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不服 by 天堂放逐者(五)(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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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不服 by 天堂放逐者(五)(5)
·这算什么,杀手的直觉·“其实圣莲坛高手多不胜数,今天那血煞五老,在江湖上也是凶名远播之辈,但这些人我都不放在眼里·”宿笠抚着刀鞘,一字一句地郑重道,“他们是阻碍,却不会影响结果,我要杀的人还没有失败的。
定然是我的刀有灵,察觉到了什么·”·墨鲤不由自主地看向宿笠的佩刀,扶额想这位还相信宝刀有灵护主呢·“我留下刀痕是阻止天授王大军继续进发,将他们绊在华县,让城中出逃的百姓能多一昼夜的机会。”
墨鲤定了定神,从容地说,“虽然被人揣摩过的刀法有失败的可能,但若是惧怕失败,不如早早离去不淌这趟浑水·吾辈习武,乃为明心定志,刀即我途,可济世救人,亦能铲孽除恶,岂惧人看破能被看破,就是武功尚未臻入化境,不能无形无相变化无常。
再者,我又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有孟戚··揣摩完墨鲤的刀法有什么用,难道孟戚就好对付吗·宿笠起先听得肃然起敬,深以为然,结果被最后一句噎了个半死,忍不住幽幽地抬眼望着墨鲤。
“依墨大夫看,我们当如何行事”·“刺杀是后着,先摸清天授王跟圣莲坛的底细,粮草辎重那边你去了吗”·“正要告知,那处人手严密,有圣莲坛好些个供奉。
就连伙房那边都有护法圣女等人看护,不然我还真想直接放一把火·”宿笠闷闷地说,“要杀这些人不难,但是他们一死,就会立刻惊动罗教主·圣莲坛有一套独特的传讯办法,除非我今晚什么都不干,专门杀人,还逮着那些毫无武功的士卒跟普通圣莲坛教众杀,叫他们死得无声无息,这样一个营帐一个营帐的杀过去,大概天亮的时候怎么也能杀他个几千人了。”
墨鲤:“……”·宿笠冒出一个主意,紧紧盯着墨鲤问:“大夫可知道什么好使的药毒也行,这数万大军有一半倒下就行了。”
“想药倒这么多人,把整个华县的药铺商行搜刮干净都未必能做到·”墨鲤摇摇头,忽然觉得在这里的人不该是他,应该是薛令君,昔年幽魂毒鹫的威名可不是吹出来的。
·“真不行”宿笠不舍得放弃这么好的主意··墨鲤想了想,迟疑道:“有一样药很容易找,本身是南地产的,百姓多用来杀硕鼠。
药铺怕闹出命案,一般卖出的药粉都掺了别的东西,所以拿来药人是药不死,但毒- xing -很大,能让人失去抵抗之力·”·“是什么”·“马钱子。”
墨鲤顿了一下,复摇头道,“这不可行,药的分量在其次,你要怎么让那些人吃下去药粉溶在水中,不是无色的,馒头干粮是早就做好的,今晚都没起灶生火,华县百姓逃得急落下了不少东西,明天估计也不会开火。”
宿笠沉思道:“不管士卒,能解决逆军将领跟一部分圣莲坛高手吗”·“马钱子有大毒,服多即死,有宫廷秘药名牵机,即是此毒。”
墨鲤很为难了,牵机是厉害但他不会制毒·如果是药铺经过炮制的药材,身怀内功的高手可以勉强抵御··墨鲤不得不直接打消宿笠的念头:“天下药物繁多,能毒死人的不少,可是一来分量不够二来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下毒,太麻烦了,甚至不如你直接杀人。”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刀客垂眼,果然只能相信自己的刀··他叹口气,准备迈步出门的时候忽然发现墨鲤脸色变来变去,像是陷入了迷惑··“墨大夫”·“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悬川关失守,会不会是因为毒”·墨鲤忧心忡忡,他可没想到孟戚要面对如此困局。
宿笠慢了一拍,茫然问:“你方才不是说,没有下毒的可能吗”·墨鲤失神喃喃:“那是没有时间没有机会,如果这些天授王统统都有,最后他还有内应呢”·宿笠愣住。
***·没有灯烛,不见香华··僧人垂首而行,依次将木柴干草堆在元智大师的身周,火焰慢慢腾起··荒郊野地,峭壁陡崖,遥遥传来野兽的咆哮··浓烟缓缓飘散,映着东方微亮的晨曦,跟山林秋雾融为一体。
纵然念过十遍往生经,诵过百遍西方极乐,临到头来仍旧忍不住悲苦垂泪··——这尘世太苦,劫浊却无穷无尽,教人如何堪破·燕岑跪在地上,双目空洞,心神也仿佛随着火焰的焚烧一起归于虚无。
宁家女童拽着老仆的手臂站在一边,她约莫七八岁的年纪,已经能晓事了,神情间带着一丝惊慌,她看看火焰又望向悬川关的方向,突然大哭起来··这一哭唤回了燕岑的神智,他颤抖着,低声道:“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走外面的路,早点带孟国师回来……”·孟戚按住他的肩,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元智大师中毒已深,回天乏术,早一时半刻也无用··“谁是内应,究竟怎么下的毒”·孟戚心中仍有疑惑未解,牵机剧毒但是入口是苦的,很难误喝。
虽是历朝历代很出名的宫廷毒药,但不是用来下毒的,而是赐死之药··因死相极惨,死时也十分痛苦,并不轻易动用·如果没有大仇,君王也不曾深恶痛绝了某人,都不会选择这种毒。
——如果楚元帝杀功臣的时候用这种毒,孟戚就算再有顾忌都会冲回去砍了李元泽··牵机不止是死,等同于一场酷刑··尤其对气息绵长不会轻易死去的内家高手来说,毒发致使经脉皆废,痛不欲生,是堪比炼狱的漫长折磨。
“告诉我·”孟戚面上带了杀意··燕岑木木地转头,惨笑道:“死了,他们在那天也死了·如果愚蠢是人世的一种恶,它能造就无边业障,连渡世佛法都洗不净。”
孟戚有了不详预感··果然旁边那抱着女童的老仆愤然骂道:“是一群瞎了眼蒙了心的家伙,到- yin -曹地府也没脸见他们死去的兄弟子嗣,他们害了宁老将军,他们害了所有人啊”·老仆声音尖厉,似要发泄心底的痛苦。
众人眼眶发红,其中一人噗通一声跪地,号哭道:“我忍不下去了,我伯父也是瞎眼的糊涂蛋,我没脸活下去了·”·“虎郎你说什么”·“我……伯父不许我应召入关,发了老大的脾气,我没听他的……结果那日他趁我不备,将我打晕藏在地窖,我出来的时候,一切都迟了。”
那汉子目眦欲裂,冲着众人喊道,“杀了我吧,你们杀了我”·孟戚及时拦在了中间,一手将那发狂乱喊的汉子提将起来,拍了他百会- xue -一记,和缓的内劲似一盆凉水当头浇下,让对方瞬间冷静下来。
“你伯父是内应他为什么要做内应”·“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不,我知道·”汉子嘴里语无伦次,最后哭道,“他们听了妖人蛊惑”·孟戚环视众人,宝相寺的僧人率先合掌道:“中毒之后,诸位师伯师叔立刻察觉到不妥,毒在饭食跟腌菜之中。
吾等师兄弟有的是因事耽搁没进食,有的在参悟武功,贫僧惭愧,觉得那腌菜味太重,故未食用·”·悬川关这些年一直缺粮食,永宸帝登基之后好了许多,但是馒头苦了一点,腌菜太咸,从士卒到苦行僧人都不会挑剔。
“逆军一共用了两种毒,细说应是一类,只是一者毒- xing -较浅,下在水源或者伙房的水缸,关内将士腹痛抽搐无力起身·”那僧人满脸悲苦地说,“其二泡在腌菜里,是特意送给宁家跟吾等僧人的腌菜,有大毒,发作极急。
宁家满门,只有这个被宠溺的挑嘴女娃逃过一劫,宁老将军跟正在商议军务的幕僚、副将几乎都毒发身亡,幸存者寥寥无几·察觉到是毒,吾等师兄弟立刻取水试图以菉豆解之,谁知水里也有毒,许多人因此死去……”·菉豆是五谷菽的一种,也是民间解毒的土方子,生煎服水即可。
孟戚慢慢闭上眼,仿佛看见了那日悬川关的混乱惨状··“燕师弟因总避着人,不肯同人一起用饭食,只吃了冷馒头中毒不深,事发后又当机立断,冲着自己腹部就是一拳,硬生生呕血吐出。
他冲到伙房抓了人逼问……虽然那些人没有趁乱开城门,但天授王还是用霹雳堂的火药轰开了墙·”·僧人说不下去了,一句佛号念了三遍都没成。
·眼睁睁地看着悬川关沦陷,纵然没有中毒,能杀得了多少人呢·何况还有想救的人,还要对上圣莲坛的诸多高手··“几位大师为了保护更多没中毒的人退入暗道,死在乱刀之下。”
燕岑浑身颤抖,霍地站起,从孟戚手里夺过那个叫虎郎的士卒,怒吼道,“他们不是悬川关的人,兵戈本来也与宝相寺僧人无关,为什么死的是他们,为什么要给那些蠢人的愚蠢念头付出代价”·虎郎再度崩溃地喃喃喊着杀了他。
燕岑将人一丢,跪倒在地,泣不成声:“他们本是为了护住这些人的啊,不愿悬川关失守,不想中原江南兵燹,结果这些人做了什么”·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孟戚垂眼,在这些语无伦次的句子里,慢慢拼凑出了一个惨烈的真相。
被悬川关数千士卒深信不疑的人,虎郎的乡亲,平日在军中做些杂务例如洗衣做饭的百姓,背叛了··“宁老将军怜那些百姓孤苦无依,怜他们衣食无着,却养出了这么多吃里扒外的糊涂鬼”燕岑一手在地上拍出了深深的痕迹。
“不是所有百姓都是内应,燕岑,冷静·”为首的僧人见势不好,连忙道:“燕师弟你再这般怒不可控,走火入魔,莫非要辜负元智师伯的心愿”·燕岑深吸一口气,缓缓平气,木然道:“我找到伙房,他们还辩解说药不死人,根本不知道腌菜有多毒。
这些年齐朝不问宁家死活,悬川关守得太艰难,死去的将卒无法补充,朝廷推给州府,州府推给县衙,最后落到附近最穷困的几个县,徭役变成了征丁·虽然宁老将军治军御敌有方,征召不多,悬川关主要将士还是北疆带来的士卒,但是兵源不够,死的也往往征召来的人,再怎么苦训终究不比北疆悍卒……”·于是天授王使人蛊惑,又让那些百姓想起陈朝跟西南土司开战,悬川关多年来死了多少人。
“宁家守得住,悬川关就会持续征召士卒,他们的父兄儿子就会死这道雄关失守了,天授王去中原烧杀抢掠,跟他们有什么相干阖家阖村都要放爆竹庆贺,没这道关就不会被官府召去送死,他们想的就是这么简单,何等可笑何等可悲”·燕岑控制不住自己,未炼化的内力翻腾着,双目赤红,青筋道道突起。
孟戚隔空点了他- xue -道,燕岑栽倒在地,满脸泪水··佛说劫浊,是世道命数,还是人心·孟戚望向逐渐熄灭的火堆,压下随着紊乱心绪起伏的内力,暗道自己不能再发病,现在可没有墨鲤,也没有宁神丸。
第327章 毁之以私·悬川关是一座要塞, 除了守城将士, 关内没有百姓常住··那些在悬川关谋取了一份差事的百姓, 其实都跟驻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譬如宁家的仆役、家中几代都为悬川关驻军养马的军户匠户、家中子嗣战死孤苦无依的老人、战死者的其他兄弟过于穷困无力赡养的双亲……随着悬川关兵源不足人手欠缺, 这些百姓的存在更是极有必要。
总不能让将士奋战杀敌之后,连一口热汤热饭都吃不上,还要饿着肚子洗衣喂马劈柴··加上一些百姓家中艰难,尤其是家中男丁战死只剩下妇孺的,空有田地无劳力耕种, 甚至可能被族人村人夺田后卖出,只能依托于悬川关驻军, 即使干活拿不到银钱也是情愿的,只要孤儿寡母能活命。
故而这些百姓的来历虽不同, 但都不算“外人”··最差也是三代内的族亲被征过兵,戍守过这座雄关··谁能想到, 这样的人竟会背叛··当日城内乱成一团,那点时间更不足以问出所有的背叛者,可仅仅是这样,也让燕岑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军户匠户那些世代没有民籍的人就算了,在老家村里还有其他儿子的老人也罢了, 为什么伙房那个妇人也要背叛, 你们前次跟我说,她是无家可归的寡母难道不是宁家军救了他们一命吗”·燕岑虽然被点了- xue -无力站起,但满腔怨愤又哪能轻易平息。
“如果没有悬川关收留他们,他们甚至活不到今日”·严格地说不是今日, 因为人在一月前就死了··众人也没纠正他的错误,半晌一个士卒低声道:“伙房的张家婶子,她的儿子今年虚十四。”
十四是半个大人了,能成亲生子,楚朝是不许这个年岁的男丁服徭役兵役的,但齐朝没这个规矩·在苛刻一点的地方,孩子一落地就要缴丁税,十二岁就得算半徭,可交钱赎买,没钱就让家中去服役的男丁延长一半苦役期限。
燕岑毕竟到悬川关不久,像谁家孩子多大年纪的琐事自然不知道··此刻听了这人的话,他瞪着眼睛,仍旧不能明白··“……或许是怕被编入军户。”
那士卒抹了一把脸,捏着拳头压着怒火,哑着嗓子说··入了军户,子孙后代都是军户,而那孩子从小在悬川关长大··宝相寺的僧人顿了顿,继续念经。
老仆重重地呸了一声,有人目眦欲裂,有人痛不欲生,懊悔为什么没有早早察觉到这些“危机”··——大家只是想不到,当听到第一个背叛的理由,发现人心还有这一面,事情竟然可以这么想的时候,顺着这个逻辑其他背叛的缘由自然而然就浮出了水面。
“惧怕成为军户,为何不离开悬川关,难道有人捆住了她的手脚,不许他们走吗”燕岑恨恨地说··“……他们身无长物,如何谋生”·人群里说话的是一位满脸皱纹,有书卷跟官僚气,看着像是老幕僚的人。
他的脚似乎受了伤,又在城破那日被浓烟呛伤了肺,时不时就要咳嗽,“伙房这等要紧的地方,自不会贸然用生人,都是积年的老人了,无亲可投无以谋生……咳咳,估计那妇人是被要下毒的人设法拉成同伙的,只需说一句事成随他们返乡,能给她儿子娶妻,怕是就会动摇了。”
此时揣测那妇人是本意要叛,还是被人说动,已经全无意义··或许宁家军的收留,避免了孩子被卖寡母被迫改嫁的可能,避免了孤儿寡母沦为奴籍,可感激不能当一辈子的饭吃,没准有人觉得军户比奴籍还要糟,至少为奴为仆不一定送命。
要是绝了后,怎么对得起祖宗··“宁老将军救了许多百姓,不是为了把那些人编入军户才救的更不是指望他们的孩子长大之后给宁家卖命才救……真是小人之心。”
燕岑差点咬碎了自己的牙,随即又颓然垂首··宁老将军是不会这么想,可是身为一方统帅,没有太多时间去过问底层士卒百姓,更不能设身处地用这些百姓的眼界思虑事情。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这两年悬川关越发窘迫,从朝廷到地方衙门的拖拉敷衍,天授王的急攻,最危急的时候士卒就在城墙上吃睡,孩童妇孺也要在城墙下帮着送热水饭食,如此缺乏人手,编不编军户,旁人觉得宁老将军说了算吗·不,是外面的豺狼虎豹说了算。
永宸帝登位,宝相寺来援,悬川关将士以为一切危机都过去了,却不知道有一些日日都能见到的“自己人”不这么想,还另有盘算··人皆有私心,不以为怪。
私心的危害不在大小,在于底线··要旁人付出莫大的代价去满足自己的私心,哪怕仅是一份小小的私心,也会造成可怖的后果··孟戚微微阖眼,诸多情绪统统堵住心口,几乎透不过气。
燕岑说,那些人下毒之后没有趁乱去开城门,城墙是在军中大乱之时被霹雳堂轰开的··背叛的人本就是为了私欲,当然不会去送死,怕是根本没想过去开城门,只要在天授王大军攻城之前跑了就行,悬川关前后都有城门,趁乱收一点值钱的物件,到时候混在人堆里从后面一走了之。
不是献城,也不打算留下,当然不怕屠城··他们老家更是穷困,不比天授王来的益州好到哪里去,谁都知道悬川关一破逆军就可进入中原劫掠,不会留在这附近,自然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更重要的是,这会儿的悬川关将士以北疆来的宁家军为主,可不是他们的子弟乡亲,下起毒来更不会手软··倘若悬川关不是要塞而是城池,城中有许多百姓还是阖族诸亲一家老小住着,百姓没被将士视为“自己人”,齐帝没有打压过宁家军、坐天下的是楚朝而不是只占一半江山的齐朝、天授王跟圣莲坛没那么恶名昭著等等……这些事只要有其中一条,背叛都很难发生。
然而事实不是,回过头看,才能发现诸多巧合凑到了一起,发生得这般突兀惨烈··火灭了,僧人们捡了遗骨,装入一口小坛子··其余灰烬骨骸,就一边念诵佛经一边随手撒下断崖,任风吹走。
宝相寺是不供奉舍利子的,也不建金身佛塔··这坛里不止有元智大师的遗骨,还有他们事后去废墟中寻回的一些师伯师叔同门的骸骨,有多少人出来,就想一个不少地带回去,最后葬在寺庙的山林里。
孟戚看到的遍地尸骸,已经是他们尽力安葬的后果了··包括燕岑在内,大部分人的余毒还没有彻底排尽,无法干重体力活··加上元智大师情况垂危,不能轻易挪动,于是这么多天他们都藏在石洞之中。
这处复杂的地下溶洞,有一条直通悬川关内的暗道,也是宁家秘密备下的后手,防止有一日不测,城被攻破,关内残军还能有个躲藏的地方·石洞里又有活水,只需备油布跟易储藏的食物即可。
要不是永宸帝登基,宁老将军手头宽裕了一些,还找不到多余的肉干粮食放进来··可供残军吃喝三日的食物,现在只养这么十几个人自然不在话下··燕岑还时不时去废墟里搜寻物资,找些能用的东西回来,譬如锅碗瓢勺,以及一切没被火烧毁的杂物。
“孟国师若再迟数日来,吾等或许就要离去了·”·宝相寺的僧人合掌说··“诸位大师去何处”·“探听天授王大军的动向,或许转回雍州。”
为首的僧人看了燕岑,目中显出几分担忧··孟戚伸指一按燕岑手腕命门,不懂岐黄只能分辨内力流向,他沉吟道:“元智大师灌输给他的那口真气太过精纯,好在他武功底子好,封了要- xue -,三日不动用内力,使内息循环几个大周天就成了。”
“阿弥陀佛·”僧人们纷纷松了口气··为首的僧人更是苦笑道:“吾等实力不济,还不如燕师弟,便是想帮也帮不上·”·孟戚摇摇头,他根本什么忙都没能帮上。
元智大师还是圆寂了,霹雳堂也不是用了新□□··——除了明白悬川关如何城破,此行几乎一无所获··“孟国师从何处来那逆军去了荆州还是雍州”·“是荆州,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僧人们闻言纷纷露出悲苦之色,有- xing -子冲动的立刻道,“还回什么雍州,不若去江南。”
“难道荆王一溃千里,没有拦下逆军”老幕僚惊问,他不懂孟国师这个称呼从何而来,但见燕岑跟宝相寺僧人十分信重孟戚,便不由得郑重了几分。
“荆州军过于大意,没有把逆军放在眼里,已失先机,待重整人马,天授王已急行至南平郡了·”·孟戚没有过多解释,只寥寥数语,老幕僚脸色就已苍白如纸。
更多的人不懂兵法,也没看过地图,只隐约听懂了荆王没用,一个月就被天授王打到家门口了··群情激奋,骂声连天··燕岑一声不吭,只死死握紧了拳。
孟戚看他们老的老,病的病,想了想转身去废墟里帮他们找东西了··离开人群,心神方自稳了一些,每每当他觉得看到了世间不幸,却又有更冲击他心绪的事发生。
孟戚盯着藤蔓遍布的峭壁,心想墨鲤那边不知怎样了,这里的事一了,他必须尽快赶回南平郡··“嗯”·孟戚猛然抬头,他似乎听到了马蹄声。
他站在废墟残壁,遥遥望见远处有一行人打马疾驰而来,当先之人威风凛凛,那张脸就算孟戚失忆都忘不掉··——看见脑中就会率先浮现起趴在那人身上怀里头顶的八只狸奴。
“宫钧”·第328章 明之若缠·宫钧身披大氅, 内里是一袭上好的蜀锦袍褂, 未着官服···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脚蹬牛皮底缎面靴, 下马的动作利索极了。
在旁人看来, 这位新帝登基之后升任锦衣卫指挥使的宫同知,不止是意气风发,瞧着连年纪都小了七八岁·太京城中许多人心里纳闷,只听说升官能发财,可没听说还能变年轻的。
对此, 宫钧的心腹肖百户就有话说了··什么变年轻,是不装老了··宫钧原本也没多老, 加上功力深厚理应比真正的年龄还小几岁才对,结果遇到一个心眼不大的皇帝陆璋, 偏偏这皇帝还老了,作为给皇帝跑腿卖命的锦衣卫同知, 不黑不瘦就算了,要是还不显老,怕不是要碍皇帝的眼。
·宫钧只能捏着鼻子装老,现在那个小心眼的死了,宫钧可不就越活越年轻了·要不是担心之前的乔装露馅, 宫指挥使能一夜之间年轻十岁。
这不, 变得太多,甚至有京官托人上门说媒了··——成亲是不可能的,宫指挥使也就想跟八只狸奴过过日子,顶天了在心里惦记着永宸帝养的那只阿虎。
肖百户看得门儿清, 宫钧嘴上说不养,嫌那只猫折腾,气焰嚣张踩人专踩脸,可那只叫阿虎的猫霸气啊·一只顶八只的战斗力,瞧人时睥睨傲然,往猫堆里一放,其他猫不是炸毛就是惨叫,不愧是御前养了多年的猫,瞅这气派整座太京城找不到第二只。
虽然难养难哄更难管教,但当阿虎吃饱喝足往人面前一躺,露出软乎乎的毛肚皮,随便怎么揉弄才行,别说宫钧了,就连肖百户都想偷偷抱了回家··这可是陛下的猫,我跟陛下撸同一只猫·不不,阿虎心情不好的时候连陛下的面子都不给,我连揉陛下都摸不着的毛肚皮·肖百户完全没有想到这么多天来他就碰到过阿虎一次,还是宫钧不在,阿虎瞅着他眼熟才没挠他,结果肖百户就以为阿虎对自己另眼相看,进而上升到永宸帝也很赏识自己。
这让肖百户跟打了鸡血似的,比从前卖力不说,更黏在宫钧身边,恨不得模仿宫钧的一举一动,只要活成宫钧那样儿,这样猫跟官位都有了··“回禀指挥使,附近都荒废了,没人驻扎。”
宫钧瞥了最近分外周到殷勤的下属一眼,接过肖百户递上的水壶··“是吗天授王看来是破釜沉舟,不打算回益州了”·宫钧喝完水,带着人来到那段倒塌的城墙前。
他一路快马的赶过来,人很疲乏,可是要查探的事就在眼前,也顾不得歇息,就要迈步进入··“指挥使且慢,这里像是有人来过·”肖百户拨开两根竖着的白幡,自告奋勇地说,“还是让属下先进去看看。”
宫钧环视周围一眼,不知怎么的他确实有种被人窥伺的感觉,于是没有驳回肖百户的提议··肖百户带着四个锦衣卫进了被烧得焦黑的废墟,随即一声惨叫。
“什么人”宫钧拔刀出鞘,身形一掠冲了过去··入目是惨不忍睹的遍地尸体,还有从尸山黑窟里缓缓走出的人影··饶是锦衣卫,看到这番景象也忍不住心惊肉跳,这哪里还是人间,分明是炼狱。
黑黝黝的一片,鼻尖萦绕着焦糊味,肖百户等人更是被那个突兀冒出的影子吓得魂不附体··“……他,他刚才还在那边墙头,是飘过来的·”肖百户眼神发直,嘴里发干,。
不能怪他胆小,这里如此可怖,心神受震还未回神就看到这般诡异的景象,只吓得叫了一声,手里还能握着兵器更没有掉头就跑,已经算有胆识了··“哪有鬼,轻功都不认得”宫钧斥责,定睛一眼,差点步肖百户后尘惊叫了,“孟国师”·宫钧傻眼,这人不是应该在江南,什么时候跑到益州的·孟戚冲他点点头:“来得正好,缺人手,这些悬川关阵亡的将士尸骸无人收埋。”
“……”·宫钧一把按下气得脸色发青的肖百户,他不在意孟戚这发号施令的口吻,更准确的说,他从孟戚的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悬川关是属于齐朝的,纵然被天授王大军攻破,可算来前后一月有余了,怎么连收尸的人都没有·附近的州府衙门呢·难不成被天授王杀光了·宫钧随船南渡,隐瞒身份绕道荆州来悬川关,是为了查看这一路上逆军的动向跟后方情形,担心逆军直接占城守住这条出益州的重要通道,自是不能惊动他人,待见到悬川关一片废墟,反而松了口气。
天授王孤注一掷前往荆州,连悬川关这么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都不要,说明逆军底蕴不足,就这么点家当·等到朝廷派军平定益州时,想必遇到的抵抗也是有限的,能省事的时候谁还不庆幸·现在被孟戚一提醒,宫钧脸黑了。
齐代楚立之后,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县衙自行其事连赋税都不上缴,可朝廷里也没人愿意去那些鸟不生蛋的地方,乃是两方面因素加起来才有的特殊情况可这里是悬川关,多年驻军,附近的州府县城都在朝廷的掌控下,天授王破关之后,他们就往朝廷传了一个消息回去,既不拦阻逆军也不过问后续,以至于尸体留到了今日·“他们胆敢阳奉- yin -违……”·宫钧低声咆哮,锦衣卫专查腐败,他又擅长剖析蛛丝马迹寻觅真相。
——州府县衙互相推诿惧怕逆军不肯办差倒是次要,怕就怕在这些官府跟宁家军貌合神离,甚至对悬川关厌憎不已,反正朝廷没有下令,就当做不知道这么回事,借着守城护民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问不看,任由悬川关维持着逆军离去时的惨状。
“他们怎么敢今时不同往日,宁老将军是陛下的外家·”宫钧气得发抖··肖百户等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都是大怒。
“指挥使,难道他们叛了……”·“叛是不会,坐视不问确凿无误·”孟戚背负着手,缓缓道:“你是锦衣卫指挥使,这里面的关窍不需我说也知晓。
河冰结合,非一日之寒,积土成山,非斯须之作·陆璋为了打压宁家军,不断地遣人分化军权,想来连这附近州府的县令县尉,都不会委任任何偏向宁家的人,永宸帝登位后撤走了军中跟宁家不对付的人,却不能把这些地方官从上到下全部换了。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肖百户听了想骂人,愤然道:“这等吃里扒外的混账,陛下就该把他们全部砍了·”·“够了,陛下登基还不足半年,换手都缓不过来,若为外家大肆撤换官员,朝野上下都要震动。
在这种事上所有官员都是一条心,先帝因喜恶打压外戚,如果陛下再因外戚迁怒官员,只会激起朝臣逆反之心·如果文武百官敷衍国事一心跟皇帝打擂台,这样的朝廷还能好吗”·宫钧头痛地斥责,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跟狸奴顽皮揉搅在身上的线团一样,那一圈圈的缠成了死疙瘩,己身偏偏深陷其中,再利的爪子也扯不开。
“细究都源自陆璋造出的孽,可谁让这里的官府跟百姓,偏有几个脑子不清楚的呢”·孟戚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宫钧却生生地听出了杀意,不禁想起这位闯入北镇抚司大肆杀戮,差点连自己也没命的事,顿时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蹦出来。
·宫钧不由得退了一步,心里陡然冒出了一股寒意··“国师方才是说……”·“先等等,我带几个当日侥幸生还的人来。”
***·江夏城··秋景看着一波又一波神色惶急的商客挤上渡船,逃往北方··还有更多的人搭了马车,朝着扬州去了··站在城头看这番景象,便是山陵将倾,树倒猢狲散,好不惨淡。
“……现在后悔要走还来得及·”·“聂将军·”·秋景连忙返身行礼,来人五十来岁的年纪,胡须花白,声如洪钟。
“你一个女娃娃,在江湖混迹本就不像话,如今还要带着人来守城……成什么话,我江南的大好男儿莫不是都死光了·也罢,你瞧瞧这些跑的人唯恐爹妈给少生了两条腿。”
老将军骂起人来中气十足,秋景无奈地站在旁边,半晌才接了一句:“还要谢过将军的信任,允吾等入城·”·“说这些做甚,你拿了鲍冠勇那老小子的荐信,老夫自然信你。
想当年他也是北疆赫赫有名的楚将,可惜了·”聂老将军横眉竖目,故作恼怒地说,“再说风行阁在江南的名头,老夫又不是一无所知,生意都做了这么久了,还有什么藏着捏着的”·秋景脸色更尴尬了,风行阁的关系网主要还是依托于商路,能跟他们搭上关系,还了解甚深的行伍之人,八成是因为买卖军械粮草。
江夏产粮极丰,军中不缺人手,每年这位聂老将军都要通过暗路子卖粮买药,及时填补军中短缺,不巴望着荆王拨下的东西过日子··尽管这是好事,可这么当众说出来实在令人始料未及。
就如同秋景持拜帖荐书登门求见时,聂老将军一眼就看破了她的身份,张口就问怎么来了个女娃娃··秋景:“……”·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能辨她男女的真没几个。
“这些没卵蛋的孬种跑了也好,免得留下来惹事生非·”聂将军就这么大刀金马地在城头一坐,冷哼道,“赶上老夫心情好,不然让他们每人缴一百斤粮食才许出城。”
秋景知道聂将军确实像多囤积点粮草,但他最终没这么做不是因为心情好,而是这些商家富户有许多仆役伙计,倘若按人头收粮,这些人只会被抛弃,留在城中更是隐患。
现在江夏城许出不许进,秋景不得不带着风行阁的人在城门附近核查每个想协力相助的江湖人··进城之后,也是跟风行阁吃住在一起,跟军帐隔离开,避免真的有那鬼迷心窍投靠了天授王的人暗中下手。
这些江湖人是一批批来的,或是结义兄弟,或是同门帮会,少有独自前来的··秋景忽在城头瞥见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人,举止沉稳,腰佩长剑,缓步于蜂拥出城的人群逆行入城,若不是如此,第一眼竟难以发现这人,明明身似古松步履悠然,却像是流水一般可融于万物,古拙无锋。
秋景瞳孔收缩,双手下意识地扶紧城墙··“阁主”秋景的心腹诧异抬眼··“有位前辈高人来了,速随我前去迎接。”
秋景向聂将军拱手告退,就急忙赶往城门,正见那道人眉头紧锁,尴尬地对门口的风行阁之人说:“贫道来自天山派,乃是燕州人士,云游至此……”·这也太远了吧,孤身一人报名号又吞吞吐吐,负责记录的人满脸疑窦,尤其发现这道人时不时望向城门口张贴的通缉告示。
秋景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名字,然后对了对这人的形貌年纪,目光最后落在配剑上··不错,正是——·“原来是宁道长,在下失礼了·”·天下第一剑,天山派宁长渊。
虽然是齐朝通缉要犯,但伪装户籍路引度牒这门生意,风行阁偶尔也要做的,还真在北方跟宁长渊打过交道··第329章 夫国亦有劫·风一阵冷过一阵, 本该静寂无声的夜, 却喧嚣得仿佛白昼。
南平郡府城, 火把通明, 石块和弓箭由苦力役夫轮流着运上城墙··城外有人在连夜挖掘沟渠,指望能够依靠坑坑洼洼的地面暂时阻止带有木轮的大型攻城机械靠近城墙。
然而人来人往,呼喝声不断,夹杂着监工挥动鞭子破口大骂跟役夫痛叫的杂音,乱糟糟的一片··城内也没好到哪里去, 兵丁奉命强拆民房,将木料跟砖瓦运到城门附近, 这些东西有的用来封堵城门加固城墙,有的算作滚石擂木, 准备在逆军大举进攻时推下城墙,挫败逆军的锐气。
一些百姓从家中被撵出来, 他们哭泣求饶着,跪在废墟中彷徨无措··作为一郡府城,这里居住的百姓其实是比较富庶的,基本家家户户都有点底子,其中一些名下还有铺子, 这让他们在风闻天授王扫荡荆州时, 依旧怀有几分希翼。
毕竟荆王跟权贵高官们都住在这里,这应该是整个荆州最安全的地方才对,怎么转眼之间就天翻地覆了·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那些跟高门权贵的仆役有沾亲带故的,扯着嗓子叫嚣了没几句, 就被一顿劈头盖脸的鞭子抽得趴在地上。
拆屋首选是靠近城墙的几条街,不管是普通百姓,还是“有靠山”的铺子,现在统统不问,强拆了事··纵然想要塞钱过去求个幸免,也被毫不留情地推开了。
毕竟屋子这么大放在这里,一眼看过去再清楚不过,除非位于拆屋范围的边缘,否则别家都没了只有你一家孤零零地伫立在废墟里,傻子都知道有问题,还怎么交差·眼下可不比往常,上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旦被拉下去处置,轻者打入苦力,重则丢命,以儆效尤··城里城外紧得像是上了弦,一条命令发下来,所有人都转得跟陀螺似的··役夫不够,就强征百姓。
也不管谁家交过钱赎买,谁家今年服过劳役了,急火上头,见到就拉走··城里城外这么多体力活要做,上面催得一阵紧过一阵,天授王大军已经抵达华县了,就半天不到的路程,谁还敢在晚上睡觉被上官骂得狗血淋头的小吏,转眼又被脾气发泄到役夫跟苦力的身上。
“傍晚那会子,那么多华县的百姓来投,现成的劳力不用非要我们大半夜地挨家挨户敲门征丁,什么玩意”·一个小吏骂骂咧咧地说,另外一个老成些的捋着胡须叹气道。
“还不是上面担心,担心逆军细作潜入城内,不管什么人一律不许进出府城·”·“就是,别说平头百姓,就连东城孔家在华县的旁支,不也给打发走了”·能进城的都是当官的,可惜华县的县令县尉都没露脸,来的只是几个微末的文书。
弃城而走这个罪名可不小,傻子才会在这时候撞到刀口上,甭管是出身世家还是跟荆州高官什么同乡同窗同年师生等等情分,这时候赶上了趟,就是送脑袋的份··“……要我说,若不是没地可去,这些脑满肠肥的家伙都不会死守府城。”
“噤声,你不要命了”·最先说话的小吏不当回事,继续埋怨道:“可算了吧,现在谁还顾得上谁像咱们逮着机会还能往扬州跑,那些世家高门去扬州得看人家脸色,荆王就更别提了,离了荆州能去哪儿”·“真……真不行还能往江夏退吧”·“江夏城墙还没咱们府城高,再说聂老将军一向不卖世家高门的面子,他资历老从楚朝起驻扎在江夏了,谁能动摇眼下这情形人家没有自立为王已经看在荆王面子上了,还想怎么出力”·“得了,越说越没谱。”
小吏们顶着冷风搓了一把脸,揉揉发困的眼睛,认命地继续跑差事了··这一夜,不知道有多少人遥望华县,心内发慌··逆军势如破竹,谁都没料到这么快就要打到南平郡府城了,荆州很多权贵子弟都还没能反应过来呢,好似一觉醒来就兵败如山倒,孤城难支了。
此时荆王府中,有人提出了一个计策··好听一点可以形容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难听话是弃守城池,夺下扬州换个地盘待,反正宁王刚死,宁地动荡不安··世家权贵听得此言勃然色变,他们的根基在荆州,如果轻易抛弃从此在文坛仕林的名声都要一落千丈,这年头就算不讲气节面子上装也得装出来。
面对天授王这等泥腿子乌合之众,败已经够丢脸了,还不战而逃·有人反对,自然有人附和,吵成了一锅粥··荆王遇刺受的伤其实不重,装作伤势未愈是有别的缘故,他原本以为是齐朝派来的刺客,正好看几个儿子不安分就钓一钓那些心怀叵测的人,万万没想到刺客竟然来自益州,荆州更是兵败如山倒,外面还在传他被刺客吓破了胆闭门不出的事,等同荆王自己的脸面硬生生被扔到地上任人踩踏。
这就罢了,大概由于荆王自己“不争气”,荆州各郡各县连脸面都不装了,直接闭门不出放任逆军烧杀抢掠··如果他们肯出兵出力,天授王怎么可能这样快打到南平郡·荆王窝了一肚子火,恨不得把那些尸位素餐的家伙一股脑砍了。
但他没想过为什么这个流言一出大家都相信··——除了装太真,可能只有他给人的印象一贯就不怎么样··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荆王面对是不战而逃彻底把谣言坐实,还是为面子死守南平郡给那群逆军一个好看。
荆王本心当然想选后者,名声就跟命一样,谁乐意史书上把自己记载得像个怕死鬼·可他心底又知道这是一时之气没意思,南平郡人心涣散,守个七八天或许可行,可他们没有援军啊·扬州又是个好地方。
就在荆王挣扎两难之际,一个消息宛如晴天霹雳当头劈下··“禀王上,齐军渡江,已经占了两座城池·”·“什么”·众人大惊,齐朝这是想来捡漏子·经历了天授王大军的肆虐,荆州正是一盘散沙,确实是逐个攻破的好时机。
荆王气得浑身哆嗦,一头疯狗在家里乱咬还不够,紧跟着狼群也进来了··——荆州是彻底完了··众人迅速意识到了这点,忍不住偏向了夺扬州这条后路。
“来人,准备……”·荆王一句话还没说完,又一条急报来了··“禀王上,宁地发兵十万,朝江夏不远的宜平进发了·”·那是荆州扬州的交界点之一,还是一处进可攻退可守的要地,说宁地在防备天授王也行,同时也掐断了荆州军铤而走险南下夺扬州的路。
不走宜平,绕道也可以,但弃城就意味着逆军穷追不舍,谁敢耽搁·荆王一下就瘫坐在了椅上··他可不觉得齐军跟宁地兵马是来讨伐天授王的,肯定指望着荆州军消耗天授王的兵力,再趁机把荆州这块肥肉瓜分了,而他无路可去,只能坐困愁城。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这前狼后虎,还有什么活路·一时间众人都哑口无言,个个脸色苍白,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四面楚歌,没有最糟只有更糟的局势。
***·“阿嚏”·刘澹重重地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嘀咕道,“这江南的水土跟莫不是跟本将军犯冲”·短短两天工夫,他已经拉稀跑肚了七次,吃什么都不香。
不止是他,他手下的那些兵将或多或少都有点水土不服,毕竟都是北地人··如果不是这次出兵,军中除了刘澹这位荡寇将军的嫡系兵马,还临时调拨了原本跟荆州军对峙的齐朝水军,只怕整个兵营都要陷入水土不服的窘状。
“那些锦衣卫怎么就没犯病许千户他们精神奕奕,宫钧也是一下船就带人去悬川关了,那副急行百里的样子,看不出半点毛病·”刘澹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可说不准·”刘将军的亲兵认真道,“就算宫指挥使真的水土不服倒在半路上,咱们也不知道啊·”·刘澹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亲兵讪讪地说:“或许他们练武功,有什么灵丹妙药”·刘澹想了想,打发亲兵去找许千户··灵丹妙药是没有的,有也是药铺里常售的药丸子,这东西自己吃吃还行,给几万大军供上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再说吃了还不能断,谁知道要在江南待多久,不如直接适应。
反正只要不喝生水,跑几趟茅房,换换胃口而已··许千户一点都没给刘将军面子,坐地涨价,一颗药丸翻了十倍的价··刘澹气得差点想揪着许千户上演武场,可惜他肚子不争气,又开始隐隐作痛。
“欺人太甚·”刘澹骂了一句,捂住肚子问,“宫指挥使那边有什么消息天授王打到哪里了荆州扬州有什么异动”·哪怕跑肚拉稀,也得先把军务处理完毕。
·他这个荡寇将军,虽然早就盼着在战场上建功立业,但是机会到了眼前却发现跟想的不一样··刘澹心里悲愤,在恭房蹲了一阵,双腿发麻地挪着步出来。
一推门,就被守在门口的亲兵压了回去··“不好了,将军”·刘澹满头雾水,忍着屋子里不可说的味道,粗声粗气地问:“是天授王攻破了南平郡,还是宫钧发现了逆军有能够轰破城墙的锐器哪儿不能说,为什么要在这里”·亲兵神情复杂地说:“是宫指挥使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难道本将军见不得人”·“……少了东西,确实见不得·”·刘澹莫名其妙,不耐烦地说:“你吞吞吐吐地到底想说什么”·“不,属下想请将军等一等,等找到钱袋给您挂上,再让您出去跟宫指挥使他们会面。”
刘澹:“……”·第330章 提长剑·钱袋是不可能真挂上的··亲兵提这茬只是为了提醒刘将军, 有个惹不得的人跟着锦衣卫指挥使来了。
想起在平州雍州乃至太京的种种“遭遇”, 刘澹脸黑成锅底, 一口气堵在胸口, 偏偏发作不得··甭管孟戚是敌是友,他是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只能硬着头皮习惯,还能翻脸咋地·刘澹深吸一口气, 本意是镇定一下心神,随即就被恭房的味道熏得面目狰狞。
——最近拉稀跑肚的人有点多··刘澹灵机一动, 孟戚身边不是有一位墨神医吗,或许有治水土不服的方子·想到手下这些受罪的兄弟, 刘澹顿时打足了精神,带着发自内心的高兴, 举步准备去迎接“客人”了。
结果走了没两步就被亲兵拖住··“将军,你得更衣·”·一身臭气怎么见人·但凡家有余财,不缺仆役的人,都有去完恭房更换衣物的习惯。
所以上恭房又叫更衣,刘澹是个领兵的大老粗, 泥水里跌打滚爬不知道多少回, 他当然没这种讲究··可现在到底是有求于人,刘澹瞪了亲兵一眼,扭头走向卧房找衣服去了。
等刘将军换了衣服,披上甲胄, 威风八面地带着亲兵出现时,愕然发现他要找的人不在··诺大的厅堂里只坐了三个人··这就罢了,锦衣卫指挥使宫钧竟然敬陪末座的那个。
论官位品级论身份地位,哪怕论武功高低……都不应该吧·刘澹刻意掠过宫钧身边的孟戚,停留在坐在东侧第一张椅子上的人··那人裹着一件黑斗篷,瘦高的身体几乎窝在椅子里,埋着头,看不清面孔。
让刘将军脑中嗡地一响,下意识地摸向佩刀的是这人身上- yin -沉气息,仿佛从尸山万骨坑爬出来一般,已经不是杀气而是死意了··刘澹见过这样的人,就在秋陵县。
当强烈的地动之后,那些幸存的人摇摇晃晃地从血亲的尸首上站起来,被烈火驱赶着离开故土,周身就萦绕着这样的绝望气息··一夕骤变,一无所有,偏偏还要继续活着,质问上苍的不公。
“咳·”·刘澹收回了手,警惕地干咳一声提醒自己到了··那人蓦然抬首,眼神空茫,似乎刚刚回神··刘将军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甚至后退了一步。
“你……”·这张脸怎么看着好像永宸帝·孟戚对此早有预料,他看着刘澹一副吓掉了钱袋的样子,眼神不由自主溜到了刘澹腰带上。
——哦,只有佩刀披挂,没有钱袋··宫钧勉强睁开眼,瞅着刘澹受到惊吓的模样,心里格外同情,因为他也经历了一遭··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只不过宫指挥使知道的皇家秘闻多,曾经的太子如今的永宸帝在弑君时说出的话,不止阁臣,连他们都有所耳闻了,故而很快想到了这位神似永宸帝的人,必定就是那个失踪的皇子。
——险些被先帝摔死,后被宁家人冒死带走,养在佛寺里的皇子··细论起来,跟永宸帝是同父同母的嫡亲兄弟,会相似很正常··其实眼前这位五官形貌更偏女相,本来跟永宸帝神采气质天差地别,纵然相似也不至于立刻联系起来。
然而永宸帝重病在身,孱弱已久,眉宇间愁绪难解;燕岑遭逢大变,连总是闪避看人的习惯都没了,一旦回过神,那颓废空茫就一扫而空,眼角紧绷,目光宛如利刃,似能扎透人心。
诸般巧合,使这兄弟二人越看越像··宫钧跟一干锦衣卫是第一轮受惊的,眼下就轮到刘澹了··由于刘将军的亲兵没机会面圣,对刘澹内心的惊疑不能感同身受,见势不对,悄悄在后面踢了刘澹靴子一下。
刘澹猛地回神,佯装无事地环视四周,同时笑道:“看来宫指挥使办事得力,这么快就回来了,不知这位是——”·“是宁老将军的孙辈,幼时出外在佛寺求学习武,姓燕。”
宫钧别有深意地说··刘澹点点头正要称呼,忽而脑子一顿··异姓是外孙,宁老将军分明只有一个女儿,还早早死了··刘澹的脸一阵疑惑又一阵扭曲,好在他混迹官场多年,见宫钧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硬生生地压住了诧异。
管他呢,就算皇帝有异父兄弟,戴绿帽子的人又不是他··“燕……燕公子,请·”刘澹挤出笑容,摆手让亲兵上茶··燕岑被这个称呼叫得一愣,在宝相寺僧众唤他名字或者互称师兄弟,在石磨山寨别人叫他二当家,而行走江湖跟戍守悬川关时,他总是躲躲闪闪不露正脸,绝不在人前多待,穷得衣服都要打补丁,这辈子都没有像“公子”过。
刘澹继续找大夫,冷不防对上孟戚探究的目光,霎时后背一凉··“……孟国师,怎么没见墨大夫”·“你很想见他”孟戚偏头,玩味地问。
刘澹嗅到一丝不祥的气息,连忙道:“本将手下兵丁渡江后多感身体不适,难服水土,军中大夫所开的方子不顶用,急需神医相助·”·孟戚神色一肃,行军最怕的就是惊跟病。
惊就是营啸,指兵卒夜里噩梦惊醒乱叫,如果军中不是训练有素的老卒,而是新兵,或者人人紧张惧战,便以为是乱成一团,引发同帐乃至整个营地的混乱,一次营啸甚至能造成数千士卒的伤亡。
·病自然是疫病,沾到就等于废了一半··水土不服这个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是极影响战力··如今逆军为患,荆州军根本指望不上,只能看扬州跟北地齐朝了,双管齐下把天授王困在荆州,失了任何一方就像忽然跛足,恐生变故。
“历来北兵南渡,南卒北伐都有类似问题,如何会忽视”孟戚不解··刘澹苦着脸,他这个荡寇将军是一刀一刀拼杀出来的,不知道剿了多少匪盗,经常辗转各地,对付水土不服自有一套,可是这次独门秘方不管用了。
“本来是要用北地的土,掺南方的水……以前我们去别的地方都这么用,结果过了江,才听说南方水中有蛊跟疫,不能直接饮生水,这就抓瞎了·”·孟戚心道那病虽然在彭泽一带泛滥,但不喝生水总是好的。
“在你们占的这座城寻做豆腐的手艺人,再使人熬粥,这些天都吃一些易克化的食物,尤其是豆腐,用的是本地的水,能令士卒慢慢适应,茶汤也可以备上一些·重症者单独隔开,我去看看。”
刘澹吃惊地望向孟戚,差点以为眼前的国师是墨鲤假扮的··“还等什么”孟戚先是皱眉,须臾后恍然道,“吾非医者,见得多罢了。”
刘澹一想,没错,孟国师在楚朝建立之前也是做将军的,不是钦天监那些文官··当下如获至宝,只要孟戚能帮他解决这个麻烦,送三只钱袋他都心甘情愿。
刘澹不是拘于礼节的人,就这么丢下宫钧跟燕岑直接走了,反正在他想来,这两个家伙一个是不能细问他也管不着的锦衣卫,一个干脆连身份都不能细说,他傻了才会套近乎。
刘澹走得干脆,倒是让燕岑对他刮目相看,因为锦衣卫那通忙乱,燕岑才知道自己竟然跟兄长非常相似··这么多年了,说完全没想过兄长的模样是不可能的,说心底没有怨气亦不可能,只是燕岑更多的在怀疑自己,怀疑自己害死了同胞兄弟,犯下大错。
尽管元智大师跟宝相寺的高僧说一切都是源法,劫数由苦海生,万不可滋长于心,燕岑还是很难看开·他怨过很多人,最恨的却是自己··在石磨山遇到墨大夫那一次,解了燕岑心底一部分魔障。
原来他也是个普通人,得的是普通的病,用普通的方子就能治··真正的医者,竟真的不在乎他的异状,明明萍水相逢,却能像元智大师那般视他肢体畸形如常,不惊不怪。
燕岑深深吸了口气,神情更显冷厉··——元智大师圆寂前还在为他费心,他不能继续颓然··“你已经把我的事报回太京”燕岑看向宫钧的眼神并无善意,锦衣卫在民间可没什么好名声。
宫钧摸了摸鼻子,心想一只狸奴换一个弟弟,永宸帝也不亏··“令兄一直记挂你·”宫钧认真道··燕岑闻言一愣,继而露出怀疑的目光。
宫指挥使不得不解释道:“当年你出生遇到的变故,令兄亲眼所见,再没有忘记,后来也一直暗中命人探访,一度找到了宝相寺,然而你早已离开,宝相寺的僧人更是闭口不谈,他只能放弃。”
燕岑僵直地坐着,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感觉··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齐军渡江之后,迅速攻占了两座城池,作为屯兵储粮之用··江边要塞木塔一座连着一座,到处都是士卒在巡逻。
孟戚心中狐疑,看这热火朝天的架势不像是水土不服·“这是此次征调来的水军·”刘澹面露尴尬··他是个杂号将军,空有品级,那些水军将领本来就不太服他,现在嫡系兵马又病倒了,齐军内部也是矛盾渐生。
哪怕上面的将官还稳得住,下面的士卒已经互相争执起来,你骂我矮子我骂你病夫,别说军械甲胄了,就连谁能先吃上饭谁的营地在高处都能吵个不停··本来军营里这种事不少见,撸袖子上校场打一架就完事了,谁拳头大谁说话,精力发泄出来就好。
可眼下人在江南,占的是敌城,营里还闹病,刘澹愁得不行··如果这次出征不胜,他的官途就走到头了,也别想着沙场立功,只能剿剿匪盗了··孟戚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让人带了去患病士卒的营帐看了。
——他能帮刘澹一时,帮不了刘澹一辈子··出主意没问题,真正要领兵打仗的人还是刘澹,要是手下兵将都不全部能收复,压不住其他将领的反对,这仗不打也罢。
能一直驻扎在这里,对天授王造成威胁也算出力了··就在刘澹拿出十二分魄力,焦头烂额地处理军务时,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怎么回事”·“将军,是……是城中的百姓,像是读书人。”
刘澹眉头一皱,以为这些荆州人想要闹事··“属下也说不清楚,将军你还是去看看·”报信的人满脸是汗,越是着急越形容不清··刘澹招呼了亲兵,大踏步往营地门口走去。
这是江边,视野开阔,远远就见到一群人聚在那里,大部分都是读书人打扮··刘澹盔甲在身,周身气势不凡,看着就是一位将军·他一走近,众人就齐刷刷拜下。
“诸位父老这是做甚”刘澹眼睛一眯,打量着这些只穿了朴素蓝衣白衣的书生,有的腰佩刀剑身背长弓,有的垂垂老矣,但看着确实不像寻常百姓。
一位白发老翁拱手道:“这位将军,吾等是云明书院的夫子书生,今来请见,愿为将军讨伐逆军出力·”·刘澹愕然,他是齐人,而眼前这些毫无疑问都是遗楚治下的荆州百姓。
江南对北地是轻蔑的,尤其在文人眼里,陆璋篡位齐朝也成了叛逆,怎么今天忽然上门请战了··那老翁颤颤巍巍,说出的话却清晰高亢··“天授王逆军在荆州烧杀劫掠,荆王龟缩南平,官府按兵不动,城外万民哀嚎浓烟蔽日,吾等竟只能坐视,出不得城去。
将军来后,老朽观齐军阵容整肃,只忙于备战,不扰城内百姓分毫,实有讨伐逆军之心··“云明书院传承两百年,陈朝末年一度流散,承前楚乐阳侯遗泽,方有今日兴盛不绝。
“书院训诫,不忘吾辈生于此方水土,来于凡庸万姓·既读圣贤书学文武艺,便不问君王哪家哪姓,只守故土·浮名忠贞似尘烟,兵燹血骨燃河山,投笔从戎正当时,天清云明不易志……老夫曾与同窗为楚渡江征伐,如今带上了老夫的学生,解散了书院,让仆役各自归家,携带三百担粮草前来请见。
老夫这些学生,都能使三钧剑,开六尺弓,愿为将军驱使·”·说到最后一句,众人再次齐齐下拜··“愿为将军驱使·”·江山兴废悬一线,谁道书生不敢前·刘澹受震,久久说不出话,忽然感觉到身后多了一人。
转头一看发现是个陌生的老者,正欲喝问,就听到那人用熟悉的语气低声道:“是我,孟戚·”·刘澹:“……”·等等,国师怎么走了一趟兵营回来就老了七十岁·“越夫子。”
孟戚上前一步扶住了那白发老翁,“未曾想在这里遇到故人·”·老翁起先茫然,他老眼昏花,辨不清人了,逐渐感觉到精神一振,仿佛经脉有股暖流涌入,当年他打探敌军情报中了一箭逃回来时,孟将军亲自带了医者来救他,似乎也是这个感觉。
“你,你……莫非是孟,不,孟国师”·第331章 试斩邪·天授王大军在华县停留的这两日并不太平··第一夜四更天的时候, 先是几处营帐莫名其妙的起火, 随后又有“刺客”闯入, 闹出了极大的阵势。
圣莲坛的香主、护法、圣女连夜搜查, 摆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誓要抓拿刺客··营地里风声鹤唳,天一亮,到处都挂上了写满符文的幡子··天授王的士卒问起缘故,圣莲坛护法答曰“妖魔作祟”。
称有妖魔以邪法化身凡人, 想要谋害转世的紫微星君,以及星君座下的诸位星官将军··这是天命加身的人面临的劫数, 教众需得用心护持星君··那妖魔也不会对凡人下手,若是遭遇刺杀或疾病暴毙, 必定有妖魔作祟且命格不凡。
墨鲤:“……”·这说辞就厉害了··虽说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但这支逆军里因水土不服发病的人数量极少··并不是那劳什子的圣女驱邪管用,而是这些人出身贫苦,大多经历过饥荒,甚至全家就活了他这么一个人,随后又跟着圣莲坛跟天授王迁徙辗转, 半饥半饱的熬日子, 连草根树皮都吃,就差啃观音土了。
他们不惧死,也不畏病,只怕饿··江南乃至荆州的百姓在逆军眼中甚至算不得人, 而是一个个能行走的粮仓,砍了烧了,就有数不清的食物进肚··城池则是更大号的粮库,不止能吃一顿,还能住在里面美美地吃几年、几十年,从此都不用担心挨饿。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这一支逆军到现在仍旧是“饥饿”的,这种饿不是来自肚子,而是内心··只要一日不曾尽情劫掠,放肆杀戮,他们就有无穷无尽的杀戮渴望。
这些人在饥荒贫苦面前可能抛下了亲人,甚至交换了儿女宰杀烹饪,这才活到了今天,圣莲坛蛊惑了他们的神智,天授王助长了他们的贪婪,让他们暴戾发狂宛如脱出地狱的饿鬼。
然而这么长的路,这么多的人,总会有人走不到最后··病倒的、被宿笠直接杀了的士卒,现在全部成了“命格不凡”的天兵天将了··圣莲坛一番鼓吹,逆军中竟然有人羡慕起了死在宿笠手下的人,他们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的命格呢平日里也没看出那些“天兵天将”有什么不一样,怎么就有这样大的来头呢·圣莲坛护法手持金鼓法螺,对着众人高声道:“……那妖魔面容狰狞,形如厉鬼,来去如风。”
藏在暗处的刀客下意识地一摸脸,不明白自己怎么暴露的··他遮得这么严实,不可能有人看到他的正脸·宿笠心里一沉,觉得天授王可能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毕竟像他这么厉害的杀手整个江湖没有几个。
他立刻放弃了盯梢圣莲坛高层的想法,扭头回去找墨鲤··跟刀客分头合作,正盯着逆军将领,看他们哪个比较可疑像是天授王的墨大夫:“……”·墨大夫觉得,这妖魔面相狰狞的说法吧,就是巧合。
宿笠不这么想,因为飘萍阁当初真的接过刺杀天授王的交易,知道这件事的江湖人也不少,八成是消息泄露出去了,作为飘萍阁金字招牌的第一号杀手,会被怀疑很正常。
墨鲤想了想,觉得确实有几分道理··“既然如此,你打算怎么办”·“……墨大夫觉得谁像天授王”·实话说,谁都像,可谁又都有不符合的地方。
墨鲤连那些在逆军将领身边充当狗头军师的人都没放过··因为不管天授王怎么隐藏,他都不能缺少消息渠道,如果选择混在普通士卒里,就没法快速对军情做出反应了。
如此一来,这支军队还是他的吗·墨鲤不懂治军,没法抽丝剥茧的找人,但他还是凭直觉盯上了郑涂··郑涂跟别人都不一样,他始终是胸有成竹的,很沉得住气,从没有慌乱的时候。
而且他说的命令很好使,有一半逆军将领都很信服他,还有一半人畏惧他··墨鲤把人指出来给刀客看··“哦,那就是青乌老祖的徒弟,因为投了天授王,就被藏风观另外一个叫柳尝青的顶了青乌老祖大徒弟的名头,其实这人武功……应该很高。”
宿笠忽然卡壳,语气里难得带了一分不确定,“他不是也去城墙下看了你那几处刀痕”·墨鲤缓缓点头··郑涂的事,墨鲤确实有所耳闻,只是此前没见到真人罢了。
由于青乌老祖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收的徒弟也是一丘之貉,墨鲤自然认为这也是个投机者,就是看准了天授王这股势力,想借着逆军的胡作非为,给青乌老祖那荒谬至极的“斩龙脉养气成仙”的谋算添砖加瓦。
现在青乌老祖栽了,藏风观一蹶不振,郑涂索- xing -开始单干,这也在情理之中··“郑涂投靠天授王之前,这股逆军就存在了,且势力不小·”刀客此前没怀疑郑涂,正是这个缘故。
郑涂在逆军的“资历”实在不算老,他确实很有本事,可是在“揭竿造反”这种戏码里,逆军上层多是那些大字不识的苦力,只有领头的例外,再能干的人也会被他们视作手下呼来喝去。
除非首领格外敬重这个有本事的人,为他礼贤下士,处处替他说话,然后这人再打两三场漂亮的胜仗,解决四五次粮草短缺兵力匮乏的问题,最好还能杀七八个狗官,再一起喝酒酩酊大醉十来回,方能被顺利纳入为“自己人”。
·墨鲤不懂里面的门道,他只是觉得逆军将领对郑涂的态度很奇怪··“这位郑将军似有所恃……”·“怎么说”·刀客越听越糊涂,难道郑涂掌握了他们见不得人的把柄·不对啊,这又不是朝廷,也不是江湖,一群杀人放火的逆军能有什么把柄·就算郑涂武功高,可这些人懂吗·保不齐在他们心里,郑涂就是个江洋大盗。
“要不然,我们去烧他们的粮草”宿笠提议··“……他们会去抢·”·墨鲤在史书上读过,别说像天授王这样的逆军或是关外来的蛮族,乱世之中缺乏粮饷又不计较道德的军队,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挖墓盗金常见,强征粮食抢掠百姓常有,最可怖的是人脯··墨鲤受孟戚影响,当然早就想到了粮草,但这计策显然只能对有底限的军队起效··不然哪怕逆军对粮草把守极为严密,也拦不住他跟宿笠。
一旦逆军转道劫掠华县附近的城镇,南平郡府城确实赢得了喘息之机,天授王大军的戾气也将进一步被消耗、分化,可那些百姓难道就该死吗·当逆军在南平郡府城前出现伤亡,或者三天之内都没能攻破城池,那些劫掠县城吃过“好处”的人确实会生出异心,变得畏难惧死。
这场硬仗立刻就变得容易很多,或许对大局有利,可华县附近的百信就活该因此送命·墨鲤放弃了··——他是谁,他凭何下此决定为救一城,救江南一地,决定谁死得更有价值·“双拳难敌四手,五万大军一旦分袭各处村镇,我二人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也拦不住。”
华县附近没高山没大河,想来个震塌山崖、水淹七军都没戏··“郑涂最可疑,你先别动手,我们再看看·”墨鲤沉声道··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墨大夫隐约感到自己摸到了脉络,只是有一层纱始终揭不开,可能缺少了某个关窍。
这时他还不知道,他错失的、也是天下人错失的关窍——那位最早起兵的天授王早就死了··死得无声无息,也死得不明不白··只因为圣莲坛跟郑涂同时觉得“不需要”这个自视甚高的天授王了,于是搞出一套紫微星君下凡的说辞,怂恿天授王分封属下,让这些人安于享乐,醉生梦死,最后将他们完全架空。
没有利用价值达到人,傻到瞎嚷嚷的人,都“回归天庭”侍奉玉皇大帝了··***·木头在火堆里烧得毕剥作响··天授王大军在华县停留的第二夜,妖魔为患的说辞还是造成了一部分士卒的恐慌。
圣莲坛即刻命令点起篝火,举行一场规模极大的祭天礼··每处篝火都有七八个圣莲坛教众打扮的人又跳又舞,口中念诵不绝··有人跪着往前膝行,先是双手朝天,向着夜空诉说自己的悲苦穷困,如何受到官府欺压,典妻卖子双亲饿死。
他们每说一段,主持火祭的圣女或香主就以内力高声重复一遍“星君降世”··众人便一再重复,眼睛逐渐泛红,陷入狂热之中··罗教主高坐在台上,火光只能映亮他的身形,他的脸上戴着一个绘了白莲的怪异面具。
乍看是寺庙里常见的佛像罗汉,神态却不是宝相庄严,嘴角微微咧开,像是在笑··面具描金绘彩,做得很精致,然而在这火光的映照下,看着却让人心生寒意··“不行。”
刀客忽然道,“大军很快要开拔了,华县是最好的机会,一旦他们回到城外平坦的营地,不管是隐蔽还是刺杀都要难上数倍,管他谁是天授王,总之圣莲坛是祸害,先杀一个罗教主准没错。”
说完不等墨鲤反应,身形一展猛地扑向高台··罗教主微微抬头,面具下的嘴角一咧··鱼儿终于上钩了··第332章 蹈血海·宿笠藏身的地方很隐蔽。
他将黑暗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高台四周看似被篝火照得雪亮, 却仍有狭窄漆黑的死角··圣莲坛教众重复念唱, 抬起的双手在篝火照耀下像一片晃动的密林, 在这光影交织的妖魔乱舞之景里,宿笠踩踏的每一步都能完美藏匿,直到刀锋乍现。
“轰·”·一声巨响,临时搭建的高台轰然倒塌··众人大惊,慌乱闪避··墨鲤瞳孔收缩, 飞快地意识到这是个陷阱,罗教主始终高坐在台上, 圣莲坛的人一个也没有上去。
这台子搭得很高,四面没有任何建筑可以借力, 华县本来就是个小地方,民居最高也只有两层··圣莲坛为了这场“祭天”特意清空了碍眼的屋檐雨棚, 让教众跪地叩拜时能直接看到夜空星斗,这就使得宿笠藏身时只能选在人群之中,或者相隔较远的屋顶,这段距离并不短,为了不提早暴露, 宿笠只能到最后踩踏高台的边缘陡然发力跃身直上刺出夺命的一击。
这一刀, 落空了··因为宿笠借力的地方忽然塌陷,然后附近充当台阶的几个木箱滋滋冒烟,瞬间炸开··爆炸的力度冲着半空去,将宿笠笼罩在其中··危急关头, 他猛地蜷缩起身形,以手臂双腿死死护住头部跟胸腹。
陷阱里的火药不算多,罗教主又不想把自己跟教众一起送上天,所以真正“要命”的是埋在陷阱里一起触发的机关筒··那些梅花针、铁蒺藜、透骨钉伴随着呛人的烟尘,直接把整个塌陷的高台罩了个严实。
耳边只听嗖嗖做响,暗器被机簧弹出,又被气劲推得漫天翻滚,胡乱地瞎撞在一起,只听哀嚎声不绝,靠近高台的圣莲坛教众倒了一片··这些人不是逆军士卒,皆是武功稀疏平常嘴皮子却很利索的家伙,大半是来投天授王的江湖人,随后发现苦哈哈的带兵打仗卖命不如加入圣莲坛糊弄人,一样不愁吃喝,地位还高。
他们摆架势十分拿手,加上要祭天都从扒拉出了骗人的花里胡哨行头,道不似道,僧不像僧的,列成几行念念叨叨挥动法器,映着一堆堆篝火,都快看不清面目了··圣莲坛教主身边只有这些不上台面的角色当然不像话,所以还安排了八位圣女,四位护法撑场面。
宿笠在天授王营地里混了好些日子,见过那四个护法,甚至知道这四人的姓名跟江湖诨号,刺杀时更是特别留意了方向,自恃能做到第三刀出手时这四个护法才能反应过来。
·——如是种种,都落入算计··为高明的杀手布下陷阱,比那些蠢笨的刺客容易多了··宿笠就这么一脚踏上了罗教主为他预留的“好”位置。
“哈哈哈”·罗教主放声大笑,像模像样地叱喝道,“妖魔受死”·逆军士卒只听到轰鸣跟惨叫,惊得拔腿就跑。
“妖魔现身了”·“快躲开”·他们推搡着,像没头苍蝇一般,紧跟着就被守在外围的兵士堵了回来。
领头的正是一身金袍,戴紫金面具的天授王··面具后的眼睛透着怪异的紫光,- yin -寒幽深,做势一拂袖,那些拥挤奔逃的士卒顿时像遇到了一股无形巨浪,身不由己地被推向两旁。
“王,王上”·众人面面相觑,有圣莲坛香主高声道:“星君在此,凡俗之辈还不速速跪下·”·习惯比脑子快多了,众人挤挤挨挨跪了一地,忽然意识到这里有危险,连忙抢着表忠心。
“星君快走,那妖魔来了·”·“是啊,星君要避开劫数……”·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天授王身边的几位将领纷纷露出难言的扭曲神色。
——虽然平日里觉得装神弄鬼唬骗百姓卖命很不错,不愁兵源不用发饷,但有时也感到这就是一群蠢货,圣莲坛随便几句话就能把他们骗得团团转,他日成事之后,这等士卒能换就换了罢。
霹雳堂的人远远地跟在后面··那个长老模样的雷贤,对身边的雷家子侄教训道:“看到没有,老朽早就怀疑前些日子见到的天授王是替身,这位才是真正的天授王,原来这位王上武功也不赖,当真深藏不露。”
此刻戴着紫金面具的不是别人,正是郑涂··不巧的是,郑涂的武功比雷贤猜测的还要高上许多,这句小声嘀咕被他听在了耳中··郑涂一顿,心底对这群霹雳堂来的人看轻了两分。
——这两天的替身是不怎么样,可之前你们见的也是傀儡啊·充其量那个更会装模作样,还很机灵得让他跟罗教主都满意罢了··“若不敢面对妖魔,如何度过这一劫”郑涂压着嗓音,发出跟平日迥异的威严声音。
这下没人敢说话了,畏惧着望向高台的废墟处··烟雾翻滚,能清楚看到雾气里有一道血红色影子速度极快地横掠斜挪··然而无论影子速度怎么快,都被牢牢困在那一小块区域,无法脱出。
“罗教主制住了妖魔”·逆军士卒开始欢呼,狂热重新主宰了他们的理智··倒是圣莲坛的人后怕互望,没能及时喊出那些蛊惑士卒的话。
看着那边躺了一地的圣莲坛教众吧,原本以为跟随罗教主搞这劳什子的祭天是一项美差,没被挑中的人还有些懊恼,结果一转眼就成了牺牲品,傻子都能看出这是个抓妖魔的陷阱。
但一转眼他们就定心了,这是命格贵重的人必须经历的劫数,送死这种事,压根轮不到自己··就连一个受伤躺在地上的圣女都停止了挣扎,她强忍着痛苦爬到旁边,准备慢慢拔出扎入身上的暗器。
被打成筛子的滋味当然不好受,可是只要她活下来,被妖魔袭击过的事能给她的身份镀一层金··其他活下来的人也反应过来,拼命向四周爬去,脸上还要挤出笑,冲着别人笑,仿佛看见妖魔现身多么欣慰,为星君效力死了也值得。
“……”·墨鲤盯着这一切,心缓缓下沉··虽然意识到宿笠中了陷阱,但是在逆军士卒跟圣莲坛教众仓皇奔逃时,墨鲤并没有感觉到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错了··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敌手,自己跟孟戚曾数次猜测的敌人就在眼前·针对杀手的陷阱、震慑愚众的姿态,甚至是那个听似荒谬真正发生时却让人心甘情愿忍着疼痛、不计较差点丢命也要努力维持的虚假谎言……·如果说裘思玩弄人心的手段隐晦而高明,天授王就是用粗暴直接的利益来降服手下。
然而前者给出的诱饵利益还是实打实的好处,哪怕最后被坑掉了身家- xing -命,至少能咬到肉,肉带来的美妙滋味也没有虚假·后者却是在空手套白狼,为那份虚无的利益拼个死去活来的人都将血本无归。
这绝不是真正驾驭属下、掌控势力的长久之道··墨鲤从未这么清楚地明悟孟戚说“天授王需要以最快速度击溃荆州,收编荆州势力”的意思··裘思死前准备把江南送给天授王糟蹋,包括他在内,所有人都不看好天授王能在江南站稳脚跟,因为这群乌合之众不可长久,蝗虫因天时地利而聚,铺天盖地无可匹敌,然而寒风一起就会分崩离析,销声匿迹。
这个弱点,天授王本人会不知道·他想怎样完成蜕变·拿下荆州只是第一步,怎么才能在短时间内甩脱劫掠江南,勾结邪教的糟糕名声·所谓不问出身,只有打趴各方势力才能做到,饶是如此,也多得是人不乐意给这等匪类卖命。
愚众可欺,天授王想再进一步,就没那么容易了··墨鲤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答案,关系到天授王的真正身份··墨鲤竭力克制着,尽管他看到浑身受伤的宿笠身陷苦战,看到戴着面具的天授王现身,可是在确定没有另外一重陷阱前,他轻举妄动的结果就是彻底落入对方的算计。
当墨鲤的目光第三次掠过神情各异的逆军将领时,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郑涂呢·霹雳堂长老恰好在这时挑起了郑涂的毛病,傲慢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郑将军怎地不见踪影”·天授王冷冷瞥向左侧,站在那边的郑涂所部顿时暗中咒骂不已,恨不得抽雷老头一个耳光。
“我们将军入夜前就在城外驻守了·”郑涂的亲兵垂头解释道,“不止郑将军,还有另外几位神武将军,祭天之礼重要,出了要抓妖魔,还得戒备荆州军跟江湖刺客。”
——别人确实在巡逻驻守,郑涂却在揣测城墙上的刀痕,从昨天开始··还看得十分入迷,这是许多人包括墨鲤亲眼所见··墨鲤迟迟不敢动手,也有戒备郑涂的缘故。
墨鲤屏息凝声,寻找四周可能藏人的地方,原本简单的事,却因为聚集的人群干扰了墨鲤的判断,那边宿笠快要支撑不住了··爆炸击溃了宿笠的护体真气,让他无法震开暗器。
此刻宿笠遍体鳞伤,哪怕他反应及时,没有一枚暗器打在要害,但四肢的无数细碎伤口在他奋力跟罗教主拼斗时,真气激荡无法愈合,流血不止··远观便似翻滚的妖魔血影。
“不对·”·墨鲤猛地醒悟··郑涂没有藏身在侧,郑涂不可能比宿笠更像杀手,能让龙脉都无法察觉··这是个莫须有的陷阱,再拖下去,就真的有了。
——霹雳堂跟逆军会形成重重包围··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墨鲤抽刀而出,毫无保留地释放的气劲瞬间使平地刮起狂风··众人不受控制地被风牵引、拖扯,惊慌大叫,·他们只是被余势波及,而天授王正面看到了这恐怖的一击。
眼前景象扭曲变形,篝火随之卷入,气流剧烈汇拢··由两柄刀锋驾驭,形成两股迥异的气团,旋转碰撞··- yin -阳互生,一如烈阳,一如渊薮··犹如从天到地,都落入一头只能看到面孔的凶兽张开的巨口,喷溅着无穷的烈焰,其后是幽暗无垠的喉洞,一旦被吞没就会被碾压得粉碎。
天授王神情陡变,他已避无可避,只能同样豁出全身功力硬拼这一招··“……”·听不到声音,也没有惊天的巨响。
无数人却倒在地上痛苦翻滚,他们甚至说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胸闷作呕,脑袋痛得像被木棒砸过··那些士卒还好,越是武功高明的人,受到的无形音波震荡越狠,均是口鼻溢红,双目渗血。
墨鲤踉跄了一步,扶住地面勉强站直··他面色苍白,这一击耗空了他全部内力··天授王双腿完全陷入了地面,右臂折断了,衣冠皆成齑粉,只余胸腹以下的破布,面具更是一片片碎裂,顷刻间化为粉末。
他满面披血,根本看不见容貌,上半身也跟脸庞一样,活脱脱成了半个血人··饶是如此,天授王仍是成功地接下了一击,没有后退一步··“……我没有白白参悟刀痕。”
天授王咬牙切齿地说··血不断从齿缝里流出,使他瞧上去更加可怖··“你究竟是谁”天授王一字字问··墨鲤不答,他颤抖的手几乎握不住刀。
天授王自然看到了那两把刀的模样,他稍微一动,就吐出了一口血··两人陷入了僵持,这时远处的罗教主第一个恢复过来,他按着隐隐作痛的头,急掠而来,一掌拍向墨鲤头顶。
看上去气空力尽、连一只蚂蚁都踩不死的墨鲤忽然提气就往前冲,不但躲过了这一掌,还顺利抓起了陷入半昏厥的刀客,提着飞速冲向城外··起初墨鲤的速度还不快,然后罗教主越追距离拉得越远,他忍着头痛大骂活见鬼。
——没办法,龙脉有灵气就能恢复··墨鲤感受着越来越顺畅的内息,连拍宿笠几处要- xue -止血,脚下不停,全力施展轻功,快得像是一道淡而模糊的影子。
“抱歉……”刀客昏沉沉地说,“都是我……连累了墨大夫……”·中陷阱的那一刻,宿笠就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光。
他失血过多,眼前模糊,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只感到眼前一黑就倒下了··现在风声急迫,明显是在逃命,宿笠挣扎着发出低语:“你不用管我了……”·墨鲤想气又想笑,还觉得宿笠倒霉,不由得说:“我没事,倒是歪打正着,发现了天授王的身份。”
刀客吃了一惊··墨鲤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一指封- xue -让他陷入昏睡,避免伤势加重··回首看已经成了巴掌大- yin -影的华县城墙,彻底甩脱了罗教主的墨鲤神情沉肃。
在出手的那一刻,墨鲤已经知道了郑涂就在眼前,天授王就是郑涂··——身为逆军想摇身一变改个出身,最常见的就是被朝廷收编,反正今天投降封官,明天可以继续造反。
而收编这种事通常是匪首死,从者招··天授王从一开始就注定要“死”了··这是个会被抛弃的身份,天授王麾下谁最符合“有才干”“有无可奈何的理由投靠逆军”的形象,谁又能在天授王死后顺利接手所有精锐呢·只有郑涂。
历朝历代打着歪门邪道旗帜造反的,第一个首领通常没有好下场,等首领死后,借着他们的名头收拢残兵在乱世打天下的,却往往有个枭雄能笑到最后··第333章 踏千山·宿笠醒来时四肢绵软无力。
这种久违的昏沉感, 让宿笠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被人肆意踢打鞭笞的日子··——遍体鳞伤, 伤痕叠着伤痕, 发热到昏沉,每日都在鬼门关徘徊··宿笠挣扎着想爬起来,下意识地准备寻找水跟食物。
这是他少年时养成的求生本能,因为一直躺着不动的话,等来的只有死··不管是身体上的疼痛, 还是灌入耳中的嘲笑唾骂,哪怕刀子割在身上, 手指被踩住,都不能阻止他爬起来。
再难再苦, 也要活着··“唔·”·这种细密尖锐遍布四肢百骸的疼痛,让宿笠怀疑自己是躺在荆棘丛里··他用尽全身力气, 都无法动弹一下,挣扎的模糊意识终于慢慢回拢。
入目是半个月亮,不是缺了半边的月牙儿,是缺了下面一半,月牙愣是变成了一颗竖着的尖牙··“……”·咋回事啊, 啥地方的月亮还能这样·宿笠晃晃脑袋, 再仔细一看,悟了。
这是屋顶破了个洞··不大不小,就给看半截月牙··宿笠继续转头四望,随后他发现自己全身上下, 就剩脑袋能动弹··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窗,窄小到一开门就能撞到他躺着的这张床,四周弥漫着一股熏艾草的味。
等等,这躺着的好像不是床,而是一个大网兜,两端挂在房梁上,紧实得没什么晃悠的幅度··他的手臂跟双腿上捆着木条,透过网兜被固定在四条矮凳上,根本无法动弹。
宿笠懵了,差点开始琢磨这是什么新的逼供手法··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好在门及时开了,进来的那个人宿笠认识··“墨大夫”·墨鲤估摸着宿笠快醒了,他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还没走近,那苦味熏得宿笠眼泪都出来了。
宿笠呆滞,不敢置信自己这么一个刀砍在肉里都不叫痛的汉子,竟然能被苦药弄哭··没脸做杀手了·宿笠的表情太过明显,墨大夫为了病患的心情只好解释道:“这跟胆量没有关系,这只是你的本能反应,换了谁都会这样。”
宿笠一脸不信,那大夫你怎么就好端端的,也没流着眼泪来给我送药··墨鲤:“……”·他要是像刀客想的那样送药,病患还不被吓死·连大夫都在哭,怕是没救了·“正如你苦练刀法,期间跌打滚爬受伤无数,如今伤得这般严重,亦能忍耐。
世人皆称这般毅力是勇武之人所有,而你应该知道,所谓勇武毅力,无非习惯·”·意志力都是锻炼出来的,伤得多了,就能忍了··谁还不是血肉之躯·宿笠顿时敬佩地望向墨鲤,原来要做大夫还得受各种苦药的攻击,直至能面不改色地端着这碗药走到病患床前,这可真是字面意义上的吃了大苦头,忒不容易。
关键是墨大夫不止医术高,武功也很好啊,宿笠就把自己遭过的罪吃过的苦叠了双倍去想,看墨鲤的眼神都变得崇敬起来··墨鲤:“……”·行吧,岐懋山龙脉心想,真不愧是飞鹤山出来的,跟那只灰雀一样好骗。
大夫是习惯了苦药的味道,可是大夫又不用把这些药汁喝完,最多要辨认药材··再说世间许多坐诊的大夫跟走街串巷的郎中,都是不用自己熬药的,更不必灌病人药汁,只是开开方子,苦也不是苦他们啊。
最后作为龙脉却常年以为自己是鱼的墨大夫,“自幼”就不舍得流眼泪,眼泪也是水,哭一点少一点,哭没了岂不是还得跳水缸去补苦也忍着,没想到被秦逯赞为有天分,到后来闻到药味还觉得亲切熟悉。
谁说药苦,药也有百味,细辨有种种不同,区别大了··墨鲤摇摇头,干净利索地把一碗药灌了下去··宿笠被苦得直翻白眼,却没能吐出来,一股蕴含生机的内劲从他头顶百会- xue -涌入,随即全身经脉都像是浇了水的枯草,干涸的溪流又重新融汇交织。
“咳咳,墨大夫真乃神医·”宿笠惊奇地说··“……也就是你,换了别人可不成·”·首先这药就不能用灌的,只能一口口慢慢喝,就算这样都可能会吐出来,太苦的药会让人无法下咽,这也是人的本能反应。
眼下这情况,可没办法慢慢搓制药丸··其次,宿笠在旁人看来身世凄惨,可宿笠生来就带着“灵气”啊··撇除龙脉,估计整个天下只有宿笠一个人有这样的恢复能力了。
“你知道你的伤势有多重吗”墨鲤神情不虞··当时他要是慢了一步,没有当机立断出手,没有那招绝技,甚至没有果断放弃跟罗教主缠斗直接抢了人就跑的话,宿笠这会儿都可能是一具尸体了。
宿笠想到那个陷阱,后背微微冒汗,他低头看自己裹成粽子的模样,默默地想那也不至于变成一条鱼塞进网兜啊,这种不是五花大绑胜似五花大绑的方式,就差网兜下架一堆柴,把他直接烤了。
“从你后背跟四肢取出的暗器多达十六种·”墨鲤沉着脸说,“像梅花针这样尖锐又扎得深的,以我的眼力,倒不难处理,麻烦的是铁蒺藜铁莲花之类的暗器,钉在你的身上,随后又因你跟罗教主的缠斗,它们拖拽横拉了伤口。
你知道看上去像什么吗,就跟山里猎户被野兽牙齿利爪撕咬过的一样还有一些暗器受内劲震荡,竟然碎了,剩下的一半还扎在伤口里·”·血流如注,惨不忍睹,伤口里到处是残留的尖刺碎渣。
这是最难处理的伤势,一不小心就会化脓,再高的武功再强的体魄也顶不住阎王唤命··何况宿笠少时底子亏损太多,本就有气血两虚的毛病··“所幸暗器没毒。”
墨鲤估摸这不是罗教主手下留情,而是罗教主自己也在高台上,总要考虑到意外的可能··由此可见,圣莲坛教主外表看似是个狂徒莽夫,实则不然··墨鲤从没见过这么棘手的外伤,他是用内力裹住整个手掌,从沸水里捞出煮了一阵子的无锋刀,费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剔完了所有碎骨残渣。
如果没有过人的眼力跟龙脉灵气加持,宿笠就算有九条命都没了··“你昏迷了一天一夜,至今仍在发热,也就是说,没准看不到后天的太阳·”墨鲤有意把情况说得严重了几分。
其实宿笠能醒过来,就代表他成功爬出了鬼门关··“……这是哪”宿笠气虚无力,同时又惭愧自己冲动跌入陷阱。
“是个小村镇,距离华县不远,这里的百姓已经逃走了,是废弃的空屋·”·墨鲤心道,如果没有及时找到这里,他可能还得冒险回头去华县偷壶煮沸水。
野地虽然能生火,但是在空旷的野外治伤太危险,十个病患里能活下三个就不错了,最好是个干净的空屋子,里面的东西越少越好,窗不必大,能透气就行··这两天运气好,没有下雨,否则墨鲤就得想办法挪走宿笠了。
宿笠神情纠结,欲言又止··墨鲤以为他要问伤多久能好,他还要像这样在网兜里挂多久之类的事,结果宿笠迟疑再三,张口却是这么一句话··“你那一招是怎么使出的那是刀法吗”·宿笠两眼发亮,要不是人还被捆着,估计得跳起来。
“等等,我的刀呢”·宿笠明明记得自己昏迷前还死死握着刀,不应该丢··“在外面·”墨鲤心想那刀又是血又是泥土的,怎么可能放在屋子里。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刀客的刀不应离身·”宿笠皱眉··墨鲤无言,半晌才道:“只有刀,刀鞘丢了·”·“什么”宿笠的注意力果然被引了过去,难道他还得去找王铁匠·这兵荒马乱的,他还受了重伤,想渡江去豫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还得被……吊多久”宿笠急忙问,这不能吃饭也不能下地,实在憋屈得很··“再两个时辰·”墨鲤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宿笠愕然,如果骨头伤了断了,只要固定就行,反正短时间内好不了,墨大夫似乎有别的意思··果然墨鲤给他解释了:“常人要是伤得像你这么重,这辈子就废了,暗器太多,伤到了筋骨。”
骨好接,筋能续··如果不是内家高手,神医也没有断筋再续的本事··“续接的筋骨很难跟从前一模一样,像右臂这样重要的地方,发力稍有延缓,一半的功夫就废了。
更何况你伤的不止是一条胳膊,还有两条腿跟左臂·”·宿笠不吭声,之前治伤的时候他虽在昏迷,但痛得狠了也就皱皱眉,现在醒来有力气了也没喊过一声痛,墨鲤都没见过这么硬气的病患。
“接上的筋,以你的恢复力,得等十二个时辰,快了·”墨鲤淡然地说,从表情上完全看不出他花了多少力气才把宿笠拖出鬼门关,还能让刀客下半辈子继续能跑能跳能练刀。
饶是宿笠不懂医术,单听也知道墨鲤怕是在这一天一夜里都没有合过眼,加上之前在华县寻找机会打探消息、防守城墙等等,就是武林高手也要吃不消了··“是我的错。”
宿笠干涩艰难地开口,“如果不是我的伤势,你就不会被耽误在这里·我记得你之前说发现了天授王的身份,消息得尽快送到风行阁……”·墨鲤摇头道:“放心,在你醒来之前,风行阁的人就先找到我们了。”
这两天甚至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天授王大军还没离开华县,倒是听说南平郡府城的紧张气氛日益紧张,天授王要是再不来,荆州军都要撑不住了··刀子亮出来,迟迟不落下。
墨鲤连番出手打压了逆军的士气,将这场大战的时间一拖再拖,使整个局势逐渐走向有利的一面,可南平郡府城却是烂泥扶不上墙,本来危机迫在眉睫,想要决一死战的人挺多,现在士气三振而衰,人人都想着避战之策了。
这种拖后腿的家伙,又不能一掌拍开,墨鲤听撼山虎说,秋阁主急得上火腮帮子都肿了半边··不错,带人找到墨鲤的正是撼山虎,这家伙追踪辨人的本事一等一,从华县逃出的百姓那里得到消息,又发现天授王大军反常地停驻不前,又远远地看到了城墙上的刀痕,立刻在方圆三十里内搜索村镇的药堂跟存有药草的地方。
然后一步到位直接找着了人··撼山虎知趣地没有问天授王的身份,接过墨鲤写的信,亲自跑回江夏了··现在这村镇里有五个风行阁的人,武功不高,但可以在村头轮流驻守,一有不对就会立刻示警。
墨鲤确实很疲乏了,可他还挂心着圣莲坛的下一步动向··墨鲤不知道郑涂跟罗教主到底是什么样的盟友关系,也没有孟戚那样准确判断局势的能力··待在这个村子不一定安全。
那一招,只能打人一个措手不及,对手有了防备就不好使了··因为本质上那不是刀法,而是以刀风搅动气流高速旋转,然后震荡碰撞爆发出的无形威力,那是一种听不见的声音,瞬间放倒一堆人,然而看着厉害实际上谁都杀不了。
也就是郑涂找死,硬要正面接这一刀,其实他若是肯躲,受伤会更轻··但郑涂如此自负,又戴着面具以天授王的模样现身,怎么会躲呢·墨鲤暗暗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好像彻底跟着孟戚学坏了,坑人时眼都不眨,还能紧跟着再踢对方一脚。
“面具碎了,天授王的额头跟脸受伤,想治也没那么容易·”墨鲤下意识地笑道··真当所有人都有神医的本事·枭雄可能不在意容貌,郑涂那人生得就跟话本小说里的绣像似的,英武不凡,让人一见就心生钦佩,所以估计不可能看得开脸上多了几道疤痕的事。
墨鲤一时兴起,忍不住对宿笠道:“就是手里没有生肌活血的灵药,不然你原本的那些疤痕我都能给你去了·常人不能忍受那种血肉再生的麻痒,我看你没有问题。”
宿笠觉得这话好熟,似乎墨鲤第一次见自己的时候就说过··他使劲晃晃脑袋,拒绝了这个提议,那些疤痕早就是他的一部分,习惯了,再说他穷··墨鲤很遗憾,毕竟伤成这样的人也少见,能治好的更少,错过宿笠这个病患,大概找不着下一个了。
“你还有一副药要喝·”·墨鲤说完转身出门··药罐跟火就在这间破屋外的院子里,墨鲤往罐里加了水,就在旁边盘膝坐定··熬药的步骤他轻车熟路,多久放药材,多久添水,墨鲤都能恰好地停下内息运转顺手去做,打坐不是为了恢复内功,而是恢复精力。
不止是累,更难静心··意识没有沉入丹田,随着内息走一个大周天,而是恍恍惚惚,仿佛飘到了不知道多少里之外··——益州崇山峻岭,孟戚去的又是险关要塞,他发现了什么什么时候能回来·此时此刻,孟戚是在跋山涉水,跟他一样彻夜不眠·天授王、圣莲坛、风行阁、齐朝水军、宁地兵马,还有意向不明似乎想坐等渔翁之利的遗楚吴王,一颗颗棋子被无数双手争先恐后地摆上来,棋盘上乱成一团。
墨鲤微微垂首,即使是在打坐调息也无法纾解紧锁的眉峰··月轮渐沉,夜色宁寂··墨鲤隐约间感到有熟悉的气息,可他的思绪沉滞得太深,灵气内力也没有丝毫反应,于是他睁开眼睛时,感到一股没有来由的熨帖,仿佛这些日子的纷乱不定,所有棘手的麻烦都为之一空。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胸口沉甸甸的,就像有沙鼠躺着一般心安··“……”·墨鲤猛地一愣,伸手去摸··掏出一块软胖的糯米糍,乌溜溜的眼珠正瞅着他。
这是——·趁他不备,偷偷躺到他的心上·第334章 长叹无所凭·墨鲤往旁边一望, 赫然看到落在地上的衣裳··衷情剑委屈地裹在其中。
充当腰带的软剑骤然失去支撑, 直接卷成了一团, 换个角度来说, 也是特别好用,避免了衣服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运气好的话还能团在一起,减少与地面尘土接触的范围。
墨鲤:“……”·作为名剑吗,“衷情”是真的运气不佳··上个主人把它丢进青江, 这个主人呢,一言不合就甩衣服, 就这么从半空中往地上摔了个百八十回。
若是名剑有灵,估计是要离家出走的··不对··墨鲤心想他怎么被宿笠传染, 认为兵器通灵了·软乎乎的沙鼠在他的掌心打了个滚,似乎在不满墨鲤的走神, 沿着手臂上攀,一溜烟就蹿上了墨鲤的肩膀。
柔软蓬松的毛发贴在墨鲤的颈窝,有些发痒··沙鼠却已经吃足了豆腐,又亲又蹭十分满足··——阿鲤还是这样的味道,清甜好闻, 就是有药味·沙鼠扭头看了一眼火上的药罐, 乌黑的眼珠定了定,开始深思。
墨鲤身上没有受伤的迹象,这药是为谁熬的呢·不懂医术的人总是有个刻板的观念,沙鼠也不例外, 它觉得病越重喝的药就越苦··瞧这味儿——·沙鼠胡须颤了颤,想要一头扎进墨鲤的怀里。
那些疲乏、心绪难宁的无力感,那种竭尽全力依然无法改变世间一切的挫败,时至今日还得看一幕幕不幸发生的悲哀,它们在过去几十年像痼疾一样缠绕在孟戚心头··每当这种绝望情绪涌上来,就连龙脉都撑不住。
连自己都无法战胜,又怎能再次付出努力,期翼将来呢·而现在只要回到墨鲤身边,嗅着意中人的气息,再浓厚顽固的消沉疲乏都会缓缓散去,大夫真是一剂良药。
更令孟戚欢喜的是,墨鲤对他全无防备,否则怎么能在他靠近之后都没有发现·但不管是灵气接纳还是本能不设防,墨鲤终究还是会对外界的变化有所反应,他不可能在被人抱住或者碰触手臂还继续盘膝运功打坐。
那时孟戚不想打搅墨鲤,他看出分别的这段日子,墨鲤也不好过··眉宇紧锁,生生让青山秀川失了颜色··是睡不好,还是发愁的事太多,得不到喘息的工夫·孟戚一下就忘了自己千里奔波的劳苦,他想要安慰墨鲤,又不想惊醒对方,只有变成沙鼠一条路可走了。
熟门熟路地甩掉衣服,轻巧地钻进墨大夫怀里,贴在那暖融融的地方没多久,沙鼠就察觉到身下的心跳声变了,焦虑的气息也变得平缓,然后胖鼠就被一只手摸了出来,瞥见墨鲤眉间的郁气消散了许多。
此刻蹭着墨鲤的颈窝又滚了两圈,滑到意中人的怀里,抬起爪子拍了几下··——它知道,它都了解··墨鲤需要孟戚,孟戚也需要墨鲤··然而,安慰的精神是好的,圆滚滚的胖鼠也很熨帖,只是这拍的位置实在有点不对头。
某只的爪子还不小心浅浅地勾了一下,墨鲤的神情微变··沙鼠拍着拍着就迟疑了··爪感变硬·它低头一瞅,正对上“出事”的地方。
沙鼠反应何其快,迅速跳出衣襟,爪子扒拉住了墨鲤的外袍,做了个伸手撑开的动作··爪短个小的沙鼠拽衣服,姿势就是挂着,下一刻就哧溜滚下去了··墨鲤还来不及伸手去捞,眼前一花,便多出来了一个“人”。
孟戚将拽在手里的外袍往自己身上一盖,这个位置让他无限贴近墨鲤,伸臂就能把人牢牢锁在怀中,而且他跟墨鲤“同穿”一件衣裳,只要墨鲤不想把衣服扯坏,就不敢有太大动作。
“你……”·墨鲤难得窘迫··明明之前孟戚什么都不穿直接在他面前换衣服,墨大夫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会儿的心情截然不同··沙鼠爪子撩起的火,孟国师表示不够,还能再添一把柴。
***·外面院子闷闷地一响,仿佛有人在说话··宿笠猛地竖起了耳朵··金牌杀手听声辨位,打赌这是有人后背撞到墙上的声音··墨大夫说风行阁的人来了,难不成是他们轻功蹩脚,翻个墙还能撞地碰墙。
刀客的神情严肃起来,他觉得可能是敌人来了··圣莲坛不是只有一个罗教主能拿得出手,它还收拢了一票江湖败类,这些被各大门派甚至风行阁“通缉”追杀的家伙,虽然在武林里混不下去,也没什么顶尖高手,可是手段一个比一个- yin -损歹毒,要是忽然来上一群,要应付不是容易事。
宿笠的心高高地悬了起来··他被吊在网兜里不能动弹,佩刀不在身边,毫无还手之力,与一条被渔网捞上岸的鱼没有区别··宿笠一边死死地盯着屋顶的破洞,一边继续倾听外面的动静。
打斗好像更激烈了··尽管声响不大,甚至还很沉闷,可这瞒不过宿笠的耳朵··喘息、低呼、肢体碰撞墙面跟地面的动静……·奇怪,怎么没有短兵相接的声音·墨鲤不可能被人压制住了还不动兵器,难道他受伤了被迷药暗算了宿笠脑海里转过无数念头,他没等到怒斥跟暴喝,没等到暗器发出的声响,连血腥气都没嗅到。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萦绕在鼻尖的,只有越来越重的药味··“……药罐要加水·”·声音模糊不清,略微急促··另外一个声音似乎说了什么,可是太低,宿笠听不见。
他正感到费解,忽然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一般只有穿或者脱衣裳的时候才会发出,当然挑选翻找布料的时候可能也会有·可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还会有人在一个废弃的村落院子里翻布料·宿笠望向屋顶破洞,眼神放空。
孟戚回来了啊……·宿笠心想自己是造了什么孽,怎么老是跟这两人犯冲,从见第一面开始··罢了,再尴尬都没有当初在豫州甘泉汤,孟戚误以为刀客是风行阁派来“伺候枕席”的那次厉害。
那时宿笠四肢关节错位,动弹不得,还被孟戚迁怒塞进床底……等等,宿笠低头看看自己在网兜里的模样,觉得现在也很惨,他们确实化敌为友了,好处可能是不用付墨鲤诊金药费,也不用被打·想到钱,刀客头皮发麻。
因为他的衣兜比脸还干净··外院又传来低微的说话声,宿笠索- xing -把眼睛一闭,不强行宁神定心,装睡谁怕谁··***·“天授王是郑涂”·孟戚披着自己的衣服,手里拿着衷情剑,还没来得及缠回腰上呢。
长发未束,那边墨鲤也被他一通折腾弄散了头发,不得不光脚来看炉□□罐··孟戚每次变回原形,穿衣服不是最麻烦的,毕竟有衣服已经很好了,麻烦的是头发。
这年月披头散发见人是极失礼的,如果龙脉会法术,孟戚巴不得一个响指整好仪表··墨鲤忙着给药罐加水,他耳根的红晕久久不散,偏偏方才孟戚还凑过来撩拨道:“阿鲤,是否觉得不如乘风去彭泽的那次”·墨大夫再忙也要瞪孟戚。
但墨鲤没法反驳,似乎龙形交缠……确实更……·“哎·”孟戚长叹一声,“可惜大夫不是一只沙鼠,我也不是一条鱼。”
否则还有第三种尝试··那模样看得墨鲤想去找竹杯扣鼠··孟戚察言观色之能非同小可,每每都能在真的触怒墨鲤之前及时调整,这次也不例外。
“看来做青乌老祖的弟子是耽搁郑涂了,当然,或许他拜师赵藏风也是存着利用的主意·”孟戚随意地往墨鲤身边一坐,正色道,“逆军实力如何”·墨鲤一顿,为难道:“我没看出什么东西。”
荆州军一击即溃,天授王大军势若破竹,也不代表后者能打··“无妨,等屋里那个能走能动了,就把他塞给风行阁,阿鲤陪我去华县看看·”孟戚抱着手臂,轻飘飘地瞥了屋子一眼。
宿笠不想旁观旁听,孟国师还嫌刀客碍事呢··放不开·连床都没有·还因为阿鲤要熬药被喊停·“圣莲坛罗教主武功不俗,郑涂更是非同小可,颇有悟武窥道摸清他人武学脉络的天赋。
也许这两人的武功都没有青乌老祖赵藏风高,然而加起来绝对比我们之前遇到的敌手难应付·”·墨鲤忍不住叹口气,真是没碰到什么就来什么··有武功没脑子的青乌老祖,有脑子不会武功的裘思,有野心无大用的阿颜普卡,现在终于来了什么都有的天授王跟罗教主。
唯一幸运的是,郑涂及不上裘思狡诈,罗教主也及不上青乌老祖武功逆天··这武力跟智谋的极限,他们都没摸到··“阿鲤不必忧心·”孟戚看出了墨鲤的想法,直接道,“天授王也只是运气好罢了,他们未必真的比裘思阿颜普卡赵藏风高明,只是没有在起势前撞见我们。”
墨鲤:“……”·也对,给那三个家伙时间,闹出的灾祸也不小··毕竟坏世道毁人间的本事从不看谁聪明,只看谁没有底线··“悬川关的事如何”·墨鲤话一出口,就发现孟戚的气息变了。
这让墨鲤下意识地感到不妙··饶是做好了准备,当听完孟戚低声所诉,墨鲤还是慢慢停住了扇火熬药的动作··——身体极为沉重,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拉着他,往地底坠去。
“若有楚朝开国时的兵马,荆州绝非眼下局面·”·孟戚扼腕,他比墨鲤更不能释怀··流落江湖,行走天涯··昔年能轻易做到的事,都成了今日之憾。
第335章 力难挽溃军·天光黯淡, 暮云低垂··天授王大军像潮水一般汹涌推进, 转眼就将南平郡府城围成了孤岛··城外树木被荆州军砍伐殆尽, 地面也被破坏得千沟万壑, 似一道道难看的疤痕,又仿佛是突出海面的礁岩,在铺天盖地的巨浪里勉强可见,顷刻间就消失无踪。
逆军将装满泥沙的独轮车推入陷阱壕沟,又铺设木板供人通过··这些东西都是他们从华县带来的, 华县距离府城只有半天路程,一路运来并不费事··城内守军看到辛苦布下的第一道防线就这么没了, 都是又惊又怒。
“岂有此理”在城头坐镇的马将军恨得差点去找荆州权贵算账··之前都说是天授王大军是泥腿子,是饿得眼睛发红的流民, 看着势不可挡,其实只要撑住了头几波攻势, 流民肚里无食心中发慌,自然就去别的地方了。
这里城墙高城深,城里的粮草跟兵力都不短缺,又得了荆王跟诸多世族的通力支持,韩将军脑子一热, 想着富贵险中求, 家族振兴在他一肩,于是接下了这份差事··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结果都没打,只这一个照面,韩将军就想骂人了。
“活见鬼的乌合之众, 这明摆着的兵法治军,看这队列,是不懂兵法的将领带出来的吗”·早有准备带上了泥沙木板填壕沟,没有踩踏,还能保持一致协力合作,韩将军觉得自己手下的荆州军都没有这等本事,顿时叫骂起来。
守城士卒本来就紧张,再听到这动静,顿时惶惶··几个副将勉强补救道:“……应该是那些邪门歪道的旗帜在搞鬼,愚众盲信,跟着走罢了,哪有什么兵法。”
“没错,铺桥架路再利索也不能证明是精兵,逆军是益州出来的泥腿子,那边山道险峻,没准早就习惯了这一套·”·扯到这里,他们快要把自己说服了。
没错,肯定是这样,否则怎样解释一群肚子都吃不饱的流民横扫了整个荆州··必定是最先低估了他们的战力,然后看到逆军的阵容又高估了他们的本领,吓得避战甚至逃跑。
韩将军狠狠唾了一口,脸色好转,发出一连串命令,弓箭滚石擂木全部准备妥当··他想着这是傍晚,逆军第一波攻势定然不会延续太久,撑住不是难事··——贫苦百姓吃了上顿没下顿,一到夜里就看不清东西,还打什么仗。
别说流民,除了部分精锐兵马,荆州军大多也有夜盲症,夜战根本没法打·这要对上北地齐军,韩将军可能还会忧心,不知道齐军士卒的待遇怎么样,军饷伙食被克扣得厉不厉害,万一人家眼睛在夜里好使呢但来的是一伙逆军,有啥可担心的·韩将军一挥手,下令放箭。
看到城下像麦子一样唰唰倒下的逆军,顿时哈哈大笑··“继续放,- she -死这些杂种·”韩将军大步走到城墙边缘,痛快地骂道··逆军前阵开始混乱,然而这种乱势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往前冲比调头向后跑更容易,跑出了弓箭的- she -程范围,自然就不会受到冷箭攻击。
“砰·”·随着第一个逆军士卒,手持斧头重重砍在城门上,疯狂的冲击开始了··城头往下投掷滚石、圆木,甚至沸水··血肉忽然就成了任人践踏的泥土,大部分倒下的人并没有受到致命伤,只是一时站不起来,但很快他们就死了。
没有人注意他们是怎么死的,后面的人不断往上冲,城墙上的人不停地扔砸石块··很快,之前落下的石块圆木乃至堆积的尸体成了保护屏障··不管扔什么,都不能像之前那样滚出去老远,一次扫倒一大片。
“停都住手”·韩将军惊觉不妙,连忙下令··南平郡拆了民房之后,不管石头还是木料都不缺,看到天授王大军这势若疯虎的模样,守城士卒也慌了神,拼命开弓砸石,浪费许多箭支不说,扔下的石块木头也堆在了一起。
这本该是鏖战一个时辰之后才会出现的困局,然而逆军冲得太猛,守军太慌,城头调度不及··尽管韩将军及时清醒,奈何先机已失··锣鼓喧嚣,号角长鸣。
天授王军阵里赫然出现了一队队披盔甲,手持盾牌的精锐··他们将盾牌举在头上,顶着箭雨缓慢向前··圣莲坛的护法圣女不停地呼喊着蛊惑字句,耳边充斥着各色锣鼓法螺的器乐,加上城墙前的烟尘飞舞,圆木石块成山堆积,使得后面的逆军士卒难以知晓前阵的伤亡情况。
待慢慢挨近看到遍地尸骸,阵列顿时出现了乱象··“妖魔已经追踪而至,今日若不能拿下府城,借郡府的城隍庙宇得天兵之威,吾等皆要死于非命”·圣女尖锐的声音在逆军士卒耳边回荡,这次她们没有戴面纱,身边教众跟护法的数目也特别多。
看到平日里信奉的圣女都跟着一起冲阵了,逆军情绪这才勉强稳住··自从前日妖魔夜袭华县,使得许多教众跟逆军将领受伤之后,他们听到妖魔二字便如惊弓之鸟。
俗话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罗教主挡住了那个血影妖魔,没想到还有一个妖魔隐匿在暗中·忽然发难时,他们连妖魔的模样都没看清,有人觉得火光下的东西瞬间扭曲,有人看到火焰被莫名的力量吸纳成旋涡,有人感到妖风大作站立不稳,然后就是强烈的头痛晕眩,分不清东南西北,等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趴在地上,口鼻溢血。
这不是妖魔是什么·听说天授王受了重伤··听说罗教主打退了妖魔··祭天未果,血染乾坤,将有大劫··有人胆怯想要逃跑,反正他们已经到了江南宝地,抢点东西,再随便找个村子种田打猎应该就能活下来,然而趁夜跑出去的人翌日都被吊在了华县城楼上,尸体遍布血痕,诡异万分。
军中便盛传妖魔守在不远处,没有圣女的庇护,根本没命出去··祭天之礼再次举行,焚烧的香料让人头昏脑涨,听习惯了的经文赐福萦绕在耳边,圣莲坛教众一声声诉说的从前衣食无着跟饥寒交迫,重新勾起了逆军士卒心底的恐慌。
是啊,有田地能耕种算什么,一旦老天爷不下雨,或者发个洪水,整年的收成都没了··就算能躲过妖魔趁乱逃走,税吏衙役就能逼死全家,还不如拼一把,不做官也能当个坐田收租的富家翁。
——杀过人,手里染过血,便觉得这件事没有什么困难的··众人死死地握住兵器,口中低低嘶吼,耳边又是一句句蛊惑,一声声赐福··“杀”·“紫微恒照”·只有跟着天授王才有活路,他们没饿死,还一路到了江南。
“杀”·“天命降世”·城下的呐喊慢慢从杂乱变得齐整,后阵锣鼓忽然停歇,几万人同时嘶喊出一个杀字。
迎面冲来的音浪震得搁在城墙上的长矛戈戟都在颤动,砂灰尘土随之滚落··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驻守在城头上的荆州军脸色发白,有人双脚发软··紧跟着的第二声呐喊,仿佛闷雷滚过天边。
天光将尽,孤城绝域··远观仿佛荒漠上的一块即将被黑色潮水淹没的礁石,夕照余晖无法透过厚厚的云层,只在缝隙里若隐若现,同时逐渐下沉·黑暗是一头无形的妖兽,- yin -影慢慢攀上城墙,即将吞没一切。
***·“糟了·”·孟戚神情骤变,他气息不匀··看到华县成了一座空城,他心知不妙,拽住墨鲤往前急赶··不消片刻,就在路边遇到了风行阁的人。
“天授王大军到了何处”·“两个时辰前,可能就到南平郡府城了·”·说话的正是撼山虎,他喘着粗气道,“飞鸽传书已经去了江夏,我奉阁主之命,正要找衡山派几位前辈牵制圣莲坛的几大护法以及霹雳堂,南平郡府城守得越久,就越是有利。”
“秋阁主说的没错,前提是……能守住·”·孟戚见过天授王在华县驻军的布防、粮草所在之后,便感到棘手了··逆军看似无序,偏偏通过圣莲坛约束住了愚民,能暂时把他们变成一支令行禁止的军队。
这就罢了,许多细节都表明,天授王阵中有数量不少的兵卒惯于行伍·孟戚看营地是一看一个准,须知将军再有远见也没用,手下的兵不顶事,一个烧火做饭安营扎寨都能处处错漏。
同样占住华县民房,逆军就分为截然不同的两支,一些人只顾着找大屋子巴不得高床暖枕,一些人聚在一起住的屋子错落有致围成一圈,还打通了部分墙壁··“这里面绝不止是流民跟百姓,还有精兵。”
孟戚猛然醒悟,狠狠一拂袖,脚边沙土飞扬,石头都快被他踩出了一个坑,“益州之前是楚朝疆土,朝廷不止在悬川关有驻军,益州各县的兵卒去哪了”·不可能全被流民所杀,或者全都逃走消失了。
“齐朝根本没有掌控住这些军队,也没能把他们找回去·”·孟戚咬牙切齿,一字字地说,“官府无能,被圣莲坛或天授王击溃后,这些士卒可能落草做了贼寇,后来天授王又把他们收拢过去。”
这一来一回,尽管兵卒数量锐减,却也逃过了外人的耳目,以为逆军都是吃不上饭的流民山匪··“陆璋这个废物”·孟戚怒极,伸手扶住额头。
齐代楚立的这十几年,一直到遇见墨鲤,孟戚对上云山之外尤其偏僻如益州平州燕州等地发生的事,并不十分了解··第336章 匪辨明晦·南平郡府城的百姓战战兢兢地躲在屋内, 有的甚至钻在床底下, 用被子捂着脑袋。
然而城外的喊杀声还是那么清晰, 让人不禁心生疑惑, 逆军到底有多少人·官府的人不是说就几万·还说他们府城的官兵跟百姓加起来,比那些贼寇多十倍,城池是绝对不会失守的。
·“……这就是睁眼说瞎话怎么可能只有几万人,这动静,说几十万都少了·”·城中百姓惊慌莫名, 有血- xing -的人已经拿了家里的柴刀菜刀在磨,更多的人只会急得一通念如来佛念太上老君。
十余年前遗楚三王相争, 战火也没有烧到府城,于是加上楚朝盛世承平三十九年, 如今城中百姓皆不知兵戈战祸,听到城外这般厉害的厮杀喊叫, 顿时心神俱震,面色惨白。
靠近城墙的房舍都被拆了,而今能窝在家中的人,都觉得自家房子离城墙很远··府城这么大,竟还能听到这般可怖的动静··究竟有多少人在攻城·百姓多半不识字, 术数更不灵光, 只是平日里在茶馆听书的时候,说书先生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八十万大军。
要是说少了,大伙儿还不乐意,觉得没多大阵仗··得勒, 现在坏结果来了,都觉得城外至少是百万大军··“不可能,真有那么多人,官老爷还不第一个跑”·眼下荆王还在城里,衙门拼死拼活抓着役夫挖沟筑墙,显然是想守城的。
城中百姓谁也不敢出门,除了家中也不知道敢躲到哪里,即使愈发惊惶,也只能跟家人对坐垂泪,外加胡乱揣测一番··原本大家心中虽慌,可都觉得能守上几日,待听到喊杀声起便心惊胆战地或念佛或发抖地等着结束,眼看外面天色越来越暗,厮杀喊叫却无一丝要停歇的迹象。
这就罢了,那些逆军贼寇呼唤紫微星君口称天命降世的声音像鬼咒一般,一遍遍钻入耳中··难不成真的是天兵天将·逆军打到了府城下,荆王被围城中,意味着整个荆州完了。
这才多久不是天兵天将,不会邪法怎么能做到这一点··“轰”·震天巨响,城墙摇晃··这是抛石车打出的动静,听在百姓耳中成了天雷,一部分人心志彻底崩溃。
家家户户抱头痛哭,连埋怨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眼中只剩绝望··也不知道过去多久,随着一声比之前更加响亮的轰鸣,这次更像是什么塌了··“城门破了”·“贼兵杀进来了”·起初只是几条街能听到,继而整座城都开始混乱。
看似牢不可破,封钉了许多木板,还被石块死死堵住的城门竟然被一斧一刀地劈开了··这时城墙上的守军已经十不存一,吓得转身逃跑的人比死在圣莲坛刀下的人还要多。
距离城门五丈开外的地方挖了一个大坑,率先冲进来的逆军不查,直接栽了进去··坑里竖了铁刺尖刀,一时间惨叫声连天,仿佛无间地狱里传出的鬼嚎··奈何后面的人要往前冲,前面的人看到惨状也退不了,竟然硬生生被挤进了坑。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瞬间这座坑就被人命填平了,后面红了眼睛的逆军什么都不知道,踩过碎石跟尸骸,挥舞着兵器进到城内,他们还没有见过这样庞大繁华的城池。
悬川关高大坚固,却是一座要塞,里面没有民房商铺·而益州自陈朝起就变得穷困,到了楚朝虽然恢复一些,但也不可能江南腹地荆州有千百年历史的府城相比··“哈哈哈。”
怪笑声伴随着追杀挥砍守军的混乱声响,火光映着一片猩红··城墙上,残缺不全的肢体跟鲜血往下撒落··许多驻守在城门第二道防线的兵卒是勇气拼杀的,可是摸到落在自己头上身上的残肢碎块,淋着这断断续续的血雨,顿时乱了,不是惯于沙场的老卒,又怎么扛得住这样的冲击·随着身边同伴越来越少,再见逆军状若疯虎的模样,纵然有脑子清醒的将领极力呼喝,溃败之象还是逐渐蔓延。
本该调度守军的韩福将军,正被亲兵家仆架着逃下城墙,他背后一道伤口还在冒血,手里还拿着一张弓,目眦欲裂地狂吼着··他原本有机会带着荆州精兵逐一- she -杀那些像鬼魅一般登上城墙的魔影,因为率先被砍杀的只是普通士卒,府城的城墙宽且厚,有足够多的空间挪移施展,结果那些没用的役夫,跑得活似生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跑就跑还大叫大嚷动摇军心,以至于城头那些士卒也不肯奋力杀敌。
韩福怒极之下斩杀了一个逃卒,非但没有震慑住众人,反倒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圣莲坛教众蜂拥而至,都想杀韩福拿首级邀功··一阵慌乱的拼杀后,双方死伤惨重,荆州精兵的箭袋也空了。
这时脚下城门被破,后续箭支跟兵力支援都跟不上,韩福麾下这股精兵只能被迫撤下城墙··等看到城门后第二道防线摇摇欲坠,火光冲天,天授王大军摧枯拉朽一般踏平了阻碍,直冲内城的景象时,韩福胸口一阵憋闷,哇地一声吐出血来,竟是生生气晕了。
所有失衡,都是从守军过于惊慌毫无节制地投掷了太多石块圆木开始··韩福错判了逆军进攻的架势,以为日落之后攻势就会终止,又看低了逆军的能耐,见逆军伤亡惨重只觉得十分痛快,巴不得这些贼寇贱民死得更多一点,像踩蚂蚁一般。
就这么一个迟疑,一个错判,随后一切都失去了控制··韩福恼羞成怒··就跟很多犯了大错的人一样,韩福转念一想,便觉得自己的错误其实不打紧,真正的罪过应该算在旁人头上。
“懦兵怯卒,无用矣”·韩福昏昏沉沉地被亲兵掐了几下人中救醒后,立刻痛骂荆州军无能··“将军”·“走”韩福拾起一杆长矛,摇晃着站稳了,随即狠厉道,“三军不肯用命,城池如何能守现如今只有杀出去,投奔宁吴,为荆王报仇罢”·这句话一说,勉强给残存的荆州军将领挽回点面子。
再说谁也不想送死,搁这当口顶着逆军的冲杀去救荆王,嘴上表表忠心就成了··内城的荆州权贵官吏已经傻了··他们怎么都没想到,逆军抵达南平郡府城的第一天,甚至第一夜还没过去,城池就破了。
——这城墙是纸糊的吗·无边的荒谬与惊愕充斥脑海,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臣甚至因为起得太急,发了中风··披衣而起,急急出门的人不知有多少。
毕竟他们距离贼寇,甚至距离横死,就差一道内城的城墙了··守内城的将领带领的是更精锐的士卒,严阵以待,总算守住了逆军第一轮撞击,给官吏权贵们争取了喘息之机,不至于让他们衣裳还没穿整齐就被劈死家中床榻上。
·但这喘息之机,或许不如没有··半个时辰后,荆王脸色惨白地在诸多盾牌的护持下,勉强上了城楼··只冲着外面瞧了一眼,他就直挺挺地昏过去了。
——逆军手持火把,汇聚成一道道洪流,火光下的扭曲面孔仿佛恶鬼··他们停在一箭之地的- she -程外,不吭声,只用发红的眼珠死死盯着城墙··城中到处都是惨叫哀嚎,看不见被杀的人,只有炼狱般的景象。
***·孟戚踏着尸骸石块进了城门··火光映着他的脸颊一片赤红,然而他的目光跟神情却是- yin -冷深寒··入目诸般惨象,城门十丈内只有少数逆军士卒在徘徊,抱怨着被留下来剥除死尸铠甲的差事。
“……好东西都被抢光了·”·“你不怕死你就去·”·有人从亢奋里醒过神,看着坑里跌埋丧命的同伴,顿时闭上了嘴。
粮食金银女人是很好,首先得活着··“圣女说了,攻下南平郡府城,就拿下了天命·星君渡过这一劫,我等的好日子也要来了而且护法说得也有道理,这外城的百姓家里有多少值钱东西,有什么样的美人放着就是,内城才是宝库,都是娇贵的娘子小娘子,小脚嫩手,皮肤滑得像——”·吹嘘未毕,忽感喉口一凉。
那人莫名地伸手去摸,紧跟着他发现自己对面的人也做了差不多的动作··奇怪的风,刮得脸跟脖子发痛··随即他就看到一个人足不沾尘地走过尸堆,犹如鬼魅。
“你是何人……”·喉咙震动发声,说到第四个字时,剧痛忽至··血从指缝间狂喷,这群逆军士卒惊惧欲言,走不到三步便一头栽倒··孟戚面无表情,持剑一振,剑身不沾血痕。
他越走越快,须臾就到了百姓惨叫挣扎的坊间··很少有人看到他的样貌,然而所过之处,正在屠杀劫掠的逆寇纷纷栽倒,脖颈血流如注··墨鲤几次想要追上孟戚,可是他发现孟戚并未失控,只能紧跟其后。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墨鲤知道孟戚杀过很多人,但是后来孟戚都避免见血来控制自己,今晚却破例了··——怒火冻结成冰,不是消失,是需要血洗。
“妖魔”·这般动静很快就引起了圣莲坛的注意,那些被笼络来的江湖高手可不信什么神魔,知晓必然是江南武林人士的反扑,齐齐往孟戚这边寻来。
而相信鬼神的逆军士卒丢下财宝,仓皇而退··暗夜中人影幢幢,被火光照得摇曳不定··心中生鬼,看何处都有鬼怪··“妖魔追来了”·墨鲤蹙眉看着两个尖叫着跑出街巷的圣莲坛教众,他们丢下火把,连刀都不要了,只想赶快回到更明亮的地方,回到教主跟圣女身边。
火把滚了两圈,眼看要引燃房舍··墨鲤拂袖暗御气劲,平地忽起怪风,将那火把诡异地吹熄了··那些侥幸躲过一劫的百姓,慌忙朝着逆军相反的方向奔逃。
“呔,何方鼠辈作祟,给爷爷报上名……”·最先遇到孟戚的是几个在江湖上声名狼藉的恶徒,曾以杀人为乐,将整村人屠戮殆尽,然而武功不俗,更因是同胞兄弟合练一套默契极高的刀法,极难对付。
若非雍州大旱,他们根本不会投靠圣莲坛··这兄弟四人看似狂傲,大大咧咧地拦在了路口,实则摆好了合围之势,蓄势待发要把这个名为妖魔实为刺客(把孟戚当做了前日来的宿笠)当场拿下。
孟戚对他们视若不见,听若不闻,兀自一步步走来··右手微抬隐见剑锋··四恶徒齐喝一声,暴起欲战,然而居于东首之人忽然闷嚎一声,整个人竟然生生飞了出去。
“暗处有人”·“快躲”·剩余三人见势不对要退,然而在孟戚面前展开所谓阵法的人,岂是想走就能走的。
孟戚随意一拨,气劲缠裹··都不用传音,墨鲤就轻松地折了这三人“送上门来”右臂··继续挣扎,就再打断一条左臂并双腿··“纳命……啊”·“看刀……不对”·一个个不断出现,又莫名其妙败亡的圣莲坛高手,使得妖魔之呼愈发喧嚣。
孟戚在明,墨鲤在暗··他们一前一后走在这座沦陷的城中,感受着彼此的气息··即使在这样的地方,手持武器不断扑来的人又陆续倒下发出的惨嚎,都无法打断这种联系。
孟戚能听到墨鲤的心跳声,仿佛贴着大夫的心口聆听;墨鲤能听到孟戚平缓的呼吸,就像孟戚贴在他耳边一般··剑锋夺命,刀式无迹··孟戚的手下没有活口,撞上墨鲤的人还能苟延残喘。
分散在城内杀戮的几百几千人是杀不完的,黑夜跟恐惧却能做到··孟戚所过之处,光亮骤失··失去火把,许多逆军士卒看不清东西,又畏惧妖魔,纷纷放弃劫掠奔向正在攻打内城的主军,于是厮杀惨叫声逐渐变小,站在高处可以清楚看到从城门延伸开来的一片扇形暗影,慢慢扩大。
“嗯”·罗教主神色一凛,猛然转头··第337章 预断死生·“杀意”·罗教主眯起眼睛, 仔细琢磨。
“跟之前的刺客不一样·”罗教主忽然生出了强烈的兴趣, 他是个不纯粹的江湖人, 见过遍地尸骸的惨象··宿笠的杀气虽然惊人, 但没有脱离刺客的特- xing -。
这种有针对的杀意,像是悬挂在头顶的刀锋,如果一直找不到会让人烦躁暴怒,然而说到底仍旧是蹲在- yin -暗角落里的臭虫·只要想办法拍死,危机顷刻间就会消失。
现在这感觉不同··仿佛置身于万军厮杀拼搏的沙场, 从脖颈后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双手急切地想要握住兵器, 返身迎接这一场血战,迎接这横尸遍地、血流漂杵的美妙景色。
生跟死, 界限不明··肉与灵,皆是朽木··罗教主陶醉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圣莲坛没有这样的高手,逆军也缺乏这样的将领··——哪怕是郑涂,郑涂杀过的人,还是太少了啊·统帅万军,尽情屠戮, 再踩着无边尸骸, 凌驾众生。
·这就是罗教主的野心,他未必想要做九五之尊,但早已不甘心在江湖上混迹,- cao -控一群蠢货有什么意思, 就算有无数人诚惶诚恐地跪在脚下,日子也太过无趣。
可恨他生得太迟了,早几十年,天下可不是这样··“停车·”罗教主一声令下,随侍的圣莲坛教众齐齐止步··众人惊愕地看着罗教主转身向后行去,全不顾其他。
“教主,星君正在前阵等你……”·说话的那个圣莲坛护法蓦地住口,因为他看到罗教主反常地拿起了兵器··是真正的兵器,不是随手抓起的一把刀,或者直接用一双手掌。
那是一件相当怪异的兵器,整体像月牙戟,尖锋曲钩的比例却十分夸张,月牙刃的边缘相如锯齿,一旦切入血肉,便能留下像野兽撕咬的痕迹,导致伤口破碎,筋骨难愈。
这显然不是江湖人惯有的兵器,它太引人瞩目,也不好携带··但是任何看见罗教主使用过这件兵器的人,都会对这位圣莲坛教主生出深深的畏惧··那个躯体束缚的不是教众跪拜的神佛,而是一个渴求血肉滋味的恶鬼。
约莫是为了发展圣莲坛着想,罗教主很少露出他嗜杀这一面,可是对于投效圣莲坛的武林邪门歪道之人,罗教主就没有这样的顾忌了··毕竟对付恶人,只有更恶才行。
如果不能震慑住这些无法无天的家伙,让他们惧怕,就不可能顺利收拢这部分力量··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亲手将违逆他意愿的人千刀万剐,且喜欢当着属下的面这么干。
从教主到厉鬼的转变,区别只在于他握住那件兵器,这一招非常有效,恐惧似乎有一大部分被转移到了那柄月牙戟身上,通常情况下月牙戟会被放置在马车或者营帐里··此刻以护法为首,众人呼吸一顿,瞳孔骤然收缩,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谁还敢管天授王在等罗教主过去的事啊·说实话,圣莲坛众人对天授王的看法颇为奇怪,他们捉摸不透天授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主要因为大部分时间看到的天授王都是个赝品。
假冒的时间太长,就算真的出来了,他们也搞不明白··可是罗教主一心一意地要跟着天授王,或者扯着天授王的大旗做文章,谁敢跑去问为什么像这种冒失鬼根本活不到混上圣莲坛高层的位置。
后阵的变故还没有传过来··天授王的马车在火光下显得非常华丽,好像完全不怕有人偷袭··傀儡战战兢兢地坐在其中,他被封了- xue -道,没法说话,也不能动弹。
尽管在外人看来,他身边保护足够到位,甚至有两位圣女端坐着,然而这个戴着紫金面具的可怜人感觉自己就是砧板上的一条鱼,被放在火上烤的一块肉··只要一根流矢,就能夺去他的- xing -命,而他会直挺挺地坐着,好像刀枪不入,哪怕血流干了都没法叫痛。
这不是华丽的马车,是死亡牢笼,是展示“紫微星君”神通广大的戏台··逆军士卒对真相一无所知,他们看到马车,心里就十分安定,连干活的速度都变快了。
他们把荆州军溃败之后留在城墙附近的木料拖来,堆在空地上··前方是筑有四角箭楼的郡府内城,火把照耀得黑夜如同白昼··荆州军本以为这座城能守十天半个月,准备的军用物资很齐全,现在全成了天授王大军的囊中之物。
郑涂脸上身上都裹着厚厚的白色布带,这让他看上去很是怪异,逆军中还有好些将领也是这个模样,他们不是在那天晚上倒霉地被飞出去的木柴烧伤,就是被灌注了气劲的碎石沙粒打中,直接破了相。
郑涂伤得最重,却是所有人里表现得最无所谓的,要知道其他人不是发热昏迷,就是勉力撑着露个面,连马背都爬不上去了,他们可没有那么好的内功底子··但伤势同样影响了郑涂,连续不断的细密疼痛,让他怒火中烧。
打人不打脸,是连江湖莽夫都知晓的道理·那神秘的使刀人,竟这般狂妄,似戏耍众人之后救走刺客扬长而去·就像之前在华县城墙上敢以一己之力阻关,似乎要用这样的方法示威。
——他在说,他能做到,也有能力毁掉郑涂费心谋划的一切··尽管现在只是小打小闹,带来一点麻烦··郑涂忍不住抚摸包住脸的布条,盘算着怎样去抓几个江南的名医,他不能真的让自己的脸毁了,还没有一个满脸疤痕的人能顺利做皇帝。
事实上哪怕瞎一只眼,残一条腿,都比彻底破相好··天授王的面具太过华美,装饰了许多东西,连眼睛的部位都有烟色水晶,远看甚至能改变瞳色,完美的掩饰身份。
可一旦碎裂,带来的伤害也特别大··别的不说,等到官府“招安”的时候,如果郑涂还顶着一张惨不忍睹的脸,只怕得到的官位都会比预计中小许多,这恰恰是郑涂不能忍受的。
“怎么回事”郑涂回过神,发现罗教主等人还没到,就像一场大戏迟迟不能开锣··马车里的天授王不能说话,郑涂很自然地充当了发问的角色。
被他询问的人答不上来,天太黑了,他们这里又太亮,很难看清后面发生的事··郑涂眉头一皱,潜意识告诉他又有事发生了,于是他想都不想,直接道:“攻击。”
“郑将军”·听到命令的人吃惊地望向郑涂,罗教主地位崇高,怎么可能不等人到就擅自进攻·郑涂随口道:“罗教主为了妖魔作祟之事费心,或许已经跟诸位圣女去了城隍庙作法,眼下攻城稳固王气乃是大事,不可耽搁,你们想让王上在这里继续等吗”·不等别人反应,郑涂的亲兵得到示意,率先朝着堆成小山的木料- she -出一支绑了油布并点燃火箭。
仿佛一个信号,逆军士卒狂热地呼喊着,争先恐后将手中火把投掷过去··火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风向恰好将黑烟送往内城,城头箭楼上的荆州军呛咳不止,神情惊恐。
——这是巧合吗·是逆军里有人懂天象,知道这一夜西风不停,还是胡乱放了一把火,不怕反过来烧到自己·“赤焰焚天、红莲净世”·“紫微星君,天命降世”·圣女带着教众又唱又叫,沉重的投石车被缓缓推来,对准内城大门轰击。
荆州军非常痛苦,他们与之作战的敌人,既像没有理智的愚众,偏又混杂了惯于作战的兵卒,哪有会用攻城器械的贼寇·其实这支天授王大军的战力并没有那么可怕,他们只是应时而出的蝗害,哪怕里面有曾经的益州兵马,充其量也只能打打基础的攻防战罢了,问题出在南平郡府的荆州军也不怎么样。
比烂,荆州军更胜一筹··因为他们不止是缺乏斗志,还没有一位能担当大任的将军··郑涂眯起眼睛望向陷入城墙,他准备让逆军表现得更强势一点,最好吓破荆州权贵的胆子。
——至于招安他可从头到尾没打算投向遗楚三王,能够接受他,也能成为他沃土的只有齐朝··齐朝才不在乎江南死了多少人,没准还愿意许诺高官厚禄,放他继续在南边扫荡呢·抢掠荆州,祸乱扬州,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杀”·郑涂高声喝道··他麾下兵马,无论是信紫微星君的,还是不太信的,都不会拒绝破城之后的美妙享受,·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这不是一道城墙,只是一扇阻止他们得到钱粮女人的门。
血火绽放,厮杀声响彻云霄··然而军阵后方气氛截然不同,越来越多的原本分散到城中烧杀抢掠的贼寇逃回来,他们满脸惊恐,跑得连滚带爬狼狈不堪·黑暗仿佛是一只无形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贪婪地吞食着人命。
罗教主右手倒拖月牙戟,神情隐隐亢奋,大步走向朝这边扩散的黑暗··杀气越来越近了··让人浑身战栗的浓厚血腥味··罗教主站定,擎起月牙戟,咧嘴露出嗜血的笑意。
黑暗已经推至他眼前的这条街,只剩罗教主身后的火把还保持着明亮··幽深暗处首先出现的是一双布履,式样普通,就那么平平无奇,无波无澜地自众人争相逃离的黑暗里步出。
——没有沾染一丝尘土,一点血污··甚至它的主人走得也不快··宛如春风故里,自在飞花,信步而游··袍袖轻扬,右手负于后,从服饰到姿态都是飘然隐士之态。
火光下,便见那人抬眸凝望,犹如皎然月辉,微明通玄··这一瞬间的错觉,还映在圣莲坛诸人的眼中,顷刻疾风骤雨,步履残影,身姿化长虹,幽暗里惊天一剑势若雷霆。
“砰·”·月牙戟撞上了紫锋剑··没有言语较量,没有多余试探,罗教主几乎在瞥见孟戚就霍然扑上,拼尽十成力道··短兵相接,铿锵一响,骤然爆发的气劲荡平四周阻碍,哪怕远在十丈外的圣莲坛教众也被推得不住踉跄后退。
飞沙走石,眼不可辨··看在逆军士卒眼中,就像妖魔掀起黄沙,将罗教主卷了进去··“妖魔来了”·什么人能长那副面孔,还能在这般时候步履悠然唯有妖鬼邪魔·他们惊惧高喊,跌跌撞撞往前冲。
圣莲坛诸人见势不妙,连忙大喝一声:“快拿下不许乱跑”·前方街巷,黑暗笼罩··紫色剑芒夺目,竟生生脱离了剑锋数尺而存在,这曼妙绝美的圆弧,就是剑锋之前留下的轨迹,一剑比一剑凌厉狠绝。
仿佛是猛兽利爪尖牙,每当它渲染上血色,圣莲坛教众就会心惊胆战,知晓是罗教主受伤··“哈哈哈,再来”·罗教主桀骜狂喝,月牙戟越挥越快,剑芒开始混杂另一股蛇形亮虹,街巷两壁石砖纷纷剥落。
气劲带来的无穷威能,被强行约束在狭小的战团内,它们的影响范围越小,被剑光戟影掠过的地方受创越多·转眼间已是地裂三尺,街巷两壁犹如被大力卷折的布匹,已经扭曲变形,房舍摇摇欲坠。
这里已经靠近内城,房舍均为权贵富户所有,因天授王大军逼近,原本住在里面的人都搬迁到了内城,多一道城墙也能勉强安睡,只留下了大片空屋跟少数奴仆··城破后本就要吓破胆,再听到这般动静,宅中仆人抱头奔逃。
“轰”月牙戟击碎了屋顶,蛇形游走直掠庭院中的树木··灌注真气的紫锋剑,穿透砖石就像刺破窗纸那么简单··无论挡在前方的是什么,哪怕是一株三十余年的槐树,一时树皮木屑激荡纷飞,宛如倾盆暴雨。
那个圣莲坛护法惨叫一声,身体后仰跌退数步,只见他小腿血流如注,一块树皮宛如暗器般钉在上面··众人被唬得面色惨白,急忙后退··火把的后撤,意味着光亮彻底在这条街巷消退。
被留在原地的的圣莲坛护法忍着腿上伤痛,正要艰难地爬起来,忽然他感到莫名心悸,有一股大力从后将他拽进更深的黑暗中··——他竭力挥舞想要抓住地上的石块,指甲脱翻。
惨叫戛然而止,众人眼前只剩染上血迹的石块,护法已经被拽进黑暗··“这是怎么回事”·“暗处藏了人”·顿时有人强打精神,将火把往前伸,怒道:“装神弄鬼,快滚出来。”
这些来自江湖的恶徒,骂了几句给自己壮胆,随后互相看了一眼,以背靠背的姿势缓缓踏前几步··罗教主还在孟戚恶斗不休,招数凌厉,功力不足境界不深者想要细观只会感到头昏脑涨,他们只能竭力自保,结阵试探隐匿在暗处的未知敌手。
随即平地像是刮起了一阵凉风··众人只看到一道影子,斜掠而出,背靠着背探入黑暗的几人身形猛地一顿,瞬间头颅飞起,狂飙出的鲜血伴随着摇晃的躯体,火把坠地。
众人还来不及惊骇,凉风已然扑面··没有杀意,似山野秋风,林间清泉,却是触之皆死··后阵彻底混乱,再也无人能够约束惊慌奔逃的逆军士卒,圣莲坛的护法圣女们同时意识到这就是几天前在华县施展了宛如鬼神般刀法救走刺客的无名高手,上次他们没死,这次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刀锋过处,血珠挥洒,入目皆是残肢断臂··圣莲坛武功稍微高一些的人,竟都不去阻挡而是返身逃跑,致使没人能完整地在无锋刃下走完三招··痛叫并连血腥萦绕鼻尖耳际。
墨鲤轻轻叹了口气,反手收刀退回黑暗··——他还没有像这样杀过人··事实就是,神医只能在瞬间救回一人,却能杀死十几人··让救人的手去握杀人刀,纵使心绪难平,墨鲤的手却没有一丝迟疑。
感受着孟戚的气息,墨鲤猜测自己受到了对方的影响,可是那又如何呢即使此刻看不到对方的面孔,听不到话语声,墨鲤也能再清楚不过地感觉到那股磅礴剑势。
·那股随剑而出,坚不可催的意志··几十年来定天平世,随着楚亡消磨淡去的意志,今朝重现··……尽管永宸帝是有心无力,风行阁秋景有志力薄,程泾川有势更有野心,他们将来加诸这世间的利弊尚不可知,或许世道依旧纷乱疾苦不息。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但能断言圣莲坛、天授王逆军、西凉余孽、乃至类同秋陵县司家堡之人,是图谋己利遗祸不绝之辈·没有他们,世道未必变好;但有了,就会更糟。
“故,无常不至,吾代为索命”·孟戚眼底冰冷,眸含杀气,视眼前敌手为死物··掌中内力再提,剑携天地灵气,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剑击得月牙戟生生偏移。
罗教主陡然色变,连退十来步都没能化消冲力,胸口气血翻腾,不由得左手按墙稳住身形··余力随之震荡,轰然一声,墙壁沿着罗教主的左掌崩裂出数道裂缝,顷刻崩塌。
罗教主不禁暗骂,哪有人越打功力越雄浑,越战剑意越盛的,今天怕不是出了鬼·心中疑惑,便生退意··他急掠入屋,此屋宽大,摆设华美,显见其主非富即贵。
绝顶高手能在刹那间敛息屏声,藏匿不出·罗教主选了一个极好的位置,一面运功平复内腑创伤,一面暗中发狠,誓要给这目中无人的对手一个教训··屋内漆黑无光,伸手不见五指。
乍然剑穿锦屏,千丝韧缎如纸破,月牙戟险之又险地用其上弯钩将之绊住··人影交错之际,罗教主猛然发力,左掌劈下,同时双腿连环踢出,靴尖出现利刃··孟戚不差分毫不迟刹那,随之掠起,正踏在罗教主踢过来的靴面上,生生把人踩落了一截,持剑右手猛地一拽,发力撞破后方墙壁。
罗教主噙着冷笑,他暗算落空,也被迫离开藏身地,可是对手也拿他无可奈何··剑与月牙戟各自脱离不得,方向又对罗教主有利,因为撞破墙始终是由孟戚背部在受力,罗教主并无损伤,且他发出的悍猛一掌依旧在直追孟戚。
太天真了,罗教主心想,如果拼剑拼内功,他还未必是对手··势将尽时,孟戚身在半空,眼看已避无可避,又一堵矮墙被冲破,飞沙走石间,孟戚忽然身形拔高,像是被人掀到了旁边。
罗教主一掌击空落在残余的半堵墙,旧势已尽新力未生,电光火舌间刀锋夺命,正中罗教主心口··“这……不可能……”·罗教主惊骇莫名,如此全力拼杀下,怎能有人无声无息地潜伏在侧,甚至可以把孟戚推到另外的方向不伤分毫,岂不是说明这二人全心信任对方,甚至连内力都能贯通互融,毫不冲突·绝顶高手的护体真气可不是开玩笑的。
秋叶旋落,飞沙甫定,·孟戚悄然落地,持剑右手负于身后,无声立在罗教主后方··罗教主兀自不敢置信地盯着持刀站在眼前的墨鲤,身体晃了一晃,口鼻溢血。
墨鲤眉峰一蹙,反手抽刀,飘然后退··这是一个极快又毫无余地的搅动收刀··罗教主颓然栽倒··这一刀斜穿肋骨,翻拧而刺,准确地扎破心脏。
这种准度,让罗教主几乎怀疑对方杀了成千上万人,才能有这样无误的手感·要知道他可不是躺着站着任人屠戮,交锋可能连半个照面都没有,在推开剑者那瞬间,怕是连人都来不及看清,出手只一刀。
“你,你……”·再这样高深的武功,也扛不住心腑碎裂之创··罗教主气息近无,四肢抽搐,谁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再战半个时辰,亦有一剑杀你的机会。”
孟戚缓缓走来,冷然道,“但我有阿鲤,不想费这个功夫·”·罗教主神情狰狞扭曲,眼中万般不甘,终是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寂然不动··想踏过尸山血海凌驾众生的人,终成无边尸骸之一。
第338章 一梦天光破黯云·耳边的喊杀声太响, 尤其是投石机的轰鸣··加上面上伤处扰乱思绪, 等郑涂意识到不对的时候, 后阵已经彻底乱了··“怎么回事”·郑涂惊怒, 他已经放任一些人去城中烧杀抢掠了。
不求这些目光短浅、不堪大用的家伙继续卖力气,却也容不得他们来拖后腿··“胡乱冲撞者,斩”·郑涂横眉竖目地喝道,另外几个将领也及时反应过来,下了差不多的命令。
然而他们治军一向是靠圣莲坛的威吓哄骗, 这会逆军士卒看到惊慌退来的人群里竟有圣女,顿时傻了··圣女白衣白袍, 非常显眼··众人仔细一看,不止是圣女, 往日不可一世的圣莲坛护法、香主脸色都不好看。
那些叫喊着乱跑的人,除了少数逆军兵卒之外, 更多的则是捧法器吹号螺持经幡的教众··除了来投的江湖人,其余圣莲坛教众是精心挑选出的,没有能说会道的本事并一张称得上端正的面孔,想要在圣女护法身边担当跑腿的职务都是痴想妄想。
因被选上之后,还能跟着练拳脚功夫, 吃穿都好上许多, 且能接近圣女跟教主,受的福运也比旁人强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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