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不服 by 天堂放逐者(五)(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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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不服 by 天堂放逐者(五)(6)
·此刻唬得魂不附体,像没头苍蝇一般横冲直撞的,竟然就是这些教众··逆军士卒一时愕然, 不知该怎样执行郑将军的命令··“妖魔来了”·“妖魔掀起妖风,已经卷了教主跟李护法去……还杀了好几位香主……”·“快去城隍庙,圣女说能请天兵天将做法除魔”·圣莲坛教众嘴里喊得响,却没有一个人敢挪动脚步往没有光亮的地方跑。
他们没有来过南平郡府城,这会儿更是深夜,谁知道城隍庙在哪出于求生的本能,他们只会跑向火光最明亮的地方,毕竟到了暗处他们跟瞎子也没什么差别,现在罗教主生死未卜,他们自然只能想到天授王。
“星君救命”·“王上——”·逆军士卒也被影响了,陆续惊慌转身··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笃信紫微星君那套说辞的人,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靠近天授王。
圣女与护法们惊魂未定,等回过神发现不妙时,已经无法约束教众了··妖魔之说宛如一把双刃剑,现在反过来砍伤自己了不管他们怎样呵斥,亲眼看到护法香主惨死的圣莲坛教众吓破了胆,这些人曾经有多相信自己刀枪不入受赐福庇护,现在就有多么确信妖魔的恐怖强大,连一丝试图抵抗的念头都不会有。
·那可是妖魔凡人怎么能抵挡得住·宛如一块石子投入湖中,泛起的涟漪飞速扩大,原本布列齐整的军阵已现溃乱。
除了最前方杀得狂热战得双眼通红的先锋军,以及在他们后面压阵的部分精兵,其余人等都忘记了近在迟尺的城门,妖魔的威胁更可怕,他们急需有人站出来说几句安抚的话。
天授王的马车无可避免地受到了冲撞,纵然有随侍的圣女跟几个圣莲坛高手呵斥,惊慌的人群依旧拼命涌来,向马车伸出手臂··——人头攒动,数不清的手臂高举着挥动挣扎,衬着烈焰火光,犹如黄泉恶狱。
马车上的“天授王”看到这番景象,纵有遮脸的面具,还是能看见他眼底满是惊惧惶急··他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更是一个临时赶鸭子上架的傀儡,根本撑不住这样的局面。
惊惧之下,人几乎要昏厥了··这时郑涂也从亲兵口中得知了事情始末,霎时神色大变··前日那个用刀的神秘高手退去后,郑涂估摸了一下对方的实力,想着刺客重伤可能已经不治了,两人再度联手卷土重来的机会不大,但郑涂仍然不敢冒险,伤势稍微好一点就整顿人马来攻打南平郡府城。
没想到……对方除了刺客,还有别的人手·是风行阁·还是衡山派·郑涂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猜测,江南局势并不明朗。
从表面上看,这里最大的正道宗门是衡山派,然后是牵连无数消息渠道的风行阁,可实际上风行阁自己也有掰扯不清的麻烦,跟扬州的宁王势力有千丝万缕牵扯·荆州隐藏着西凉余孽,甚至吴王也不是省油的灯,用高官厚禄收拢了很多江湖人。
“继续攻城,不能给荆州军喘息之机·”郑涂一面勉力镇定心神,一面强令属下收拢兵马··其他将领亦看出情况不好,他们比普通逆军士卒想得更多,假如天授王大军在这里失败,之前的所有优势都会付诸东流,荆州是被搅得一片大乱了,大家却没有得到什么实质上的好处。
原本出身益州官场的他们,迫于形势,弃官为匪最后成了逆寇,可不是抢江南百姓三瓜两枣就满足的,再这样下去,别说封王拜相,怕是- xing -命都要不保了··众将暗暗发狠,一定要攻下此城,彻底打溃荆州军然后收编逃卒,扩充势力。
这是可行的,这年头吃谁家钱粮就为谁家卖命,尤其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哪有什么忠心可言至于那些满脑子都是神仙妖魔的愚众,死了拉倒·于是众将心照不宣,果断地抛弃了“天授王”,亲身上阵拼杀。
火焰冲天,浓烟滚滚··郑涂相信以罗教主的武功,足够应付所有情况··退一万步说,打不过还能逃··郑涂只是伤了面孔,经过这几天的调息,那少许内伤早已痊愈了,而他跟罗教主联手,就算对上青乌老祖赵藏风也未必落得下风……·该死郑涂咬牙扶额,他心生不祥预感。
自打到了华县,意外频生,郑涂已经不敢笃定地推算某件事了··“锵·”·一样东西从天而落,直直坠在郑涂马前··马匹受惊长嘶,人立而起。
郑涂骑术精湛,急拽缰绳,硬是将马控住··待他定睛望向地面时,却是陡然睁圆了双目··“这是什么”亲兵惊慌互问。
人群微微散开,被挤过来的圣莲坛诸人同样看到了这个物件,霎时惊惧万分··“是罗教主的兵器……”·月牙戟倒插在石板缝隙里,垂穗染满鲜红,弯月宽刃被大力拧得扭曲,戟柄折断,直接分作了两截。
这件令圣莲坛高手十分畏惧的兵器,以这种颓败之象出现,似乎在预示着什么··“不”·“不可能”·众人惊疑不定地低吼,郑涂坐在马上的身形甚至晃了晃。
虽然罗教主没有人在戟在,人亡戟折的说法,但是对江湖人来说,赖以成名的兵器遗弃折损,比死了还要可怕··“只有一小会工夫,教主怎么可能就……败亡了”·圣莲坛之人最清楚罗教主武功有多高,他们甚至想象不出要杀死罗教主,需要什么样的武学境界。
就好比山河崩裂,日月逆转,几无可能发生··“啪”·第二个从天而落的,正是罗教主死不瞑目的尸体··众人同时惊叫,郑涂更是目眦欲裂,他手里的底牌不多,而罗教主是最重要的一张,失了罗教主,他再没有底气不惧任何武林高手。
“出来”·郑涂暴喝一声,飘身足踏,整个人直接站到了马鞍上··罗教主的致命伤在心口,看痕迹,正是救走刺客的神秘高手所留。
“阁下既有能耐杀人,又弃尸挑衅,为何此时藏头露尾”郑涂贯注内力,声音在半里内不断回荡,每个人都感到耳中嗡嗡作响,头昏脑涨,站立不稳。
郑涂看似莽撞,实则做好了十成戒备,目光在附近屋宇上来回扫视··蓦地,他的目光停在一处屋脊上··一道人影无声无息立于屋脊侧面的暗影中,秋风萧瑟,衣袂飘飞。
不知何时而至的幽魂,在冲天火光与喊杀声里,手按刀柄,月光泠泠地映在锋刃上··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明明是黯淡未开锋的弯刃,也没有沾染丝毫血迹,人更如山石松柳,萧疏轩然,不见杀气。
郑涂瞳孔却猛地一收缩,耳边仿佛听见了黄泉铃音,不祥之兆更盛··直觉在早年伴随郑涂闯荡江湖,胜过无数敌手··他几乎下意识地拔身而起,急退至右后方。
只闻惨声嘶叫,郑涂原本立处,那匹马脊背上血肉横飞··“可惜了好马·”·孟戚叹息一声,瞬间眼前密布十余道紫色剑光,皆是剑招太快残留的幻象。
十来个白衣圣女与圣莲坛护法胸口鲜血迸发,当场毙命··郑涂已然跃上屋脊,翻掌横劈,迎面对上无锋刃··他心知今夜这一劫若是过不去,旁事休要再提。
郑涂在江湖上是不用兵器,却不代表没有暗招··他翻掌间,双手皆握指虎,五指关节处利刃闪烁寒光··拳法需要的施展空间极窄,墨鲤手上兵器乃是短刀,就使得二人近身过招险象环生,指虎与刀锋一次次擦着耳侧喉口划过,看得旁人屏息瞠目,不敢有分毫错失。
·然而战况远远不如他们想象的那样惊险··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转眼就是几十招过去,无锋刃跟指虎竟没有碰到一次,包括气劲亦无相撞,只有足下瓦片纷纷碎裂。
“越是高明的刀法剑术,越有迹可循·就如一曲天籁之音,弦歌有谱,一个错音毁其全部··“旁人难以招架,往往是因为他们没有坚定的心志,没有高深的内力,没有更快的出手去不断化解。”
郑涂冷笑不止,他的根骨也许不及师父赵藏风,但他的武学天赋在于拆招破招··“你杀不了我,除非忘记你日夜苦练的刀法,可惜刀意是融在江湖人血肉之中的本能,哪怕抛弃招式,刀意本身不会改变。”
指虎再转,寒光如夜空破晓··两道身影迅捷如电,肉眼不能分辨,四周瓦片似雨落··如此近的交锋,如此快的过招,旁人根本无法插手··孟戚抬眼四顾,忽地持剑削去一老者伸向袖中的手,只听一声巨响,原地暴起烟尘,老者连同身边的数人血肉模糊地倒下了。
“原来是霹雳堂·”·圣莲坛诸高手心知不妙,顾不得其他,分头往四面八方逃去··前方战局混乱,到处都是惊慌拥挤的教众跟逆军士卒,纵然孟戚用了十成轻功,也不可能将分散在数万人之中的圣莲坛高手及时一一杀尽。
这也是圣莲坛众人的想法··跑,只要运气好,死的未必是自己··郑涂脸上的绷带散了,露出深深浅浅的狰狞伤口,他的神情看着更显扭曲··“真是绝妙的刀意,- yin -阳同济,逆死而生。
你,真是好对手我猜,你就是那个……杀了我师父的人”郑涂蓦然狂笑,牵动伤口汩汩流血,兀自恨声道,“玄葫神医的高徒,还有楚朝的孟国师”·“砰。”
只听得一阵闷响,数条人影倒飞着摔进人堆··孟戚停步,赫然看到那些正是圣莲坛成功逃窜走的人··火光尽处,一道人手持拂尘,背负长剑,逆行而至。
便听一声清越悠然地长吟,剑已出鞘··“贫道总算赶上了·”·道士持剑踏前一步,剑光过处,血雨横飞,冷肃之声遍传四方:“天山派宁长渊在此,投效圣莲坛的邪魔外道,今日便是尔等枭首之期。”
第339章 是勇武是矣·宁长渊之名, 杀伤力比孟戚大多了··谁让孟国师昔日就无赫赫之名, 纵然楚朝朝堂上有过一些传闻, 也多是玄之又玄的神鬼怪谈, 什么“御鬼窥秘,无所不知”,简直跟今日“驻颜不老,神功莫测”的说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郑涂师从青乌老祖,后跟圣莲坛罗教主联手折腾紫微星君之说, 细论起来他是装神弄鬼的行家,且十分擅长用夸张的传闻来吹捧人·孟戚这人是真是假他是假借前朝国师名号出现的野心勃勃江湖人, 还是风行阁推出的一颗棋子只要没有亲眼见到,郑涂都不会相信。
江湖传闻青乌老祖死在太京, 乃卷入齐朝内廷宫变··青乌老祖死后,藏风观一蹶不振, 他的弟子想起益州的郑涂师兄,有几个就跑去投靠了··郑涂这人生得一副侠肝义胆的面貌,可实际上他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藏风观来的这些弟子在他眼里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不值得留下。
在打探完太京发生的事后, 就悄无声息地将这些人除掉了··青乌老祖在上云山遇到孟戚跟那个自称大夫的用刀高手, 之后又在皇宫中遭遇了一趟·青乌老祖死得特别倒霉,被火炮轰个正着,这还能不死吗·但无形中,郑涂对孟戚二人的威胁程度有了错误的评估。
——是联手对战青乌老祖, 又不是一对一··哪怕青乌老祖是因为他们才被火炮击中,这也不是他们的实力··郑涂听得宁长渊喝声,出招一滞,瞬间无锋刀就从他肩头带起一篷鲜血。
“哼·”·郑涂心神一收,逼迫自己沉着应战··宁长渊又如何,天下第一剑虽然名号不虚,但也因为出手太多,跟他交战过的人太多,给郑涂的线索也太多了,郑涂甚至在早年亲自观战过一次对决,可以说郑涂一直是把宁长渊作为将来必定要遭遇的绊脚石来揣摩的。
做好了万全准备,更拉上了武功高绝的罗教主,自认不惧宁长渊的郑涂万万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般快,且猝不及防··宁长渊不是一直在北边游荡吗·他那门假路引假度牒的生意,主要是给北地流民,南边要这些的八成是骗子,宁长渊就很少过江。
南平郡府城还没攻下,宁长渊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就算听闻荆州百姓流离失所而过江,又怎么能这般恰好地赶上来给自己添堵·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郑涂心念电转,很快就得出了答案。
“风行阁”·他恨声低吼吼,因一心两用,臂膀后背又添新伤··郑涂心下更怒,之前他不停地用语言相激,墨鲤却毫无反应。
人活一张面皮,尤其是江湖人,脸面跟名声比命都重要,而武功越高就越自负··武功臻入化境的人,谁不是天赋卓绝之辈就算没有好强斗狠的- xing -子,单单在武道一境上却是绝不服输,即使招意被看破,也会想方设法地变招寻求新的突破。
郑涂做一套熟门熟路,他知道用怎样轻蔑的语气跟神态激起对手的胜负心··因为一旦寻求临战突破,就会陷入一个困境,等同放弃了自己最擅长的一切,能不能突破未必可知,但郑涂不会放过任何一闪而逝的机会。
郑涂刻意让对手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不突破其实也没关系·只要心境平稳、招式不露破绽,就算被堪破了刀意剑式又如何高手相争,一招后面能跟着三十六般变化,郑涂是能见招拆招,可始终都处于被动的位置啊·墨鲤不给他机会,郑涂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前招方破,后招又至··这一招是能接、能挡,能反制出手,可是下一招怎么样,就说不好了··只要招无重复,不走一个套路,让郑涂难料变化,局面就僵住了。
郑涂同样在不懈试探,他要知道对手重复的那些变化,到底是陷阱,还是自身改不掉的习惯·如果是后者,这场对决就有结果了,所以郑涂一般不怕时间拖得久,他以言语相激,是考虑到后面还有一个他不了解的孟戚。
·结果这一战,如陷泥沼··郑涂现在觉得不是自己困住了对手,而是墨鲤困住了他··他几番试探,都铩羽而归··郑涂不由得再次审视墨鲤,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对手·——难道他没有人的喜怒,没有胜负心,也没有彰显自我的习惯为何能精确到甚至冰冷地控制着招式变化,像对弈一般缓缓落子,考验着敌人的耐心跟意志力·这,还是人吗·***·风行阁主力退居江夏,打算死守不退。
但南平郡府城这边也不能完全不闻不问,秋景派出了撼山虎等人寻找并接应墨鲤、宿笠··在收到墨鲤消息之后不久,秋景沉吟片刻,一咬牙亲自去见宁长渊,准备说明利害关系,然后请宁道长出马探明情况。
秋景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宁长渊一听到墨鲤的名字,想都没想,一口应下··这位天山派剑客本可以活在江湖传说跟后辈推崇里,结果却是活在官府通缉令跟底层流民的口口相传中。
宁长渊是个毫无架子的人,不会自诩身份探听情报的活儿不该他干,反而一听情势危急,提剑就打算出门··再一听事情还跟墨鲤有关,这还有什么说的玄葫神医秦逯是他的救命恩人,宁长渊就算信不过风行阁,也信得过墨鲤。
至于孟戚·上次在野集,宁道长就发现这二人的关系了,这回撞见倒也不感意外··挥剑劈开飞来的流矢,宁长渊身形拔高,踩着旗帜顶端大开杀戒。
江湖人跟天授王逆卒的区别是如此明显,宁道长一看一个准··一部分急于逃命的圣莲坛高手发了狠,索- xing -回身要跟宁长渊拼命·另外一部分人则是聪明过了头,纷纷丢掉“模样出格”的成名兵器,随手捡起士卒丢弃的刀剑长矛,装作踉跄不支的样子,跌跌撞撞地跟着人流跑动。
那些成名已久的邪道高手,更是恨不得找块布来包住头脸··“啊”·每当有短促尖锐的惨叫响起,就在告诉他们,身边不远处又有人掩饰不成功,被杀了。
“该死,他们只有三个人,还有一个被郑将军困住了,吾等何必自泄底气,理应拼了”·“不错我们人多势众,还有弓弩”·霹雳堂的人率先反击,雷震子炸开了一团团血花,哀鸿遍野。
别说霹雳堂,就连圣莲坛的高手都不在乎天授王大军的伤亡··宁长渊只得离开高处,继续在人群中追杀圣莲坛教众,混乱中迎面遇到孟戚,他连忙道:“孟兄,郑涂此人善于破招,贫道听闻墨大夫曾在华县展露过刀法,如今怕是受到牵制……此人生- xing -狡诈,贫道亦不敢断言能胜。”
而孟戚就不一样了,宁长渊觉得这一战应该是由孟戚上啊,怎会这般选择·“我相信阿鲤·”·孟戚面无表情地说··宁道长一滞,还来不及反应,赫然看到天授王精锐兵卒将几辆庞大的木车推到阵前。
“那是”·宁道长下意识地觉得这东西威力很大,孟戚已经闪身而上了··八牛弩,由三张床弩组成的巨弓,巨箭- she -程可达七百步。
力道强悍,能深深扎入石墙,若是击中城墙上的箭楼,甚至能将它直接摧毁·具体威力要看这架八牛弩由谁制造了,楚朝官制的八牛弩- she -程能到一千步,齐发连- she -后,对面城墙可以直接出现一片竖着的箭支密林。
其威,攻城拔寨,无坚不摧··西凉人就是被这等慑世利器彻底击溃,守城时吓得心神俱裂,魂不附体··荆州军这几架八牛弩过于笨重,甚至不好抬上城墙,这才被布置在城内壕沟的第二道防线内,没想到荆州军兵败如山倒,连这样的利器都来不及用,白白便宜了天授王逆军。
- cao -作八牛弩可不是一件轻松活,它需要三十人合力··正如宁道长不认识这件东西,墨鲤同样不行··战况瞬息万变,唯有孟戚能以一力换天··“……怎么回事”·发现八牛弩那边陷入混乱,正在发狠攻城的天授王将领怒了。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有人冲入战阵,损坏了木车轴转的绞臂·”·这个关键机枢坏得,一时间修都没法修··八牛弩直接废了··“快放箭。”
双拳难敌四手,绝顶高手纵然气劲齐发,亦不能长时间扛住万箭齐发的阵仗··宁长渊见势不妙想要相救,却见孟戚在几个起落间就抓准了空隙,轻松脱出战阵。
——孟戚熟悉弓士的大致列阵跟发箭频率,天授王大军既不是西凉国纵横关外的铁骑,也不是楚靖远侯练出的精兵,能把箭雨排布得遮天蔽日··“火炮呢快上火炮”·“可……后阵都是我们自己人,除了圣女护法,还有郑将军。”
事到如今,还管什么圣女不能攻下此城,就只能在江南做流寇了,逆军诸位将领红着眼睛齐声令下··“圣女得天庇护,定然无事,先杀妖魔要紧”·“放火炮”·且说郑涂施展浑身解数,手上不敢有丝毫放松,意念通达,竟有悍猛难敌之相。
两人衣袂翻飞,身形迅捷如电··屋脊墙壁处处留下可怖的刀痕爪印,活似猛兽相搏··郑涂忽见墨鲤错步一顿,精神大振,连抢数招··墨鲤小臂被指虎划开了寸许长的血口子,神情不变,兀自做踉跄急退状。
郑涂正要趁胜搏杀,忽而心头一紧,身在半空猛地下跃,随后一个赖驴打滚,险之又险之地——·“轰·”·一发火炮恰好击在他们方才所站的屋脊上。
郑涂出了一身冷汗,隔着飞沙走石,抬眼望向远处墨鲤时,目光扭曲狰狞··差一点,他就要步上青乌老祖的后程了··可惜了··墨鲤站定,扫一眼自己小臂浅浅的伤口,心想自己可能装得不够像。
可炮弹说来就来,他没有准备时间··第340章 万夫不敌·“荆州军快要支撑不住了·”·孟戚瞥向城头, 语气古怪··即使他们搅乱了天授王大军阵列, 逮着圣莲坛的人杀, 还摧毁了八牛弩, 可是烂到根子上的荆州军怎么都扶不起来。
·逆军精锐发了狠的攻城··这些曾经的益州士卒吃够了临阵脱逃与战败的苦··流落到荒山野岭啸聚为寇,大鱼大肉是没有的,有时候还要在山上挖野草糊口。
或许江南富庶,不至于这么惨样,随便打劫一票能美滋滋地吃上十天半个月, 但是以后呢·官府总是要来围剿的,江湖人也会过来找麻烦, 好一点的是敲竹杠或者被揍一顿,没准能收获一个武功高强的当家头目, 但每天会被呼来喝去,看别人喝酒吃肉, 还不如当兵的时候。
天授王收编了他们,装神弄鬼的说辞将一部分人糊弄了,比起信奉紫微星君,盘桓在心底更深处的是欲望··——不想再过朝不保夕的日子,想当一当他们羡慕过的官, 手下指挥百来号人, 兜里有银子家里有田宅,娶上七八个婆娘。
做过益州士卒的人这部分想法更甚,荆州军就是他们的曾经,他们已经在战场上逃过一次, 发现逃了也没路可活,于是在圣莲坛的洗脑下霍然明悟,单单有钱是没用的,必须做官。
搏一搏,下半辈子就大鱼大肉了,赌输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丧家犬的日子,他们过够了·“杀”·一方搏命,一方怯懦,战况不可控地向天授王这边倾斜。
荆州权贵已经备好了马车,喊上家将私兵,准备城破后就逃命··正因为他们不肯交出私兵守城,荆王大发雷霆,而世族权贵们各自庆幸,事到如今他们还有活命的机会。
权贵们好吃好喝养出的私兵战力极强,能骑马能打夜战,全幅盔甲刀兵锐利,足够护着他们冲出去··只是事到如今,能带上的东西不多··南平郡府城里充满了绝望的哭喊,深宅大院里一幕幕生离死别,一些人只是默默垂泪,一些人试图跟上,却被家主毫不留情地推下马车。
这昔日由珠翠跟绫罗锦绣围裹的美貌女子,跌落在泥泞里··只揣银票不带金银,将女儿甚至幼子都抛下了,谁又顾得上娇妻美妾·——马车载重太过的话,逃脱的希望就会锐减。
如果不是怕冷箭误伤,那些会骑马的人根本不想做马车,贼寇要是以为马车里有金银发了疯地冲杀怎么办这时越不招眼,就越安全··“唉,荆州完矣。”
一个坐在马车上的老者,面露痛苦地说··他的儿子径自打马,没有转头看身后哭嚎不休的妻女一眼··“扬州有吾等的位置吗只怕到了那里,免不了要受人奚落,没法东山再起。”
“多说无益,还是先逃得- xing -命说罢”·荆王独自坐在王府里,看着忙着逃命的内侍使女,忽然发狂般的大笑起来··他那些成年的儿子已经丢下他,离府打算各自奔逃,王府里只剩下一堆妻妾跟几个尚未成年的稚子。
谁都没想到逆军来的当日,外城就破了··待荆王去城头查看竟是昏迷着被抬下来,压在众人心上的最后一根弦也断了··“……火不好”·城外的孟戚瞳孔一缩,不顾冷箭,再次跃身上前。
紫锋剑蓄力在身前荡开,霎时气劲暴乱,焰星点点··逆军握在手里的火把纷纷飞起,伴随着一根根被削断的血淋淋手指,原地仿佛升起一轮流转着红焰的紫月,威势凌空,往人群最密集处坠下。
轰然巨响,地陷三尺··逆军士卒来不及发出叫喊,躯体犹如麻袋一般,沉甸甸地飞出去,再毫无反应地砰然落地··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这——”·宁长渊瞠目结舌。
他还没见过这样挥霍内力的剑法··不,没有哪个绝顶高手敢在万军之中随意使用这等招数,这不是找死吗内力不是无穷无尽的,而人总要犯错,以一敌万不是开玩笑的。
但不得不说,这样不惜内力,一扫一大片的做法,才是万军之中杀出重围的好办法··宁道长低头看剑,神情一凝,精准地避开身后飞来的暗器··看着慢慢围上来的、神情狰狞的圣莲坛高手,宁长渊一挽剑花,从容道:“看来诸位已经想清楚了,来罢”·“狂妄你以为自己可以抵得过吾等这么多人不妨告诉你,霹雳堂已经埋伏在暗处了。”
一个外表枯槁形如厉鬼的老者桀桀怪笑,手中的木杖顶端有一颗幽幽发绿的骷髅头··“天下第一剑哼,受死”·四面八方同时有人扑上,劲风吹得宁长渊道冠下披散的发丝飘到额前,那双锐利眼眸却是眨也没眨。
剑比人快,扎入右侧一人肋骨··宁道长猛然发力,手腕反带,令剑锋卡在骨缝里,然后生生将那人“拽”过来,顺势横扫身前··那些歹毒凶狠的攻击全部落在了这个倒霉鬼身上,当场毙命。
不待众人反应,宁长渊再度发力,内息沿着剑锋震碎了那家伙的肋骨,剑已脱出,迅如疾电般点向又一人咽喉··“你”·剑留胭红,顷刻爆裂,脖颈喷薄出的一道冲天血箭。
剑气森寒,是天山绝壁雪,苍穹凛冽风··“废物,让老夫来”枯槁老者猛地一顿手里的骷髅杖··众人忙不迭地退开。
木杖带起一股腥甜难闻的风,连枯槁老者发出的内力都有肉眼可辨的诡异灰色··被波及到逆军士卒皮肤上出现一块块黑灰斑点,随即不断抓挠,一出血痕立刻慢慢溃烂,惨叫连天。
“南疆蛊术·”·宁长渊皱眉,以剑风搅碎近身飞虫··火炮一发接着一发落进人堆,后阵逐渐变得空荡,而前阵又有孟戚闯入,连杀三员大将。
其余天授王诸将见势不妙,纷纷在亲兵在护持下跳马混进人群躲避··孟戚索- xing -挥剑劈向那辆华丽的马车,车上的两个圣女慌忙格挡招架,其中一人手臂齐肘断去,整个人血葫芦似的滚落车架,孟戚抬脚踹向车轮,赶车的圣莲坛教众惊慌鞭马,马车猛然倾斜,满眼惊恐的“天授王”维持着端坐的姿势狠狠摔下了车。
不等孟戚将他生擒,也不等剩下的那个圣女救他,傀儡已被拉车的马一蹄跺在身上,胸口整个凹陷了下去··四周似是静了一静,车上的圣女急中生智,竟一掌劈死了马。
“天劫不渡,苍天无眼·”·她把发簪一丢,披头散发盖住面孔,一般扑向孟戚··却在半途人像是断线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那速度孟戚不用轻功根本追不上。
孟戚冷哂,这些江湖无胆败类在他眼里的威胁远不如天授王麾下的将领··况且这圣女自以为聪明,却不见得能挣出一条生路··“砰·”·一股大力横扫而至,圣女刚刚落入黑暗之中,就被磅礴气劲掀起。
这次是真摔,人直接陷进了墙里··下一刻,墙壁坍塌成废墟,郑涂铁青着脸,冷哼道:“临阵脱逃,百死莫赎”·苦心一手造就的大好势面即将沦丧,郑涂反倒收敛了怒火,使出十二分心力与墨鲤对战,不止招式愈发凌厉,随着时间推移他也越来越能适应墨鲤的刀意了。
“你以为,你们赢了吗”·郑涂连声冷笑,像是在预示着什么,下方响起一片惊叫··墨鲤皱眉瞥了一眼,只见城内的火光越发明显。
是城内,不是城墙下··“千里之堤溃于蚁- xue -,百寻之屋焚以隙烟,荆州早就是个有隙可乘的破屋子,连西凉人都能从这里咬下一块肉·”郑涂毫不掩饰语气里的讥诮,哈哈大笑,“奇袭急奔,陈兵城下,攻伐不休……只是这样,就能击溃他们”·被臣属跟儿子抛弃的荆王,绝望地举火焚府。
那些同样被抛下的官眷,惧怕被贼寇掳掠,有人跳井有人投缳··然而还有更多人想要活下去,结果被胁迫着一同自杀,或满身鲜血或扑打着火焰拼命逃生··——明明城外逆军已乱,大势将去,人却在墙里自相残杀。
逆寇可除,人心却不能救··那些哭喊忽然近在咫尺,在墨鲤耳边萦绕,手中的刀不觉缓了一缓··郑涂等的正是这个机会,指虎前逼,连下杀招··人影化作狂风,只一瞬就有罗网一般纵横斜错的爪痕留在墨鲤身后的墙上,道道入墙三分,随着墨鲤后撤急退的身形,一段段墙壁房舍随之坍塌。
地面连番震动,郑涂得势不饶人,又讽刺道:“你的同伴呢那位前朝国师,为何避而不见,留你一人面对我这样的棘手敌人,他是对你太有信心,还是根本不将你放在心上”·墨鲤敛目,眼睫低垂,恰逢战团到了有火光的亮处,半边脸被照得投下- yin -影,看不清表情。
郑涂忽感不妙,紧接着就看到墨鲤松开了手··弃刀··无锋刃借着残余气劲,竟绕着指虎旋飞数圈··冰冷的锋芒对撞,火花迸发,让郑涂无法再进一步。
墨鲤连退之势随之终止,蓦然发力·只见他右足忽而立定,挽住颓势,靴底所踏地面生生裂了数道深痕,气流暴卷,沙尘漫天他拂袖一扫,内力俱出,火把皆成炎流。
赫见炎龙腾于夜空,辉照百里··这一切发生得极快,郑涂刚打落无锋刀,便见炎流暴涨··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有人影在其中,徒手聚气,指尖锐芒吞吐,腾起尺长白光,乃是绝顶高手凝气成锋的杀招。
“你……”·郑涂急欲格挡,然而临身而来的却是——·剑意·不知是炎流扑面眼前仿如白昼,还是剑意犹如烈阳,但见天垂云阔,沛然生威。
招式推演错误,空隙立现··随即指虎连同右拳一起像是烧裂般的陶土一块块碎裂,臂骨折断,防御一失,郑涂右腹中“剑”,整个人宛如一个沙袋,重重地砸向了地面。
轰然巨响,郑涂浑身的骨头碎了一半··他们的战局吓住了所有人,一时内外息兵,人人惊惧后退··剧痛唤醒了郑涂昏沉的意志,他猛然睁眼,发现完全不能动弹,而他砸落的大坑附近,竟无人敢靠近。
“怎会是……剑”郑涂没有错看发出最后一招的人,正因如此,他更不敢置信··那是圆融完美的剑意,赫赫之威仿佛烈阳当空,有睥睨天下之势。
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使出的剑招,就能参悟的剑意··而一个用刀的高手,徒手使出这样的剑招·郑涂艰难地吐出一口污血,兀自不解··远处的宁道长神情古怪地望向孟戚,后者敏锐地察觉到了,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墨鲤面无表情,他是站得最靠近郑涂的人··“是一个你没交过手的人,直到刚才,他都刻意掩饰了剑意,只用巧力或内力横扫敌手,你自然无从揣摩·”·“不对,你……用刀……”·“我只会这一招,乃是初遇时,令我……”·墨鲤适时咽回了后面的话。
是令我也惊艳的一剑··平州初逢,连战一天一夜,急掠四百余里··——世间竟有这般高手,这样的剑意··是这样,最后与我不分彼此的孟戚。
第341章 其臂当辙·宁长渊:“……”·宁道长原本想叫好的, 忽然看到了孟戚的神情··行吧, 反正你们关系不一般, 互相学几招也不算什么。
事实上在数百年前, 武林高手辈出,并不拘于一家一派,谁抱着祖宗基业固守不前,很快就会落后于江湖,沦为二流行列·挚交好友、同道高人时常互相验证武学, 打得多了嘛,总有一招能学得形神皆备。
谁还不是武学奇才了·只要肯用心琢磨, 反复揣摩,拿出去唬人稳稳的··至于为什么是唬人, 因为学的是单招,很难连贯运用··一来跟自己的武道不符, 硬生生转换不顺手,二则没必要,学遍百家最终还是为了创悟新的武学。
纵然招法形神具备,墨鲤亦不能徒手还原,还需烈焰助势, 重现烈阳磅礴之威··宁道长回想那条乍现的炎龙, 觉得墨鲤这一手才是真正的意外··不是恰好相似,硬说成了龙,是真的像。
龙首龙尾整体完备且不说,连龙须跟龙目都能找到, 腾空扑下的威势逼人,仿若活物·这压根不是武林高手的活儿,难不成平日里总是泼墨画龙,现在用内力都纯熟至此·宁长渊的画技不俗,不然干不了仿造这行,此刻生出了浓厚的兴趣,他打量着墨鲤,心道看不出这是位画龙爱好者,例来有爱画马、画虎,画狸奴的,还有爱画竹菊兰梅的,龙嘛也不罕见。
除了龙跟虎之外,其他的……过招时实在拿不出手··试想烈焰翻卷,蹦出一只憨态可掬的狸奴,像话吗·宁长渊背过身,四周惊惧的圣莲坛教众再退一步,恨不得学会传说中的土遁道法。
“哪里走”·宁长渊不想放过擅用蛊毒的白骨老人,提剑追了上去··圣莲坛这次是彻底乱了,这一剑震慑了所有人,他们意识到大势已去,宁长渊三人武功太高,哪怕自己这边人多,不死上一大半根本别想扭转局势,谁能保证死的不是自己·乌合之众终于名副其实,众人四下奔逃,包括逆军士卒。
“龙,是龙……怎么会是妖魔”·“星君呢”·杀红眼的人终于回过神,看着歪倒的马车,那些消失已久的怯弱重新涌上心头。
面前是坚固的城墙,有能显现本相的“龙”,而这座城外面,荆州的广阔土地上,也有钱跟粮,为什么要死在这儿哦,圣女跟护法说,攻下南平郡府,就能借城隍庙的道场做法召唤天兵天将,除魔度劫。
魔就算了,这劫,眼见是没有度过呀·逆军如潮水一般退去,纵然有人想要约束,都控制不住··天授王诸位将领一咬牙,留得青山在,今天要是自己死在这里,就什么指望都没了。
尽管曾经的益州士卒百般不愿,随着身边的人尽数转头惶恐奔命,只能被携裹着离开,他们望向城头,望向墨鲤孟戚的眼神怀着怨毒的恨意··就差一点,只差一点。
“咳咳·”郑涂也用同样的目光死死盯着墨鲤··血呛进了肺腑,然而每一次咳嗽都会牵扯到断掉的肋骨,剧痛钻心··除此之外,内伤致使脏腑受创,命不久矣。
郑涂布满伤口的脸逐渐扭曲,他眯起眼睛,吃力地大笑起来:“你以为你们赢了”·墨鲤没有再看他一眼,返身去寻自己的刀··“……没有我,没有罗教主……可惜,哪怕没有天授王,这支逆军仍然会存在,尝过血食的猎犬不会甘心回到从前。”
郑涂说话的力气逐渐恢复,脸上回泛红光,一扫方才的颓败惨淡··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他快要死了,无论甘不甘心,只能迎接这一结果··但郑涂不承认自己败了,失败的只是他的野心,而荆州、江南、乃至整个天下的局势早已无法逆转。
“杀啊”郑涂讥讽地侧头看着狼狈奔逃的人,像风箱一般呼哧呼哧喘着气,“在尔等面前,这些人就如蝼蚁,可随意踩踏·可是你们能杀死多少人呢就算活活累死,终究会有漏网之鱼……咳咳,还有之前分散在荆州各地的天授王兵卒……”·逆军将领之前就为了保命混进人群,现在想找也找不着。
郑涂为自己精心策划了一切,而- yin -谋并不会因为他的死终止··天授王大军在南平郡府城大败,诸将谁也不服谁,一拍两散,然后各自收拢残兵,重新打出圣莲坛的旗帜,成为流窜在江南的匪寇。
就是试图效仿昔年举兵被剿,各自为战,引起乱世开端,群雄割据,最终一些残兵余将成功归顺“地方官军”的黄巾军··荆王的统辖在荆州已经名存实亡,给了逆军极好的生存土壤,同时——·“咳咳,荆州……多好的地方,多大的一块肥肉,齐朝不想要吗宁王不想要吗吴王愿意坐在家里看着别人争抢”郑涂悠悠地叹道,笑意扭曲,“杀吧,杀不尽的蝼蚁,在天下大势面前,尔等亦是蚍蜉。”
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哈,天下第一剑,绝顶高手又如何·出乎郑涂的意料是,孟戚不怒不惊,收剑缓步行来··“你不妨猜猜,宁道长是怎么赶到的”·“……”·不就是风行阁么,郑涂心念一转,讥讽道:“原来你指望风行阁收拢江湖人对抗官兵。”
“错了,是协同,至少江夏守军不是软脚虾·”孟戚慢悠悠地说,“齐军也不会乐意接手江南,他们自己朝廷里的事都掰扯不清·只需夸大江南的疫病横行,中者形似饿鬼,加上北兵水土不服,只要宁吴那边乐意给钱,那么齐军过足了砍瓜切菜的瘾,就会退回江北。”
最后,荆州不是只有任砍任杀的百姓··还有云明书院,还有成百上千想报杀亲毁家之仇的青壮··“愚蠢·”郑涂吐着血沫,艰难道,“你小觑了天下人的野心,实话告诉你,吴王就罢了,荆州就存在着一个天大的变数……”·“你想说西凉摩揭提寺的所谓高手,还有他们的首领阿颜普卡死了”·“……”·孟戚挑眉看郑涂,不等后者反应过来,又凉凉地说,“或许你还想说宁王麾下蛰伏的一条毒蛇,以利益掌控了无数人的裘先生哦,他也死了”·他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摊开手掌,再将手指挨个蜷缩收拢,神情间更是充满轻蔑。
纵然没有明说,却就差在额头写上“是我干的”了··郑涂猛地喷出一口血··西凉人也就罢了,没想到裘思……·郑涂当然不知道裘思本就死期将至,在他看来,神神秘秘找龙脉的阿颜普卡跟他师父青乌老祖赵藏风一样属于脑子有病,裘思却是真正的布局高手,相隔太远,郑涂了解的事情不多,就足够让他提起警觉。
怎么会,怎么可能·“当然了,滔滔江河水,天地相始终,枭雄谋士总是层出不穷的,但眼下能胜过你天授王跟裘思的,应该没有多少·”孟戚轻描淡写地说,“来一个,就摁下去一个,就让他们被这滔滔东流淹死罢”·郑涂心中提着的一口气被彻底击溃,他咬紧牙关,在气息将绝的最后一刻,也不忘给孟戚挖个大坑:“……咳咳,好,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多久,无人能永远不败,你还能一直活下去吗”·这世间早已无可救药,野心者一次次登位,愚民一茬茬被剥削殆尽,这才是天数。
不管什么人,想救世,就先累死吧·郑涂挣动了一下,刚泛起笑意,就听到一个细不可闻的声音··“为何不可”·郑涂猛地瞪圆眼睛,死死盯向孟戚。
·这究竟是个狂人,还是赵藏风一样的疯子·眼前逐渐模糊,郑涂喉头赫赫有声,却终究没能再吐出一个字··孟戚在说话的同时,抬掌震断了他的心脉。
“我本以为他还有什么后手·”孟戚遗憾地看着尸体说··提着白骨老人的头颅回来的宁长渊:“……”·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觉得郑涂可能会气得拽住黑白无常的锁魂链,踢不着也要踹孟戚一脚再走。
“贫道来的时候,秋阁主给了一支烟火报讯,说逆军败退之后就点燃……”·宁长渊转头望向城内,火势似乎在逐渐变小,可是看情形又有点不对。
“那,那城下的侠士……”·城头上有人战战兢兢地喊话··孟戚没有搭理,沉着脸说:“此地就交给宁道长了,待风行阁诸人一到,暂时整合兵力,荆州这些权贵一个都不要放进江夏去,当前最要紧的还是对付荆州各地的天授王溃军。
再不可任由荆州官僚拖延,我去寻齐军·”·宁长渊自是答应,同时瞥向两手空空走回来的墨鲤,犹豫道:“墨大夫,莫非没有找回……刀”·墨鲤微微摇头,神情有些遗憾。
“断了·”·无锋刀不是名家锻造的神兵,满打满算墨鲤也只用了它五年··墨鲤自练武开始,随着“身形”拔高跟对内力的控制,不断更换兵器,直到这一对无锋刀才算定型。
然而这是他从竹山县带出来的刀,一路走来,伴他良多··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改日我为阿鲤寻匠师,重铸两柄上好的刀·”孟戚立刻解下腰间的衷情剑,硬塞过去,“在此之前,不如先用我的剑,我的剑法也可以倾囊相授。”
宁道长默默垂首敛目··——无量道哉,外袍腰带说解就解··第342章 非不自量·凉风阵阵, 细雨洗去城墙上的尘灰跟血迹··江夏城头, 兵卒歪斜着身体靠了城垛而坐, 其中有些身量略矮的人, 直接被头盔盖住了眼睛,说话时还要艰难地抬一抬脑门,才能勉强看清对面的人是谁。
“这鬼天气,愈发冷了·”·“……喂,你是哪位将军麾下, 怎么瞧着面生”·被问话的人垂着脑袋,有些躲躲闪闪。
“我是华县逃出的·”·“什么华县, 我看是南平郡来的软骨头罢”·“你”·那人脸上露出屈辱之色,捏住对方揪着自己的手臂, 扬拳挥去。
地面的泥水被带起,砰砰的撞击敲打, 伴随着身躯重重坠地的声响,以及周围兵卒起哄的叫好声,霎时引来了一群人的注意·军中生涯无趣枯燥,守城时更是如此,不得允许不能随意走动, 不到轮换无法离开城墙, 很多人心里都憋着一把火要发泄。
“打,打死整个窝囊废”·“丢了荆州军的脸”·泥点子飞溅,混杂着十几条朝这里伸过来的手臂。
眼看斗殴要变成一场欺辱的群殴,一道破空响亮的鞭声猛地出现在众人耳边··“怎么回事停手”·督军护尉闻声赶至, 不分对错,对着人群就是劈头盖脸的几鞭子。
兵卒都穿有盔甲,只要不被抽到头脸脖颈手臂,倒也不痛,只是军法严苛,他们忙不迭地缩回去身体继续靠在城垛下避雨,装作事情跟自己毫无关系··最初斗殴的两人却没法避开惩罚,被剥掉皮甲,硬生生摁着抽了十鞭子。
秋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微微皱眉,侧首对心腹道:“近日那些南平郡投奔来的荆州士卒,屡次遭到江夏兵卒的排挤·”·“阁主,属下倒以为,聂老将军是故意把这些人送进来的。”
说话的正是“出山虎”袁亭,他微微低首,神色谨慎谦卑··风行阁里懂兵法的人实在不算多,鲍冠勇老爷子教出的徒弟,确实在风行阁属于出类拔萃那一流,袁亭被孟戚打击过一番之后,师兄弟里面又出了一个叛徒,加上裘思之死前后闹出的乱子,袁亭痛定思痛,心中更有不忿,便加入了程泾川麾下,预备随军在扬州荆州交界处迎战天授王大军。
没想到又被程泾川派回给秋景,·连番折腾下来,袁亭的- xing -情变了不少··当然,这跟江夏守将是他老师鲍冠勇的昔年旧交也有关系,至少袁亭心里对这位老将军还是服气的。
“兵卒轮换守城,每次闹出乱子,都在无关紧要的休憩时刻,那些外来的兵卒被安排的位置很不利,周围几乎没有认识的人,督军护尉更是来得非常快·”·袁亭垂眼,急促而快速地说,“自十日前天授王大军在南平郡府城溃败后,江夏已经陆续遭遇了三波攻击,说是溃军,战力却不弱,虽然老将军指挥有方,加上逆贼的数量比我们想象中要少,最终顺利地守了下来,但是对很多守城将士来说,这些逆卒的疯狂还是超出了他们的预想。”
兵卒也是人,任何事情如果比想象中棘手,人都会下意识地畏缩··尤其是看到同僚的尸体,忍受伤口疼痛的时候,士气必定有所低落··这时候,就要来一些特殊的刺激了。
也要“警告”诸人,不战而逃,哪里都是容不下的··“用这种方式”秋景的神情显露着不赞同,她摇头道,“这些逃卒本身就是隐患,他们已经逃了第一次,就有可能逃第二次,如果战局出现变故,他们就成了压断弓弩的第一份力。”
袁亭正想说区区几个逃卒,督军护尉完全能控制得住,又听得秋景继续道:“再者方才那人,并非刚被换到城头戍防,此前的一个多时辰他同样在这里阻止贼寇攻城,他……”·他跟别的江夏士卒一般无二。
一样浴血奋战,一样在努力拼杀,没有后退··而被问起来历的时候,他低下头,不敢说话··临阵脱逃在军中是必被斩杀的,亦是重罪,但战败之后被将领带着“撤退”却不会被军法惩处。
可事实是什么,经历过城破的人自己心里清楚··“南平郡府的外城失守,确实是有人犯了大错,可是真正的错处,绝不在一个普通的兵卒身上·”秋景眼底的不忍之色慢慢消失,她转头望向城外,连绵的秋雨仿佛一层灰色的帘幕罩住整个天地,几乎瞧不见远处的江水。
·城外还堆着尸体,十来个由吊篮挂下城墙的人正埋头在城外挖坑··他们要把尸体推下坑,浇上油,焚烧后再填土··江南多疫病,雨水多的时候尤甚,尸体不能久放也不可草草埋掉。
干这样的活计当然是有风险的,贼寇若是忽然来袭,吊篮又每次只能搭载一人,便意味着大多数人都会死,一般是犯错受罚的兵卒去干··之前斗殴的两人,受完鞭刑,也被押到吊篮那边,一人拿了一把铲子,垂头丧气地下去了。
这个天气淋雨干活,可不轻松,一个不当心,就可能病倒··世道艰难,一个人的无辜与否,乃至他的生死都是那么无足轻重··要说倒霉,大概就是一个平凡普通的人在不好的时候,出现在一个不利的位置,又没法表现出过人的能力,最终被不幸的浪涛卷入其中。
秋景用右手抵着粗粝的城墙,细微的疼痛让人头脑一清··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吴地的消息传来了吗”·袁亭愣了一下,他以为秋景要问荆州的战况,毕竟齐军已经跟天授王逆寇遭遇了。
“尚未,不过程将军已经在昨日拔营,正往东进发·”·这是放弃荆州,准备应对吴王的兵马了,显然吴王也不打算继续坐山观虎斗,想要下水捞点好处,但钱塘郡跟荆州中间隔着宁王辖地,宁王还薨了,无论在谁看来都是一块不错的肥肉。
秋景自嘲地笑了一声,现在的情形是她带着人协助荆州军守江夏,程泾川对抗吴军·表面上看起来她更难一点,江湖人桀骜难驯,不能如臂指使,荆州更是几近沦陷,可实质上程泾川的处境更难,如果不能挫败吴王的野心,江南局势会再生变故。
“必须在冬日彻底到来前结束江南的乱局,否则……”·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使得他们大批死亡··人口一失,江南元气再难恢复,不管是秋景通过风行阁跟各路商行盘活的消息网,还是程泾川妄图改变驻这个世道的野心,都将化为乌有。
因为一切变革,都要建立仓禀实、衣食足的基础上··袁亭犹豫了一下,终是低声问:“不知孟国师身在何处,可否请他去程将军那边”·“吴王麾下没有像样的武林高手,裘先生留下的人手够使了,且两军交锋,主将的威望很重要。
孟国师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即使吴王退去,宁地还有一个烂摊子等着程泾川,他只能靠自己·”·秋景话音刚落,便见远处有十几骑朝着这边而来。
城墙上瞭望的兵卒一声唿哨,所有人抱着兵器爬起来··“且慢,是我们自己人·”·***·“墨大夫,请用茶·”·墨鲤伸手揉揉疲惫的眉心,冲着风行阁的人笑了笑。
同坐的还有宁道长,满面倦容,风尘仆仆,瞧着完全不像是一个高手··右侧坐着的几位是衡山派长老,算是荆州江湖有头有脸的人物··“逆寇分为五股,在荆州劫掠为患,虽然从南平郡府城逃出去的那些人已经被齐军跟我等尽力狙击,可是天授王大军在之前就有数万分散到荆州各处……”·秋景听着属下滔滔不绝的禀告,挥手制止,站起来冲着众人团团一揖。
“辛苦诸位前辈了·”·“无妨,老夫也没做什么,只是铲除一些武林败类·”·“不错,若无宁道长跟墨大夫,罗教主不会那么轻易伏诛。”
“想不到那天授王,竟然是郑涂”·听着众人言论,宁长渊神情古怪,想说罗教主的死真的不是他干的,可是墨鲤冲他摇摇头,宁道长只好把话再次咽回去。
——孟戚这几天在齐军那边露面,用的都是苍老模样,此番又没有跟随他们一起来,宁长渊要是一解释,这孟国师忽隐忽现,忽老忽少的怪事就更要广为流传了。
虽然风行阁内部已经有了各种流言,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杀的有什么要紧,又没处拿钱··沙鼠在墨鲤怀里打了个哈欠··伸伸爪子,这件衣裳的暗袋比较大,还能躺着跷个腿。
剑都没了,云明书院那边也用不着他,齐军剿寇一切顺利,索- xing -偷个懒··宁长渊似乎察觉到异样,转头望过来,墨鲤不着痕迹地侧身端茶,将胸口微微鼓起的皱褶掩饰过去。
眼见秋景忙于跟江湖门派之人的寒暄以及进一步对荆州形势的掌控,墨鲤挂心着今天沙鼠没吃上什么东西,便托词赶路疲乏,率先起身告辞··秋景也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墨鲤谈事情,顺水推舟地命人带墨鲤去备好的厢房休息。
宁长渊趁机跟了出来··“待此间事了,未知贫道能否去拜会秦老先生”·“家师隐居多年……”·墨鲤话还没说完,就感到胸口痒痒地被“挠”了一下。
沙鼠不高兴了··谁要回去“见”心上山的“真容”的时候还带上一个宁长渊啊·孟戚想得很周全,秦逯是宁长渊的救命恩人,如果秦老先生瞧不上自己,气自己拐他徒弟,怒喝一声滚出去,宁长渊帮谁·不成不成·墨鲤万万想不到沙鼠想了这么多,他正欲说话,突然听到前面院子一阵闹腾。
这是江夏守备的别院,因为建的位置好,屋舍也多,就拿出来给风行阁诸人暂住··不想,在这里竟然还遇到了上门闹事的··“聂老头是人老糊涂了,竟然重用一群来历不明的江湖草莽,不怕是圣莲坛女干细吗”·“出来本将倒要看看,是什么样了不得的人物,可长了三头六臂”·墨鲤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甲胄,满脸络腮胡,双目赤红的人迈步闯入。
“韩将军,你且冷静……”·说话的人看着客气,脸上却带着轻蔑··“滚开,你们江夏兵卒胆敢欺压我手下的人……”·那人还未说完,就被风行阁的人强行推出去了。
纵然他瞧着魁梧,又怎么扛得住被人点- xue -·“这是何人”宁长渊奇道··“南平郡的韩将军,听说外城一破,他就带着人跑了,还跑到江夏,想说动聂老将军,口口声声要为荆王报仇。”
风行阁的人撇撇嘴,不屑地说,“郡府外城何等坚固,比之江夏也不差什么,几个时辰就破了,还有脸四处叫嚣·”·这场闹剧,墨鲤沙鼠都没放在心上。
等到了屋中,墨鲤找出干净的衣物,看着送来的饭菜,默默叹口气··风行阁招呼得很周到,热饭热水,恰好能饱餐一顿洗去尘土卧床休息,可是没有糕点啊··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这当口,城里估计也没人做糕点,粮食都得省着吃呢。
墨鲤一转身,赫然发现孟戚已经靠在榻上看着他了··——身上只盖了一件外袍,墨鲤的··第343章 唯假物平逆·想凭本钱吃“鱼”结果没吃上反而被摁进浴桶的孟戚, 伸展四肢, 舒舒服服地靠在桶壁上。
这十天可不算好过··所幸一切都过去了··虽然战争还没结束, 杀戮尚未停止, 但在孟戚眼里,一切可能诱发事态走向不可挽回余地的问题都得到了解决。
其中最大的麻烦来源于人对眼前乱局生出的野心,吴王如此,荆州各股势力也是如此··吴王兵马会正面遇上程泾川,吴王收拢的江湖人则要直接对上风行阁召集的江南武林势力, 加上被孟戚“恐吓”过的黄别驾带回的消息,富甲江南的钱塘郡实质上很难从宁地跟荆州捞到具体的好处, 除了土地。
宁地鄱阳湖疫病横行,荆州逆卒贼寇遍地··吴王偏偏是个耳根子软的家伙, 等他踟蹰完毕,战机已经过去了··所以程泾川必须强硬, 摆足气势,拿下首胜,就能彻底拖住吴地兵马。
孟戚撩了一把水,闭着眼继续想,至于程泾川的野心, 其实短时间内不算问题··不止荆州, 宁地也急需休养生息,程泾川要扶持小郡王,在他解决宁地权贵官僚的异声之前,他根本无法彻底壮大实力。
之前遵循裘思的谋划, 程泾川可以通过兵戈征伐来转移矛盾,抹杀反对者,现在就没那么简单了··且没了程泾川,宁地百姓的日子只会更糟··就看裘思的徒弟跟女儿,能把江南这盘棋下到什么程度。
未来三年甚至十年,都将是他们落子对弈、乃至联手共进的局面··孟戚莫名地有些更看好秋景,因为那是一条前人没走过的路,让百姓不至于困守在一个地方,不至于因为没有活路而死,只要能离开,能抛弃土地,一切似乎就能改变。
“哗啦·”·一桶温热的水当头浇下来··孟戚愕然,抹脸望去··“在想什么水都凉了,饭菜也凉了·”墨鲤神情不虞。
虽然对武林高手,冷食冷水并不妨事,但是在大夫看来,顿顿吞咽冷食干粮对腑不好··是的,刚吃完就动手打架对腑不好,吃完就躺着对腑不好,吃的东西不对还是不好……·“你若是不改正,等回到竹山县,你会被老师不停地念叨。”
秦老先生也是人,而人老了总会有点唠叨的毛病··孟戚闻言摸摸鼻子,其实他希望墨鲤下来陪他一起洗··可是这浴桶吧,委实太小了一点··孟戚遗憾地低头看木桶。
最令他惋惜的是,他没法用热水有限的借口劝墨鲤脱衣服,因为……鱼喜欢冷水··于是孟戚懒洋洋地抬手指了指自己,无理取闹地问:“不知大夫能否同意,一边洗澡一边用膳会对身体不好吗”·墨鲤:“……”·沙鼠赢了。
孟戚得以泡在浴桶里,等着投喂··墨鲤看看手里的碗,巴不得这是苦药··但看着孟戚眉宇间的倦容,算了,喂就喂吧,至少可以看见得意洋洋张嘴等食物的样子。
“菜煮过了头,藕也老了·”·孟戚边吃边说,再极力让墨鲤尝上一口··不知不觉之间,就变成了两人分一碗饭菜··城中守备森严,风行阁能送来的东西也是有限的,其中甚至包括了这处别院荷塘里的老藕,做得也很普通,毕竟江湖人不讲究吃食,是热的就行。
孟戚觉得墨鲤筷子夹来的是黄连他都能面不改色的咀嚼,但吃归吃,抱怨是绝不会少的··孟戚发现墨鲤的筷子越来越慢,抬头望去,发现墨鲤像在思索什么··“担心江南的局势”·吴王不会成为麻烦,需要解决的只有荆州的乱局。
而在这十天里,墨鲤跟着孟戚四处奔走,亲眼见到了一幕幕荒谬可笑的画面··诚然,没有罗教主跟郑涂的棘手人物,只是对付四下逃散不停劫掠的逆军,可要怎样把这些蝗虫对荆州的危害减至最低,不是拿着一把剑四处杀人这么简单。
荆州各地已经出现了冒充天授王逆卒的盗匪,他们趁乱而起,劫掠杀戮,再截下面巾伪装成普通百姓,而地窖里已经藏满了沾满鲜血的金银··郑涂也好,裘思也罢,他们都坚信乱世洪流如滚滚车轮,势不可挡。
不管是无敌天下的高手,还是才智过人的谋士,都休想止住人心的贪婪,谁若试图挡住洪流,谁就会粉身碎骨··“原则上,我其实同意他们的想法·”孟戚从木桶里撑起身体,就这么坦然地跨出来,抬手取下挂在屏风上的衣物,随手一披,内力就蒸干了水滴。
他也不急着把衣带系上,慢吞吞地穿上鞋履,同时挑眉,神情间没有回忆当年楚朝的失落:“但凡站在整个天下试图改变什么,就会直面触及这层阻碍,螳臂博轮罢了。
但反正我又不是第一次,每次我都不是一个人·”·“哈·”·墨鲤忍不住笑了,他就喜欢看胖鼠洋洋得意的样子··“齐庄公路遇一虫,欲阻车驾,问左右,左右答螳螂也,乃知进不知退,不自量力,以臂搏巨轮。
庄公叹勇武,遂命调转车头让路避开·”·这才是螳臂当车最初的记载··春秋时的齐国国君愿意尊敬一只小虫,传之天下,于是勇士纷纷投效齐国··“郑涂一定没念过太多书。”
墨鲤想了想,然后说,“还不如用‘以卵击石、以指绕沸’·”·意思都是那么回事,但至少典故最初不涉及勇武的夸赞··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此乃口舌之争。”
孟戚摊手,故作不满道,“大夫该说的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鉴于我从不是孤身一人·”·墨鲤摇摇头,故意针锋相对:“此言差矣,歪门邪道亦能聚集一票人,鉴于吾等与宁道长才杀了一拨圣莲坛恶徒。”
孟戚夺过碗,塞了一筷子菜到墨鲤嘴边,示意对方闭嘴··墨鲤也不拒绝,顺势吃了··唇舌碰触到竹箸,热度似乎能顺着木质的箸身传到孟戚指尖,他微微一颤。
“……”·墨鲤差点没咬住那片藕,疑惑抬眼··这个神情令孟戚狼狈地转开目光,运内力平复奇经八脉,克制有沸腾迹象的气血··墨鲤又好气又好笑,夺回碗筷走出内室。
——沙鼠得寸进尺,不可放任··孟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踱步出来,恰好这时门被扣响了··“墨大夫”·秋景在外面。
看来在孟戚墨鲤吃饭洗澡的这会儿工夫,她已经有条不紊地做好了下一步安排··“看来秋阁主已经有了对吴之策·”孟戚别有深意地说··秋景一进门就看到了“忽然出现”的孟国师,她只是愣了愣,没有太多意外,毕竟孟戚想偷偷进城她也管不着。
“抱歉,在下不慎想到,程泾川有一次提过他怀疑国师是精怪传说中的狸猫化形,灵巧敏锐,无孔不入·”秋景拱手一笑,为了缓解气氛她还开了个玩笑。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孟戚墨鲤两人表情瞬间变得极为怪异··先是不可置信的惊愕,随即孟戚仿佛要发怒,墨鲤似乎在忍笑··秋景:“……”·这是什么情况·“竖子,胡言乱语。”
孟戚含糊地骂了一句··他当然不可能解释为什么生气,只得神色肃然地说起了正事··“齐之将军刘澹,剿寇出身,又得云明书院相助,擅长包抄驱逐围追堵截,经十日苦战,已初步控制住荆北一带。
荆南只需江夏出兵扫清,两面合击,一月内即可逼退流窜的逆卒·”·秋景闻言一喜,这些事是她不可能从衡山派长老口中听到的··孟戚端起茶盏,慢吞吞地说:“欣喜为之尚早,问题出在荆州各地的官府。
他们有的开始追击小股逆军,有的却自认遇到了大好良机,演了一场’打退收复’天授王麾下逆将的戏,已收留逆卒,正到处串联荆州文武诸臣,准备扶持荆王之子继爵。”
忽视天授王逆军是罪魁祸首,矛头全部指向得位不正,入侵江南的齐朝··因为,荆王已死··这个消息瞒了数日终于瞒不住,江南震荡··荆王因绝望**而死,荆州那些权贵收拾好了马车,甚至杀了娇妻美妾,准备带着私兵准备冲突而逃的时候,南平郡府城最终没破,当时就愣在那里,开城门也不是,不开也不是。
这件事甚至成了一个笑话,在江夏广为流传··一座没被攻破的城池,却形同覆灭··仿佛一夜之间,荆州就成了东周列国,各派系俨然有山头林立之象。
这是绝不能放任,一旦这些势力成了气候,荆州的乱象就会持续下去,没个三五年都不会消停··关键时刻,云明书院的人发挥了作用··风行阁虽然有千般能耐,甚至触及的官场,但是主要能发挥作用的地方在小吏,在武官那边。
裘思在宁地十几年,才经营出庞大的势力,而秋景执掌下的风行阁,拥有的消息网跟人脉可称四通八达,却没法撼动影响文官体系··——钱照收,事不办。
——让家仆捞钱,事后不认··在江南的商人跟百姓眼里,税吏都比知县有信誉··而能影响文官体系的,只有读书人··不管是真清高,还是单纯要面子,都不想被江南文坛找上门指着鼻子痛骂。
当然骂习惯了,被骂的人多了,便不痛不痒了,可眼下不是刚开始吗云明书院又是有备而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就看秋阁主跟程将军了。”
“国师的意思是……”·秋景感到自己隐约抓住了什么··“联手吴王,瓜分荆州,重划辖地边线,资齐退兵·”·吴王宁王得土地人口,齐朝得银钱米粮。
秋景惊而站起··孟戚别有深意地讥讽道:“毕竟比起齐朝,江南仕林更乐意接受楚朝正统·”·想要所有人放下兵器坐着谈事,首先要有足够的好处。
谈完了,再转头把不够上桌子还野心勃勃的家伙打成碎渣··“吴王想要扩张土地,偏偏缺少魄力,他掌握着扬州最富庶的地带,剩下的属于宁王,若取之费劲,那就形同鸡肋了。
荆州却自古以来都是人杰地灵的宝地·”·但一个荆州,吴王吞不下··程泾川也吞不下去··若是小宁王能够换一个地方作为郡府,坍塌的旧城城墙就不用修复了,而宁地的世族权贵势力被削弱,跟过去之后为了新的郡府土地又会跟荆州士族对上。
“兵戈烽火,说到底都是利益,若能付出极小的力气就能得到极大的回报,你是愿意碰硬石头,还是捏软柿子呢”·孟戚冲秋景举了举茶盏,慢悠悠地说。
一团散沙的荆州各地势力,就是那个软柿子··孟戚说完冲旁边的墨鲤一个眼神示意,多助无需借“道”,有利皆可··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第344章 事不能已·天刚蒙蒙亮, 街巷里开始有热粥炊饼的香味在弥漫··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卖汤喽, 热汤”·穿街走巷卖热水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所谓的热汤, 其实是烧开的水, 这是楚朝传下的习惯,由于江南水域的疫病继承至今,城里的百姓一般不喝生水,也不会早起生灶烧水,而是花一文铜板买上一壶热水··有的用来喝, 有的用来洗漱。
清晨守在门口,等着挑担的小贩挨个来, 从洗脸水热茶到炊饼米粥,甚至能剃头刮胡子, 这么一轮走下来,抖抖衣服就能体面地迈步出门了··今日尤其热闹, 人人脸上都挂着笑,连见面时的磕叨都格外带劲。
——经历了惶惶不安的一个月,江夏终于重新打开了城门··据闻自华县到江夏这一代的流寇逆卒,已被完全肃清,宁王兵马也撤到东边跟吴王对峙··不用再打仗, 百姓焉能不喜·做生意的摊贩天不亮就备好了担子, 踏着薄薄的晨曦清光,继更鼓之后,嚷破夜的寂静。
“米糕,香喷喷的米糕嗳”·馄饨担子前也挤满了人, 一瓢热汤浇在搁了葱花的碗里,味道飘出去老远··“哈。”
“你笑什么”·墨鲤奇怪地转头问··孟戚摇摇头,没有回答··荆王死了,江夏却没有通告挂丧,最先是因为南平郡那边刻意隐瞒,等到传扬开的时候,聂老将军的精力全部放在守城平逆上面,现在都过了三七,众人又因为一切恢复心中欣喜,竟是集体忘了这件“大”事。
当此之世,皇帝藩王的死是大事,等同天崩地裂,读书人跟官员要全部穿孝,京城或者郡府的百姓亦然,其余人无需如此,只是禁婚娶禁屠宰,但在真正的山野之地,这条禁律也等同虚设。
是贫民低贱没资格服孝吗,不是··朝廷管不着,谁能让猎户不吃肉·“这种景象让人欢喜·”孟戚朝着热闹的街巷示意。
墨鲤顺着孟戚的目光望去,然后……望见了卖栗子糕的小贩··“咳·”·孟戚若无其事地绕过剃头匠的担子,看都不看栗子糕一眼,径自向前走。
耳边萦绕着孩童的笑闹声,草草挽了发髻的妇人拽着不肯穿鞋的娃儿往家里拖,提着衣物去井边的老妇,还有刚揭开蒸笼的黄米糕,小贩此起彼落的吆喝……·这样的日子称不上富足,却是安宁的。
墨鲤跟孟戚穿行在人群里,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因为他们热衷于跟街坊邻居、跟熟悉的小贩打招呼,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么多天没见,一切是否安好··江夏不缺粮,城防也没有告急过,但百姓还是被天授王大军吓得不轻。
陆陆续续的招呼声、家长里短的絮叨……仿佛河中回荡的涟漪,是被温暖日光照耀的水波,从狭窄的街巷、一路延伸到井边树下聚集的人群,又越过屋脊,扩散到逐渐变得喧闹的市集。
偶尔会在路上遇到风行阁的人,以及衡山派弟子,而此刻他们一样身处市井,有人忙着买干粮,有人在鞋铺里挑合脚的鞋履——江夏已经没有危险,可他们还要去别的地方。
在这样的氛围里,即使是平日里再死板的人,亦松快了几分··“咳,墨……大夫·”·某位衡山派长老手里拿着一只鞋,抬头看到墨鲤,尴尬地招呼了一声。
“这双靴底牢靠,面子缝了三层线,客官您瞧·”·墨鲤扫了一眼,就知道不合脚,继续在铺子里搜寻起来··鞋铺的伙计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
“做双新的,多久能拿到”孟戚随意挑了个样子,示意道,“比着这个来,再小半寸·”·他说得煞有其事,旁人还以为是他穿的呢,墨鲤也不好反驳,那边的衡山派长老神情狐疑,毕竟他见到的孟戚都是八十九岁的模样。
离了鞋铺,没走几步,就看到前方一阵混乱··“谁在闹市骑马”·孟戚瞳孔一缩,不过也轮不着他出手,混在人群里的江湖人率先把那匹马拽住了。
百姓噤如寒蝉,纷纷闪避··打马的人狼狈地摔在地上,愤怒跳起,他却不是一个人,竟有几十骑,瞧着声势极大··“让开,你们这群贱民”·那江湖人闪身就躲开了,身法极为灵活。
这些骑者的首领勃然大怒,立刻指挥着手下驱马朝那边踩踏,也不顾周围摊贩的物件跟惊叫躲避的百姓··“又是你们这群草莽流匪给我杀”那首领双目赤红,疯癫一般的嚷着。
墨鲤刚上前一步,便见鞋铺、馄饨摊上、布庄、茶水铺里一股脑涌出了人··大到衡山派长老,小到漕帮头目,众人一拥而上,饿虎扑羊一般将这些人拉下了马··一时哀嚎声不绝于耳。
这是难得一见的景象,江湖人通常不会公开跟官府作对,尤其在城里,他们可能会因为斗殴打碎酒楼的桌椅板凳,伤到路边的百姓,但只要官府的衙役现身,就会立刻离开。
以至于武林人跟“江洋大盗”这个称呼是等同的,都只会带来麻烦··现在路边卖糖糕的小贩张大了嘴,迟迟不能回神··“韩将军,你这是要做什么”·一个风行阁的人怒目呵斥,语气轻蔑,显然没有把这群骑兵放在眼里。
墨鲤后知后觉地想起那领头的人是谁··没想到百姓也窃窃私语起来,仿佛听说了什么··孟戚耳力敏锐,自然听得见百姓们其实在互相询问韩将军是谁,这又是怎么回事。
江夏百姓连荆王死了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南平郡府城差点失守,更不可能知道韩将军做出错误的抉择导致守城形势逆转乃至崩盘的事了,他们就是单纯的讶异,不解··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讶异江湖人竟然公然跟官府斗起来了,不解这两方似乎还互相认识。
“那位道长刚才在我这里买炊饼呢”·“还有那位老者,手里还拿着我铺子里的鞋……没看出来他是高来高去的江洋大盗,都胡子一把了,好像风一吹就倒,谁能想到他那么一蹦,就不见影子了,再一跳,把奔马都拉住了神力啊”·只是长得干瘦一点,就被污蔑为风吹就倒的衡山派长老:“……”·他又不是兔子,哪里来的左蹦右跳·可怜见的,在江湖上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名宿了,眼下老脸都丢光了。
这阵窃窃私语,听在狼狈爬起的韩将军耳中,却是宛如讥讽,那些交头接耳的人,脸上的种种表情化作了一把把刀子·他根本没听到真正的内容,只以为是这些日子在军中听过无数遍的嘲笑。
纸上谈兵、一败涂地,还耻辱地临阵脱逃·“见鬼,是那群无能的兵卒拖累我……”·韩将军从不承认这些罪名,但是他不能这样喝骂,他需要收拢更多的旧部下,然后离开江夏。
可是当街被人掀翻在地,心中的耻辱感伴随着四周人群脸上的讶异不解上升到了顶点··这段时间,他在江夏是度日如年,聂老将军根本不见他,其他人当面不说什么,背后的讥笑奚落没有一刻停止。
现在不仅江湖流寇敢羞辱他,就连庶民都能对他指指点点了·韩将军脑中嗡地一响,怒火直接崩断了理智··他唰地抽出了佩刀,猛地挥向人群。
“住口统统住口,你们这群无知的贱民也敢笑话我”·“……”·对上那双通红的眼睛,墨鲤无话可说。
或许是因为他看起来比较单薄又或者是站在人群里比较显眼·答案都不是,韩将军确实是随便选了个顺手挥刀的方向,但对上墨鲤只是因为他厌恶这个年轻人的眼神,似落叶一般轻飘飘地掠过,又转向远处。
这种淡漠,比鄙夷更令人恼火··原在墨鲤附近的百姓惊叫着避开,其他人正欲阻止,赫然发现韩将军挥刀所指的是墨鲤,顿时哭笑不得··街市上这么多人,偏偏找武功最高的,这是什么样的运气·这一幕太过荒谬,以至于衡山派长老认真地思索起了这位将军输掉战争可能不是怯弱怕死,而是用喝水呛嗓子平地摔掉牙的运气输掉了守城优势·“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凭你们蝼蚁之辈,也敢放肆”·韩将军被怒火冲昏了头,完全没注意到墨鲤避开他这一刀的游刃有余,还觉得是自己劈歪了呢,周围百姓的惊慌模样又满足了他这么多天被忽视被讥讽的心情,于是尽情地宣泄着愤怒。
孟戚不动声色地望向街市尽头··果然有尘土飞扬··“这是怎么回事”墨鲤厌烦了那刀在自己眼前反光,暗运气劲,致使韩将军直直地冲向前方,被街边一家铺子固定幡子的石头绊了个结实。
“啊”·看在众人眼里,仿佛韩将军刀都抓不稳,而墨鲤运气好退了一步避开·其实孟戚没把韩将军这种“隐患”放在心里是有原因的,江夏的那位老将军不傻,风行阁也不傻。
就像那日韩将军闯入宅邸却被轻易撵出去一样,不过是跳梁小丑,按理说不该闹出事端··可现在是聚拢了几十人,几十匹马,在街市急奔··韩将军怎么弄来的马,怎么把打散的部下全部召回来的,为什么摆出一副要离开江夏的样子偏偏没有人阻拦·“怕是有人故意纵之。”
孟戚神色不虞··韩将军没有确凿的罪名,即使是守城不力,江夏也没有将他拿下问罪的权力,再者这人可能也有荆州的权贵路子,聂老将军不愿意直接撕破脸。
那么通常在这个时候,就会有意挤兑使人难堪,趁着对方被激怒做下出格之举后,再名正言顺地把人拿下··孟戚望向呼啸着围上来的江夏军卒··“韩福,你竟敢盗马投敌”·“统统拿下,交由聂老将军处置”·转瞬间,形势倒转,之前耀武扬威的人全被捆成了粽子,强押着走了。
从头到尾,这些江夏士卒都没跟路见不平的江湖人打招呼,街市又逐渐恢复了平静··孟戚表情依然难看··不是因为江夏军卒的手段,而是发号施令者显然不在乎韩将军会造成的后果,死一些百姓在他们眼里无足轻重。
这是官场的习惯,哪怕换一个将军,一任知府,依然如此··上位者的一切都是大事,哪怕是死之后的哀荣,而下位者的一切都无关紧要,即使是命··世道何时能变,人心何日能解·“阿鲤,天下这条路,依旧很长。”
第345章 今痛思旧·天边树若荠, 江畔洲如月··陆慜凭楼远望, 青江的大好景色尽收眼底··逺江楼坐落于地势较高的山丘上, 前方五里就是江水滔滔, 返身可观七里外巍峨庞大的京城,一年四时,雨霁雪雾,皆可谓之胜景,只这一地的一窥便能见万千气象, 数历朝风流,更有诸多才子在此书下传世辞赋。
但不是每个人都喜欢附庸风雅, 陆慜就是个中之最,作为齐朝的二皇子, 朝野内外都传扬他是个莽夫,不喜读书, 粗鄙宛如市井之徒··传闻终究是传闻,尽管齐帝陆璋对儿子不怎么样,可表面功夫还是做的。
被一群翰林学士教了十几年,只要不是天生的蠢货,去考科举怎么都能过童生试了··陆愍确实不喜欢书本上那些圣人训诫, 巴不得早早忘记, 并且确实做到了,可有些东西还是会在不经意间从脑子里冒出来。
譬如某些触景伤怀的诗句··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鼻尖似乎能嗅到菊花酒的香味,重阳已过,可是登高的风潮不减··哪怕到了九月底, 秋风一日比一日凉,逺江楼还是人潮如织,随处可见推杯换盏,放声长歌的文士。
有些是亲人重逢,有些是故友别离··太京这座庞大的城池,每天都会发生许多事,送走无数人的悲喜··“统领,那一位到了,人刚下船·”·一个家仆打扮的人走到陆慜身边,低声禀告。
陆慜身份特殊,即使选择了隐入暗中,锦衣卫依然拿不准应该怎么称呼他··毕竟明面上二皇子还在谋逆逃亡,朝野内外都把这位二皇子当做死人了,不可能也不会再成为皇位继承者。
背地里,二皇子何尝不是锦衣卫口中谈论的“那一位”呢·只是比起今天抵达太京的人,二皇子的“传奇- xing -”明显不够了,以至于“那一位”这个指代称呼都发生了转移。
其实这些隶属暗卫的锦衣卫也纳闷,别的朝代连流落民间的公主都少见,多半是牵扯到国破家亡改朝换代,狸猫换太子只在话本里出现过,齐朝倒好,已经有两位皇子“遗失”民间了,其中一位竟然还是嫡皇子,永宸帝同母弟。
更让他们难做的是皇族眼下这关系:谋逆的皇子隐姓埋名做暗卫统领,遗落民间的皇子回京的意向不明,再加上好像在争夺皇太弟承嗣权的三皇子六皇子,简直就是一锅糊了的粥·就连现在九龙宝座上坐着的永宸帝,那也不是省油的灯啊,对弑君父一事毫不掩饰,还没见过登基不服孝的嗣皇帝,偏偏永宸帝就这么干了,内阁朝臣讳莫如深,其余文武百官被生生震住了。
一个皇帝不怕后世悠悠之口,不在乎文人之笔,那么还有敢“搏名上谏”的人吗·或许别的朝代能有,但是在齐代楚立后,被陆璋杀完了硬骨头的本朝绝对没有。
“统领……”·暗卫低声唤着,心底极是不安··他就是个官小职卑的人,只想赶紧脱离这一摊子事··看见他这模样,陆慜差点笑了,好像全天下都以为他们这些皇子要同室- cao -戈。
不过——那个流落在外的兄弟,毕竟从未打过照面,有点难说··陆慜神色一凛,如果对方来意不善,他豁尽全力绝不让对方踏入皇宫··***·燕岑踩在舢板上,不知为何身体晃了一晃。
幸亏轻功高及时稳住,没有落水··“燕公子”·“无事·”·肖百户欲言又止,这一路上燕岑就像块石雕,缩在角落里纹丝不动。
武林高手不该因为久坐而血脉不通,那就只剩下一个解释,燕岑心绪复杂无法克制,整个人都恍恍惚惚··肖百户有些同情,可是皇族陆氏这摊子破事太出格,秉持少说少错,不错不会死的原则,肖百户决定当做没看到,反正这条船上真正拿主意的人又不是他。
“宫指挥使的信比我们早一日到太京,这边应该做好了安排·”·肖百户陪着笑脸,冲着后面走出船舱的人招呼,“孟国师,墨大夫,这边请·孟戚背着手,慢悠悠地说:“到了太京,这称呼还是罢了,否则叫人听去,还以为我是陆忈从何处深山老林请来装神弄鬼的骗子。”·肖百户一噎。
换了从前,他少不得腹诽一番,可是这番走了一趟江南,令他见识了孟戚的手段,正是心悦诚服的时候··孟戚看出了肖百户的敬畏谨慎,眼珠一转,刻意叹道:“后辈不如吾辈多矣,区区小事,就束手束脚了,这还只是见着我,封侯拜相统统都没轮上的我,若是站在靖远侯面前,啧,统帅几十万大军横扫天下东灭海寇西定草原的名将,那威势赫赫……怕是扫你一眼,你就要昏过去了”·肖百户头垂得更低,近乎谦卑地在前面引路,跟个店伙计似的。
墨鲤无言地望向孟戚,后者微微挑眉,一脸无辜··——别装了,薛令君都告诉他了,当年真正瞥一眼就把小官吓昏过去的人是你竟然推给靖远侯,好友是这样背黑锅的吗靖远侯躺在棺材里都要打喷嚏·孟戚眨了眨眼,帮好友吹嘘,有什么问题·墨鲤:“……”·肖百户察觉到气氛不对,疑惑地转头一望。
孟戚在看江景,墨鲤背着药囊踏上舢板··奇怪,总觉得发生了什么··燕岑确实浑浑噩噩,却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是无意间知晓的一件事··“令兄病入膏肓,时日不多,你能为令兄换取一线生机。”
燕岑想到那日,孟戚特意找到自己,郑重其事所说的话··“这件事宫钧丝毫不知,说明令兄未曾透露出去·”孟戚看着燕岑,沉声道,“如无意外,此事我亦可能闭口不言,只因令兄病势沉重药石罔效,唯一可冒险之法,是借灵气再灌输内力重续气血,或可延寿三年五载。
墨大夫说此法唯三代内的血亲可用,血脉越近越有效,但耗损极大,若非内力绝顶是支撑不起的,只是以命换命罢了·”·燕岑那时说不出话,本能地想到自己,又感到希望渺茫。
仿佛是一个掌间握满沙粒的笨拙孩童,既不敢放手,也不能用力,只预见到自己终将什么都保不住··“可这内力……不是我练出的……”·元智大师临终前给的内力深厚柔和,佛门宗法也平和中正,但燕岑自己却深陷仇恨深渊,几度失控,加上牵机的余毒折磨,从益州到荆州这一路上若不是有孟戚跟宫钧时时刻刻看顾,估计会疯癫。
“你跟元智大师同出一寺,功法相通,只要闭关定心,三十日之内就能将这股内力化为己用·”孟戚顿了顿,加重语气道,“我知晓你不肯这么做,是不愿承认元智大师圆寂的事实,但你没有时间了。”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虽然很残忍,但是该说的话,不能不说··孟戚决定自己做这个恶人,不让墨鲤开口··——反正人是他接回来的,当时墨鲤还在华县呢·“你想要为悬川关军卒报仇,想为宁家跟宝相寺的僧人报仇,而天授王跟圣莲坛罗教主就在荆州,你是带着一身没有彻底炼化的内力跟随我去找罪魁祸首,还是去救令兄,同时也救你自己”·燕岑浑身发抖,他想起元智大师圆寂时的眼神。
一切劫浊,源世守心··元智大师希望自己活下去··仇恨重要,纵然将仇人千刀万剐也难解悲愤,可是在那之前,活着的人更重要,错过就再也无法追回。
燕岑泪如雨下,一掌砸碎了石桌,鲜血淋漓··于是最终他没有出现在南平郡,也没有参与齐军平逆,风行阁追杀圣莲坛余孽··三十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燕岑闭关时竭力忘记一切,等他踏出房门,看到从江夏回来等候自己的孟戚墨鲤时,心底的那层惶恐又慢慢冒了出来··万一他失败了呢万一他还没赶到太京,兄长就病逝了呢·他埋着头赶路,什么都不说。
离太京越近,心底的恐惧越深,燕岑懊悔自己当年没有更努力地学武,懊悔没有留在宝相寺,尽管知道这些无济于事,可仍旧忍不住把一切归咎于自己,尤其在看见、感受到那条多余的畸形手臂时。
一出生,就“吃”了同胞兄弟,害了母亲··怪物、妖孽、罪种·这样的人,能够救谁又救得了谁·“燕岑。”
温文平和的声音,将燕岑重新拉回了现世··燕岑面色苍白,额头满是冷汗··墨鲤递过去一卷医书,手掌似乎带着一股奇异的令人镇定的力量,话语也是。
“听闻元智大师粗通草药,能治头痛脑热的病症,你亦该学上一些,等回到石磨山寨,也能派上用场·”·对了,石磨山寨·燕岑猛地回过神,他并不是真的一无所有。
手指紧紧地抓住医书,燕岑挤出一个笑容,只是比哭还难看··“太京有上好的制针师傅,买上一副,针灸认- xue -跟力道要求极高,没有三五年难以出师,但吾辈学武之人,天生就有这般优势。
只要用心肯学,不求悬壶济世,但尽己之力,救身边之人·”·墨鲤轻轻拍着燕岑握紧医书的手,轻声道,“拿起手中的兵刃,任何人都能杀人,其实任何人也都能救人。”
“多谢……墨大夫·”·燕岑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平复心绪,就见到一骑快马往码头奔来··来人气势汹汹,跳下马背,大步冲官船这边走来。
有码头上的差役欲阻拦,那人随手一扬,似乎拿出一面黑金令牌,随即从差役到锦衣卫都脸色一变,忙不迭地让开一条路··他身形高大,脸上扣着皮质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双目有神,披风随着步伐飘荡,每一步都像踩在旁人心尖上。
他一眼就看到了裹得严严实实不露脸的燕岑,神情微怒,迈步更具气势,站定后微扬下巴,仿佛要说什么,忽然看见了燕岑身边的墨鲤,以及一脸玩味笑着的孟戚··“……”·气势陡泄,收都收不住。
“孟,孟国师,墨大夫”陆慜狠狠瞪燕岑一眼,蒙头遮脸,见不得人吗·燕岑无辜又疑惑地抬头,这么多人里面就眼前这个戴着鬼面具,什么情况·“这是你弟弟,你没见过。”
孟戚慢吞吞地走过来,对燕岑解释道··燕岑差点翻白眼了,说的好像陆璋哪个儿子他见过一样··不过原本二皇子这个排序,是燕岑的··这时江风忽起,吹得燕岑盖脸的兜帽偏了一些,他盖住面孔只是避免麻烦,自己不太在意,毕竟他真正要遮挡的是身形跟畸臂,不是脸。
“……你”·陆慜猛地睁大眼睛,先是错愕,随即是恼怒,却没有发作,只哼了一声,转身就走··“怎么回事”墨鲤莫名其妙地问。
“不知道”孟戚低声嘀咕··陆慜双拳握紧,心中不甘··——竟然比他跟老三老六加起来都像皇兄·——看着这张脸没法呛声啊·作者有话要说: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如月——孟浩然·后面两句是“何当载酒来,共醉重阳节”·第346章 驱患由是·六皇子接到消息往宫里赶时, 已是掌灯时分。
饶是他一再催促抬轿的内侍,迈进太极门下轿后更是脚下生风, 却还是迟了一步, 被毫不留情地拦在了永宸帝的寝宫外面··“哪来的大夫什么方子为何这般轻易就给大皇兄用”六皇子怒发冲冠,活像一只斗鸡。
内侍战战兢兢, 不敢答话,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嗤笑··六皇子立刻转身,像是找到了目标, 满腔怒火就对着陆慜倾泻过去··“这是你的主意”六皇子觉得陆慜狡猾极了,先是谋逆讨大皇兄欢心,再做出一副放弃皇位的姿态, 什么暗卫见不得光从此隐匿在人后, 平反还不是大皇兄一句话的事。
六皇子的尖酸刻薄只是在朝臣面前收敛了,现在对着陆慜, 自然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你能不能少做一些异想天开的事你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折腾得我们还不够吗”·出乎六皇子意料,陆慜没有反唇相讥, 只是冷笑。
配上陆慜的遮脸面具, 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这让六皇子十分错愕, 他向来看不起老二老三, 觉得这两个兄长根本不能独当一面,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退一步说, 他甚至能接受老三继承皇位, 都不待见陆慜, 因为不做事的人总比瞎干事的人好··可是陆慜站在眼前,六皇子忽然感到一阵陌生··那个脾气暴躁的人好像消失了。
事情仿佛倒了个,暴躁的人变成六皇子,冷笑讥讽的人是陆慜,场面瞬间变得滑稽起来··六皇子深吸一口气,左右张望,果然在角落里发现了不吭声的老三··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你……”·孟戚回来了,是不是意味着,墨鲤也出现了·六皇子陡然色变,随即注意到寝宫内外的气氛,内侍宫女行动井然有序,神情虽然紧张但是喜悦更多一些,这是非常明显的改变,过去一个多月来,随着永宸帝身体的每况愈下,最近更是时常陷入昏睡,这些宫人愈发惶惶不安。
——无论继位的皇帝,都不可能再用他们了,最好的结局,就是为先帝守陵··更别提像郁兰、陈总管这样对永宸帝忠心耿耿的人,他们或许不知道齐朝乃至整个天下将走往何方,却知晓齐朝现在几位皇子没有一个能挑起重任,永宸帝若是驾崩,怕是死了都无法合眼。
与天挣命,何其难··御医束手无策,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日子逐渐迫近了··仿佛头顶将要落下的利刃,无论怎样强迫自己,恐慌还是逐渐蔓延··现在那种绝望的沉暮消失了,六皇子自问他做任何事都无法在短时间内达到这一效果,他做不到,老二老三自然也不能,现在他看见了孟戚,手执一卷书坐在案几前,跟周围或忙碌或紧张的人群格格不入。
香茗书卷,瓜果糕点··有几样在贡品里也难得一见,这份待遇不可谓之不重··孟戚的悠闲,三皇子陆憙的沉默,陆慜抱着手臂的讥讽之态……无不在说明,自己闹了笑话。
六皇子一咬牙,撑住脸皮寻了个椅子坐定,他要这里等下去,他必须相信墨鲤的妙手回春之能··更漏滴落的水声,宫人步履匆匆的衣物摩擦声,风吹过宫殿重檐悬挂的铜铃……·夜色沉沉,没有月光,也看不到星辉,寒风呼呼地盘旋殿前的空地,掠过屋脊,发出支离破碎的怪声。
六皇子以为这一夜会格外漫长,折磨又煎熬,可事实上他只是盯着黑漆漆的窗外走神,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想·他看重的东西有许多,可是最重要的东西一旦失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
但谁又能对抗天命呢·寒意顺着小腿逐渐往上爬,陆憙手脚冰凉,就在他快要彻底失去知觉的时候,寝殿内传来了低语跟脚步声··六皇子猛地抬头,眼前一阵发白。
随即他发现这不是他久坐产生的眼花,而是殿内在逐渐变得明亮··窗外的天色透出鱼肚白,似乎因为乌云的笼罩,晨曦未能及时出现,但这道明光积蓄到一定程度,终于冲破了一切阻碍,强势照入了殿内。
仿佛瞬间,沉黑的夜色便如潮水般退去,辉光遍洒目力所及之处··殿门开了··坐得四肢发麻的众人谁都没能抢过孟戚,论快还能比得过孟国师吗·孟戚准准地扶了一把被突如其来的阳光照得一晃神的墨鲤。
看着孟戚轻松的笑意,以及其余人紧张的眼神,墨鲤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呼·”·众人齐齐松了口气,这动静是如此之大,以至于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六皇子双腿发软,狼狈不堪地跌回椅上··墨鲤已经把药方交给陈总管了,又在殿内叮嘱郁兰这几日的禁忌,勿动勿躁,此后也要戒大喜大怒,因为这是取巧的延寿续命,并不是真正的痊愈,病症还在。
陆慜急忙进了殿门,三皇子六皇子也不甘落后··他们不敢惊动兄长,只打算远远看一眼,再问一问··燕岑满身大汗,脸色发白,又泛着一抹怪异的红晕。
燕岑刚喝完一碗补气的参汤,他用左手抓住匆匆披在外面的袍子,为了灌输内力,他不得不脱掉斗篷,将畸形的肢体暴露出来,这让可是永宸帝醒得十分突兀,直接看到了一切,这让他异常难堪。
可是那双眼睛,就似融化春雪的暖阳··苍白孱弱的手臂明明没有半分力气,虚虚挽住燕岑右手时,却有难以挣脱的禁锢之势··不像兄长看到素未谋面的弟弟,而是捧住了什么失去的东西。
“燕岑……”·虚弱低微的声音,却像敲击在岩石坚冰上的铁锤··燕岑狼狈地后退,又不敢出声,左右为难··这时三个皇子进了门,燕岑听到声响连忙转头,然后殿内一片死寂。
“……”·陆慜忽然意识到自己掌握了先机,他抱起手臂,对身边两个看不顺眼的弟弟说:“这是宁皇后的次子,你们听说过的,孟国师说他武功很高。”
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不止长得像你们还打不过·“墨大夫此番回来为大皇兄治病,亦是借了这位相助。”
陆慜不是唯恐天下不乱,他轻咳一声,直接说出了目的,“结盟吧”·一个抗不过,三个联手啊·六皇子脸色忽青忽白,三皇子沉吟不语。
比起结盟,他们更想拉拢这个实力雄厚的外来者啊··对上陆忈松开手后无奈的神情跟燕岑先是茫然随后变得锐利探究的目光,老三老六顿时神色一凛,不行!皇兄照顾了他们多年,却亏欠真正的亲弟弟,绝对拼不过!·外殿,墨鲤不得不把想要看热闹的孟戚拽走··“你笑什么”·“……自然是笑宫钧·”·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墨鲤一头雾水,这跟锦衣卫指挥使有什么关系·孟戚背着手,迎着晨曦清光,瞥一眼寝宫屋顶上的狸猫阿虎,从喉底哼了一声:“我听闻永宸帝以为自己活不久了,有意把这只狸奴托付给宫钧,而宫钧费劲使力想把燕岑送回来,给永宸帝命个遗愿,这样他既卖了好,也得了猫。”
现在人猫两空啦·宫钧根本不知道燕岑能给永宸帝续命··孟戚第一次看狸奴这么顺眼,瞧这傲气,这睥睨的架势··走遍天下都休想找到第二只相似的,宫钧想要这只猫,妄想喽·太京龙脉觉得天高云阔,神清气爽,就差神魂出窍在天上转一圈了。
“我这就去上云山寻一些上好的药材·”孟戚意气风发地踱步道··墨鲤皱眉,茫然不解:“燕岑虽是力损气虚,但底子还在,缓上半月就能恢复功力,不需要吃什么天材地宝,而永宸帝虚不受补,灵药还没有一块暖玉有效,何必特意去找”·“是带回岐懋山。”
“我家有灵药……嗯”·墨鲤猛地回过神,望着孟戚郑重其事地算着家当··“上云山十九峰,生了灵- xing -的药材我都藏好了,只是折一段根- jing -,不伤根本的,能拾掇出八盒,我看一辆马车恰好。
阿鲤还可以在京城购置一些布匹绸缎,米酱酒醋……对了,科考舞弊案应是结了,寻锦水先生再做两幅银针,宫内收藏的山水图也拿几幅,再来就是古籍……秦老先生喜欢什么材质的如意,玉石沉香木有点难办,还得在上云山好好找找,然后找个宫廷匠人赶制,至于大雁之类,到了平州再说。”
墨鲤看着孟戚这架势,心中渐生荒谬··怎么,听着像是备聘礼·“咳·”墨鲤打断孟戚的话,提醒道,“孟兄可还记得,我有个师弟,唤作唐小糖。”
孟戚眼睛一亮,对啊,师弟好啊,有师弟就有帮着拉住发怒的秦老先生的人··墨鲤慢悠悠地继续说:“尚在垂髫之年,此次出门,想让我带些泥人糖人回去给他耍。”
“……”·怎样才能把太京集市上活灵活现的泥人,不干裂不走形地带回平州·糖人更别提,估计还没到雍州就坏了。
“比起老师,我觉得薛令君可能更难说话·”墨鲤揉着眉心叹气··八十七岁的孟国师静默··当年他在朝中怎么没注意到那位薛主事呢没交情,遗患至今啊·第347章 殆哉之·最终, 燕岑逃也似的离开了太京。
不走不行,整天被不知什么地方冒出来的那三兄弟虎视眈眈, 让燕岑怀疑自己来见的压根不是嫡亲兄长, 而是那三兄弟的妹子,自己就是一个妄图拐走人家姑娘的毛头小子。
倒不是说陆慜三人给燕岑使绊子了,没有,他们啥都没做,只是用哀怨的、不忿的目光静静注视··有时还会闹出令人啼笑皆非的争宠戏码, 以至于燕岑辞行的那日,从内廷掌事的陈总管到锦衣卫指挥使宫钧都很遗憾, 因为三皇子六皇子这一月在学习朝政方面格外努力, 处事手段也分外杰出,就连陆慜在暗卫也能独当一面了。
但遗憾归遗憾,燕岑要走,他们依旧赞成··毕竟身份太过敏感, 又没法走上台面, 更是一个不确定的危险因素··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燕岑留下的时间一久, 内廷的消息迟早会传到文远阁几位宰辅耳中,齐朝官场的权力格局还处在混乱之中, 如果再往里面扔下一块巨石,谁都不知道动荡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又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哪怕燕岑没有揭露身份, 恢复陆姓的意图, 但他“存在”本身就会引发混乱了··燕岑不傻,无需别人对他说什么,他也能察觉到这点··且住在皇宫实在让他不适应,宫人亦步亦趋,无论是洗漱更衣还是用膳休息。
燕岑没法把这些内侍宫婢当做“物件”,哪怕这些人从不抬头,对他毕恭毕敬,可是燕岑需要的是一个空屋子,或者是一群没有身份差距的人··特别是燕岑那条畸臂,除了陆忈,谁都无法掩饰初见时眼底的震惊。·尽管他们努力地习惯了,看在燕岑救了永宸帝的份上,他们也不可能露出鄙夷轻蔑之色,但本能难以控制,特别是在皇宫这种地方,相貌不周正的人压根不可能存在。
宫婢内侍就罢了,除陆慜之外,老三老六压根就没想到世上还有人生来样貌特异··这要不是大皇兄的同母弟,估计“妖怪”两字就得脱口而出··这不能怪三皇子六皇子,他们生于宫廷长于宫廷,老六陆憙好歹还去雍州皇陵走过一遭,老三就没出过太京,虽然在书本上读过某某貌丑,某某额凹眼突,某某五短身材,但是除了身高以外其他根本没有具体概念,凸到什么程度,丑又到什么程度而有些“特异形貌”则经过文笔修饰,写为“雄奇”,乍看以为形容山呢鬼知道这个“奇”究竟是奇在什么地方。
尤其燕岑比起那些单纯貌丑的,更挑战他们的思维··——脸没问题,偏偏多了一条手臂··六皇子差点以为这是个恶劣的玩笑,类似民间玩把戏的卖艺人,三头六臂,吐火吞剑之类。
好在他没那么傻,心里这样想,嘴上没说,顺利避过了一次冲突,也挽救了自己在大皇兄心里的地位··对阵全面落于下风,三兄弟痛定思痛,决心要在辅助朝政方面一展长处,让永宸帝看看,谁才是他最离不得的兄弟。
嫡亲弟弟又如何,他们能帮上的忙,他们能做的事,燕岑绝对不行·燕岑:“……”·三十六计,走为上··不乐意陪这三兄弟耍猴戏,退避三舍还不行吗·永宸帝自然不舍得让燕岑走,但经过一个月的相处,他也看出了许多问题,皇宫终归不是燕岑想要留下的地方。
与其让燕岑郁郁不乐,不如每年择日重聚,于是他认真为燕岑挑了能用得上的物件,宫钧也卖好地送上了一块五品的锦衣卫千户腰牌··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五品在京城中不算什么,但到了各州府,分量就大了。
燕岑自是不想要,还是孟戚一句话说服了他,假如日后石磨山寨遇到难处了呢总得有个拖延危机,联络太京的法子·反正是空衔,没有下属,不发俸禄。
燕岑走的那天,还搭了孟戚的马车··顺路去雍州··永宸帝虽不明说但也放心不下燕岑独自离开,哪怕知道燕岑数年前就在江湖上漂泊,作为兄长,总是想给弟弟一个更好的处境,若是能得孟国师提携照顾,那是再好不过。
无论燕岑将来隐居山林,还是打算重回太京,能从孟戚这里多学一点东西,是千金不换··永宸帝就觉得陆慜出去一趟,被生生“扶正”了不少··人皆有私心,永宸帝也不例外,他已经被困在太京皇城之内,面对数不尽理不完的麻烦,或许还有百年之后的史书骂名,却不希望燕岑同样遭遇这些。
他们兄弟几人的命都不好,而燕岑的最苦,然祸兮福之所倚,燕岑也成为唯一能脱出这枷锁的人,只要能让燕岑活得自在轻松,有什么不乐意做的呢·孟戚对着永宸帝送上的重礼,摸摸下颌,心动了。
古籍医书、山水名画、美玉佳酿……收拾收拾带上马车,这就走了··不就是多一个燕岑嘛,还能比陆慜更碍眼不成·于是墨鲤第一次离开太京的时候马车里带了二皇子,第二次离开的时候马车还是装了个二皇子,虽然不是同一个人,但是墨鲤也觉得顾燕岑身体本就虚弱,多出的心肺脏腑也可能在大喜大悲之后有些影响,尤其几个月前还得过肠痈,确实应该再看顾一阵子,就当做送病患回家。
秋风簌簌,江水悠悠··有了宫钧的出力,直到抵达雍州的第五日,都是顺风顺水··进城有人接,住客栈有人安排,适时送来的热水,周到的饭菜,就连钱都早已付过。
“……这让我觉得,日后风行阁最大的竞争者,可能是齐朝的锦衣卫·”·孟戚煞有其事地说,墨鲤哭笑不得··燕岑坐在车辕上,踟蹰着问:“呃,难道这些人要一路跟踪我们到……石磨山寨吗”·燕岑打心眼里不愿意,孟戚靠在车壁上,淡然道,“放心,宫钧除了养狸奴这点,其他时候都很懂得方寸。
再行百里,那些锦衣卫就不会出现了·”·“啊”燕岑满心迷惑,宫指挥使怎么就养狸奴没方寸了··孟戚不屑道:“家里养了八只不说,还肖想抱回第九只,老九就是你哥哥怀里的那只阿虎,这是不是无法无天”·燕岑瞠目结舌。
其实,阿虎他也抱过··软软暖暖,分量挺沉··阿虎察觉到燕岑身上的- yin -郁气息,它不喜欢,喵了一声就要逃开,却被永宸帝抚着毛送到燕岑手上,阿虎勉强忍受了一阵子,然后果断跳下地,跑了。
这让燕岑有些遗憾,阿虎真的好暖和,窝在兄长手掌边打哈欠时慵懒又乖巧··“如果是阿虎……”·“怎么,你也喜欢那只狸花猫”孟戚眯起眼睛。
“不不·”燕岑下意识地否认,那是兄长的爱宠,即使喜欢也不能表露出来,“那猫养尊处优,怎么可能跟着我漂泊四方,吃苦受累太娇贵,也太麻烦了。”
孟戚不动声色,墨鲤在旁边只想笑··胖鼠被触怒,又在燕岑毫无所觉的情况下被语言安抚,而从头到尾燕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一幕着实有趣··“假如他真的抱猫上马车,孟兄会如何”墨鲤侧过头,悄声问。
传音入密不好使了,燕岑现在武功也很高,还不如靠得更近,只给燕岑听到几个含糊断续的碎音··孟戚闻言挑眉——抱猫上车燕岑他敢·连人带猫一起给打晕喽·墨鲤微微摇首,他才不相信孟戚能对付一只猫,最多撵走。
“我怎会让狸奴接近阿鲤”孟戚凑到墨鲤耳边,细微的吐字却像是重重敲击在心坎上一般,耳垂亦感受到滚烫的热度,像是被什么轻轻擦过,“刀山火海,我都为阿鲤挡在前方。”
这时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燕岑尴尬又急促地说:“孟前辈,墨大夫,外面有些不对劲·”·他不敢回头张望,只是拉住缰绳,另外一只手扣住暗器的革囊,警惕地望向远处树林。
墨鲤伸手推了推孟戚··方才一磕碰,孟戚顺势就压在了他身上,耳垂似衔珠落入“龙口”,现在墨鲤右半边身体都是麻的,一阵阵的颤栗蹿上脊背··“光天化日之下。”
墨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孟戚也没过分,抬手指了指车顶,以及遮得还算严实的布帘··——都看不到太阳,怎么能算光天化日,沙鼠理智气壮。
这时两人忽然一顿,不约而同的侧耳倾听··远处有喊杀声,混杂着马蹄声响,以及刀兵交错的撞击··孟戚霍地站起,掀帘跃下马车··“你暂且避一避,我与墨大夫去前方看看。”
燕岑一愣,正要说什么,再对上第二个出来的墨鲤,瞬间在大夫的目光里服软了··是的,谁让他还是半个病患呢·这边孟戚也十分放心,有燕岑在,他完全不用担心马车会出事。
两人施展轻功,没多远就见到一片混战··有兵卒模样的人,有衣衫褴褛的山匪,更多的却是兵器各异的江湖人,最乱的是里面还有一支商队,箱子被围在中间,伙计马夫都抄起兵器毫不退缩的拼杀。
孟戚玩味地看着这各方人马,感觉像是一些私下为寇的兵卒败类、山匪、以及绿林黑道同时看上了一批货···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人群中最显眼的,赫然是一身红色裙裳,手持雁翎刀的貌美女子。
“贼寇自寻死路·”·面对十数人合围之势,女子抬起一脚踹开自己刀锋削飞的山匪头颅,刀柄又将背后偷袭的兵卒砸得鼻血长流哀嚎连连··“姑奶奶今天不给你们一点苦头吃,还以为走这条道的人都好欺负”·话音甫落,身前的一圈人都痛叫着推开,同时拼命地抓挠着头脸。
“……这是毒”·孟戚刚好奇完,就看见墨鲤扶额道:“是荨麻,应该还掺杂了提炼出的蝎子毒粉,会让人浑身发痒。”
孟戚一愣,隔着这么远都能判断出药物阿鲤这么厉害吗·一念未毕,便见墨鲤抬掌击飞几个山匪,为商队的伙计解了围。
“薛娘子·”·墨鲤站定,恰好在薛珠抛出的药粉范围一步之外··“你如何到了雍州”·说话间,墨鲤手下未停,内力灌注紫锋乍现。
薛娘子愣神地看着墨鲤把剑当刀用··怎地出门一趟,墨大夫兵器都换了·第348章 岌岌也·薛娘子还没来得及回神, 就听见恶寇山匪一阵惊叫, 瞬间溃乱。
看到他们惊恐慌乱的四下逃窜, 活似见到了鬼的样子, 薛珠满腹疑惑··“快跑”·“……就是他们,两个看似年轻的老妖怪,杀了圣莲坛罗教主跟郑将军。”
“怎么可能认错,你见过几个这般模样的还两个在一起,不跑等死你是长了两个脑袋, 还是觉得自己比白骨老人他们的脖子更硬”·这些零散混乱的叫喊传入耳中,墨鲤恍悟, 随即哑然。
原来自己跟孟戚的名声传到了雍州,尽管真正碰过面的人没多少, 可形貌特征俨然在流寇跟绿林道上“热传”了,还很及时地添上了灭除圣莲坛那群江湖败类的丰功伟绩。
不过惊讶归惊讶, 人是不能放跑的·流寇为祸四方,杀人越货··“孟兄·”·墨鲤招呼了一声,其实不用他说,孟戚就出手了··出声主要是为了跟薛珠表明,后面出现的这个是自己的同路人。
薛珠缓缓放下刀, 商队里的伙计马夫也因为山匪贼寇的散去松了口气, 然后众人瞠目结舌地看着方才气势汹汹的一群人眨眼就没了声息··他们被点了- xue -道,就这么停在了拼命逃离的动作上。
有人边跑边回头看,有人试图推搡同伙拦住孟戚,人人都背对着这边, 像是被豺狼虎豹追赶··商队仿佛眨几下眼的工夫,再抬头时,一切都结束了··“噗。”
陆续有人笑出了声,随即又指着贼寇痛骂起来··墨鲤悄悄收剑,塞回给了孟戚··孟戚看了一眼薛珠,神情有些僵硬,转头就问:“这是阿鲤认识的人”·主要这一路上始终是孟戚遇到“熟人”,不然就是他们一起“认识”的人,根本没有发生过眼前这般情况,饶是孟戚,也难免有些“在意”了。
特别是他已经非常了解墨鲤,不管萍水相逢,还是曾经救治过的病患,都不会让墨鲤流露出太多惊讶,就连招呼都处处透着熟谙··“这位是薛娘子……”·墨鲤顿了顿,他跟薛珠可以算熟识,但真正打交道没有多少次,他要识字读书学医练武,连打瞌睡都没有闲暇,而薛珠的武功其实不算很高,主要学的是毒术,据说练武根骨一般,薛庭也舍不得爱女吃苦。
只是平州竹山县太小,人跟人基本都是熟面孔,谁还不知道谁家的事·一家遇到婚丧嫁娶,小半个城的人都能碰头,更别提父辈就有交情的人,那跟亲兄弟没啥分别。
墨鲤停顿的主要原因是,他后知后觉地想到这样的情况,有至戚世交的意味,是婚嫁的首选·虽然他们年纪不相当,但若说薛令君挑女婿的时候没考虑过墨鲤,那是不可能的,只不过这事起了个头,就没下文了。
墨鲤以前认为自己是一条鱼,薛庭就算来试探,他也会给拒了··虽然薛家连拒绝的机会都没给他,但是墨鲤亦没细想这里面的缘故,薛珠想嫁给谁就嫁给谁,天下的男人这么多,墨鲤既没这个念头,自然不会斤斤计较对方没看上自己。
直到去岁冬日离开岐懋山,受薛令君之托去麻县送信,见了一场闹剧,这才明白其中的关窍··“这位是薛娘子,这是她的夫婿,我们皆是平州人·”墨鲤在人群里找到了宛如粗黑铁塔一般的陈重,说来尴尬,陈重竟被孟戚当做山匪一起点了- xue -。
主要是陈重浓眉虎目,瞪眼仿佛要吃人,拳头捏着比钵还大,胸前起伏更不逊薛娘子··更兼混战之际,山匪贼寇乱卒自己也打作一团,而孟戚墨鲤现身后,大部分人急忙奔逃,更有商队的伙计马夫试图追赶砍杀,其实也在跑,陈重就是这样被误会的。
墨鲤一边给陈重解- xue -,一边对孟戚传音入密:“那是薛令君之女·”·孟戚眼睛一亮··“……独女”墨鲤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强调了一遍。
于是发现国师的眼睛更亮了··陈重也不计较自己被困,他一能动弹,就哈哈笑道:“没想到会跟墨大夫在这里碰面·”·陈家有商队,在平州也遇到过匪寇,眼见着事情终了,商队就重新收拾起货物,有的忙于套车,有的正在搬箱子。
薛珠擦掉刀上的血迹,在人堆里找了找,揪出几个山匪模样的人··“赤魍山的瘪三,姑奶奶就知道这事有你们在掺和”·墨鲤闻言一愣,开始回想这个熟悉的名字是怎么回事,好在他身边的陈重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完了。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原来陈家商队以前做买卖途径赤魍山时,遇到啸聚的匪寇打劫,当然没捞着好,反倒被薛珠用毒一锅端了·偏有几人那日不在匪寨中,成了漏网之鱼,事后就怀恨在心,几次三番鼓动平州雍州的盗匪以及绿林客找陈家商队的麻烦。
这就罢了,他们还直接投了圣莲坛,一度打算拉拢雍州的某些匪寨,准备攻下县城··说话间,孟戚转头把燕岑跟马车带了过来··众人还没来得及通报名姓寒暄一番,燕岑听得赤魍山三字立刻想到石磨山寨那时正是遇到了这样的“说客”,试图让他们投效天授王,夺城谋反。
“他们是没说动石磨山寨,却鼓动了另外八个匪寨·”薛珠呸了一口,怒声道,“在两个月前,天授王攻入荆州,这些瘪三也出来闹事,攻下了雍州两座县城,不过现在已经被官军跟江湖同道撵了出去,残余人马落草为寇,四处劫掠。
之前平州往雍州的商路断了,皮货如果运不出去,麻县的猎户都没饭吃,我们也得买大量的盐跟糖,以及一些药材回去·”·陈重拍了拍箱子,示意这些就是他们准备带回去的东西。
“听说官军常来肃清贼寇,但这些人还是滑溜得很,造反的兵卒,绿林客跟山匪……幸亏我家薛娘子留意到昨日看到的可疑之人,算是早有防备·这帮人灰头土脸的,饿得发昏,看到我们这么多口箱子,估计都没想里面是什么,上来就抢。”
薛娘子抱着手臂哼笑道:“只怕这里面还有赤魍山这几个家伙在煽风点火,说我们带了金银米粮·”·这时山匪纷纷叫冤,雍州乱了好一阵子,现在商队几乎见不着了,好不容易来一条大鱼,他们怎么可能放过。
墨鲤也回过味了,难怪这一路的锦衣卫如此多,宫钧安排得如此周到,甚至有些大动干戈,看来这些锦衣卫不是特意派来的,而是原本就在雍州搜查圣莲坛余孽··燕岑听到石磨山寨的消息,一时紧张万分,连忙追问。
陈重想了想,笑道:“没事,我听闻石磨山的大当家砍了两个圣莲坛的香主呢,要是没有他们,雍州这些江湖门派也不能那么快反应过来,单单指望官军,可没那么容易。”
雍州大旱三年,民不聊生,能逃走的人都跑了,剩下的人很容易被天授王那套说辞糊弄··但本质上,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跟石磨山寨一样是山匪,还没有石磨山寨众人的齐心。
其实石磨山,就是程泾川曾经谈过但不可能得到的一个避世理想:一群人远离尘世,离群索居地生活,来避免残酷世间的伤害··因为人的想法会变化,清苦贫瘠的生活过久了,就会怀念外面的一切,更会效仿曾经欺压他们的人,为了巩固地位再去欺压别人。
但这个问题在石磨山不会出现,因为寨子里的人清楚地知道,山外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即使不是乱世,就算没有天灾,他们还是会被驱逐被鄙夷,他们从未被这世间接纳过,只有在石磨山,才能堂堂正正地做为“人”而不遭受异样的目光。
“石磨山大当家确实有些才能·”孟戚想起当初所见,石磨山利用地形抓住那些不怀好意的江湖人··其中包括一个妄想斩断齐朝陆氏龙脉,来向吴王卖好的桑道长。
仔细回想从北到南这一路所见的蠢昧恶徒,竟也感到好笑··孟戚不着痕迹地瞥了墨鲤一眼,心道约莫是阿鲤一直在身边的缘故,连那些蠢蛋的可憎嘴脸,都成了美妙记忆的一部分。
孟戚移开目光后忍不住又悄悄转回去,一不小心对上了那双眼睛··——墨鲤恰好也在看孟戚··四目相对,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徐徐交缠。
猝不及防,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情绪,又无意识地在嘴角边漾出笑意··可能孟戚觉得这一眼很快,墨鲤也没发现任何不对,以为就是随便看了一眼,连自己是否在笑都没察觉到。
陈重吃惊地微微张口,满脸疑惑,随即一只手自旁边伸出来捂住了他的嘴··高得能够遮住别人头顶阳光的陈重无辜地低头,看向身边的薛珠··“这些匪寇交给官府吗”孟戚懒洋洋地问。
正好,锦衣卫他们很快就能找到,也巴不得能立刻解决在雍州流窜的匪寇··燕岑的精神完全恢复了,得到石磨山的消息,让他归心似箭,同时又有些懊恼,在如此危急的时刻,他却没有跟石磨山的大伙在一起。
“咳,孟兄与我要一起回平州,此间事了,大家不妨一起上路·”·墨鲤主动说,然后他发现薛娘子神情莫测在自己跟孟戚身上瞟了一圈··第349章 夫得失·出去的路很长, 不知道行到何方, 会遇什么样的人。
回平州的路却截然相反, 除了在雍州遇到两次山匪劫道, 其余时间就没有任何变故发生了··仿佛圣莲坛跟盗匪应和天授王起事这么一闹,将不安定的风险消耗殆尽,又或者孟戚墨鲤的名号已经在江湖上盛传,先是坑死了青乌老祖,又杀了天授王跟郑涂, 其余人等掂了掂自己的分量,识趣的退避三舍。
这让孟戚意兴阑珊, 躺在墨鲤身边说:“看来该是隐居的时候了·”·墨鲤不明所以··孟戚就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通常情况下那些江湖传闻的影响。
一开始是人人畏惧,但武林三五年就能换一代, 最快的出名方法就是踩着那些“凶名远播”的家伙打出名堂,尤其是那种销声匿迹好几年, 传闻都显得不真实的情况。
“到那时,我们就有源源不绝的麻烦·”·“……”·墨鲤觉得孟戚这表情不像在描述麻烦,而是送上门的乐子··“后天就要进入竹山县了。”
孟戚长长地叹了口气··客栈的床太小,有点挤···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陈家商队的人数太多,这边地方偏, 客栈条件本来就不好, 谁都没有单独住一个屋子的特权——因为客栈的屋子不够,已是十一月了,普通的脚店太冷了,陈家对自己人并算不吝啬。
客栈被褥散发着霉味, 孟戚进门后就习惯地将枕头被褥全丢到桌上,揭开床帐,打开窗户,任由冷风将屋子吹得凉如冰窟,反正他跟墨鲤都不怕冷··这些屋子一整个冬天通风的次数有限,无论怎么打扫,气味都让人皱眉。
伙计方才打算送炭炉热水多赚点铜板,结果一进屋子就被风吹傻了,离开时一直用看疯子的眼神瞄孟戚··墨鲤也遭了池鱼之殃,挨了好几个白眼··“这家客栈的饭菜还没到难以下咽的程度。”
墨鲤试图劝孟戚··“不,我们还有干粮·”·孟戚一口拒绝,离开太京的时候他带了整整十斤的油饼··这玩意是面粉做的,香油炸得两面金黄,在冬日能保存很长时间。
另外还有十斤肉脯,十坛好酒,一路又买了栗子跟各种糕点,一边消耗一边补充,直将马车塞得满满当当··——当胖鼠只想躺在床上啃栗子时,拖是拖不动的。
就在墨鲤想要起来的时候,孟戚一把将人拉住,郑重道:·“阿鲤,我总觉得薛娘子这些天在探问什么·”·饶是孟戚,越接近平州竹山县,也难免有点患得患失。
墨鲤不是不安慰他,但他发现自己说得越多,孟戚越觉得紧张··再者,墨鲤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薛令君让他出去之外远着孟戚,结果他把人带回去了,秦逯可能指望他带回一条鱼,结果是一只胖鼠这差得有点多还有唐小糖,师弟年纪还小,该怎么解释孟戚的身份跟自己的关系呢·墨鲤越想越乱,也睡不着。
现在两个人就像傻子一样睁着眼躺在床上,冷风还在呼呼地吹,也没把头脑吹得清醒一些··“薛娘子怎么了”墨鲤随口说··孟戚没说话,继续深思。
薛珠不露破绽,陈重看似粗笨蛮横,其实陈重是商队的主事者,脑子很好使,装傻本领一流··陈重的嘴皮子工夫不好,但他不跟孟戚饶弯子,也不接孟戚的话茬,就一味地哈哈笑,扯些牛头不对马嘴的瞎话。
孟戚不怕薛珠陈重看破自己跟墨鲤的关系,他也没打算隐瞒,还想借着这对夫妇做一道突破口呢,起初一切顺利,可是近日薛珠不动声色的神态里,总像怀有深深的警惕。
这可不妙··“我是不是得罪了他们”孟戚诚恳地问··墨鲤揉揉额角,心道沙鼠当局者迷··“孟兄这一路可称得上尽己所能地展现了……”·文武双全,神华内敛,谈吐不凡,进退有据。
一句话,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青年才俊··不不,比那些初出茅庐的青年才俊更具魅力,好像就没有孟戚不知道的事,偏生没有架子,不说话的时候俨然隐士高人,四处溜达的时候,还能商队的车夫马夫谈得不亦乐乎。
陈重就算了,薛珠则是真正知道墨鲤武功有多高,能跟墨鲤不相上下的人,天下有几个呢·再说江湖传闻那么多,薛珠背着他们出去拎一个绿林客打听,总能问出点东西。
薛庭对墨鲤提过“孟国师”,难道没有对亲生女儿说过吗·孟戚没打算隐瞒身份,他正要扭转薛庭对“孟国师”的偏见,然而他忘了,在薛珠眼里,墨鲤才二十来岁是之前从未离开竹山县的普通人,会不会是被孟戚骗了·薛娘子正矛盾着呢,这一趟出来竟然听到了“楚朝孟国师”的传闻,再遇个正着,孟国师还打算一起去竹山县·竹山县有什么,除了她那位昔日用毒高手的老父亲,大概只剩下墨鲤的老师,神医秦逯。
薛娘子倒不觉得孟戚一定怀有恶意,也不觉得墨鲤有那么好骗,她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绝对不是孟戚的对手,那么一旦有危险她也无法防范,不紧张才怪··“她大概已经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送回去,告诉薛令君这里发生的事。”
墨鲤把自己的猜测粗略一说,孟戚眨眨眼,随即露出“为盛名所累”的苦恼神情··“……薛令君不会直接动手,我还在你旁边。”
墨鲤一本正经地说··随即感到好笑,为什么出去一年多,他反倒没那么沉稳了呢·薛庭没有那么不讲道理,秦老先生更是通情达理……·墨鲤想着,忽然感到窗外寒风飘来一些白絮状的东西。
“落雪了·”·明天他们就会跟陈家商队分开,一往麻县,一走山路··“这股灵气……”孟戚翻身而起,惊喜地望向墨鲤。
墨鲤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快要进入岐懋山范围了,这刺骨的风雪,正是从那里来··孟戚兴致勃勃地走到窗边张望,墨鲤眼疾手快地撤了撑窗竹竿,屋内顿时一片漆黑。
“阿鲤”·“这里什么都看不见·”墨鲤想着上云山十九峰的美景,忍不住有些尴尬,头一次不是为了鸡毛山的名字,而是因为无论占地范围还是山川之景,都……太普通了。
自京城远观上云山,有望龙之势,云雾升腾,气势磅礴··岐懋山,就是座草木繁茂的野山罢了··偏偏赶上冬天,连这点优势都荡然无存··墨鲤从前没觉得岐懋山哪里不好,现在他甚至想自己如果有飞鹤山的一半灵秀(灰雀抖抖翅膀打了个喷嚏),都不至于这般窘迫。
“马车可以走羊肠沟,附近是野狼岭,道路崎岖·”··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墨鲤费劲地解释,他们跟岐懋山还隔着点其他荒山野岭呢··孟戚侧头,忽而低声笑道:“这股若隐若现的灵气,令我恨不得连夜上路,早日踏上那座我倾慕已久的山,嗅着泥土沁出的芬芳,沉入蕴含灵脉的河流,就像此刻抱住阿鲤……”·然后他伸手抱了一个空。
墨鲤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然后绊手绊脚地走回床边··“睡觉·”·床不是小吗,变小就塞下去了··变小还有个好处,免得孟戚晚上不老实。
·要知道就算变成沙鼠,沙鼠爪子也是不安分的,墨鲤决定使出釜底抽薪的一个妙招··——八岁小郎,就能在床上横着躺了··孟戚抢步上前,甩脱宽大的外袍,等他把人扑到床上时,修长的手臂已经变成了同样胖乎乎的胳膊。
隔着衣裳挠痒,墨鲤忍不住又缩了一些个头,等他挣脱出来,已经是三四岁的样子··抬脚就踹了旁边那个罩在亵衣里没出来的胖娃屁股··这只是变小,武功还在,只不过有大半招式碍于身形使不出来。
但对象同样是个胖娃娃的时候,就无所谓了··反正手臂一样短,腿一样蹬不远,翻身同样费劲,原本凌厉的招式瞧着十分滑稽··然而两人打得很是来劲,又觉得新鲜。
墨鲤横扫千军右腿伸出去什么都没踢到,孟戚试图用精妙的擒拿手格挡,短胖的手指不够长怎么也“擒”不住那条藕节似三圈儿的胳膊,加上退避收招时马步稳不住,一个跟头就栽了过去,直接跟墨鲤滚作了一团。
“嘻嘻……哈哈……”·奶声奶气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墨鲤忽然摸到脸上一点凉意,雪花怎么又飘进来了·他下意识地往窗户的方向望去,顿时僵住了。
窗户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默默地,默默地望着床榻上嬉戏打闹的两个胖娃娃··“老师”·墨鲤原地蹦起,手忙脚乱地爬下床,想要变回来赫然发现亵衣已经被挣脱得差不多,他一边收拢衣服,急急忙忙地往上套,一边拼命地用手去摇晃孟戚。
白发白须的秦老先生,头重脚轻地走到桌边坐下了··吓得墨鲤也不变回去了,直接裹着衣服翻储药的瓷瓶··“老师,护心丹……”·秦逯心情十分复杂,其实他远远地看到客栈有窗户开着,自己弟子跟一个陌生人走到窗边。
这深更半夜的,原本不适合碰面,孰料屋子里竟传出孩童的嬉笑声,秦逯一时诧异,加之他是接了薛娘子的急信赶来的,本就放心不下墨鲤,结果这一看,就看到了无比荒谬的一幕。
长得跟徒弟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孩子·徒弟出门一趟,两年未满,连孩子都有了还是两个·秦老先生恍惚之间,忽然听见那孩子熟悉的呼唤声,飘荡到半空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于是他默默望向来不及穿好衣服,巴巴地跑向自己递药的胖小鲤··还有旁边神情讪讪的小娃,粉嫩的脸颊鼓鼓的,短短的手臂圆滚滚,刺骨寒风里光着胖脚丫站在地上,一点都没有怕冷的样子,跟墨鲤站在一处,简直是年画上的一对金童。
“为师没事·”·秦老先生定了定神,捋着胡须问,“这就是你找到的……”·“同伴,孟兄是上云山的龙脉·”墨鲤忧心忡忡地抓着药瓶不敢放。
秦逯闻言吃了一惊,他当然知道上云山在哪里,下意识摸向袖中薛珠送来书信,顿时恍然大悟··太京附近生出的龙脉,难怪会是楚朝国师··乖乖地跟墨鲤并肩站在一起的孟戚,悄悄戳了戳墨鲤的胳膊。
墨鲤回头,对上了孟戚得意洋洋的目光,两人现在太矮,只要不仰头,秦逯就算坐着也别想看见他们的表情··——八十七岁的年纪问题忽然解决,能变大变小,还有什么年岁不当·墨鲤若有所思,没错,变胖娃娃,总比当场变沙鼠给秦逯解释好啊·第350章 问心矣·竹山县。
唐小糖起了个大早, 正在院子里扫雪··“哎, 糖伢子你放下·”葛大娘匆匆挽好发髻, 一边生火一边喊道, “这天- yin -着呢,保不齐还得继续下,你到杂货铺子瞧瞧,买点酱跟醋。
再去街头何屠户家提一刀肉,钱我昨儿给过了·”·唐小糖丢下扫帚, 蹬蹬地跑回来··这一年过去,他抽条了不少, 与此同时脸颊上的肉迅速消退,即使裹着棉袄看着也瘦巴巴的。
“墨大夫回来, 要怪我把你饿瘦了·”葛大娘寻摸了一遍灶上,只有几个冷馒头, 只好抓了个塞给唐小糖,“饿得急了先啃几口,回来就有热汤面吃,放猪油的那种。”
唐小糖接过馒头,撒腿就往外面跑··跑没几步, 又被葛大娘追上来扣了一顶毛毡帽··“看什么, 快干活·”葛大娘扭头,没好气地呵斥房顶上的葛大叔。
去岁一场大雪,压塌了不少屋子,县城也有遭灾的··这不, 一进秋天大家就忙乎起了修房顶,昨夜落雪之后,很多人都早早起来清理屋顶,看看有没有要临时加固的地方,委实是被去年的事吓怕了。
杂货铺子是被生生敲开的门,伙计揉着眼睛看手里提着肉的唐小糖,吃惊地问:“距离年节还早,你家怎么就忙乎上了”·唐小糖不说话,就是笑。
伙计也没追问,费劲地搬开门板,随着唐小糖的手指比划,拿了酱跟醋··“哎,等等……”··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伙计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坛酱菜,还没招呼完,唐小糖已经丢下钱一溜小跑,消失在街道尽头。
这被吵醒了也没法睡,伙计伸伸懒腰,索- xing -在门口扫雪··忙了一会,远远地听见马车踢踏作响,在寒风之中隐隐现出轮廓··杂货铺的伙计吃惊地张望,盖因县城多是驴车,马也有,但这样的好马绝对舍不得用来拖车,且随着马车越驶越近模样也更分明了,这种车辕跟精妙漂亮的车轮,还有特别宽大的车厢……绝对不是附近几个县城能造得出来的·这是什么地方来的大人物·别是平州府吧,杂货铺伙计紧张地望了一眼县衙。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关上铺子,跑去县衙找李师爷或者秦捕快磕叨几句,马车竟然在杂货铺前停下来了··伙计本能地缩回铺子,悄悄伸头张望,赫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跳下车辕。
“墨大夫”·伙计吃了一惊,就那么僵着伸脖子··墨鲤解开防风的斗篷,露出脸,笑着冲伙计点点头··然后一个伙计没见过的人,直接从马车上取了两个坛子跟一个大木箱。
“陈家商队托我带回来的货·”墨鲤看伙计一脸傻乎乎的模样,忍不住好笑,不得不提醒道,“尤其是雍州产的糖,受不得潮,街坊乡亲还等着上你家来买呢”·伙计猛地回神,尴尬地笑着,连忙将货往铺子里搬。
钱是早就给过陈家商队了,还有一部分货款会在开春之后结清,这就跟墨鲤没关系了··“难怪一大早的,就见到糖伢子忙前忙乎,又买肉又上我家拿酱,原来是墨大夫回来。”
杂货铺伙计恍然大悟,忍不住絮叨道,“听陈家商队的人说,今年外面乱得很,平州秋陵县闹了地动,皇帝老儿死了,那伙拜紫微星君的骗子跑到江南杀人放火了听着叫人揪心,牛大叔前儿还说,墨大夫在外面呢,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回来。”
墨鲤有些恍神,熟悉的乡音谈着他亲眼所见的灾祸,恍如隔世··杂货铺伙计说着说着,又偷瞄孟戚一眼,心想这八成是墨大夫在外面结交的友人,瞧着像是个大人物,倒是一点架子没有,还帮着搬货,就是让人不太敢接近。
“上月我老爹病了,秦老先生来诊病,我们还问起大夫的行踪呢墨大夫你走这么久,怎么一封家书都没往回写,连个口信都没有”·车里坐着的秦逯有些尴尬地捋胡须。
家书一般由商队顺路送回,因不认识收信的人住在城里何处,所以由这家杂货铺收了之后再分头去寻,然而墨鲤走得太远,不像竹山县麻县一般百姓,根本找不到寄信的机会。
乡亲也是一番好意,秦逯没想到自己一时忘记解释,倒是让徒弟挨了埋怨··墨鲤倒没放在心上,他知道乡亲对外面的事情毫无概念,他们之中走得最远的都没出过平州府,还以为走到哪里都能寄家书传口信呢。
伙计絮叨完了,硬要塞一小坛酱菜给墨鲤··“自家腌制的,上次就要给秦老先生,结果说什么都不要,我抱着坛子追出去,愣是赶不上,害得我被爹娘骂了一顿。
回到铺子里,又叫掌柜骂了一顿·”·伙计满脸委屈,墨鲤哭笑不得··在常人想来,追不上秦老先生这样年纪的人,自然是没上心··待马车徐徐上路,秦逯刻意忽略了脚边那坛酱菜,道:“小糖知道你要回来,都高兴坏了。”
“是弟子在外面耽搁·”墨鲤垂头,又低声说起了外面的所见所闻··孟戚在外面赶车,时不时随着墨鲤的话语在街巷里转弯··得亏药铺就在县城最宽的一条街上,否则马车还进不去。
唐小糖听到门外的马嘶,汤面都顾不上吃完,碗筷一搁,忙不迭窜出来··“墨大夫……”·“叫师兄·”·墨鲤摸了小糖的脑袋一把,瞥见唐小糖耳垂上的痣,想到这娃子差点被人误当做楚朝皇室后裔的事,墨鲤摇摇头,扶下秦逯就要往院子里走。
“为师还没老迈到走不动路·”秦逯板着脸说··墨鲤哑然,能接信后赶到几百里外的客栈,秦老先生的身子骨硬朗得很··唐小糖瞧见孟戚,面露疑惑,下一刻手里就被塞了个盒子。
他大惊,慌忙要闪躲,忽听墨鲤道:“是师兄给你带回的东西,拿着罢·”·唐小糖懵懵懂懂地打开盒盖,随即眼睛发亮,哇地叫了一声··那是一盒十二根,用牙签细线在盒底绒布上固定死的泥人,最显眼的就是红脸膛绿袍手持青龙偃月刀的威武将军,再往旁边看,正是黑脸持蛇矛的张飞,以及拿着方天画戟的吕布。
泥人色彩艳丽,袍甲鲜明,别说竹山县了,就算在平州都找不到这样的手艺··唐小糖喜上眉梢,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这一笑,就暴露他的秘密··嘴里牙齿缺了好几颗,墨鲤看得一愣,难怪方才唐小糖喊他的声音古怪,敢情是说话漏风。
“这怎么……”·墨鲤转头找秦逯,唐小糖下意识地捂住嘴,满脸懊恼··“可能小时候底子亏了,先前你在的时候掉的一颗牙迟迟没长出来,这大半年又掉了三颗。”
秦逯叹口气,慢吞吞地说,“陈家商队走关外弄了点奶豆腐回来,一直给他吃着,还有骨头汤……”·秦老先生叹口气··十几年没发现大徒弟是一条鱼,一直以为是妄症,还要为小徒弟迟迟不长牙- cao -心。
这说出去,玄葫神医的招牌都要砸了··唐小糖一边捂住嘴,一边忍不住偷望孟戚,显得十分好奇··“长牙还是多晒太阳·”孟戚冒出一句。
秦逯下意识地点头,诧异问:“启行也懂岐黄之术”·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称字,这就是秦逯想到的办法··不然徒弟的友人,该说贤侄的,但秦逯怎么都没办法把这两个字说出口,哪怕徒弟也是一条龙脉,可是看惯了,忽然来个陌生的,还有做过楚朝国师的过往,秦逯不得不重新思索“龙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按理说,这才认识,当以礼相待,冷淡又不至于疏远··结果秦逯每次看到孟戚,就会想到初次碰面的场景……·龙脉等于胖娃娃这个根深蒂固的印象看来是改不了了。
——那短手短腿笨拙互搏的模样,叫人只想一手一个将他们拎开,再塞一根糖葫芦··同时秦逯心内又欣慰无比,就算在墨鲤“小时候”都没有这样毫无顾忌地玩闹过,果然龙脉需要真正的同伴吗·“……不通医术,只是一点经验。”
孟戚尴尬地抬头,天黑沉沉的,似乎还要下雪··晒太阳是沙鼠的爱好,有什么问题是挖个坑睡觉不能解决的,那就去晒太阳··再说山林之中野兽捕猎时折断牙齿、幼兽长牙的时候,都要多吃多睡多晒太阳,没错。
这时药铺里的葛家夫妇迎出门,看到陌生的孟戚,先是一愣,随后也笑了··“这是墨大夫的朋友原本咱们竹山县只有墨大夫生得这般好相貌,现在看来不是没有,都在外面呢”·“赶紧进来,被街坊瞧去了,明天咱家药铺就要被踏破门槛了。”
秦逯轻咳一声,正要说话,忽然像想起什么,古怪地瞅了孟戚一眼··其实秦逯送墨鲤出门的那天,看到瓷瓶上的一对鱼纹,满心以为墨鲤出去不止能找到同伴,最主要的是寻一个意趣相投的同类共度一生,可是墨鲤没带回来一堆龙脉,只带了一个。
这就罢了,这两条龙脉在自己面前都十分拘束··秦逯一回过神,就感到各种不对,墨鲤尊敬自己就罢了,孟戚没必要这么做··“车上还有一些从太京带回来的吃食、货物……”·孟戚阻止了葛大叔搬箱子,随即看到墨鲤“警觉”的目光。
——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总不能上来就告诉老师,这不是找回来的朋友,是成亲对象··孟戚把话吞了回去,一手提一个箱子,七八口箱子就这么轻松进了门。
唐小糖眼睛发亮,师兄的朋友不止好看,还跟师兄师父一样厉害吗·待解了缰绳,安置好马匹,葛大叔回屋的时候正好赶上众人坐齐··匆促间做不了什么接风洗尘的丰盛饭菜,只能一人一碗热汤面先暖暖肠胃,葛大娘转头就回厨下忙乎,似乎打定主意要露一手。
孟戚取了一瓮酒,开了之后满室飘香··葛大叔不禁啧啧称奇,显然没见过这等好闻的酒··“太京的金桂酿,就算小儿喝一杯也不会上头,口感仅次于江南的桃花酿……”·孟戚及时住口,抬手给众人都倒了一盏,当然唐小糖还是没份,后者忍不住嘟着嘴。
秦逯低头轻啜,不禁叹道:“真是久违了的味道,金桂酿只取上云山一种金桂树所制的糖蜜……极是难得,离了太京再也没见过·”·其实楚朝商货往来极多,京城之外不是没有,而是价格高昂。
玄葫神医不好杯中物,自然不会花大价钱买这种美酒··这一口,润入肺腑,香而不辛,甜而不腻,宛然得见昔年楚朝繁华盛世之景··秦逯回味完,忽然想到孟戚就是上云山龙脉,顿时尴尬地抬眼。
却见孟戚很以金桂酿得意,仿佛显摆自家庄子出产的员外,竟又要倒酒··“不不,一盏即可,不能多饮·”秦逯连忙推拒··墨鲤端端正正地坐着,似乎打起了精神,绝不轻易跟孟戚视线相交,让老师看出破绽。
无意间发现孟戚朝这边望,墨鲤只能在桌底下打手势··孟戚无奈,为什么对他这么不放心太过刻意反而招人怀疑,他试图劝说墨鲤,也开始打手势。
因为身高视野跟别人不同的唐小糖:“……”·师兄怪怪的··唐小糖就坐在秦逯右边,他下意识地伸手在桌下拽秦老先生的袖摆··秦逯原本就有怀疑,此刻有了小徒弟的提醒,眉头一皱。
再一看墨鲤垂目敛神,表情分毫不变,完全看不出桌子底下的比划,秦逯不由得捋起了胡须,镇定地问:“不知这三书六礼,什么时候过完”·“噗。”
墨鲤被酒呛到··孟戚目瞪口呆··“老……老师”·“为师不问,你们就不会说,小心翼翼装作无事,然后拖个大半年吗”秦逯郁郁长叹,“为师老了,拖不起。”
单单一条鱼的事就拖了十几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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