不如让无数人念着他……那时我没想过今日,现在我只是觉得,无论亲缘仇恨,总不想见蛇鼠蚁兽将他啃为白骨,不若烧了罢。
他年我若先走一步,程将军,孟国师,墨大夫……就麻烦你们同这般送我一程·”·第311章  故待时而动·秋景说一人收拾骸骨足够··秋景身怀武功, 想回风行阁不是难事, 倒是程泾川没有半夜不惊动任何人翻城墙的本事·三人踏月色归途, 高大的城墙投下浓重的暗影。
回头遥望, 见不着千里之外的烽火,亦不见城外山坳里的余烟··人活一世,为名为利,奔波劳碌,最终留下的东西却是寥寥无几··墨鲤起初不能理解裘思这种疯狂, 现在他忽然又有些明白了。
——无非是太看重“自己”,认为自己高于世间的一切, 能主宰他人喜怒生死··世间有无数人不惜出卖良心,出卖一切奋力上爬就是要做到“自己”比别人重很多, 自己的命也比别人值钱很多的位置,只不过他们比较世俗好懂, 也很常见,裘思这种属于另辟蹊径很有迷惑- xing -,可本质上他们是一样的。
墨鲤捏了捏孟戚的手,借着袍袖的遮掩,瞧不出端倪··孟戚抬头, 忽而一笑··龙脉一样会逐渐消亡, 沧海桑田,世间哪有一成不变的事,只是比起世间人,他们经历的事情会更多, 见过的艰辛悲苦车载斗量。
纵然如此,难道龙脉就不喜这世间的生灵了吗·他们并非高于凡俗之辈的存在,他们一样是这世间的生灵··墨鲤想着,又将目光落在了程泾川身上。
这个人将来,会变成那副模样吗为了那份抱负,大肆杀戮……·程泾川不由自主地转头,他对目光极其敏锐,察觉到墨鲤看自己的眼神有古怪,立刻出声道:“今日之事,多谢孟国师与墨大夫了,若没有二位援手,我还真不知如何是好。”
“程将军言重了·”孟戚挑眉,杀了裘思,大概确实对程泾川是一大帮助··程泾川是何等聪明人,还能读不懂这言外之意·他立刻苦笑着说:“不瞒国师,其实这些天……或者说这些年一来,我都在想裘先生究竟想要什么。
他不在乎名利,对权势也不过分看重,要说为黎民苍生着想那更是笑话,所以只能当他是一心复楚,想做出一番大事·”·毕竟总不能是闲在家里没事,忽发奇想要干这费神费力的杀头造反勾当。
人皆有弱点,拿捏住了就能办到许多事,这是程泾川从裘思身上学到的··程泾川曾经以为裘思的弱点是秋景,为此他还松了口气,一个什么弱点都没有还什么都不要的人,无疑是可怕的。
现在程泾川知道自己错了,他不得不深思细想,一遍遍回忆裘思的言行举止··——“天下还不够乱·”·——“三王偏安一隅,齐朝内忧外患,这样的僵局要持续许多年。”
——“百姓跟文士盼望的盛世,在你我的有生之年都见不着,所以我们必须掌握宁王的辖地,以此为踏板,起兵江南,至少要跟齐朝划江而治·”·这三句,是裘思对程泾川,对那些一心复楚的人说得最多的话。
程泾川喟然:“因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能感到他是诚心真意,虽不太信,可也找不出其他原因,毕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与玉衡等侍从都是被他一手栽培出的人,他们估摸着跟我也是同样的想法,那几句也是实话,天下大势确实如此。”
孟戚皱眉,想了想还是没有出声讽刺··程泾川沉浸在回忆中,没有留意,径自道:“今日听国师之言,令我豁然开朗,忽然想通了很多事·裘先生……他只是想要换一个更大的,让他施展得更痛快的戏台子罢了。”
很久之前裘思压抑着自己,做一位郁郁不得志的文士,借以掩饰不慎露出的破绽··后来裘思终于找到一个借口,毫不犹豫地离家南渡,因为裘家太小,什么也施展不开。
裘思真正想要做的事,能让这个疯子高兴的事,是不断地挖掘出别人的偏执跟抱负,给这些人极好的条件,满足他们的胃口跟欲望,最后再让这些人身败名裂一命呜呼··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酒色能成瘾,权欲亦会上瘾。
裘思越玩越大了,宁泰乃至江南都不能让他感到满足,偏偏他有承担得起这份野心跟疯狂的能力,有本事将无数人玩弄在鼓掌之间··“……他果真是敢想敢做,更有华美辞章、复楚之念来掩饰真面目,可怜玉衡等人至死不知这些。”
程泾川语气凝重,却又透着轻快释然,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对裘思来说根本不是什么继承人,裘思也不打算将几十年辛苦做出的一切交给任何人,他在裘思眼里只是一个比较重要的、去更大戏台子上演一场英雄抱负的主角。
至于结局是战死疆场,还是壮志-->>·未酬一病不起,就得看裘思的喜好了··毕竟程泾川还年轻,裘思的年纪却不小了,戏本子里的人怎么能活得比写本子的人更长呢总要有个天灾人祸,来个世事难料,把青史做话本任意书写,将枭雄名将皆做棋子任意摆布,一念分胜负,一句定生死。
偏生在外人看来,一切都像是这些人自己选择的路,再被大势推动,互相厮杀··别说身在局中,纵然细细旁观,都很难说清这些事情究竟是不是裘思的谋划,因为他可能只是说了一句话,亦或者是推了那人一把,是他们自己一步一步走进的死局。
程泾川浑身冷汗,他发现自己的运气真的不错··同时他对稳住宁泰局势,对抗天授王的事生出了一丝动摇··“活着的裘思你对付不了,死去的你也不行”孟戚神色冷淡,语气里不带一丝嘲讽,程泾川仍旧感到一阵难堪。
“在下……尽己所能·”·程泾川没有多说,这不是夸海口谈抱负的时候··宁王死后,短短几天发生的变故快要将整个江南都掀个底朝天,谁能说自己有本事驾驭全局·墨鲤将人送进了城。
月色凄清,衬得深夜不灭的灯火更加刺目··这个夜晚不知有多少人或急促奔走,或在灯下密议,清醒亦或贪婪地筹划着将来··“天授王即将踏入荆州……你我留在宁泰的日子,不剩几天了。”
墨鲤忽然开口说··孟戚还沉浸在江南这片乱局的思绪里,闻言抬首道:“只怕我们走不得·”·他不敢小看裘思··裘思是被霹雳堂坑了一把,在一个他不觉得很好的日子死了,可这不意味着裘思之前的布置统统打了水漂。
一个早就想要死并且为死盘算了许久的疯子,谁都不知道他的后手究竟有多少··“这才是裘思‘失踪’的第一天,那些兴风作浪的人还没有冒头。”
饶是孟戚也感到犯愁,他叹息道,“按照常理,裘思能动用的棋子无非是他的属下、平日里有利益牵扯的官面人物,贪心不足的江湖人等等,可是真正能在裘思死后弄出大动作的是谁”·墨鲤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天授王,虽然天授王另找了霹雳堂做帮手,以出乎裘思意料的速度挥军东进,但他确实是可以左右棋盘的强大势力。
“……是敌人、他的盟友,或者是知道裘思厉害一直蛰伏不出的野心者·”·墨鲤下一个想到的就是吴王,他跟孟戚不约而同地做了一个口型,气音将吐未吐,然后两人相视而笑。
苦笑··孟戚揉着眉心说:“你我早有揣测,吴王那边还是有些能人的,只是比不上裘思·现在看来早先吴王出六百两黄金去飘萍阁买天授王首级的事,怕是另有隐情。”
吴王的辖地扬州跟天授王的地盘隔了一整个荆州,压根就不接壤··六百两黄金也不是小数目,吴王虽是天下最富庶的藩王,但拿出这么一笔钱扔水里,也还是要想想的。
“裘思暗中勾结天授王,天授王势力暴涨,吴王那边可能得到了消息,因为招揽了许多江湖人,所以想到用江湖手段也不出奇·”墨鲤想了想,然后说,“由于这中间卷入了西凉人、圣莲坛、风行阁等各方势力的角逐,让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倒让人忽略了最简单的答案。”
刺杀天授王是真的··- she -人先- she -马,擒贼先擒王,吴王那边隐约感觉到益州情形不对,却又没什么办法,反正有钱就买杀手呗··“找到吴王的人,让他们明白,当下不是争夺江南地盘的时候,只有打退天授王,乱局才能初步了结。”
“可是……”·墨鲤欲言又止,宁泰城龙蛇混杂,说是一滩浑水亦不为过,这时还能藏得住的人肯定有掩饰身份的办法··更别提吴王还有招揽江湖人的喜好,怎么才能辨清他们的身份,又说服他们呢·只怕风行阁都做不到。
却见孟戚神秘一笑,招手道:“未必是难事,守株待兔即可,阿鲤且随我来·”·风声在耳边呼呼刮过,轻功高手赶起路来,须臾就能从城北至城南··“这是,巡城衙门”·墨鲤疑惑地看着眼前的牌匾。
“不错,裘思的尸体找不着,可他的侍从还在,各方势力都会忍不住来看个究竟·”孟戚跃上院墙,轻松道,“他们找尸体猜裘思的死活,我们就猜那些夜行者的身份,兔子接二连三地往树桩上撞,总能等到我们要的那一只。”
第312章 谋而后行·眼前是一座黑黝黝的大院子, 只有门廊处悬着两盏气死风灯··因着糊在外壁的纸太厚, 灯光昏暗, 只能照亮一小块区域··四面屋檐都是藏身的好地方, 可就是因为太好了,孟戚不能选,否则就会得跟准备撞树桩的兔子面对面。
至于树桩——·这座院子下面的地窖里,是历来惯用停尸的地方··巡城衙门一般没有什么大案子,但宁泰终归是江南除了钱塘郡外最富庶的地方, 有很多外来的客商、文士等等。
通常命案也是发生在这些人身上,钱财被劫掠一空, 尸体就存放在地窖里,等城里的商行、同乡会、文会派人轮流认一下尸体··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被认出的、家里也有钱的, 就买副棺材运出去。
其他的放一阵之后就拉到义庄,丢到乱葬岗··裘思这些侍从, 皆是无亲无故之人,也不会有人想到给他们备一具棺材··墨鲤摸出钱袋,看着里面零散的银钱叹了口气。
“大夫”·“……没什么·”·墨鲤其实不太在意入土为安的那一套,当时的情形,不杀那些侍从也不可能, 只是在这夜半无人的冷寂之时, 想到那些侍从一生稀里糊涂最后被抛尸荒野,就生出了莫名的复杂情绪。
这些通过种种筛选被裘思留在身边的侍从,哪怕在才智上不及程泾川,武功天赋上绝对不弱··放到江湖上, 不说别的,绝对比风行阁那位勾结霹雳堂的白羽真人高许多。
“我只是在想,若是没有裘思,他们是像普通百姓那样可能是平淡可能是艰难地活着,还是像一个江湖人,天南地北的漂泊·”·这两种生活或许都不尽如人意,也会遭遇灾厄不幸,但总比无声无息、作为某人的附庸死去要好。
墨鲤很快摒弃了这种情绪,自嘲道:“说这些过于无趣,还有些可笑,是我杀了他们……”·一只手伸过来,掩住了他的嘴··墨鲤错愕地望去。
他见过呵斥别人住口的,见过打断别人说话的,甚至见过点哑- xue -的,就没见过直接“动手”的··“阿鲤,我知道你不喜杀人,除非万不得已,或者那人十恶不赦。”
孟戚瞄了眼自己的衣袋,是空的,没钱也没糕点,不然塞一块到大夫嘴里了,不仅甜口还能一直甜到心里,“以后这些事都由我来·”·墨鲤哑然,觉得孟戚拿自己当孩子哄。
离开竹山县后,他变得更容易沉浸在这些世间生死不幸之中,再不能像一年前的自己那般对世事道理都看得通透豁达,这大概就是入世的烦恼吧··以前他能劝孟戚,现在却要孟戚来安慰他了。
“……你做的事跟我做的,有什么分别”墨鲤脱口而出··孟戚闻言眼睛一亮,那隐隐得意的模样让墨鲤立刻后悔。
像这种话怎么能说出来让某人嘚瑟··“秋阁主说得对,人死之后,恩怨皆去,留着尸体悲痛叹息都无意义,只能喂蛇虫蚁兽,不如烧了干净·”墨鲤岔开话题,将心神收回到原本的事物上,“待这边事了,将他们火葬了罢。”
孟戚正欲开口,远处忽有轻微的响动,有人朝着这边来了··响声来自瓦片,对普通人来说,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几道人影迅速掠过屋顶,探头下望。
房顶上的夜行者见四下无人便跳入院中,他们小心翼翼地分散开来,有的守着院门,有的四处张望,还有一些准备推门进屋··孟戚一边看一边摇头,哪有这样不谨慎的,万一门口装了机关呢·再说想要等撞树桩傻兔子的人,也不止他跟墨大夫啊!·其实孟戚一来就发现了这里是有埋伏的,只不过对方守在院子里,还在院门外布置了一些不会武功的弓弩手,距离他看上的躲藏地点很远,根本没什么影响。
这不是现成的“树桩”吗·孟戚当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那些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埋伏了··此刻这群夜行客毫无顾忌,准备破门而入,顷刻间就被机关弹出的飞镖- she -得惨叫连连。
这些飞镖入肉很深,尖头倒刺,极难拔出,潜入的夜行者立刻伤得无法站起··“拖下去·”·暗中有人不屑地吩咐道··那些夜行者还想持刀反抗,却被一颗颗飞来的石子砸中- xue -道,怦然倒地不再动弹。
几个衙役打扮的兵卒战战兢兢地进了门,将躺倒的不速之客拖出门,还很周到地打扫了院子,抹掉刚才流下的血迹,小心地捡走落在墙壁跟地面上的飞镖··孟戚在房檐上换了个看戏的姿势,紧接着来的第二波人更窝囊,轻功不济不会上房,准备翻墙结果在院子外面就被拿下了。
墨鲤:“……”·行了,不用孟戚说,他也知道这两批人绝不可能是他们要等的吴王探子··作为亲身感受过风行阁严密查探的人,墨鲤确定没有路引跟完美的身份掩饰,是没法躲过那么多双眼睛的。
墨鲤越想越多,甚至觉得宁泰城隐藏着另外一个足智多谋,偏偏立场不明的能人··或许没裘思那么能折腾,可是说不准会武功呢·裘思真正输在哪里呢可不就是因为不会武功吗,如果他跟他女儿一样,内功学得还行,虽然避免不了老死的下场,但身体至少不会这么差,身体更不会坏得这么快,少说能多活个五六年。
被孟戚墨鲤找上门的时候,他说不准还能及时逃脱,不会被堵在别院里··一个武林高手想躲起来不见人,没准能比泥鳅还要滑溜,再加上占有地利之便,孟戚还真没那么容易把人挖出来。
墨鲤神情严肃,一本-->>·正经地对孟戚提出了这个想法,聪明不怕,会武功还脑子灵光就要命了··纵观他们一直遇到的敌手,就没有兼备这两项的··裘思就不说了,青乌老祖也不说了,阿颜普卡呢,其实脑子跟武功都不错,然而眼界有限身边缺人外加时运不济,真是一个惨字说不完。
这要真来一个有武有谋,还懂得低调行事的吴王谋臣,挺难办的··孟戚听了也犯愁··好在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吴王那边有能人,不代表那能人就蹲在宁泰城啊。
武林高手又不是大白菜,哪有那么容易碰见也就是他们一路上都在惹麻烦,或者被麻烦找,才撞到这么多高手,一般人混迹江湖,一辈子都别想遇到一个。
“阿鲤,话不是这么说的,除了智谋过人,想要隐藏身份还有另外一个可能·”·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嗯”·“他的身份非常特殊,以至于没有人想到去查证、怀疑他。
或者负责查他身份的人自己也不清白,被拿捏了把柄,这种事并不罕见·”·墨鲤觉得孟戚说的话很有道理,正要细想,又有一拨人来了··这批人跟前面的路数截然不同,他们先上了屋顶,四下观望一阵,很快跟埋伏的弓弩手、衙役打了起来。
他们似乎对地形十分熟悉,没多久就解决了外面的埋伏,小心地探入院内··就在他们拆掉门口机关,准备进地窖的时候,异变忽生··“咳·”·墙角传来的声响把众人吓了一跳,手里的兵器暗器险些一起出手。
“我们的树桩现身了·”孟戚兴致勃勃地对墨鲤说··墨鲤:“……”·这个之前拦截夜行者,只出声不露面的人,终于步出了遮蔽的黑暗。
·他面白无须,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看人的眼神仿佛是盯着腐肉的苍蝇··单看衣裳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这个天气穿满幅绣纹织锦缎的人不是傻子,就是内功有成的高手,因为绣纹太厚,几乎等同于第二层面料,既厚重又不透气,足以把人热昏过去。
“黄别驾”·别驾是州府或王府里地位较高的佐官,宁王辖地官制混乱,孟戚不知道巡城衙门的别驾算几品官,他挑眉低声道:“看来还是根出名的树桩。”
墨鲤差点被逗笑,总算忍住了··“诸位已经是黄某今晚接待的第七波客人·”黄别驾不紧不慢地说,墨鲤这才知道在孟戚跟自己来之前,上半夜这里已经很热闹了。
黄别驾手里握着一柄铁骨折扇,只是此刻扇面缺失,看起来怪模怪样··夜行人的首领冷笑一声,瓮声瓮气地说:“看来其中一波人比较棘手,弄损了黄别驾的扇子。
这巡城衙门有几斤几两不算秘密,没了机关弓弩跟风行阁来混饭吃的人,剩下的都是草包,勉强能拿得出手的怕是只有你黄别驾了·之前来拜访的人怕是没有我们这么客气讲礼数,也不知黄别驾有没有受伤啊”·“哈。”
黄别驾笑了一声,斜着眼睛说,“客气礼数都是应该的,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是一句招呼都不打就杀过来,面子上也过不去·多谢挂心,只是不知道跟我在一个衙门里领俸禄的你,是风行阁派来混饭吃的,还是草包呢”·“你——”夜行人首领震惊,即刻掩饰住了,“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孟戚正要说话,被墨鲤反手捂住嘴,抢先道:·“不许说兔子是树桩变的。”
孟戚一脸无辜··那边黄别驾可不打算放过夜行人首领,作势叹了口气,遗憾地说:“有一件事我很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明明没有说谎的本事,脑子也不太灵光,却总想去做大事,还是很大的事,比如出卖师兄弟给白羽真人,悄悄接触霹雳堂投靠天授王……”·“胡说八道”·夜行人首领怒极大喝,只是他身边的人都露出了惊诧目光,不自觉地退开两步。
夜行人首领更怒了,他的脸被蒙面黑巾盖着,只能看到一双似乎要喷火的眼睛··黄别驾敲了敲手里的扇骨,笑眯眯地说:“出卖是真的,投靠天授王是我随口说的。
今夜的访客太多,我实是累了,不想再为你究竟是谁你不是谁争来吵去·金捕快……或者说惊山虎,你的身份掩饰得不够好,我早就知道你是风行阁派来的人。
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罢,你一心要跟风行阁那些元老走到黑,不听令师的命令,偏偏你的师兄跟师父鲍老爷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你猜你还有多久露馅呢听说令师的脾气不太好,又生- xing -顽固,连裘先生都没能说动他来宁泰,只是把他辛苦教出的徒弟拐了过去,像金捕快这样心里念着荣华富贵不记师门情义,一般下场可都不太好。”
夜行人首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如果眼神能化作刀锋,黄别驾估计都被戳成筛子了··孟戚轻轻挣开墨鲤的手,在后者耳边低声道:“不是兔子,是跟山过不去的虎。”
墨鲤哭笑不得··却听黄别驾不怀好意地继续道:“风行阁的人其实已经来过一次了,金捕快这番过来,又是为了谁探查呢”·“你究竟……”·金捕快不禁想问自己身份是怎么暴露的,话一出口就觉得失态,连忙住口。
黄别驾闻言大笑,以扇柄敲着掌心,戏谑道:“人在惊慌之间,脱口说出的话最能暴露自己,你若是江湖人,就不该叫我黄别驾,正如你所说,巡城衙门里也没几个像样的武功高手,我便是傻子,挨个猜都能猜出来了。”
金捕快索- xing -一把拆掉蒙面巾,冷声道:“我背弃师门,难道你黄央就是个东西吗裘先生在的时候,你就不安分,早早地往吴王那边钻营,改换了门庭,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大家都是为了荣华富贵找路子的人,话就不要说得那么难听。”
哦豁··孟戚摩挲着手指想,原来真的不用抓兔子,拔走树桩就行了··第313章 屈首避害·墨鲤扶额, 旁边的孟戚已经跃跃欲试··就等黄别驾打发了这波不速之客, 他们就能动手了。
“不不, 等他回到自己家罢·”孟戚沉吟一阵, 有了新决断··并非他看得起这根树桩,而是不想引得本就混乱的局势再次动荡··“别驾这个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不过既然他能在这里布下重重埋伏,想必在巡城衙门里还是颇有权柄的, 没准还是宁泰府尹的亲信,又牵动着吴王那边的人手, 抓他还需谨慎一些,最好不惊动任何人·”·一个人踏进家门, 躺上寝榻的那一刻,自然是最放松的。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问他一些事情即可·”孟戚胸有成竹, 瞥着下面的黄别驾说,“瞧他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实话跟- xing -命哪个重要。”
墨鲤忽然抬手把孟戚往下摁了摁,因为远处屋檐来了一个蒙面人··这人轻功很高,仿佛惯常做这梁上君子, 踩着瓦片时一点动静都未发出, 还很灵活地将身形藏在屋脊背面,只露出半张脸观察院子里的动静。
“今晚果然热闹·”·单单房顶上看戏的就有两拨人,下面还有两拨人··墨鲤仔细打量那个蒙面人,然而对方过于谨慎, 身形缩成一团,连男女都分辨不清,更别说其他了。
一阵风过,墨鲤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气味··“嗯”·墨鲤狐疑地望着那边,沉吟不语··孟戚什么都没闻见,或者说闻见了也分辨不出端倪,巡城衙门也不是什么清静干净的地方,夏天一不小心什么沟沟巷巷太平缸里难免都有一点腐败的气味。
“怎么”孟戚跟着打量那边想充当黄雀的蒙面人··墨鲤沉吟着说:“好似是一股药味,夏日常用的香袋,没准就是昨日我们路过的那家药铺。”
什么路过,是在屋顶吃肉喝粥的时候俯瞰过··孟戚摸摸鼻子,尴尬地说:“夏日用的香袋,无非是驱虫祛暑用的,这些江湖人好像没那么讲究·”·倒不是江湖人天生邋遢,而是有这个闲钱,不如多打一壶酒,多吃一盘肉。
·需知药铺的这些香袋价钱并不低,彼时就连一个空的素面绸缎荷包还能卖上二十文钱,贫家妇人多以此针线活来贴补家用,讲究的还要绣上花鸟,再加某些香料不算便宜,这样算下来一个香包少说也要半钱到三钱银子。
三钱银子拿去酒肆,已经可以痛痛快快叫上一桌酒肉,喝个酩酊大醉了··江湖中不乏有人身家阔绰,比如金凤公子或是大宗派的嫡传弟子,但大部分人还是捉襟见肘,有一顿没一顿的。
“气味很淡,看来他换上夜行衣之前将香袋取下了,只是香袋随身佩戴得久了,难免还有一些气味残留……”·墨鲤径自说着,随后眉峰叠起··因为他又闻到一股桂花香,这才八月,压根不是金桂盛放的季节,巡城衙门里也没有栽种这种树。
“……是个女子·”墨鲤肯定地说··八成梳头用的是桂花头油,葛大娘也喜欢这个,可惜平州竹山县地小人寡,没有上好的桂花头油,为此还专门托人去了麻县买。
葛大娘得了后也不舍得随便用,半年后翻出来一看,盒子里的油膏干涸,生生没了小半盒,可把葛大娘心疼坏了··孟戚看着墨鲤,忽然冒出一句:“大夫见过的女子,大约很多罢。”
不止药铺出售的香包,连香粉、胭脂、头油想必在看诊时也略懂一二··墨鲤哭笑不得,灵机一动,学着孟戚的口吻道:“孟兄昔年见过的美貌又有才情女子,怕是远胜于我。”
楚朝鼎盛之时,太京的教坊、青楼、梨园乃至胡姬酒肆里的女子,天南地北什么样的美人没有更别说出入宫苑难免见到舞乐伎人,能在宫廷内奏乐献舞的,还能长得不好看吗怕是人人都有一手绝活,什么鼓上舞飞天乐霓裳曲,善弹唱能谱曲会。
再加上各家重臣的女儿孙女,因都算得上“孟国师”的后辈,兼之楚朝风气开放,女子结伴游乐、宴饮、打马球都是寻常事,少不得里面就有一位两位才情不逊父辈的美人。
于是墨鲤跟孟戚你看我,我看你,一齐忍不住笑了··龙脉对人的相貌妍丑根本没感觉,那些长得特别丑或者特别好看的人,确实会让他们眼睛一亮,因为有别于旁人,比较好记啊·“改日我送大夫一幅山水图。”
孟戚一挥手,气魄十足··墨鲤暗暗想,他赌那画上是太京上云山,不然就让他跟一只狸奴同睡一张床榻·“孟兄客气了,其实薛令君也收藏了几幅名画,其中便有《苍山负雪图》,据说是云州的雪峰群山,白雪皑皑,常年不化……”·孟戚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程度黑了下来。
他怎会不知道,那连绵的山脉因冰雪常驻远看宛如一条白龙腾飞欲起,当地的土人称之为“云间天山”、端得是气势磅礴,又秀美惊艳·一卷纸三尺画又能描绘出这景色的一分这山水画就似进献给皇帝的美人图,能画出一分风貌的都算名家了,若是看了图心里喜欢,见到真的更了不得。
虽然云州雪山没有龙脉,但确实好看啊·上云山龙脉自负天下名山没有能胜过自己的,可这跟人一样,环肥燕瘦各有各的美法··万一呢,万一墨鲤被那座山迷住了呢·孟戚黑着脸不说话。
墨鲤哭笑不得地再次把孟戚往下按了按,顺带自己也缩到孟戚怀里,彻底隐藏身形··——他们方才的动静有点大,对面的蒙面人似乎察觉到什么,望过来了。
好在下面院子里快打起来了,这才转移了蒙面人的注意力··“黄央,你少耍嘴皮子上的功夫,这门今日我是进定了·”金捕快忍着怒气,对身后其他夜行者说,“你们还在等什么,他只有一个,还能拦得住我们这么多人”·黄别驾笑吟吟,半点儿也不着急。
见他这笃定的模样,以及瞅得人极不舒服的眼神,金捕快更加焦躁··“这里的机关已经被前面来的人消耗得差不多了,院子就这么大,还是巡城衙门的地儿,量他不敢闹出太大动-->>·静,你们拖拖拉拉地磨蹭什么是胆小还是怕死”·话一说口,其他人就不高兴了。
“惊山虎,大伙儿平日里唯你马首是瞻,那是看在你消息灵通,官场江湖两边都有面子的份上·”··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我说这几日怎么没听你吹嘘你那大师兄平将军了。”
既然现在师门反目,而同在巡城衙门,黄别驾的官职可别一个小小的捕快高多了,这帮人的心思立刻活泛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给金捕快难看··世人皆说权贵后院的女子言语刻薄面目可憎,实际上在利益面前,男人跟女人有什么分别呢·金捕快脸色铁青,叱喝道:“我不管你们想一拍两散,还是想要投靠别人,如今宁泰各方都想知道裘先生的下落,谁要是能摸到线索,还怕捞不到好处不要中了这姓黄的女干猾鬼的挑拨离间之计”·众人不吭声了,虎视眈眈地盯着院子。
虽然各怀心思,但是想查验尸体的迫切之心是一样的··——裘先生忽然失踪,随身侍从全部身亡,这消息就似晴天一道霹雳,劈得人心浮动,各方势力都坐立不安。
黄别驾背着手,轻笑道:“金捕快破案确实有一手,可在下也不是毫无线索·据我所知,风行阁一位姓郑的拳师应是最后一位见过裘先生的人,有趣的是这人离开裘先生的别院之后也失踪了,如今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郑拳师跟金捕快是一路人,都曾是白羽真人的得力心腹,在场的各位说不定还认识呢,尔等怎么不去找找郑拳师”·对面屋脊上的蒙面人忍不住微微探头,显然对这个消息十分重视,想要听到更多内情。
金捕快闻言目露忌惮,郑拳师失踪的事,根本没多少人知道··先是秋阁主回来压住了诸人,又是裘先生失踪·这会儿金捕快心里快要悔死了,原本他觉得裘先生这边胜算大,才毫不犹豫地违背了鲍老爷子的命令,坚定地站在风行阁一干元老那边,结果才一天工夫,形势就逆转了。
风行阁那些元老还盼着裘先生无恙,金捕快却已经有了另寻退路的打算··眼见着跟黄央交恶,吴王那边肯定没了指望,金捕快盘算着要去投靠那位小郡王,毕竟是裘先生跟程校尉看中的人,他师兄也说小郡王不蠢,这般进可效忠日后的宁王,退也能跟着程泾川嘛·金捕快现在缺的就是一份“见面礼”,为此他说动了所有平日里有来往、且能拿捏的江湖好手,下定决心要找出这件案子的蛛丝马迹。
——不管裘思是诈死,还是已经死了,只要拿到真相,程泾川必定会高看他一筹··“黄别驾推三阻四,不让各方人马查验尸体,难不成这件事是吴王的人所为”金捕快看到黄央脸色剧变,心中快意,不过他也知道这个说法站不住脚,没多少人会信。
因为裘先生,绝非那么容易死的人……·金捕快想到裘思,心里就是一寒··“黄别驾不用担心,量你也没有这样的本事·”金捕快拖长音调,不忘挤兑两句,“眼下你拿着鸡毛当令箭,不许别人查验尸体,是想要宁王辖地不宁吧裘先生遇险,正需人去救,你却千方百计的阻挠我查案子,究竟是何居心”·黄央牵动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要查案子,就得府尹或者刑部官员下令,金捕快这样私下跑腿可不能算,巡城衙门也不是江湖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一味地不让你看尸体,倒显得我心虚·也罢,你就来吧,只得三人下冰窖去看,多了没有·”·金捕快见好就收,其他人固然不满,可是眼看再拖就要天亮了,谁也不想继续耗在这里,这才勉强同意。
一炷香的工夫,从地窖出来的金捕快神情极其难看,从伤口可以看出裘先生这些侍从生前遇到了极厉害的敌人,甚至对方还一度手下留情,打伤筋骨来击退他们··金捕快还在几个人身上发现了松针,这种东西竟然能被当做暗器深深扎入皮肤甚至骨缝。
致命伤就更别提了,所有人几乎是同时丢了命··动手的人是两个,是从出招习惯跟下手力道、方法分辨的··虽然宁泰城高手云集,但是能做到这件事的——金捕快不用继续猜就知道答案了,也正因如此,他脸色格外难看。
“看来金捕快大有收获”黄央笃定地说··金捕快哪里肯透露口风,他敷衍地一抱拳:“还要进一步追查,告辞了·”·说完转身就走,乌拉拉一大帮人跟了上去。
那埋伏的蒙面人犹豫一阵,竟去追金捕快了··“不错,她要兔子,我找树桩·”孟戚自言自语··墨鲤已经懒得去捂某人的嘴了··黄央被折腾了这一晚上,早已倦了,眼见东边天空隐隐露出鱼腹白,便打个哈欠唤来兵丁严加守卫,反正白天没人敢嚣张地闯入巡城衙门,就算来也是官面上的人物,不是他能拦得住的。
黄央没有官邸,像他这样的低品小官,要不在外面租赁屋子,要不就住在衙门一间偏房里··他施施然地回了屋子,让衙役提了热水洗漱,随后关上门窗,对着书案几次提笔欲写什么,又唉声叹气。
“天授王是大患,不能轻忽·”·黄央自言自语,一转身忽然看到有人站在屋子里,惊得下意识地把笔当做暗器丢了出去,墨迹甩了一地··“上等的披白紫毫,好东西,以别驾的俸禄只怕买不起。”
孟戚轻描淡写地伸手接住,还抖掉残余的墨汁,顺手递给墨鲤品鉴··黄央退了一步,抵着书案望向孟戚二人,如临大敌··金捕快都能发现的东西,黄别驾怎么会不知道,现在这两个杀了裘先生的人忽然上门,只怕凶多吉少。
黄央强作镇定,勉强笑道:“不知二位前辈从何而来,寻黄某有何事”·孟戚扫了他一眼,不说话··墨鲤也不吭声,因为进来之前,孟戚说他们什么都不用做,黄央会自己识趣的。
于是两人一个比一个沉默,就这么盯着黄央,后者额头冒出冷汗··屋子就这么点大,想要翻窗破门逃生,首先要突破两位绝顶高手的封锁,黄央自问没有这个本事,他咬了咬牙,强笑道:“活人总比死人的用处大,二位前辈有何差遣,在下必定竭尽所能。”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第314章 动必雷霆·孟戚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省事、不用多费口舌··不消一盏茶功夫, 孟戚已经拿到名单了··——啧, 吴王手下的人还真不少, 只是没个领头的, 有点鱼龙混杂。
黄央苦着脸,如丧考妣··“行了,何必装模作样·”孟戚记下名单,双手一搓,那张纸就化为了粉末··再掸掸衣袖, 孟戚随口道:“这份名单里,紧要的人都远在钱塘郡, 说不准还是黄别驾你的对头,他们死了, 你只有高兴的份儿。”
黄央下意识地要辩解,随即反应过来, 干笑着不说话··孟戚瞄了他一眼,心下更满意了··倒是墨鲤感到奇怪,传音问孟戚怎么看出来的··“这份名单上的人多且杂,可不管是宁泰还是钱塘郡的人,管的事儿都差不多。
还有这些职务, 大半是八九品的低阶小官, 有些名目很奇怪,所在的衙门也用不着这么多佐官……想来是些江湖人,吴王招揽了许多这样的人,不给官位是说不过去的。”
孟戚蓦然住口, 看着墨鲤依旧听不明白的茫然目光,尴尬地直接说了结论:“这位黄别驾避重就轻,名单里有大半都是不重要的人,那些重要的,自然不会是挂名拿俸禄的江湖人。
这里面的名堂,没在官场混迹过不会懂里面的关窍·”·黄央仗着江湖官场两边的身份,用这种手段搪塞应付,不足为奇··“既然彼此都清楚身份,就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孟戚顺手从书案上拿起一块镇纸把玩··可别说,这黄别驾不止穿的衣料讲究,用的东西也是一等一的好··古拙的竹制笔筒里皆是一支几十两银子甚至上百两的良毫,雕纹浑然天成的澄泥砚,气味芬芳的松烟墨、整叠上好的宣纸,就连笔洗镇纸这样的小物件也不透着精巧雅致的味儿。
想要搜罗这一桌子得费不少心力,特别是澄泥砚的工艺因天下屡逢战乱逐渐失传,松烟墨更因为古松被砍伐殆尽近朝百年来数量骤减,偏偏这两样还都是上品,瞧着也不像是格外昂贵的古砚跟古墨。
须知这样的东西,但凡有点年头,主家都不舍得拿出来用,而是一代传一代当宝贝的··黄央的屋子里除了这些东西,没有一件金玉器,没有古董,连大件的名窑瓷瓶都瞧不见影,墙上空落落的不挂字画。
值钱的东西大概都在书案跟衣橱了,衣服倒罢,毕竟这年月都是人敬罗裳看菜下碟,但这书案上的东西只怕衙役跟寻常江湖人都不知道价值··比如这块墨玉镇纸。
看着平平无奇,拿起来才发现分量不轻,做镇纸的话似乎太重了一点·孟戚没有错过黄央骤然紧张的神情,尽管后者很快掩饰过去··“大夫瞧瞧这个,鱼形的镇纸还挺少见。”
“……”·说实话,要不是孟戚点明,墨鲤真没看出那是一条鱼··虽然是墨玉,仔细瞅确实有鳞片状的纹路跟水浪波纹,但这雕得也太古拙了,跟战国时期的玉佩似的。
那时候的玉雕龙纹,长得像猪的都有,区区一条鱼长得像猪算什么·看到墨鲤一脸不认同的表情,孟戚笑得愈发开怀··黄央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他咬着牙勉强道:“在下的消息不比风行阁灵便,却也知道孟国师的威名。
二位到江南的消息,数日前就有人私下传扬,黄某只是个小人物,当然是识时务的·”·他话里有话,孟戚偏偏不问,就不顺着黄央铺的路走··“说笑了,老夫不问世事多年,能有什么威名”·黄央闻言神情扭曲,估计很想拿面镜子怼到孟戚脸上,让他看看镜子再自称老夫。
墨鲤咳了一声··“也罢,既然你不乐意给名单,就说说有用的事情·”孟戚一边把玩着手里的镇纸一边说:“比如吴王最倚重的谋臣是谁,谁又是在吴王面前最说得上话的人,吴王耳根子软,他这个毛病办不了大事,没有几个替他拿主意的人,他生不出太大的野心。”
听着孟戚谈及吴王熟稔的口吻,黄央神情更加复杂··他是个惜命的人,也很有野心,既然耍手段玩心机都不管用,想活命就只能说实话了——黄央并不知道,其实孟戚不会杀他,他满脑子想的都是生死不明的裘思,裘思这么多年带给他的- yin -影太大,眼下连裘思都败了,黄央压根生不出一丝反抗之心。
裘思好歹有十几个侍从,每个武功还都跟他一样高,这样都能逃命,他还有什么侥幸的念头·“吴王辖地有三股势力,但是很少争斗,因为吴王的子嗣不昌,也没什么好争的,所以他们的目光一直盯着外面……”·黄央一口气把吴王的重要臣子说了个遍,包括吴地的名门望族。
墨鲤认真听了一阵,发现这些世族的弯弯绕绕跟复杂的关系实在让人头痛,然而吴王辖地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征,比起争权夺利,他们对赚钱更感兴趣··权势固然重要,可是一不小心就会阖家没命。
钱塘郡能赚钱的方法实在太多了,当侵吞田地来钱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开设工坊、海航贩卖货物的时候,当工坊永远缺人手的时候,百姓就跟田地一样成了抢手货··吴地很排外,赚钱的机会再多,他们也不愿意分享给别人,外来的商号还会受到排挤。
“……他们巴不得江南乱起来,最好是齐朝跟荆王开战,宁王跟荆王打得你死我活,这样薄有家产的百姓跟富户都会逃往吴地,他们既有钱买得起货物,家道败落了也是能写会算的人,大字不识的农夫可不吃香……怎么也得是脑子灵活能做工的人,女人甚至比男人还受看重,女人不会酗酒闹事,能做各种绣工,很少出差错,做工时也很少因为粗手笨脚损毁需要精细对待的货物,尤其吴王前年发兵打山夷部族,新建的许多山地茶园都缺采茶女。”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孟戚越听眼睛越亮,唇边也有了明显的笑意··&nb-->>·sp;比起世族们趁乱掠夺人口的想法,他更在意黄央所说的吴地现状。
世族权贵能放弃、哪怕是短暂地放弃吞并土地,这已是相当了不得的事了··——仔细想想,这还是吴地特有的情况,多河泽良田分散难以连成片,而且除了良田只有小丘陵,连山地都少,想要垦荒都做不到。
吴地能产桑麻、盐,各种锦缎织造手艺亦是不俗,连普通富户都有开铺子做买卖的习惯,而不是想着只买田做个土财主··“所以你们要挑拨宁王起兵”孟戚心情一好,看黄央也顺眼了几分。
黄央一噎,避重就轻地说:“谋划赶不上变化,圣莲坛屡次往江南伸手,可惜荆王那边有西凉人盘踞,宁王这里是风行阁的老巢,而吴王又笼络了诸多江湖人,这才没让他们得逞。
但自从天授王跟圣莲坛勾搭到一起,益州局势加急,裘先生又似跟天授王那边暗中接触,吴地那边的人就急了·”·他们只想坐收渔翁之利,并不想真正来一场天下大乱。
圣莲坛招摇撞骗、裹挟百姓造反,这不是跟吴地抢夺人口吗·“有个消息,你或许还不知道,荆王遇刺了·”·孟戚盯着黄央说,后者一个激灵,脱口道:“是天授王派的人”·“除了他,也不会有别人。”
孟戚玩味地说,“你也是聪明人,好自为之·”·说完朝墨鲤一个示意,两人无声无息地跃窗而出,转瞬不见踪影··黄央张口欲呼,又生生忍住了。
他意识到,宁泰不能继续待了,他必须走··去钱塘郡,不管是谋划将来还是躲避危险,因为天授王大军极有可能会像蝗虫那样扫荡江南,缺银少粮的乱军,绝对不会甘于掠夺荆州。
***·孟戚出了黄央的院子掠过第一道屋脊时,忽然顿住,像一只忽然俯空下扑的鹰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暗处拽出了一个黑衣人··墨鲤吃了一惊,只见那黑衣人身形瘦小,轻功却是极为高明。
骤然遇袭,黑衣人连环三种身法试图挣脱孟戚的钳制,可惜身法灵活内力不足,活像一只被猎鹰逮住的麻雀··孟戚也不说话,此刻天光已然大亮,长久停留在巡城衙门房顶上可不是好主意,他跟墨鲤一前一后,以极快的速度来到城东另一处静僻的巷子,这才将手里的人重重丢在地上。
那黑衣人原地一个翻滚,可怜巴巴地缩在墙边,眼睛乱飘想找逃出去的途径··墨鲤微微皱眉,他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混杂着药铺香袋跟桂花头油的味道··“是她。”
昨儿夜里蹲在屋顶上,后来追着想破杀人案的惊山虎离开的女子··孟戚注意到墨鲤说话的时候,那女子黑面巾下的眼睛露出的震惊与疑惑··“你,你们……”·女子的声音听着细弱,倒也清灵动听。
她的眼神飘来飘去,起初墨鲤以为她想跑,待到女子的眼皮都飘到有点抽筋了,才觉得哪里不对头··孟戚似笑非笑··在常人眼中,尽管这女子遮得严实,可那一双剪水双瞳委实动人,瞟动时不经意间眼睫微垂,婉约清妩之态毕现,可惜抛媚眼给龙脉看,龙脉就是个瞎子。
甭管是遮得只剩一双眼,还是遮下半张脸……只要不露整张脸,在龙脉眼里都没区别··那女子倒也干脆,直接扯下蒙面巾,轻声细语地说:“奴家李空儿,无意得罪两位前辈,不知前辈有何训诫”·“李空儿”墨鲤心中疑云顿生,他可没忘记在雍州遇到的神偷李空儿,怎么这里也冒出来一个。
孟戚直接笑了:“你们为了维持天下第一神偷的招牌,也是不容易·”·同一辈的师兄弟姐妹都顶着李空儿的名号在江湖上行走,足迹遍布大江南北··那女子咬唇道:“巡城衙门的黄央,有一块战国时期的墨玉双鱼佩,两位前辈若是也想要,奴家自当知难而退。”
墨鲤皱眉,什么墨玉双鱼佩,鱼都认不出好吗·孟戚毫不客气地揭穿了她:“想偷黄别驾的东西,如何不趁着他不在的时候进屋子拿昨夜你不是瞧见人都在冰窖门口聚着吗,纵然是看热闹舍不得走,怎地又跑去追金捕快一行人,直到墨玉佩的主人回来了你才去偷”·女子惊骇地看着他,一时圆不过来谎。
“不是,奴家……”·她的眼神又开始飘,神色凄婉,巴掌大的小脸上珠泪盈盈··结果发现眼前两人当真跟死了一般,全无反应,李空儿心知不好,忙低头辩解道:“其实是奴家知晓了霹雳堂的消息,想要卖给黄央,吴王那边的人出手总是很大方。”
她前面的话刚落音,耳边忽然传来惊天巨响··这声音就好似上古异兽破土而出,烟尘翻滚,地面摇晃,耳边什么都听不清··李空儿倒霉的一个轱辘,额头差点撞上巷墙青砖。
“怎么回事”墨鲤稳住身形,神情大变··先一步跃上屋顶的孟戚脸色比墨鲤还难看,远处城墙塌了一段··宁泰城很大,城墙也很高,是宁王仿照太京的格局所修筑,怎么想都不会轻易坍塌,现在却不止是塌了,而且殃及了三个坊,许多房屋被砸塌,连片废墟,哭喊声不绝于耳。
墨鲤在秋陵县见过地动的惨状,然而眼下却算是人祸··李空儿脸色煞白,爬起来想跑,却被满身杀气的孟戚拦住··她吓得噗通一声栽倒,哆嗦着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这么快动手,不不……我只是前阵子偷东西的时候看到霹雳堂的人鬼鬼祟祟地在城墙边捣鼓。”
烟尘徐徐散开,眺望只见宁泰城墙毁了约莫二十丈长,没十天半个月都别想修回来··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第315章 是故知患之为利·有人恸哭, 有人呼救。
废墟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痛泣哀鸣··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 官府来不及封锁附近的道路, 那声震动整个宁泰城都听见了··许多人慌忙往出事的地方赶, 因为那里住着他们的亲朋故交。
等到了地头,人人惊骇欲绝,颤抖着无法自制··繁华的坊市像是被巨锤砸了个大窟窿,落石堆成了一道道起伏的土丘,认不出原有的模样·稍远一些的屋子被砸得七零八落, 街道上混杂着砖石瓦片家什杂物,还有横躺的尸体。
到处都是石灰砖粉, 举目四周都抹上了一层鬼魅似的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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