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不服 by 天堂放逐者(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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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不服 by 天堂放逐者(三)(2)
·外面好看的山多得是还是不一样的好看法·岱山雄浑,太华山险奇,黟山云雾缭绕,集天下之秀啊·孟戚很紧张,却又不能说。
“好好,不管是什么名家笔下画的山,在我心中都不及孟兄·”墨鲤以为孟戚还在跟画师较劲了,殊不知孟戚的担忧对象已经从画变成了真正的山··孟戚辩驳道:“纵是画圣,能截一方山水,流传千古,终究不比亲眼所见。”
“孟兄的意思是……我不应该赏画,要去游山到上云山走一走”墨鲤不明所以,试探着问··孟戚面无表情地走了。
墨鲤:“……”·墨大夫估摸着自己说错话了··可是长得美的山的烦恼,普通的山是想不到的··“你忘了把画拿走·”墨鲤看着那卷塞到角落里的画说。
只见人影一闪,画就被拿走了··快得连墨鲤都只能看到一个残影··墨鲤陷入了沉思:国师真的生气了·墨鲤慢吞吞地理好了银针与药草,然后拿出纸,也不找将军府的仆人要毛笔跟墨,就拿着路上用炭削成的笔,开始写药方。
今天见到了刘钱袋……不对,刘将军,发现他的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倒是将军府的几个身有残疾的仆人,有些陈年旧伤带来的毛病,多是打仗时受寒所致。
墨鲤准备先拟个药方,具体再找机会一一诊脉,也算用诊金抵房钱跟饭钱了··话说回来,方才那顿饭是粗糙了点,可是馒头的味道不错,用的是白面··卧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墨鲤没有回头。
以他跟孟戚的武功,怎么可能有小贼闯进来大概是孟戚在收拾东西吧墨鲤没有多想,继续借着月光写药方··写着写着,墨鲤忽然瞥到桌边有个影子。
他低头一看,影子就迅速蹿了过去··墨鲤本能地伸出左手一抓,触手一团柔软温暖的毛··“……”·默默松开手,只见一只滚圆的沙鼠蹲在纸上,仰着头,乌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墨鲤,一副“我就散散步,你紧张什么”的模样。
墨鲤克制住了去找竹筒杯的念头,准备继续写··沙鼠踱步从纸上离开,它的爪子沾到炭笔写出的黑色,导致纸上留下了一串黑乎乎的爪印,连字迹都被划拉得模糊了。
墨鲤无奈地捡起炭笔,把字重新描画一遍··至于纸上的其他爪印……算了,行囊里的纸也不多了,不能浪费··沙鼠真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管遇到什么障碍物,都照走不误。
遇桌爬桌,爬上去走完再若无其事地爬下去,墨鲤感到自己的鞋履被爬过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沙鼠没有走鞋面了,它顺着墨鲤的小腿爬上来了··沙鼠虽胖,但身形灵活,墨鲤又坐在桌子边,还有桌腿给沙鼠借力呢。
呼哧呼哧地攀上了大腿,正要继续踱步,被墨鲤一把抄了起来放在肩膀上··“别动,等会儿我们进宫·”墨鲤边写边说··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发现孟戚真的不打算变回来,墨鲤只好解释道,“太子还不能死,我再去看看,上次太过匆忙,这次我要看他喝了我开的药方之后病情如何。
倘若情况没有恶化,有了这些银针,再配点合适的药,以内力疏导气脉,至少还能再活半月·”·病是治不好的,只是没到最后一步,神医就还能给病患延几天寿数。
墨鲤继续对沙鼠说:“至少要跟太子说说六皇子的事,六皇子年岁太轻,玉玺留给他并不适合·如果太子把几个弟弟喊在一起,让他们为了齐朝跟百姓不要互相争斗,孟兄觉得有用吗”·沙鼠抬起爪子摸下巴,沉思片刻后微微摇头。
“不能”·沙鼠继续摇头··“哦,是说不好·”墨鲤会意,想了想也很赞同孟戚的看法··能让这些皇子拧成一股绳的,不是太子的意愿,而是对陆璋的恨意。
墨鲤自言自语:“如此说来,陆璋活着反倒是好事”·无论是二皇子还是六皇子,终归太年轻了,经历的事太少,还没有真正成长起来。
陆璋活着,反倒能让这些皇子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短处,如果陆璋这时候死了,他们互相又不待见,加上齐朝的几股势力,只会把事情闹得更糟··“齐朝……内忧外患,好似一张棘手的药方,连改动都不好下手。
想换君药,苦无替代·臣药品质不行,又找不着更好的·”·墨鲤放下炭笔,把药方折了起来,压在烛台下面··“孟兄”·胖鼠顺着墨鲤的衣领滑到了怀里。
——拒不变成人形··墨鲤隔着衣服捞住沙鼠,阻止它继续往里面钻··算了,沙鼠总比胖娃娃好··乌云缓缓遮住月光,当银月的光辉再次透出云层,房内已经空无一人,桌上收拾整齐的行囊也不见了。
***·东宫··宫墙外的禁卫军非但没有减少,相反数量更多了··只是比起原本的严苛,现在要好说话得多,不止找来了太医,还有各种东西源源不绝地送来。
包括皇家内库里储藏的珍稀药材,以及好几块价值连城的暖玉··这些当然不是陆璋的命令,而是三皇子的意思··太子病重,两位宰相当然要知道具体的情况,立刻同意了分出一半的太医前去诊视。
剩下的一半给依旧起不了床、说不清话的皇帝治病··太子活不了多久,这事文远阁的宰辅们知道,他们在感情上还是愿意站在嫡长这一边的·奈何太子福薄,没有登上皇位的可能。
不管如何,事情总归要做得让人无可指摘·三皇子敬爱兄长,虽然因为皇帝同时病重需要侍疾不能守在太子病榻前,但是提议将好药材分给太子,送暖玉以及其他奇珍给太子,这一番敬重之心友爱之情,将来三皇子登基时是美谈,可以大书特书嘛。
宰相点头了,皇帝不能理事,执掌内库的臣子跟内侍还不见风使舵·纵然是不想那么快表忠心的,也不敢怠慢三皇子,忽略文远阁那边的意思··于是东宫忽然热闹起来,抬着药材宝物的内侍夹在太医署的人员之间,显得格外混乱。
太子妃也不理事,只是念经,东宫的内侍总管带着人忙得焦头烂额··“这会儿来做什么,只是添乱”·“那些太医还有脸来如果不是他们虚应了事,耽误了殿下的病,怎至……”·太子咳了几声,他身边的宫女顿时闭口不言。
宫女郁兰小心翼翼接过太子手里的药碗,觑着太子的脸色,不由得喜道:“殿下今日的脸色好些,咳得也少了,那位……”·她很快意识到不对,改口道,“这张辛苦得来的方子确是有效。”
正说着,另有内侍端着熬好的药进来了··太子没说话,那内侍很有眼色,见到郁兰手里还有残渣的空碗,垂着头把药碗连同盘子搁置在了矮几上,躬身退了出去。
“太医都在偏殿,吵得不可开交,这个说什么药分量不够,那个说不能再用药·”郁兰神态恭敬,语气却忍不住带了些许嘲讽道,“他们说得热火朝天,却没有一个人动手开方子,依婢子看,这就是在拖延时间。”
殿内的宫女内侍都露出了怨愤之色··太医也好,那些文臣也罢,好似整座皇宫的人都在等着太子咽气··就连如今的热闹,都像是一场摆好了准备开唱的戏。
郁兰忽然听到外面有雀鸟的叫声,她立刻起身出去··不一会儿,郁兰就匆匆归来,低声道:“殿下,有密报·六皇子今日回京,原本是要被禁卫军护送进宫软禁的,结果进宫门盘查的时候,他们把车帘一掀,发现人不见了。”
太子一顿,唇边泛起无奈的笑意:“老六跑了·”·“是,殿下以为他会去何处”·“……他觉得可以信得过的武官,不是文臣。”
太子喘了几口气,低声道,“孤暂时还想不到,希望他能机灵点儿,不要做傻事·”·第153章 危如累卵·墨鲤悄无声息地翻入宫墙, 下意识地用手把脑袋伸出衣领张望的沙鼠摁了回去。
因为东宫有一只猫··夜色浓重, 殿宇内灯火通明,到处都是人来人往·或许是这个缘故,那只身带斑纹的猫儿避到了别处,墨鲤没有看到它的踪迹··越往里走,墨大夫的眉头皱得越紧。
他原以为喧哗仅限于宫门附近, 没想到寝殿这边也不安稳·太子病得这么严重, 想要入睡并不容易, 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整箱子的名贵锦缎, 以及古玩玉器依次陈列在殿前。
锦缎上的暗纹, 在灯火映照下璀璨生辉··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东宫里的内侍宫婢垂着头,像是看不到这些东西一般,飞快地走过台阶·东宫的陈总管铁青着一张脸,冲着运了东西过来的司库发怒道:“谁让你来的未得太子殿下允许, 你怎么敢带着人闯到这里来”·那司库身边还有几个六七品的小官,他们没有说话, 神情却委实不好看。
虽然内廷品级跟外朝不同, 但是这些打理皇家内库的长秋监小官,整日里跟内宦共事打交道,便提不起外廷官员的气势来鄙夷内宦··“瞧陈总管说的,这是陛下跟三殿下的心意, 太子殿下总得过目吧”·司库语气恭敬, 神情却带着讥讽,从前他看到东宫的内侍总管, 少不了笑脸相迎,周到妥帖地招呼着。
现在就不同了,太子病入膏肓,这陈总管就是将死之人,这会儿还在自己面前摆什么威风·“两位宰相说了,要下官等人过来看看,倘若东宫缺什么就得从库里取什么补。
现在不让进,也不让看,教我们怎么办差呢”·说话的声音毫不收敛,隔了老远都能听见··陈总管怒不可遏,差点一拳砸上这司库的脸。
其余宫人、以及东宫的侍卫都露出了相同的怒色,隐隐将长秋监的人围在当中··司库这才觉得不妙,他倒退一步,气急败坏地问:“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也打算造……”·造反二字还没有说完,眼前黑影一闪,司库捂着脸哀嚎了起来。
只见他面上鲜血淋漓,手掌颤抖不止,神情惊恐,另一只手胡乱地在身前挥打着··“喵·”·黑影停在石阶远处,尾巴轻轻一甩··“抓住那只猫”司库又惊又怒。
若是治不好留下伤疤,现在这位置他都可能保不住·不管是外朝的臣子还是内廷的宦官,一旦面容有损,那便万事皆休,只有武将没这般讲究··“可恶,抓住它……”·“阿虎”·那猫听到宫人的叫声,跑得更快了。
陈总管皮笑肉不笑地说:“胡司库受惊了,那是太子殿下养的狸奴,生- xing -胆小,今日宫里忽然来了这么多人,又没个招呼,大家手忙脚乱,这猫可不就吓着了吗畜生能懂什么,教不了规矩,只能任它乱闯乱跑了。”
·“你——”·胡司库气了个倒仰··另外几个小官也听出这是指桑骂槐,偏偏发作不得··太子一日不死,就还是太子。
他们能够不把太子放在眼里,也能在心里鄙薄,可是面上还得恪守君臣之道,不能去追打太子养的猫··那狸猫十分灵巧,根本不给别人投掷物品砸它的机会,三两下就跳上了屋檐。
陡窄的垂檐,猫却如履平地··忽然它停了下来,脑袋朝着左右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底下的人只能看着它越过垂檐,翻到殿宇另外一边去了··——墨鲤屏住气,无声地看着缓步向自己走来的猫。
这只叫阿虎的猫,背部逐渐弓起,利爪微抬,仿佛把墨鲤当做了抢夺食物的劲敌··所谓的“食物”正好好地揣在墨鲤怀里,暖融融的一团,软乎乎的动都不动。
墨鲤忍不住用内力驱赶狸奴,想让它距离自己远一些··猫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掀得翻了三个跟头,差点站立不稳滚下房顶··等到它重新爬起来时,墨鲤已经趁着夜色溜进寝殿了。
郁兰转身时乍见眼前多了一人,差点拔出簪子挥过去,好在她反应得快,这才没有大叫一声有刺客,惊动殿外的人··寝殿四面都有幔帐垂落,加上屏风跟摆设的遮挡,即使同在殿内候命的宫人,也看不到这个角落里发生了什么。
墨鲤朝郁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后者会意,把附近的几个宫人指派了出去干活,然后敛衽行礼,神情间带着欣喜跟期盼··“您来探望殿下”·墨鲤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因为药方有效,郁兰恨不得把墨鲤当做佛像菩萨来拜,她急忙去禀告太子,不一会儿,寝殿内的人就陆陆续续离开,只剩下零星的几个宫人··这些都是东宫的掌事,也是太子的心腹。
墨鲤上次来的时候,他们都被放倒了,如今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跟着孟国师离奇现身的神医··太子见到墨鲤,精神为之一振,微微起身道:“孤受神医恩惠,至今尚不知神医姓氏,师从何人……”·“名姓并不重要,你需要的是药方,不是大夫的来历。”
郁兰站在旁边,恰好看着墨鲤从她身边走过,她眼角余光发现墨鲤的外袍下面好像鼓出来一块··郁兰会武功,她是太子的贴身宫女,同时也充作侍卫用。
凡是太子要见的人,她都会确定对方没有暗藏利器··因为经常不能动手搜查,只能靠眼睛,郁兰确信自己方才没有看错,这位神医的衣服下面确实鼓出来一截,而且很小,说是钱袋都勉强。
再说哪有人把钱袋塞在胸口·如今已是春日,多穿夹袍,比棉衣薄多了,又不比夏日的宽袍大衫松快,所以稍微鼓出来一点,就十分明显··“……”·等等,好像还在动·郁兰大吃一惊,赶紧示意身边的宫人留意。
其他人不明究里,还以为墨鲤有什么问题,便警惕地缓缓靠近··墨鲤无视众人打量戒备的目光,他走到距离太子床榻五步远的地方,抬手做揖礼,举止从容,并没有因为太子的身份多几分敬重,也没有倚仗自己的武功就随意不羁。
闻讯赶来的陈总管见了想要呵斥,却又感到踟蹰··墨鲤只在意怀里的沙鼠,只要沙鼠不被猫抢走就行,别人怎么想他并不在乎··“大夫请坐·”·太子神情一动,换了一个更贴近的称呼。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墨鲤确实不太喜欢神医的称呼··宫人要搬绣墩过来,被墨鲤制止了··“不必,我在这里诊脉即可·”·墨鲤就像一个普通的大夫去普通人家里治病似的,待太子伸出手腕,便心无旁骛地开始号脉,半晌又让换一只手。
寝殿内无人说话,只有太子低低的咳嗽声··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墨鲤才松开手,沉吟不语··大夫遇到了疑难杂症,不知如何下药方的时候多半会这样,太子的情况更加严重一些,那些太医在诊脉的时候就神情大变,难掩惊惧之色,事后就含含糊糊,不敢直言。
墨鲤迟疑难定,是因为他还未尝试过救治病情危重到这个地步的病患,太子的身体别说下重药了,就是普通分量的药可能都扛不住··根本没有现成的药方,只能自己斟酌。
分量错一丁点,后果都不堪设想··墨鲤不免有些焦灼,他面上不显,仅是心绪起伏·如果这时候有一位医术同样高明的大夫,两人同时琢磨药方,墨鲤也能多几分把握。
“我方才来时,依稀看到有太医署的人”·这是墨鲤的猜测,宫内白发白须又没穿绯袍紫袍的,就只有太医了··“来的都是无用之人……”·“郁兰”·太子喝止,转而问墨鲤,“大夫可是要与他们商讨一下药方”·墨鲤想到之前在东宫看到的药方,不禁摇头道:“不用了。”
这些太医里或许有医术高明的,可是他们下方子是慎之又慎,一副药基本上什么都不治,只求保住病患的命·说是治病不如说是调养,病不是喝药治好的,而是靠病患自己痊愈。
遇到太子这般每况愈下的身体,太医就束手无策··“……此国,如尔病矣·”·一样危如累卵,一样令人无从下手··底子虽在,却是千疮百孔,补不了也修不好。
齐朝的文武百官,就好比那些太医,从未想过对症下药,只想保住旧有的框架,然后指望这个早已腐朽的国家重新焕发生机,恢复成楚朝盛世的模样··“大夫”·墨鲤被这一唤,方醒过神,他解下药囊,又取出银针。
旁边的偏殿都是太医,他们带的东西一应俱全,郁兰很快就带着人找来了艾草跟专门用来烘烤银针的小灯··太子看着摇晃的灯火,忽然问:“孤的二弟还好吗”·墨鲤一顿,没有答话。
“二弟逃出宫,禁卫军至今没有抓到人,我猜测,他是被国师带走了·”太子艰难地从枕下取出一块色泽莹润的美玉,递给墨鲤··墨鲤没有接,但手指碰触到了这块玉。
是暖的··“太子这是”·“此为暖玉,也算罕见的异宝,落在将死之人手中,实属浪费·我将此物送给大夫,日后若有孩童是体寒之症,还能派上用场。”
太子断断续续地说完,又苦笑道,“以此玉做酬,希望国师与大夫能将二皇弟送出京城,此后生死,就看苍天眷顾了·”·沙鼠闻言,用爪子在墨鲤胸口按了两次。
墨大夫:“……”·不,他不会说六皇子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然后多拿一块暖玉的·第154章 似重宝在怀·这块暖玉有半个巴掌大, 半边细腻洁白, 在灯火下透着柔和温润的光泽,另外一边颜色逐渐变深,从乳黄色慢慢转成褐色。
颜色过渡得十分自然,白色多,褐色少··如果从单一的角度看, 甚至可以完全遮挡住那一抹褐色··缺憾就是这褐色不是玉质表皮的颜色, 磨不掉的, 看起来也不像什么东西, 更没有淡淡一抹仿佛作画的笔触。
这块玉也没有细致的雕工, 只是做成了下圆上尖的坠子··还特别圆,并非偏平的一块,搁在手中仿佛是个——·放大的松子··墨鲤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块暖玉,如果不是沙鼠表现出了异常的兴趣, 他还注意不到玉的外形有什么玄虚。
说起来,方才院子里那几箱送来的财物里, 好像有一串琥珀, 浅黄夹杂着微微的枣红色,光可鉴人,四五颗串在一起远远看去就跟剥好的糖炒栗子似的··沙鼠这是没有被琥珀打动,看到松子忍不住了吗·一颗抱起来暖融融的松子……·了不得了。
墨鲤目测了一下暖玉的大小, 怀疑胖鼠抱不住··这玉快要跟沙鼠的个头等同了, 只不过没有沙鼠那么圆··“太子所言差矣,如今最需要这块玉的不是别人, 正是你。”
墨鲤这话不仅是说给太子听,也是告诉某只沙鼠··太子微微一愣,不明白墨鲤的意思··他虽然咳嗽不止,但并不是因为受寒·现在天气已经转暖,春日过后就是热夏,而他的身体根本熬不到秋天,这块暖玉对他没有什么用。
陈总管不懂医理,他认为贵的东西必定是好的,既然大夫说有用,那就必定有用··暖玉是罕见的宝物,也就是皇宫里还能找出几块,寻常人一辈子都见不着··“殿下可将暖玉放到胸口,不要轻易离身。”
墨鲤想了想,又道,“宫中可还有类似的珍物”·众人顿时一阵手忙脚乱,陈总管连忙去翻外面的箱子··墨鲤则是开始为太子针灸,他下针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伸手一拂,太子身上就多了三五根银针。
为太子解开衣服、擦汗的宫人都是小心万分,唯恐碰到了针··郁兰让他们退后,自己守在旁边··墨鲤用了十几根针之后,动作开始放缓,他拈着银针上端,将内力凝得极细极微,通过银针刺激- xue -道跟经脉。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太子感到喉口发痒,紧跟着吐出两口黑色淤血··“先别动·”墨鲤头也不抬地阻止郁兰,接着用内力调理破败衰竭的经脉。
太子只觉得沉窒得像是压了一块石头的胸口逐渐变得轻松,似乎有倦意涌了上来,自从病势沉重之后,他每日每夜都睡不好··墨鲤收了针,在宫人端来的热水里洗手。
郁兰带着几个宫女忙着为太子重新穿上衣服··“奇怪,这玉……”·太子低头看那块暖玉,因为郁兰按照墨鲤所说,将玉放在太子心口上,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
“万物皆有灵气,只是多少而已·”墨鲤解释道··这时陈总管带着侍从重新进来,他们搜罗了一堆东西,都是价值不菲的珍宝··单单暖玉就有两块,只不过都没有眼前这块大,另外还有一尺高的红珊瑚,用七宝装饰的佛像,沉香手串等等。
最不起眼的是一盆山石盆景··墨鲤走过去,抬手抚摸这块多孔奇石··霎时只见一缕淡淡的白雾从山石孔洞里冒出,逐渐将盆景笼罩其中,盆景里所养的那株寸许长的小松也显得神异不凡。
“这不是那盆号称蓬莱石的仙人景吗”·众人纷纷伸头张望,难掩惊讶之色··“陛下当初十分喜欢呢”·“是啊,每当落雨的时候,山石就会起雾,等到云收雨霁,就又恢复原状。
这是前朝宫中的宝物,楚灵帝也曾爱不释手·”·“不过后来有传言说,这是石头在吸食龙气,所以前朝亡了……”·于是这块奇石就被皇帝厌弃,搁置在库房里。
管库房的人用它讨好司礼监的大人物,悄悄送过去,结果三天不到那位司礼监的总领太监就吃了挂落,一蹶不振被贬到了钟鼓司养老去了··接下来也是谁动了心思,偷偷占据或者把玩的,就一定会倒霉。
蓬莱石妨主的不祥之说愈演愈烈,最离奇的是,哪怕无人照应打理,盆景里的小松依旧生机勃勃··这还不邪乎·如果不是怕砸了石头遭遇劫数,这盆景早就没了。
郁兰顿足道:“怎么把这东西也拿来了,这简直是……殿下,奴婢立刻把它拿出去·”·“且慢·”·太子不信那些谣言,他定定地看着盆景,惊讶地问:“外面没有下雨,大夫是如何让这块奇石生出雾气的”·“这不是雾气,而是灵气。”
墨鲤收回手,那缕白雾立刻像被山石吸了回去,消失得无影无踪··陈总管身后的几个内侍睁大了眼睛,满脸震惊,差点以为这是墨鲤在变戏法··“灵气”·太子很是意外,他差点以为墨鲤要像方士那般滔滔不绝地说上一套仙家密法,修炼之术了。
“灵气是无形的,只在很少的情况下可以看见·”墨鲤同样很意外,他知道皇宫里有许多珍宝,可是他没有想到那一下子见到这么多拥有灵气的东西··一般只有活物才能吸纳灵气,比如歧懋山的白狐、白参以及蛇。
不过死物里的灵气是固定的,它们算是得天独厚的灵物··妖精是变不成的,却可以充作稀世奇珍··“太子可曾想过,为何会有暖玉跟寒玉一块玉石为何能像火炉或者寒冰那样,不被外界影响,始终温暖或者一直冰冷刺骨”·“这……”·太子愣住了,他没有想过这个道理,就好像没有人去想为什么从同样地方开采出来的玉石,有的莹润透亮,有的充满杂质。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就像一个父亲所出的孩子,能力有高有低,容貌有丑有俊,暖玉寒玉这种稀世之宝是天生如此,有什么可说的·墨鲤看出了他的迟疑,微微点头道:“它们只是拥有的灵气多了一些。”
“……可用来治病”·“非也·”·墨鲤否决了··除非像他这样的龙脉,练了武功学了医术,把灵气当内力用。
事实上用灵气的墨鲤,并不比真正用内力的秦逯医术高,灵气跟内力的效果是相同的,没有高下之分··“我刚才逼出了那块石头里灵气,后来它又重新将灵气吸了回去。
这跟落雨一样,外界的气息触发了它的变化,然而这些灵气永远属于它们自身·即使将它们毁去,灵气也只会消散归于天地,不会为人所用·”·墨鲤指了指盆景,还有那块暖玉,继续道,“就这两件东西,放在太子身边即可。
灵气之间也有千差万别,常人触之无异,对病患却有区别·它们治不了病,但是能让你感到舒适一些,少受病痛的折磨·”·这也是山清水秀,灵气汇集之地为何适合养病的道理。
太子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盆景被内侍放到床边,那种轻松的感觉更加明显··沙鼠躲在大夫的衣襟里看热闹,这些事它也是闻所未闻,看来“松子”没有指望了,沙鼠遗憾地挠了挠爪子。
随后它就僵住了,因为衣服被它挠脱了线··沙鼠不敢再动,它小心翼翼地将爪子缩到旁边,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墨鲤不知道衣服内衬已经遭到了毒手,他指点陈总管将剩下的那些东西拿走,太子却没有忘记之前想要托付的事。
“大夫可有看中什么二皇弟孤身在外,我实在放心不下……”·“如果殿下只想让人把二皇子平安无事地带出京城,就不必给酬劳了,孟兄与我收了二皇子的一百两银票。”
东宫众人目瞪口呆··“原本这一百两,是二皇子出钱买刺客弑君的,既然皇帝没死,银钱打个折扣,剩下的就用作送人出城罢·”·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墨鲤没有解释为什么不杀陆璋,反正太子能够听懂。
可在郁兰跟陈总管听来,就是孟国师收了一百两银票去杀皇帝了,结果没杀成,现在三皇子忽然得势,难不成皇帝已经时日无多·“传令下去,想办法寻找六皇子的下落。”
太子迅速地在脑中想了一遍文武众臣的名姓,然后报了几个名字,想让属下去这些人府上找··墨鲤不想看他做无用功,直接道:“他在荡寇将军刘澹的府上。”
太子再次愣住了,他没想到刘澹已经回京了,而且大夫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亲眼所见·”墨鲤没说自己也在将军府蹭了个屋子住,他将银针收起来,淡淡地说,“刘将军的日子不太好过。”
太子会意··齐朝的武将一直被文臣打压,有皇帝的纵容,也有文官就是看武将不顺眼,认为手握兵权的武将都是威胁的缘故··如果皇帝不能理事,文官得势,刘澹自然会过得水深火热。
“太子依旧打算将玉玺留给六皇子,支持六皇子登基”·“大夫的意思是”·“六皇子年岁小,即使有几位兄长帮扶,齐朝也会迅速落入忧患之中。”
更别说上面两个皇子都不乐意帮老六··太子苦笑,他这是别无选择,不然为何提出把皇位给孟戚·“殿下为何不自行登基”墨鲤平静地问。
“孤,时日无多……”·太子语气惊愕,可是神情间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楚朝三王或许不足为惧,可是西南的天授王却蠢蠢欲动,又有圣莲坛这等蛊惑百姓的恶徒作祟,京城中更有网罗武林中人去为天授王效力的江湖败类。
如此看来,天授王必定不满足于西南之地,举兵攻打附近城府,剑指太京都是迟早的事·”·墨鲤顿了顿,又道,“殿下时日不多,齐朝何尝不是危在旦夕如果陆璋还在位,或许可以一挡,如今六皇子偏执地想要闹事,三皇子试图借助文臣的力量谋朝。
我观陆璋心胸狭窄,事到如今,更不能指望他放下成见·你若是登基,至少三位皇子都会协心同力·”·做皇帝跟不做皇帝的区别是很大的··不止是礼法称呼跟祭祀的问题。
“……你去之后,皇位由你而止,齐朝不再有帝王,我想三位皇子也好,文远阁那些宰辅也罢,都不会有异议·”·作者有话要说:·暖玉跟千年寒玉只存在于武侠小说或者玄幻修仙小说里。
事实上根本没有一块玉,可以冬暖夏凉,或者寒气逼人··换句话说,在现实中玉就是玉,当不了冰箱也当不了暖炉,只有人把它焐热的可能·如果一篇正常向的、没有任何奇幻玄幻因素的文里面出现暖玉,大概就是暖玉穿了吧【住口】【别瞎说】·第155章 人皆窥之·太子久久不语。
郁兰等人面面相觑, 根本听不明白··“大夫的意思是, 齐朝……将亡”·没有皇帝的国家,可不就是亡了吗·这便是众人的想法,国不可一日无君,不管怎么样皇位上都必须有个人。
虽然从感情上,他们不愿意叩拜太子之外的人, 且太子薨世后, 近前侍候的宫人从此命途难测, 但是连读书人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 外朝臣子尚且如此, 何况他们这些卑微的仆从哪怕心中怨愤不甘,都无法改变他们站在一条即将沉没的船上的事实。
“倘若殿下真能……”·“不,文远阁的宰辅是读圣贤书的人,怎么可能同意帝位空置”·宫人们想得并不深远, 他们甚至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太子定定地看着床帐顶端,他想到了陈朝末年皇帝不理政务, 朝政大权由文远阁宰辅以及锦衣卫、东厂把持, 虽然闹得乌烟瘴气,加速了陈朝的覆灭,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说,皇帝二十年不上朝, 国家照旧可以运转。
·这样的皇帝, 有跟没有差不多吗不,并非如此, 皇帝什么都不管,可是每一件事都与皇权息息相关··昏君沉溺酒色之中不想上朝,就把政务丢给了臣子处理,却又不放心,更忌惮宰相权势的膨胀,又是捣鼓出了锦衣卫跟东厂。
皇帝自以为控制着两方争权夺势,实际上经常被这两方欺瞒利用,这才是朝野不宁的主要原因··太子苦笑起来,莫说他病入膏肓了,即使能活个三五年,依靠文臣跟锦衣卫两方势力来治理国家,他也不能保证自己不变成昏君。
偏听则暗,兼听则明··若是无法做到这点,免不了要受欺瞒,不知不觉就成了昏君··更别提大夫还语出惊人,提议干脆让天下没有皇帝,太子想不出那样的朝堂是什么模样,又要如何维持下去。
“……大夫可能不知,天下的读书人读得皆是君臣之道,是学得文武艺卖于帝王家,他们有私心,也想谋私利,甚至还会有人想着谋朝篡位·可是要他们公然代替皇帝下旨,直接去治理国家,这是行不通的。”
太子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道,“皇帝可以是几十年不出后宫的昏君,也可以是病得起不了身的药罐子,但绝不能是个死人·”·哪怕百官都想让皇帝滚一边儿去,让他们来主宰国家,可皇位还得有人来坐。
撇开皇帝或者空置皇位,这像什么话,想被万人唾骂后世嘲讽吗·“谁人不在意生前死后之名呢”·“……”·墨鲤觉得自己怀里的那只沙鼠就不太在意。
孟戚不在乎史书怎么写,却要顾忌百姓的安危··即使当面诋毁孟戚与旧友付出无数心血造就的盛世,孟戚也不见得会发怒·所以齐朝那些为皇子讲学的翰林文臣很了不得,他们竟然精准地戳到了孟戚的最痛处。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有什么痛,会比看着旧友的尸骸,却不能报复仇人更苦·——有什么苦,会比一生抱负付之东流,起誓共事的君王背诺毁约大肆杀戮更甚·尤其那些人还骂楚朝国师为“无胆鼠辈”,认为孟戚的销声匿迹,是怕死所致。
凡是感觉到痛的骂声,正是刺得最深的一刀··龙脉又怎么样,武功高绝又如何·纵然尽抛生前死后之名,亦折戟沉沙,终不复当年··墨鲤不禁隔了衣服抚着沙鼠。
沙鼠贴着墨鲤的掌心,小心地蹭了蹭··墨鲤心中升起一丝狐疑,孟戚这会儿太安静了··方才还动个几次,现在好像睡着了似的,连脑袋都不伸出来··疑惑在墨鲤心头一闪而过,他没去细想。
“太子所言甚是,我未曾想到过这些阻碍·”墨鲤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疏漏,他原以为朝臣巴不得踢开皇帝,名正言顺地执掌朝政··如今看来,正是世人心中的“名正言顺”阻挠了这个可能。
太子缓缓道:“权如重宝,人皆窥之·不管如何偷、如何骗、如何抢……到头来永远都要说得冠冕堂皇·文远阁不会同意,只因在世人心中,没了皇帝的朝堂就是女干臣权宦当道,人人都是逆贼了。”
墨鲤闻言,微微摇头道:“是读书人心中的逆贼,不是天下人的想法·”·太子一愣··墨鲤认真地说:“其实百姓根本不管谁做皇帝,即使没有皇帝,他们也不会觉得天塌了。
百姓只求风调雨顺,来年丰收,全家无病无灾,缴得起田税纳得起替代徭役的米粮,至于皇帝姓什么,朝堂上到底有没有皇帝,他们一点都不关心·”·太子自记事起就在权臣之家,后来更是搬入皇宫做了储君,他能看见的只有太京与京畿庄子里的百姓,故而对墨鲤所说的情形一无所知。
“皇帝不能是死人,那就不让别人知道皇帝已死·”墨鲤语气平淡地说,“至于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天下人没那么多闲工夫,他们更看重柴米油盐,而不是皇帝的生死。
倘若有一天,百姓家中有粮身上有衣,不愁如何养活孩子,能关心宰辅跟皇帝的事,反倒是盛世之相了·”·太子哑然··就算百姓真的不在乎,可是朝臣在乎啊·这一关在文远阁,无论如何都是过不去的。
太子十分焦虑,墨鲤提出的想法虽然古怪,但是有一点太子很明白,他那些弟弟都不是老实安分的,个个忙不迭地蹦跶,如果再被朝堂上那些文臣的派系利用,不等天授王跟楚朝三王打过来,齐朝就分崩离析了。
墨鲤是大夫,不是谋臣··他说完了该说的话,便要离去··陈总管哪里肯,连忙在太子的示意下端出一个盘子,上面有锦缎、散碎的金银等等··这些算做诊金。
陈总管又命人将几口装了珍宝的箱子抬到廊下,挑了几样希贵的放在盘中··主要就是之前发现的所谓“有灵气”的东西,只要太子用不上的,便毫不吝啬地往里放。
包括了两块暖玉,一柄碧玉如意,以及沉香手串··其中一块暖玉看起来更加通透,雕工相当精致,另外一块只有指头大小,是个圆润的葫芦状··沉香更是难得,任意一件都价值不菲,莫说一座三进的院子,就是十座五进的院子也能买下了,外加太京正阳门外最红火的铺子。
墨鲤却拒绝了··太多了,哪有这么贵的诊金··再者他并不想接下看顾六皇子的麻烦··已经有了二皇子,再来一个六皇子,等会儿要是再塞一个三皇子,谋朝篡位的大战就可以在刘将军后院上演了。
譬如让这几个皇子先打个头破血流再说··“大夫何日再来”·“五日后·”·墨鲤估算了太子的身体状况,给出了确切的时间。
陈总管巴望着墨鲤来为太子治病,见对方武功极高,又似随心所欲的世外高人,更加不放心了·说什么都要墨鲤收下诊金,否则五日后墨鲤不来了怎么办·“这锭银子就足够了……”·墨鲤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怀里的沙鼠开始拍爪子。
众目睽睽之下,墨鲤不能让沙鼠变成人,也不能把沙鼠捞出来跟它对话··历来只有能听懂人话的猫狗,能说人话的鹦哥,哪有沙鼠通人- xing -的岂不是要被别人当做妖怪,生出疑心·尤其这会儿众人好像发现了墨鲤心口鼓出来的那一小块,纷纷效仿郁兰,不着痕迹的偷眼打量。
·墨鲤被逼无奈,只能对沙鼠用传音入密··“孟兄,我们不是找到了刘将军的府邸既然不用买院子,钱都够我们去飞鹤山一趟再回来了,这些金银带了累赘,还有宫印字样要去掉,分量又沉,难道要我效仿孟兄,找个地方将它们藏起来吗”·沙鼠当然没法用传音入密回答,它从墨鲤的衣领里冒出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望向宫殿外。
墨鲤心里一动,走到殿外的箱子附近,果然看到了那串酷似糖炒栗子的琥珀··“……”·退而求其次,没了松子要栗子·墨鲤拿起那串琥珀,道谢之后告辞离去。
他背着药囊,却将琥珀直接塞进衣领,随后身形一展,就没了踪影··这高来高去的武林高手做派,令众人惊异··郁兰站在原地,皱眉想着墨鲤方才的一举一动。
——大夫的衣服里,绝对藏了东西··“我方才看到大夫抚着胸口,跟殿下的举动相似,莫非大夫也有心疾”·“不对,那似乎是个东西……”·“喵”·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忽然一声凄厉的大叫,郁兰愕然抬头。
却是狸猫阿虎蹲守在屋檐上,要找墨鲤报“一推之仇”··墨鲤唯恐把沙鼠落下,于是用手掌虚盖在胸口处,同时施展轻功,把那只猫远远地丢在后面。
怕猫·没关系,跑得够快就行··第156章 今疏于计·墨鲤回到将军府时, 更夫刚刚敲过二更··禁卫军的包围并不严密, 只是守在前门跟侧门附近,没有绕着围墙巡逻,这让墨鲤觉得有些奇怪。
等进了屋子,还没有放下药囊,沙鼠就匆匆忙忙地从墨鲤衣服里钻了出来, 一溜烟地奔向了卧房··“……”·这是怎么了, 跑得这么快·墨鲤疑惑地伸手入怀, 发现胖鼠连琥珀手串都丢下了。
这串琥珀被刻意打磨成圆珠形, 大颗且十分饱满, 因为色泽偏向于明黄,于是就成了皇帝与皇子才能用的物件··远看像糖炒栗子,近看……就更像了。
墨鲤将这串琥珀搁到桌上,迟疑了下没有进入卧房, 而是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等待··不多时,穿着齐整的孟戚就从里屋施施然地走了出来·倘若不知道真相, 绝对不会八方才那只圆滚滚的沙鼠与眼前之人联系起来。
“刘澹有麻烦了·”·“嗯”·墨鲤闻言一愣, 不知道孟戚这话从何说起··“府外的监视只是个样子,宜广门附近却布下了重兵,弓弩具全,要说这是搜查叛逆保护这里的官邸, 勉强也能说过去, 可昨日并非这般。”
“……不是为了抓贼”·毕竟有不少官员家里丢了官袍,城里虽然一团乱, 不能立刻报官让太京府衙去抓贼,可是从孟戚带回来的官袍看,都是品级颇高的文臣,其中不乏二品大员。
这会儿又是文远阁掌握了宫中跟军中的局势,虽然文臣的派系错综复杂,但是这种令人发指的盗窃行径绝对会让朝臣们气得发抖,并且一查到底··再往深处想,好端端地为何有人要偷朝服呢·不仅偷了官袍,还偷了米粮,莫不是叛逆之人试图伪装成官员蒙混出城·“不是抓贼。”
孟戚轻咳一声··墨鲤狐疑地望过来,不是他不相信,而是方才沙鼠窝在他怀里,能看得见什么·“那些人埋伏得十分隐蔽……不仅在高处,还是我喜欢的角落。”
孟戚含蓄地暗示道··大夫的轻功身法好,跑得也快,可是对太京的路径并不熟悉,总有停顿辨别方向的时候·因为京城里到处都是禁卫军,墨鲤也没有注意这些人待在什么地方,可是看在沙鼠眼里就不一样了。
孟戚变成沙鼠的时候喜欢到处溜达,什么地方适合躲藏,什么地方能看到附近道路跟府邸所有动静,他都一清二楚··更重要的是,孟戚懂兵法,也带兵打过仗··有的城池虽然城门被攻破,但仍会有残兵留在城中巷道里负隅顽抗。
有时则是留在己方城内的女干细,策动叛乱,试图烧毁粮草或夺城,在李元泽征战天下时期孟戚有很长时间都在镇守后方,他对这种地形的排兵布阵再熟悉不过··只要粗略地看几眼,就能发现其中的端倪。
“我们去的时候,还没有这般严密,等到从宫里回来,几个能够埋伏的地方已经布下了重兵,就像张开了一张大网,等着鱼儿出现·”·孟戚似不经意地挨近墨鲤,然后微微低头,·眼看着那张脸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墨鲤的呼吸一乱,随后又恢复如初。
对内功深厚的武林高手来说,这是十分反常的·只因内家高手的气息平稳,无时不刻都在运转内力,吃饭睡觉都不会受到影响,这种调息规律很难被打破··孟戚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现,他拿起了那串琥珀,抬头继续说起了禁卫军在坊间的异常之举。
墨鲤定了定神,方才一闪而逝的念头快得他没有抓住,内息停顿却是实打实的·他知道这个瞒不过孟戚,不免有些窘迫··窘迫是因为无法解释自己方才的意外。
“抱歉,大夫,我应该说是……等猎物出现·”·鱼什么的,只是个形容··孟戚拨弄着那串琥珀珠子,心想不能做得太明显··如果大夫察觉了,翻脸是不会,但是会熬苦药啊·孟戚若无其事地望着窗外,继续道:“刘澹身边只有十几个亲卫,即使弓马娴熟,是北疆苦寒之地的杀出来的悍卒,也很难突破重围。
这是一种势,逼迫刘澹离开京城的势,让他感觉到危机临身,官职不保甚至可能丢掉- xing -命,一旦刘澹抗旨试图潜逃出城,叛逆的罪名就会扣下来,就算当场将人- she -杀,旁人也说不了什么。”
墨鲤被孟戚的话分去了心神,不禁皱眉道:“刘澹的兵马都在平州,即使陆璋身体恢复需要武官来压住太京内外的局势,也不会找刘澹,他有什么威胁,值得那些朝臣处心积虑地对付”·要说是忌惮刘澹的领兵能力,这点连墨鲤都不相信。
刘澹只是个四品的杂号将军,势力还远在平州一带,齐朝重文轻武已是风气,墨鲤进京之后已经感觉到了这点··刘澹被闲置,被落井下石,这都是官场倾轧的常见事。
可是特意调出禁卫军,摆明了要扣黑锅直接要刘澹的命,就很蹊跷了··“莫非是针对六皇子有人看到六皇子进了将军府”墨鲤感到头痛,明明拒绝了太子提出的看顾他弟弟的要求,转眼问题就波及到了刘澹。
住着别人的房子,总不能袖手旁观··再者这么几次三番的遇见,他们跟刘澹说不上是朋友,可也算上熟人了··“这事刘澹知道吗”·“去告诉他,他自然就知晓了。”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孟戚将琥珀塞进袖子里的暗袋,让墨鲤休息,自己往前院去了··刘澹果然没有睡觉,而是带着亲兵琢磨太京附近的地形,显然真的打算找机会逃出城。
烛火灭得只剩下两盏,一群人围在桌前比划着,时不时低声争执··刘澹靠坐在椅上,眉头紧锁,正在发愁之际,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众人大惊,全都跳了起来,差点掀翻了桌子。
刘澹瞠目结舌地看着孟戚,搞不明白在房门窗户紧闭的情况下,对方是怎样无声无息进入花厅里的··这时里面的动静引起了门外驻守的亲兵注意,他们连忙打开门进来查看,结果就发现了一个原本不应该在这里的人,顿时面面相觑。
——难道他们方才站岗的时候打瞌睡了吗好像没有啊·“将军恕罪·”·守门的亲兵无奈地低头,不管怎样都是他们没有尽到职责。
刘澹挥了挥手,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用,看亲兵的表情就知道,他们跟自己一样毫无察觉··刘澹下意识地望向桌子,随后欣慰地发现亲兵已经眼疾手快地把那种粗劣绘制的地图收起来了,然后他摸了摸腰间。
没有钱袋··再一抬头,发现孟戚看自己的眼神里透着玩味,刘澹浑身一凛,连忙道:“国师深夜来此,可是我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刘澹背后开始冒汗,因为从表面上看,他就是把人放在最远的后院,连夜带着人商议出逃计划,就像要迫不及待地甩掉国师这个麻烦。
这还有什么说的,必须得解释·“实不相瞒,陛下如今不能理事,留在太京有诸多变数,于是盘算着先行离开·”·刘澹根本没有打算带上二皇子跟六皇子,他自身难保,又不想做什么皇帝,要这两个麻烦何用而且是这两个麻烦自己找上门的。
孟戚点了点头,刘澹的选择他并不意外··随便在桌前找了张椅子坐下,孟戚意态悠闲地说:“其实你们走了,这么大的宅子留给我跟大夫住,这是好事啊”·刘澹从孟戚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对。
“国师话里有话,不知——”·“可是宅子的主人活着,跟主人死了,区别很大·”·众人闻言皆惊,孟戚不等刘澹追问,就把刚才看到的情形统统说了一遍。
变成沙鼠跟大夫进宫为太子治病的事是绝对没有的,真相是孟国师是闲来无事,在府邸周围逛了逛,无意中发现了那些埋伏··刘澹的脸色忽青忽白,他的亲兵也露出了愤慨之色。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般- yin -谋陷害,所为何来·“你在朝中有仇敌”孟戚直接问··这般请君入瓮,不留活口的做法,可不是一般的仇怨。
刘澹狠狠一拍桌子,怒道:“我跟他们有什么仇还不是钱粮的事户部兵部的那些人三番五次克扣,三千的兵马只肯给两千人的嚼用,说是武将吃空饷,可我们为什么要虚报多报兵丁数目,还不是因为他们克扣,本将要养活手下的人,能有什么办法就这事,历朝历代除了昏君哪个皇帝不知道,他们抓着这事儿反复上奏,好似武官们个个都是败坏国家的蛀虫,而他们一身正气为国为民”·孟戚平静地听着,没有开口。
正如刘澹所说,吃空饷是历朝都有的事,而且是个恶- xing -循环··朝廷里的官员觉得报上来的兵卒数目有假,所以只肯给一部分,上面克扣得越狠,下面搞出的空饷越多。
久而久之,号称二十万大军戍守的边境,能有十五万人就算不错了··这还是文官尽责,武将用命,没有过分贪腐的情况··倘若这中间再有一个黑心捞钱的,便会更加触目惊心。
“如果只是空饷,他们用这个罪名足以将你下狱,无需这般费事·”孟戚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刘澹铁青着脸,低声说:“因为现在吃空饷,需得分一份给兵部的人那份钱粮根本不会出京,直接就被那帮家伙瓜分了,怎么来去,最后落到什么人手中,我们都一无所知。
近年来他们胃口太大,引起了陛下的注意,锦衣卫在调查这件事·”·“你手中有证据”孟戚直接问··刘澹迟疑着,然后点了点头。
“什么样的证据,账册、还是书信”·“是一封书信,虽然没有题头落款,但是内容可以证明朝中有人勾结地方武官,侵吞钱粮·这是我费心找到的证据,锦衣卫的人应该还不知道。”
不过信件丢失,送信跟接信的人总有一方会察觉,只是不知落到了谁人手中罢了··“有什么人知道你手里有这份信·”·“……除了我的几个心腹属下,就无人知晓了。”
刘澹压着心里的焦躁,拳面抵着桌子,他不愿意去怀疑自己的部下,可是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不想也不行··孟戚淡淡地说:“一封书信还不至于如此,三皇子不是陆璋,现在正是倚重朝臣的时候,就算你有证据,也不会让他们伤筋动骨。
这里面必定还有别的原因,无论如何,刘将军还是暂缓出城吧·”·刘澹重重地坐在椅上··做官多年,他知道的- yin -私不少,可都是一些没有真凭实据的事,不仅他知道别人也知道,怎么想都不可能因为这些倒霉。
“若不是贪墨军粮……还能有什么……”·刘澹自言自语,好半天没等到有人说话,他抬头一看,却见屋内只剩下自己的亲兵了··“国师呢”·“走了。”
亲兵无奈地说··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而且走的是窗户,身影似鬼魅一般,从推窗到离开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亲兵们看得两眼发直,没想到刺客,倒是想到如果军中有这样的人,去敌账窃取情报岂不是如同探囊取物随后就在心中感叹,难怪楚元帝能够打下江山。
——全然不知这种好处,其实楚元帝也没有拿过··这样的误会,不仅刘澹跟亲兵们有,大部分人都不例外··看到一个人,便以为他以前也像现在这般,一直如此厉害,不会被任何事物伤害。
六皇子躲在花圃后面,盯着花厅里的动静,心里盘算着主意,忽然他耳朵一动,听到了一阵放得极轻的脚步声··六皇子立刻闪身退后··等发现二皇子站在不远处,六皇子唇边露出讽笑,就这样的本事还想偷偷摸摸靠近偷听·六皇子一贯看不起这个二哥,觉得他行事莽撞,有勇无谋,什么事都办不成。
“你在做什么抓我的把柄”六皇子讽刺道··“这话也是我想问你的·”陆慜看着那处花厅,冷声道,“六弟难道还觉得自己奇货可居,刘将军肯定会出手相助你进不了宫,见不到大皇兄,也出不了京城,如今的情势你又比我好在哪里呢”·六皇子神情一变,随后哼道:“至少我头上没有谋逆的罪名。”
陆慜看着他,似乎想笑,又忍住了··六皇子像是炸毛的狸奴,一下就跳了起来,厉声问:“你笑什么”·陆慜慢吞吞地说:“六弟,枉费你自小聪慧,怎么这会儿就看不明白了你私下逃跑,消息还没传出去,他们可以说六皇子祭拜皇陵回来,车马劳顿患病不起……这样病个一两年,再报个薨世,又不是多难到那时我最多是个叛逆,你却是个死人。”
“你”·六皇子差点被气死,他胸膛起伏,半天说不出话··陆慜占了上风,便十分痛快··自从六皇子读书之后,负责讲学的文臣夸他才思敏捷四书五经背得又好又快,连练武学弓的教习也夸他天生一副好筋骨,还兴奋肯学。
生生地把上面的二皇子三皇子衬成了莽夫跟蠢材··可学得好有什么用,那些文臣还不是宁愿支持三皇子登基·就像老六看不起他,陆慜看老六也是哪都不顺眼,一肚子意见。
陆慜没有得意多久,六皇子就看破了他只是找个嘴上痛快,纠缠无益,索- xing -背过身继续观察花厅内外的情况··二皇子走到他旁边,继续嘲笑:“你蹲在这里看有什么用,难道就能看出杀死父皇,救大皇兄的办法了”·“哼,五十步笑百步,你又有什么好办法”六皇子打量着陆慜,撇嘴道,“打动不了那位孟国师,又不愿承认自己的无能,于是跑到我这里来找平衡”·陆慜大怒。
于是两个皇子再次打了起来··刘府的家丁跟亲兵赶来时,看着在花丛里滚成一团的两个皇子,心里哭笑不得··原本二皇子因为年长占尽优势,可惜六皇子懂武功。
按理说六皇子几下就能制住虽然勇武却只懂拳脚的陆慜,可这位二皇子呢,俨然一副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架势,完全不管什么招数,打了再说··刘澹头疼地命令亲兵将这两位皇子分开,随后长吁短叹。
“将军”亲兵担忧唤了一声··他们将军杀伐决断,威风凛凛,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幅模样··刘澹也在深思,他到底是哪一炷香没有烧对府外一群想要他命的人,府内两个烫手山芋,还有一个可能随时不高兴就要了自己- xing -命的孟国师。
脑壳痛·“将军,如今我们该怎么办”·“……回去睡觉”·刘澹一甩衣袍,他不管了·***·墨鲤脱了外衫,在床上盘膝调息。
忽然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进了窗内,墨鲤微微侧耳,他都不用睁开眼睛,只凭那熟悉的气息,就知道是孟戚回来了··那人在外间踱步了几圈,似乎放下了什么东西,随后就往卧房内走来。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将军府的人给出的理由是被褥不够,枕头不够··实际上这里住两个人是可以的,外间有榻,内间有床,没必要挤在一起··墨鲤以为孟戚进来是有话说,他正要收内力停止调息,就感到脸上一痒,好像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擦过自己脸颊。
虽然修炼内功的时候不能被打扰,但是以他们的武功境界,想要走火入魔还是挺难的·内力在经脉内的运转已经成了习惯,连日常呼吸时都会进行·除非情绪剧烈波动,大喜大悲,否则就没什么影响。
墨鲤蓦地睁开眼,发现孟戚坐在身边看着自己··——手还没收回去··所以刚才是被摸了一下脸·墨鲤有些糊涂,不明白孟戚在做什么。
“话本看吗风行阁买回来的那本,只看了画,字还没读呢”·“……”·半夜不睡,看带着春宫图的话本·墨鲤觉得有哪儿不对,可又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他跟孟戚关系亲近,还都欣赏锦水先生的画·现在闲着没事,确实可以翻翻话本··“你刚才在做什么唤一声即可,为何动手”·“怕惊着大夫。”
对着那张笑吟吟的面孔,墨鲤忽然觉得手痒··是想把胖鼠搓揉成一团乱毛的手痒··“最迟后日,京城必定有变,就看齐朝这位太子有多大的能力了。”
孟戚十分自然地除了外衫··春日尚寒,穿得都是夹袍,外衫下面还有一件衣裳··墨鲤看到孟戚不止脱了外衫,似乎还不打算停手,便有几分纳闷。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嗯”孟戚忽然低头望着里面的亵衣,扯着几根线头说,“这衣服的质地也太差,还没洗就破了·”·墨鲤下意识地伸手一摸,发现有破洞,然后一不小心,也拽出了几根线。
“……”·如果墨鲤生在富贵繁华之处,没准就真被孟戚糊弄过去了··可是衣服破洞、磨损脱线的情况,墨鲤见得太多了··这破的地方,分明是被扯坏的,再一摸位置,正是沙鼠刚才趴着的地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眼看某人就要凭着厚脸皮强行蒙混过关,墨鲤拢起衣服,直接地说:“孟兄可是需要锉刀”·锉刀是修指甲的物件。
孟戚神情一滞,他了解的大夫不是这样,大夫秉承君子之道,像这样彼此尴尬的话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会顾左右而言他,会很配合地改换话题··说好的君子可欺呢·墨鲤从孟戚手边将话本拿走,一本正经地说:“指甲长了,不止会刮坏衣服,还是刮坏纸。
虽然我们身上有余钱,买得起衣服,可画要是被损坏了,岂不可惜罢了,今日就不读了·”·孟戚:“……”·第157章 即亡于民·文远阁内灯火通明。
一摞摞奏折被送过来, 那些不重要的、可以暂时被搁置的奏折都被侍书郎推到了一边, 只剩下报灾报急的奏折··众人一边忙碌,一边窥着上首两位宰相的脸色··姜宰相时不时咳嗽两声,眉头紧锁,用水晶镜片贴着奏折看。
张宰相老神在在,看上去十分悠闲··“胡闹, 简直是胡闹”·姜宰相忽然把奏折重重地拍在桌上, 气得胡须直抖··众人吓了一跳, 纷纷望向姜宰相身边的蒋政事, 后者将奏折拿起一看, 神情顿时变得十分难看,立刻高声道:“北疆边军去年冬天的军粮只给了一半,现在将士们已经没米下锅,只能天天喝稀粥”·张宰相盯着一个分奏折的侍书郎, 目光里充满了审视。
这份奏折理应被扣下,现在却到了姜宰相的案头··兵部尚书去协调禁卫军跟锦衣卫的矛盾了, 只有户部尚书一人顶着压力, 他干笑一声,勉强道:“边军的那一套,诸位相公不都知道一年到头就没有不哭穷的,最近两年北疆没有募军, 将士的数目只会减少不可能增多。
可是北疆那边讨要的钱粮, 却比两年前还多出了三成,这……不妥吧”·“所以你们就扣着没给”·蒋政事没被户部尚书的话糊弄过去, 他忍着怒气道,“去岁北疆的军粮,两位宰辅已经批复过了,按着奏报的数额先给八成。
等到开春了,如果契丹犯疆,再连同军需一起把剩下的送过去,拖到夏粮收了,国库就宽裕了·现在是谁自作主张,把都钱粮扣下的”·户部尚书自然不肯背这个罪名,他霍然站起,直接嚷道:“什么叫私扣钱粮,我有几个胆子,敢贪墨军粮雍州三年大旱,要救济灾民,国库空虚不是一日两日了。
北疆军中空饷严重,这些年又没大的战事,只能暂时先用这部分粮食了,不然怎么办看着百姓饿死吗”·“你”·蒋政事知道真相没这么简单,然而苦无证据,户部尚书言辞振振,他一时无法辩驳。
姜宰相沉着脸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对上了张宰相,后者竟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用盖拨开茶叶,呷了一口··户部尚书是张宰相那一派的人,这些事必定都经过张宰相的首肯。
别说这会儿在文远阁,就算在朝堂上被揭露出来,对张宰相来说也是不痛不痒的小事·证据肯定找不着,户部的账也做得齐整,借口更是一套接着一套,连皇帝不能无故责罚臣子。
即使姜宰相这派发力,冲着户部尚书发难,也很难波及到张宰相身上··——倘若把原来的那位尚书弄走了,接任的还是张宰相的人,那这份力就白出了。
姜宰相最初满心愤怒,他恼怒地张宰相手伸得太长,捞钱捞得太没规矩,他向来都是不齿其为人的,可还是没有料到张宰相竟然敢对北疆军粮下手··等到恼怒过后,姜宰相听着自己的门生、以及自己这一派的官员轮番上阵,跟户部尚书及其党羽吵得不可开交,仿佛要把去年的国库开支全部拎出来掰碎了嚷嚷。
一条条,一列列,众人皆是烂熟于胸··倒不是他们有多尽责,而是每次起纷争,这些都要拎出来轱辘一圈··他们吵得激烈,两位宰相一言不发,冷目相对。
让门生跟依附自己的官员去打头阵,这也是朝堂的惯例了,没有打趴政敌的万全把握,宰相是不会开口的··可就是这份惯例,姜宰相今日却感到有些恍惚··这座位于皇城象征着权势,被天下读书人向往踏入的楼阁里,理应坐着被天下敬仰的名臣,可是现在呢·年老的宰相长长地叹了口气,疲倦不堪。
他搁了笔,一言不发地背着手走了··争执便告一段落,众人以为姜宰相怒不可遏,于是拂袖而去·他的门生顿时急了,现在这个时候,留在宫中就能牢牢地掌握权势,虽说大家都想扶持三皇子登基,但是将来的皇帝记住谁的恩情,亲近谁,这就有学问了·如此关头,怎么能负气而走·张宰相看着蒋政事去追姜宰相,不由得冷哼一声,把茶盏重重地搁到矮几上。
文远阁里一片死寂,过了一会,张宰相起身去更衣,这才陆陆续续有人说话··“军饷可不是个小数目……”·“都说用来赈灾,怎么还想血口喷人”·文远阁当值的禁卫军跟宫人听得战战兢兢。
朝臣一言不合打起来的,并不是少数···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陈朝还出现过群臣在上朝时围殴一人的可怖事迹··先前为姜宰相理奏折,递上了那份北疆军饷奏折的侍书郎,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旁边,没有引起别人注意。
且说张宰相出了值房,沿着走廊到底就是更衣的小间··更衣当然不会有人紧跟着,侍卫与宫里的内侍远远地看到了,也只是低头行礼·张宰相进了小间,没有去屏风后找马桶,而是拿起一块温热的布巾,漫不经心地擦着手掌。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出了门··迎面遇到兵部尚书,后者低声道:“宜广门那边的网已经布好了·”·张宰相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天边隐隐传来闷雷的声响,乌云遮月,很快又起了风,吹得宫殿檐角悬挂的铜铃一阵急促的清响。
“南镇抚司那边如何了”·“听说陛下病势沉重不能起身,就都老实了·”·张宰相忽然问:“北疆那些粮草处理完了”·“还是老样子,张相不必忧心。
再说去岁不止是雍州大旱,还有平州秋陵县地动一事要国库拿出钱粮……”·话还没说完,一阵狂风把禁卫军的披风都吹飞了··文远阁外面乱作一团,被这阵风折腾得猝不及防,连羊角灯笼都歪了好几个。
·兵部尚书借着这阵大风,想着无人听见他们说话,忍不住问:“恕下官不明,这荡寇将军刘澹手里拿到的证据,到底是什么万一落到了别人手中,岂不是坏事”·张宰相斜睨着他,不满道:“本相自有安排,不该你问的,就不要多话。”
这时一群禁卫军匆忙跑向远处,围在宫殿前的一处空地上··“怎么回事”·姜宰相的轿子翻了··宫中用的小桥跟滑竿差不多,四周无遮挡。
在宫殿前方这种空旷地带,风就格外大,姜宰相坐的轿子恰好赶上了这么一阵妖风,抬桥的宫人被吹得眼睛都睁不开,还险些把姜宰相摔下来··若不是跟着追出来的两个门生眼疾手快,姜宰相估计要躺着见太医了。
蒋政事被风吹得迷了眼,又怕姜宰相发生的意外吓得够呛··“姜相,这当口谁都能退,你不能退这朝野上下,除了您还能有谁让张相忌惮”蒋政事顶着狂风还得苦劝。
姜宰相沉默不语··蒋政事便以为他动摇了,连忙又道:“北疆的军饷不能有差池、如今朝中内忧外患,陛下卧病不起,三皇子- xing -情优柔寡断,这万民的福祉都在您肩上……”·“行了”·姜宰相喝止,他的头发胡须都被风吹得一团乱。
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姜宰相今年六十八,耳顺是没有的,政敌说的话,怎么都不可能听顺耳,如今门生故旧相劝的话,姜宰相也听不入耳了··“吾曾言,羞于同某些人同朝为官如今想来,老夫与张相有何不同呢”姜宰相闭了闭眼,语声苦涩。
三皇子分明不适合做皇帝,就因为懦弱无用,干涉不了朝政,于是他也倾向于有这样一位充作摆设的皇帝··北疆的军饷被人暗中动了手脚,户部尚书以及兵部尚书难辞其咎,想要把这些黑了心的蛀虫弄走,还得通过党争。
想方设法地打退、打败政敌,然后把那个位置换上自己这方的人·如果那些人犯下大错,也是千方百计地护住,只因为内心里坚定地认为,犯了错的自己人也比跟着张相的人有良心、能治国。
什么都是官位,自己人的官位要保住,依附对方的人官位要打压,要抢夺··一旦有官员被贬,就想办法把自己人塞过去,不行的话宁愿便宜蒋政事这样的中立派,青年才俊要抢,陛下的信任更要抢。
就这么抢了一辈子,斗得跟个乌眼鸡似的··姜宰相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转头问:“六皇子在何处”·蒋政事一愣,随后面有难色。
“六皇子没有回宫,他悄悄跑了·”·“跑了”姜宰相重复了一遍,很是意外··这时文远阁的走廊上,众人已经得知姜宰相轿子翻了的事。
有人暗喜有人惊忧,张宰相似笑非笑,口中却还要命人去请太医,让人去轿子翻倒的地方搭把手等等··那个悄无声息送上奏折的侍书郎神情焦虑··他用一封奏折搅乱了原本勉强联手的朝臣,现在姜相出事,张相独揽大权,将来齐朝不是亡于权臣,就是亡于被盘剥的百姓,被克扣的兵丁·正焦急着,一个在文远阁里打扫的内侍趁乱靠了过来,低声道:“太子殿下准备动手,劳烦郝翰林留意着张相。”
侍书郎睁大了眼睛,面上露出了喜悦之色··莫非太子的身体好转了·第158章 陈牧黔首百余年·是夜, 狂风骤起, 刮得京城内外一片混乱。
因是二更时分,多数人已经入睡,忽然听到窗户缝里漏出尖厉的呼啸,紧跟着就是放在屋外的东西叮呤咣啷地响个不停,连忙翻身而起, 一叠声地叫着家里的人··“哪儿来的这么大风”·人们惶恐地收拾家什, 期间看见瓦片坠地, 又缩在屋子里不敢出去。
虽然往年春日也会起风, 但没有这样夸张的, 何况又是半夜,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街坊里悬挂着的灯笼都被吹飞了,有些地方还倒霉地着了火··“走水啦”·有人敲着铜盆,紧张地叫嚷着。
原本在巷子里避风的更夫也慌忙奔跑着救火··坊间有高墙, 一般的火势波及不到远处,可是今夜风势急, 谁也不知道会烧成设么样子·一坊之间, 彼此房屋间隔不远,救人便如救己,当下众人顾不得害怕,顶着风冲到瓦缸以及水井边取水救火。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所幸这风只刮了一阵, 很快就平息了··天边雷声隐隐, 似要下雨··且说墨鲤听到刮风的声音便推窗出来,等看到远处火光隐隐, 混杂着人们的叫喊,当下披了衣服翻墙就出去了。
——刘将军特意命人给他们找的,距离围墙很近的一间屋子··宜广门附近都是官宅,还没有住着人,空荡荡的倒是没出什么乱子,可宜广门外面的几座民坊里情形就不对了,这边恰好是风口,风大得出奇。
孟戚跟着墨鲤出来,一路往前赶,越走原偏··那些较大的宅子挂的都是羊角灯,倒不至于有走水的危险,及时起了火头,也有家仆及时扑灭,危险主要还是在普通百姓居住的低矮房舍之间。
仗着轻功高,目力好,没一会儿墨鲤就赶到了起火最多的熙昌坊··众人拎着桶急匆匆地奔向失火的地方,这边嚷着,那边又在喊,乱成一团··墨鲤随便一看,发现有穿着单衣的百姓,有驻守熙昌坊盘查的衙役,还看到穿了甲衣的禁卫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什么人都有。
墨鲤混进去,都没有人对他多看一眼,甚至还有人塞给了他一个木桶··昏天黑地的,只有火光··人影幢幢,如果不是武功高估计这会儿被人群一冲,墨鲤立刻就找不到孟戚在哪儿了。
坊间是备着水缸的,分散在各处,由太京府衙管理,就是为了防止走水时火势蔓延··墨鲤起初不知道水缸在哪儿,跟着人群胡乱走了一会儿,随后被孟戚拽着领到了最近的水缸。
因为救得及时,火势不算太大,否则墨鲤会想是单手举起水缸去救火快,还是让太京龙脉指出地下水源,挖出来比较快··第二个办法能不用就不用,水能喷出来,可是摁不回去。
附近都是人,还有房子··要是把这里变成了池塘,人们岂不是无家可归·好在借着夜色的遮蔽,没人看得清别人的举动,他们拎一桶水的时间,墨鲤跟孟戚可以跑十个来回了。
·浇了两桶水之后,听到里面传来哭号,墨鲤发现救火不如直接去救人··烟太大,即使火灭了,地面依旧滚烫,外面的人一时半会儿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很有可能就会呛死在里面。
墨鲤把木桶随手塞给了一个出来救火的百姓,紧跟着就以内力卷开烟雾,进了冒浓烟的屋子··“那边有动静,似乎有人·”·孟戚指了个方向,然后拎起一个哭嚎不止的孩子出去了。
墨鲤会意,两个人不如分散开来救人,毕竟起火的地方不止一处··这般忙碌了一阵,墨鲤满身烟灰,脸上头发也不可避免地沾了一些,这还是他武功高,换成别人估计这时候满脸黑灰。
火起的时间不久,房舍尚未倒塌,自然也没什么人被压在房梁下面··被困住的人只是昏沉,有些擦伤摔伤,呛的烟多了些··偶尔有两个清醒的,感觉到自己像是在腾云驾雾,转眼就“飞”了起来,再一眨眼就站在外面的人群里了,惊得连声喊叫,墨鲤却已经走远了。
前后不足半个时辰的工夫,熙康坊的火全部灭了··墨鲤也没停留,出坊门的时候正好遇到孟戚,便往远处仍有火光的地方赶去··“这阵风是怎么回事太京往年也有这样大的风”·墨鲤有此问,是因为他从狂风里感觉到了异样。
比起上云山那种令人沉醉的充沛灵气,这阵风显得浑浊狂乱,幸好太京灵气犹存,很快就化解了它,所以风起了没一会就消失了··孟戚摇头道:“这是地脉的浊气,积蓄得多了,便会爆发一回,大夫莫非没有遇到过”·“……歧懋山灵气没有太京这么多,即使有浊气,我也很难察觉。”
“大夫说笑了,平州冬日暴雪,不就有浊气的影响这不是我们龙脉的缘故,相反如果遇到充沛的灵气,它会很快停止·”·墨鲤闻言,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日竹山县黑龙出现,暴雪忽止天空放晴的事。
孟戚继续道:“说是浊气,其实也不完全对·虽然太京偶尔会受到龙脉灵气的影响,但是大部分情况下,风雨雷电都与龙脉无关,它本身就存在·”·狂风骤起,即使是太京龙脉也猝不及防。
两人忽而停步,因为方才的火光消失了··墨鲤四下张望,只看到烟,没有再见到火光··“所幸这是太京·”墨鲤低声道··他想到秋陵县地动时的惨烈景象,随后而起的大火几乎吞没了整个县城,许多原本能救的人死了。
“太京的百姓多,历朝历代都有走水的祸事,陈朝时一场大火死了数千人,口口相传,楚朝尤为注意,命人每月查看·所以百姓十分小心,不敢将容易点燃的杂物堆在屋外。”
他们站在巷里,迎面来了一群提着木桶的人,正边走边抱怨··“往年春日偶有大风,不过吹坏些东西,今年怎地这般厉害”·“你数数,先是上元日的星孛,又来天现异象,现在还刮这妖风……”·“噤声,不要命了”·有人低声喝止,禁卫军还在坊间搜查叛逆,说这种话岂不是找死·话不能说,心里却都这么想。
众人各自归家,待关上门窗,便悄声跟家人嘀咕起来··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者,听了外面的情况,便拄着拐杖顿地叹气:“怕是要变天了·”·六十年内太京已经换了三家姓氏,陈朝好歹延续了三百年,轮到楚朝竟然只有三十九年,如今齐朝堪堪至十六年竟就出现不稳之兆,这到底是个什么缘故·“早先的陈朝就不说了,昏君贪官祸害百姓”·老者骂了几句,随后惆怅道,“我们年轻的时候日子比如今松快多了。
你们这些后生啊,生在太京,家有薄产,只需勤恳老实就能填饱肚子养活娃儿,闲暇无事就瓦舍看耍戏,茶馆听话本酒肆喝几盅,就觉得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了咳,从前可不是这般”·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上了年纪的老人都爱唠叨,而他的儿孙嘴里应着,心神却早不知跑哪儿去了。
“……米粮便宜,到处都有稀罕的物件,兜里余钱足,那时候你缺过糖吃没有现如今一根糖葫芦都舍不得给我孙孙买,可怜见的哭成啥样了。”
老者口里的孙儿原本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听到糖葫芦又忽然睁开眼睛,去扯爹娘的衣襟·后者手忙脚乱地把孩子拽去睡觉,口中怨声载道··老者颤巍巍地去找家里的酒坛,发现酒没了,掂量着这个月的钱不够再买,忍不住再次唠叨,念着胡姬酒肆的西域美酒、江南入口柔绵的桃花酿、关外雪山的蛇酒。
然而听的人不以为然,只觉得自家老爹又开始胡吹了··“……你不信桃花酿没什么稀奇的,听说江南那边多得是,当年那家卖酒的,就是得了朝中一位……好像是位姓孟的,哎记不清是什么官,总之得了他的称赞,受到引荐这才风行太京。
如今啊,就是皇帝老儿也喝不上这酒了,能不贵吗”·抄近路回去,路过这个房顶的墨鲤微微一愣,转头看孟戚··孟戚下意识环顾四周,没发现有什么意外。
他距离墨鲤所在的屋顶有一段距离,武林高手的耳力敏锐,却也有范围,没事不会聚精会神地聆听附近的动静··紧跟着孟戚来到大夫身边,终于听到屋里老人念叨着说:“那西域美酒加烤羊肉,昔年邓相公都爱吃,每每遣了家仆来买。”
孟戚微微挑眉,那家的羊肉确实不坏··“胡姬酒肆如今只剩下东市的一家,西域美酒也因为商路断绝变得希贵,莫非大夫有兴趣那我得去宫里找找。”
“不是·”·墨鲤摇头,他看着孟戚认真道,“方才这老丈说的是桃花酿,好像跟你有关”·“那是楚朝的贡酒,现在得去江南找了。”
孟戚点了点头,随即笑道,“当年我与旧友在酒楼里饮酒,酒楼掌柜不识此酒,又嫌入口太柔,觉得是南人所好,在太京卖不上价,于是不肯买下贩酒商人带来的酒。”
昔年的开国功臣里,恰好有一位是好酒的,听说有酒,立刻把贩酒的商人叫住,买了一坛子桃花酿,当场开了给众人共饮··“……我饮了一盏,便觉得奇怪,这酒竟带着一丝灵气。”
孟戚继续回忆道,“说来也巧,出这桃花酿的地方,正是飞鹤山·因灵气充沛,酿酒用的水也不同一般了·靖远侯曾在战场上落了暗疾,每到风雨之日,伤处隐隐作痛,我便荐他多饮此酒,后来不知怎么传开了,因不醉人,女子也能饮,竟在太京风行起来。”
·“原来如此·”·墨鲤解了心中疑惑,继续往回走··倒是孟戚感到奇怪,便问道:“大夫不饮酒,为何听到桃花酿与我昔年之事,甚至停步相询”·国师心想:莫不是大夫已经心系于我,听到与我有关就想打听清楚·“之前未曾听闻过此酒,因桃花可入药……”·墨鲤顿了顿,这味药涉及的方子多是调理之用,如果不用药,单单只是泡酒的话。
神农本草经恰好有这么一说,取桃花苞与白芷,连同老酒密封浸泡月余,取出饮用··此方,可令人得“好颜色”··——没想到孟国师如此在意容颜,还带动朝野上下并太京百姓一起养颜·不能怪墨鲤会这般想,太京百姓的爱慕美人真是太明显了。
墨鲤心想如果孟戚真的需要,他能开几个养颜的方子··结果听孟戚的意思,似乎又不是这么回事,也许是孟戚当年逐渐“变老”却又始终显得气色极好,于是以桃花酿做借口。
墨鲤边走边想,等到对上孟戚的眼睛,发现国师好似心中暗喜,眉尖眼角都有止不住的愉悦与得意··“……”·这喜意不知为何有些碍眼。
墨鲤忽而道:“我今日才知孟兄喜桃花酿,其实未必需要酿酒·《千金方》有载,取桃花泡之,空腹时常饮此水,可使衣带渐宽·”·能瘦腰·能好颜色·墨鲤初听得桃花酿,差点以为孟戚好此道。
胖鼠应该瘦腰吗,墨大夫陷入了沉思··孟戚:“……”·原本的得意飞到了九霄云外··如遭雷击,瞠目结舌··作者有话要说:·桃花泡水是不是真有这个功效我不知道,孙思邈的千金方是不是真的写了我也不确定·大家随便看看,千万不要当真OTZ·第159章 而天下离心·火光熄灭,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包括在宜广门附近埋伏的禁卫军··之前远处喊着走水的时候, 躲在暗处的人顿时沉不住气了,他们既怕火烧到这个地方来,又担心刘澹趁乱逃跑··等到危险过去,负责探查情况的人说将军府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就很反常了。
按理说外面这么大风, 远处还有火光, 就算不逃跑也该出来看看吧·“莫不是已经跑了”带领这队禁卫军的副统领自言自语道。
他不是张宰相的亲信, 事实上他得到的命令是荡寇将军刘澹窝藏叛逆, 勾结江湖匪类, 还牵涉到皇陵破坏等一系列案子··刘澹跟亲兵是北疆军汉出身,骁勇善战,副统领不想栽跟头,便听从自己得力属下的建议, 带上了他能够调配的所有弩弓,力求做到万无一失, 抓叛逆立功。
因为消息封锁, 这位副统领又一直在外城巡查,他甚至不知道皇帝陆璋重伤昏迷的事,一心认为这是个博取圣眷的好机会··“……不可能跑了,这条街入夜之后, 什么人都没出现, 连更夫都是我们的人冒充的除非那位刘将军是天上的蛾子,地下的老鼠, 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脱弟兄们的眼睛。”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那你说说,为何里面没有动静”副统领瞪视着自己的属下··回答的人也犯愁啊,踟蹰道,“风这么大,就算是死人也被吵醒了,难道他们已经醉到不省人事——”·“胡说”副统领没好气地说。
京城的局势如此紧张,这心得多大,才敢喝酒喝到烂醉·“费校尉,你怎么看”·那个得力部下眼珠一转,煞有其事地说:“属下以为这是在唱空城计”·“怎么说”副统领一愣。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他们肯定已经猜到外面有埋伏了,可是不知道有多少人,也不知道哪边容易突破,于是就等我们耐不住- xing -子·只要我们一动,他们就能趁乱找到突破重围的方法,所以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副统领沉吟着点了点头··他的得力部下费校尉则是悄悄松口气,副统领是奔着立功来的,他却不是··张相要刘澹的命,这是兵部尚书说的,作为早早投效张相的人,这些年费校尉只是借着驻守皇城的机会传消息,诸如皇帝召见谁,谁去求见皇帝等等,同样的话别人也能做,费校尉始终没能得到出头的机会。
就像副统领期盼着立功博取加官进爵的机会,费校尉也是为了升官,只不过他脑瓜更灵活,选择投向有权势的朝臣·这个行为不算奇怪,很多人都会这么做··能被张相记住,费校尉已经很了不得了,他能说别人爱听的话,又知道怎样办事能得到上司的赏识。
副统领想要稳定人心··这大半夜的,蹲在这里快要两个时辰了,猎物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大家难免心浮气躁··“依属下看,我们必须沉得住气,不能有一刻放松,刘将军肯定比我们更急。”
“不错·”·副统领低声呵斥道,“都传令下去,谁要是坏了事,小心自己的皮·”·话音刚落,只听耳边传来一阵风声,副统领被人一把推开,牙生生磕在了墙上,·紧跟着就一声脆响,是瓦片掉落的声音。
副统领怒气冲天地转头一看,赫然发现自己原本站着的地方多了一堆碎瓦,如果刚才没被推开,估计这会儿可能就要躺着了··“怎么回事”副统领满嘴的血腥味,疼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是,是风吹的……”·附近的禁卫军没敢说话,却纷纷检查起了头顶上的屋檐··副统领见势不妙,立刻喝止:“蹲回去,你们生怕别人不知道埋伏圈在哪儿吗”·众人一滞,等副统领转过头,他们还是继续伸手推推瓦片,或者距离墙边远一点,不再像之前藏得那么严实了。
副统领不傻,他很快就发现了手下的阳奉- yin -违··他怒不可遏地拎起一个禁卫军,正要发落,费校尉赶紧抢上一步,极力劝道:“统领消消气,声音太大也引得那边注意的。
再者这黑漆漆的,就算将军府里有人盯着,那也看不见啊”·副统领狠狠瞪了费校尉一眼,方才站在他身后的人只有费校尉,虽说对方刚才眼疾手快推了他一把,让他避免了被瓦片砸破脑袋的厄运,可是这一推也太狠了。
·嘴里全是血,伸手一摸,好像下巴也挫伤了··费校尉则是十分莫名,搞不清副统领是什么意思,他脑子灵活,很快就想到了刚才副统领站得好好的,忽然脚底打滑用下巴磕墙的壮举。
别人以为这是副统领躲闪不及,意外所致,费校尉却看得真真的,瓦片松动的瞬间,副统领就忽然往前扑,没想到恰好躲过了瓦片··费校尉还在心里嘀咕副统领的运气,现在挨这么一瞪,不由得心里一凉,同时愤愤不平。
怎么着,平地摔跤被人看去了,就恼羞成怒这位副统领未必太小心眼了·两人各怀心思,都没吭声··黑夜里因为不怕被人看见,表情十分明显。
坐在旁边一栋官邸高阁屋檐上的墨鲤:“……”·墨大夫无声地转头,孟戚正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下面的禁卫军··瓦片坠地,隔空推人——这都是孟国师一手做的。
墨鲤最初还以为孟戚是要给那个副统领一点教训,吓吓他,可是后来越看越不对,转眼副统领就跟得力部下有了隔阂,墨鲤想了好一会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所以,人心是这样复杂的东西·虽然墨鲤不清楚副统领心里不满被“推”得狠了,为何不直接说出来,但利用人心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更可怕的是背后搞鬼的人不是处心积虑地针对他们。
——是随手,是看他们不顺眼的随手一挥··墨鲤的心情很复杂,他原以为自己会有不赞同的看法,毕竟这有违君子之道,可是转头看见孟戚的脸,心中的想法瞬间就变成了无奈。
比起玩弄人心,孟戚更像是要给他们找点麻烦··这种恶意跟偷光米缸、偷走官服是一样的··“他们也是听命行事,怎么招惹你了”墨鲤无奈地问。
“真正听命行事的是那些禁卫军,副统领跟校尉不是,尤其是那位校尉·”孟戚往墨鲤身边一挨,懒洋洋地说,“既然有人想要刘澹的命,而且涉及到北疆军粮甚至更深的秘密,那么一定会派出他信任的人,听他们说话的语气,副统领不像是知道内情的,校尉倒是很可疑。”
“所以就……离间他们”·孟戚闻言失笑道:“这哪儿称得上离间,小小的隔阂而已,我的目的不是这个,而是要让他们不那么亲近。
大夫,人都是这样,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会受到事先对这人看法的影响·那校尉很会说话,不过只要副统领对他有了看法,就会留个心眼,校尉想要暗中干掉刘澹再伪装成意外事后让副统领背上罪责,不会那么容易了。”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刘澹好歹是钱袋呢,现在还是房东,不能死··孟戚决定勉为其难地帮把手··墨大夫静默半晌,忽然说:“不止是人这样。”
“……”·孟戚一顿,茫然地转头看墨鲤··“世上可能没有妖怪,人死之后也不会变成鬼,鬼怪是什么想法我不知道,可是龙脉一样会在心里偏袒。
于是在我们眼中,坏者愈坏,而好的……”·就是明摆着违背了自己为人处世的原则,可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给他找借口··等到听了解释,确定胖鼠真的不是玩弄人心,而是在救人布局,忽然生出的喜悦更像是在证明自己的眼光没错。
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这是一句墨鲤早就知晓的话,读书识字的时候秦老先生就教过··人们总会偏袒自己亲近的人,对自己厌恶的人做不到公允对待,墨鲤并不觉得自己是这样。
小师弟唐小糖跟邻家的小孩玩闹的时候不小心闯祸,弄坏了东西,墨鲤不会下意识地认为肯定不是唐小糖的错,是别人带坏了向来乖巧的师弟··秦逯与薛县令说了一阵药理之后开始斗气,墨鲤也不会因为自己老师是医者而薛县令是用毒高手,就觉得理肯定在老师这边。
他总要完完整整地听完过程,把所有人的话都听一遍,才肯给出定论··这是医者应有的习惯,不能依仗多年经验不看仔细就给病患开方子,不能听病患自认为得了什么病的结论,也不能不听病患口述的病情。
未诊而先有定论,是医家大忌··不能看到渔夫腿痛,就断定他有风- shi -,不能见到纨绔子弟眼圈青黑,就认定这是放纵过度肾虚阳衰··墨鲤一直以为自己是冷静的,不会变成那般。
现在他不确定了··恍惚间,墨鲤忽然想到秦老先生说过,医者不仅难自医,也难给亲近的人诊治··容易患得患失,拿不定方子,多用一分药怕人身体受不住,少用一分药觉得治不好。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墨鲤不善于掩饰内心的想法,他平心静气的时候,谁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孟戚也不行··可是当他心潮起伏,而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又在眼前,墨鲤定定地看着孟戚,眼神便暴露了太多想法。
孟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大夫到底想了什么,可是忽然发现大夫心悦自己不是错觉··真的不是错觉·作者有话要说:·“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礼记·大学》·胖鼠:……·不明觉厉,但是这次稳了·第160章 宗庙危·被心悦于己的人看着, 是什么样的滋味·茶楼里的说书人总喜欢用一些夸张的词汇, 什么魂魄飞到了九霄云外,耳边咔嚓一声响起了一个炸雷,劈得人晕晕乎乎。
任他盖世英雄也好,绝代佳人也罢,都忽然变成了一个傻子, 生生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地, 听不到任何声音, 只余下满心的欢喜··其实这词儿吧, 是离谱了点, 可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至少人做不到的事,龙脉能啊·趁着夜色,云气成形的金龙激动地在天上滚了两圈,从上云山涌来的充沛的灵气直接撞上了原本盘踞在太京上方的雷云。
“轰”·真正的一声炸雷, 把孟戚的意识唤了回来··抬眼一看,墨大夫正伸着手, 试图抱住一言不合就昏厥(变成龙)的意中人。
“咳, 意外·”孟戚一本正经地解释道,“灵气不足以化解狂风,为了防止京城再出意外,我去帮了个忙·”·墨鲤依稀看到天上有龙的影子一闪而过。
就是太快了, 天又黑, 隔着厚厚的云层实在看不真切··墨鲤将信将疑地问:“现在呢”·“没事了·”孟戚面上分毫不露。
根据大夫的脾气,当面点出自己看穿了大夫的想法, 恐怕不妥··孟戚想,没事,他知道就成··“人也吓唬够了,不如我们回去休息”孟戚作势要走。
墨鲤刚刚想明白了关键,看孟戚的眼神都变得不同了··卧房里只有一张床,他与孟戚……·跟意中人共处一室的时候,是不是要有什么讲究比如成亲之前应该避嫌,不不,两条龙脉成什么亲·也不对,他们将来同进同出,总不能瞒着竹山县的熟人,总得有个说法。
墨鲤飞快地想了一遍平日所见的情形··竹山县虽然也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不过成亲前不可能没见过面··小地方的规矩少,许多夫妇甚至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即使说亲的是邻村邻县的,也得过上两遍礼,见个几面。
万万没有直接住到一块去的道理,再穷都得亲长首肯··双方亲戚长辈碰了面,头一个问题就是家财几何,有无田地,有无谋生之技··墨鲤打量了一眼孟戚,心想田地这条就算了,家财什么的估计需要孟戚从各个埋藏地点挖,总之是有的。
麻烦的是谋生之技··做过前朝的国师,可现在不做官,所以会做官会理政事这条不能算··至于带兵打仗,精通兵法……就跟不做官一样,手下无兵还怎么算·武功高强没错,可是武功不能当饭吃。
胖鼠擅长偷听打探消息,可是这个真的能算是谋生之技吗·墨鲤摇了摇头,开始忧心秦老先生不赞同,之前他是准备带同伴回去,无论秦逯对孟戚有什么看法,太京龙脉的身份摆在那里,是铁板钉钉的同伴。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可是……要成亲什么的就难说了··墨鲤揣测着秦逯的反应,一不小心想起卖馄钝的牛大,抡起扫把将他妹妹带回家的货郎撵了出去,说那货郎长了一副会骗人的脸,走街串巷擅长花言巧语,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
脸,孟戚有··花言巧语,孟戚不仅会,还擅长离间教唆呢·墨鲤无声地看着孟戚,虽然他在心里觉得秦逯生气不满也不可能做出太失礼的举动,但是墨大夫仍旧情不自禁地想着秦老先生抄起挖药锄,把孟戚赶出院子的情形。
伤脑筋,到时候应该怎么劝老师呢·还有,孟戚肯定会变成胖鼠溜回来··唐小糖可能会被这么胖的沙鼠吓到惊叫,葛大娘一定二话不说抄起鞋子就打。
那可真是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了·如果硬着头皮告诉老师,这沙鼠就是孟戚,就是太京龙脉……至少还得准备两颗护心丹吧·“大夫,你……在想什么”·孟戚迟疑地问,因为他觉得墨鲤的情绪变化太快,连他都要猜不透了。
墨鲤也没隐瞒,直接道:“我担心……老师会不喜欢你·”·“秦神医”·不提还好,一提这茬,孟戚又想起失忆前的某个- yin -影。
他,楚朝国师孟戚已经八十七了·比玄葫神医秦逯还“年长”七岁·孟戚满心喜悦瞬间烟消云散,如果不是沉得住气,他差点要揪头发。
龙脉的年纪不能作数,以“活在”世间的年头计算,确确实实是八十七,也确确实实比大夫年长六十来岁··“令师有什么喜好”孟戚认真地问。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虽然他算不上名将,但也绝对不能临战心怯·“大夫放心,我必定能够说服他”·***·此刻上云山开始起雾,浓雾弥漫直接坑惨了逗留在山中躲藏的江湖人跟锦衣卫,就连宫钧也忍不住想到了各种鬼怪逸闻。
尤其是这雾吧,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跟买玩笑似的··宫副指挥使在太京住了许多年,从不知道上云山有这样的神异之处··倒是他的属下担心得四处张望,生怕冒出个女鬼来。
“笑话,龙行云气,怎么说都是龙才对,哪儿来的鬼”钱百户嗤笑道··“你才胡说,云雾除了龙,也有可能是妖啊刚才那阵狂风,不就像是话本里说的,一阵黑风刮过,原是妖怪驾云卷了人跑了”·“……妖怪要吃唐僧肉,这儿又没有,你怕什么”·宫钧闻言干咳一声,其实龙爪峰附近的寺庙真的挺多。
钱百户忧心忡忡地说:“京城那边至今没有消息,围山的京畿大营还留着呢,也不知道城里现在什么情况·”·再愁也没用··宫钧坐在重新升起的火堆边,暖了暖手,正要说什么,就看到天上闪了几下,紧跟着雷声隆隆,暴雨倾盆而下。
“……”·得,火又没了··上云山水气很足,之前狂风吹得火星子乱飞,众人大惊失色,以为会引起山火,慌忙冲过去扑打·结果有些起火的地方没等他们去救,就已经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找个山洞”宫钧忍不住骂了一声··没见过下雨之前还起浓雾的··大雨噼里啪啦地浇打在树冠上,泥土都被砸出了一个个小坑。
还没等锦衣卫们找到躲雨的地方,雨很快又停了··他们走到山崖附近,能够看到远处天空仍有闪电横贯而过,看方向是太京··雷声隆隆,想来今夜京城有一场大雨。
“同知,不如我们想办法潜入城中……”·“做什么救驾,还是立功”宫钧斜眼问··那个锦衣卫立刻不吭声了,倒是钱百户迟疑道:“这次来抓江湖匪类,明摆着是有人挖坑给同知跳,如果真的是指挥使看咱们同知不顺眼也就罢了,我总觉得这里面还有名堂。”
宫钧沉吟不语··能在背后耍手段的,除了锦衣卫自家人,那就是朝堂上的宰辅高官了,他们影响皇帝,而皇帝可以决定派遣出去的人··“会不会是您之前接的那个案子闹的”·钱百户是宫钧的心腹,知道许多其他人不知道的事。
众人听到这话,也不顾官场上惯有的忌讳,连忙上来追问究竟是什么案子,问清楚了才能推断幕后搞鬼的人··“是密旨·”宫钧审视着自己的属下,·他挨个把人看了一遍,最后确定了这十几个锦衣卫都对自己忠心耿耿,有野心但不大,没有赌博这种不良嗜好,平日里花钱也不是是大手大脚,算是毫无嫌疑。
“有人克扣北疆军粮,以次充好·”·“什么”·“兵部与户部都有问题,可是能查到的都是些小鱼,我禀告过陛下,陛下不满意。”
宫钧叹了口气,摇头道,“做这事的人胆子太大,没准就有宰辅的手笔,然而苦无证据,于是陛下应该又把这事交给了锦衣卫暗属,后面的事本官就不知道了。”
宫钧说得轻描淡写,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宫钧没有证据,可他有怀疑的人··姜宰相快要告老还乡了,不会在这种时候毁名声,张宰相那一派站着户部尚书跟兵部尚书,是妥妥的嫌疑对象。
不止宫钧起了疑心,他相信皇帝同样如此··宫钧武功很高,可是论心眼跟手中的势力,他肯定斗不过张宰相,只能想办法脱身了·这也导致宫钧的圣眷掉了一截,这次接到苦活累活,宫钧也没有过多疑心。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轰”·这雷声好像有点不一样·众人没能立刻反应过来,雷声一直在,距离这边远得很,便没有关心。
等到雷声接二连三响起,钱百户终于听出了不对,他冲着远处张望,神情大变地说:“同知,这像是火炮的声音”·隔了这么远,还能听到动静。
密集的炮轰声··宫钧死死地盯着太京的方向,须臾,火光出现··宫副指挥使依靠着深厚的内力在黑夜里勉强辨别出方位,动用火炮去轰的地方,是太京的北面。
也就是说,距离上云山最近··“是北城还是皇城”宫钧自言自语··众人慌了神,青乌老祖与二皇子的谋逆势力有这么大的能耐·皇子都有谋逆的可能,他们是联手了,还是各自为政趁乱发作·宫钧听着整齐而巨大的炮轰声,忽然有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该不会是太子吧”·不是他看不起二皇子三皇子六皇子,而是能调动火器营只有皇帝,能收服他们的只有太子,文远阁那些宰辅都不行。
第161章 人欣欣然迎之·豆大的雨滴毫不留情地砸在地面上··风大雨急, 天黑得看不到一丝光··“轰”·震耳欲聋的巨响, 连地面都仿佛在颤抖。
喷出雷火的炮膛对准了皇城万和殿前的空地,打得地面碎石飞溅,坑坑洼洼一片··十轮炮弹结束,立刻有人扯起防雨的油布把火炮整个盖了起来,拽起架着火炮的木车缓缓退后。
闪电划过, 将火器营身后黑压压的人影暴露出来··刀锋雪亮, 戈戟林立··爬到文远阁上层的兵部尚书拿着千里镜, 眼睛凑在镜筒前浑身颤抖,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 就被旁边的张宰相一把将千里镜抢了去。
等到闪电再次亮起,张宰相也看到了外面的兵马··“……这是哪儿来的人”·张宰相低声怒喝··其他人虽然没能看到外面的情形,但是听动静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是逼宫是真正的叛逆·半个时辰之前, 众人还想着三皇子登基后怎样在朝政上大展手脚,怎样削弱地方上的兵力加强朝廷对地方的威慑, 最后征服遗楚。
不是人人都有胆子篡位称帝, 可是做权臣、做一个生前无人违逆,死后名传青史的宰相,却是大多数人的愿望··现在这些臆想,被火炮直接轰成了渣··张宰相更是手脚冰冷, 他下意识地想着自己这边能够调动的兵马。
禁卫军里面有他的人, 北镇抚司的锦衣卫里有几个百户能够说动,如果肯费力气, 京畿大营也不是不能用,然而——·远水解不了近渴··眼看叛逆就要打进宫门了,他们被困在文远阁,好比瓮中之鳖。
这时姜宰相被人搀扶着,颤巍巍地上来了··姜宰相环视四周,尤其注意张宰相的反应,很快他的心就沉了下去,从众人的表情跟反应看,外面的事不是在场的人搞出来。
“火器营不是应该在仁威门之外”·“……之前二皇子发动叛乱的时候,陛下调用了火器营一部分人,跟禁卫军一起镇压叛逆,可是后来陛下重伤不起,他们就跟着滞留在皇城。”
蒋政事白日的时候接管了内城的一部分军务,因为他是朝中的中立派,不属于姜宰相这方,也不属于张宰相这边·两边势力互相猜忌,就把这个差事交给了他。
其实在禁卫军内部,有张宰相的人,也有姜宰相的人,他们只是失去了名正言顺调控禁卫军的权力,真想要做什么小动作,其他人完全拦不住··经过一阵眼神交锋,众人都似姜宰相那样确定了问题不是出在朝臣这边。
他们也没必要怎么做··“这么多火炮的声音你听不出绝对不止之前滞留在皇城的人,怕是整个火器营”兵部尚书颤抖着说,顾不得政敌派系之分了,神色慌张地说,“能调动火器营的只有陛下,难道——”·难道这一切都是- yin -谋,是陆璋为了试探儿子跟臣子做出的假象·众臣先是脸色一白,紧跟着又镇定下来。
皇帝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凄惨模样可不是装的,就算那是替身,皇帝这么下自个的面子图什么装病的方式千千万,何必要装成被人揍·皇帝整天琢磨帝王心术,臣子也整天揣摩帝心,一切都是为了权势。
能登上宰辅之位,能坐到六部堂官的人,都对皇帝的习惯跟喜好很有见解,毕竟只有利用好了这些,才能给自己铺平路,才能把政敌拽下去··陆璋是一个死要面子的皇帝。
他绝对不可能豁出去,伪装被人痛揍……·说话的兵部尚书也很快想明白了这点,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紧张地问:“不是陛下的命令,那现在外面的这些人到底支持的是谁”·肯定不是三皇子。
二皇子如果有这样的本事,前几天那场叛变算什么试探一下·“六皇子今日刚刚回到京城,而且失踪了。”
蒋政事低声说··“……不可能·”·张宰相眼神不屑,这个小皇子的情况众人皆知,心- xing -乖张,虽然脑袋够聪明,但是锋芒太露。
几乎没有朝臣会支持这位皇子,因为他的情况太像历史上几位出名的昏君了··都是年少时聪敏异常,甚至长大之后还有带兵征战一方的显赫功绩,可是当他们坐上皇位之后,就变成了为所欲为,残暴无情的君王。
“火器营为何要给一个黄毛小儿卖命,他们不怕京畿大营明日进城将他们一网打尽火炮虽然厉害,但炮弹是有限的,火器营上上下下加起来也就三百来人,能做什么”张宰相语气鄙夷,可是事实并不像他说的那样。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至少这三百人能够冲进皇城,把文远阁这些重臣全部砍掉脑袋··作为文臣,最厌恶的就是现在这种情况,虽然他们能够把局势分析得头头是道,用自己活着对叛逆更有帮助的种种理由安慰自己,但是心里知道这些话是没有用的。
一旦乱起来,那些叛逆只顾砍杀,根本不会衡量局势留下他们的命··这就造成了众人心中既嫌恶又恐惧的复杂情绪··“该死”·张宰相完全失去了运筹帷幄的宰相风度,如果不是政敌盯着,他可能会一脚踢飞胡床。
他呼哧呼哧地喘了一会儿气,急匆匆地命人叫来原本驻守在文远阁附近的禁卫军··那些禁卫军面色苍白,显然也被火炮的齐- she -震慑了心神,当两位宰相追问他们哪里能躲藏时,他们的表情更加难看了。
“回禀姜相、张相,方才吾等已经去查看过了,通往外城跟内宫的两座门全被锁上了·”·“什么”·宫里的情况一般都是这样,宫门与高墙隔开一片片区域,前后两座门被扣死,意味着他们被彻底困在这里了。
姜宰相没说话,张宰相却回过味来,狠狠瞪视着这些禁卫军··——方才这些人想要丢下他们先跑,结果被紧锁的宫门拦住了··“能神不知鬼不觉把门落锁的,除了禁军,就是宫里的内侍……”·“什么,你是说司礼监的那些阉货”·外朝跟内廷的争斗,主要还是在文远阁跟司礼监之间。
只是楚朝之后,司礼监的势力衰退,直至齐朝也没有恢复,平日里宰辅们并没有把司礼监放在眼里··不过现在……·六皇子野心勃勃,一直被压制的司礼监决定扶持他,然后通过伪造圣旨或者别的手段挟持了火器营准备逼宫,这完全能说得通·误以为这就是真相,众臣激愤异常。
如果让阉党得势,他们宁愿死··姜宰相也十分失望,毕竟在他心里,六皇子还是比三皇子要稍微好一些的··“不行,吾等不能坐以待毙”·没有文臣愿意向阉党投降,暂时的屈服他们都不肯。
史书上那些做了这种事的人,哪个不被骂得狗血淋头·角落里站着一个侍书郎,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愤怒万分的朝臣,他不仅惊异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恼怒,六皇子怎么可能做到这些明明是太子殿下,他们却不把殿下放在眼里·混乱中,“叛兵”已经入皇城,将文远阁所在的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姜宰相带了人出去,赫然发现这些人里面竟然有锦衣卫··“蛇鼠一窝”·姜宰相顿足骂道,陈朝厂卫之祸,记忆犹新··“不对,怎么还有禁卫军的人”·蒋政事年轻,眼神好使,发现“叛军”里的人衣甲不同,有些分明就是白天还对他们俯首听令的禁卫军。
众人对视一眼,完全搞不懂情况了··很快外面就有人喊话,准备打开锁住的宫门,劝说里面的禁卫军不要抵抗,否则视同叛逆一起处置——·说得义正辞严,反过来把叛逆的帽子扣了下来。
众臣根本来不及发怒,就被他们那些人的话惊呆了··什么叫有乱臣作祟,挟持君王什么叫太子临危受命,拨乱反正·“是太子”·“太子殿下”·陆陆续续有声音响起,张宰相赫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叫喊。
紧跟着门被打开,张宰相瞪视着前方,以为会看到一顶轿子或者别的什么,毕竟太子病了多日,不可能骑马前来··结果被文远阁几个侍书郎、一群内侍,以及不少禁卫军翘首以盼的,只是火光下一枚高高举起的令符。
难道那就是太子暗中培养势力使用的令符·宰辅们急忙转身,赫然发现认识这枚令符的人还不少,有些还是自己看好的得意门生,是未来的栋梁之才,只不过年纪稍轻只能在文远阁做跑腿念奏折的活计。
驻守文远阁的禁卫军忽然分成了两部分,那些人毫不犹豫地放下了兵器··好似不分外臣内宦,不分文臣武将,这些原本随波逐流的人,忽然就有了主心骨··张宰相与姜宰相的目光撞到一起,各自看到了对方脸上的惊骇之色。
姜宰相还多了一分释然··***·火炮的声音,彻底瓦解了埋伏在宜广门附近的禁卫军意志··谁都知道出大事了·如果叛军已经攻占了皇城,他们在这里等着抓刘澹有什么用就连副统领也动摇起来,情况不明,他们必须保全力量,打探清楚形势。
费校尉看着镇定,心里却慌了··宫变这种事,上至宰辅下到兵卒,就没有不怕的··怕站错了队,怕失了先机,怕稀里糊涂地死在乱军之中··也罢,张相叮嘱的事日后再做不迟,如果张相倒了,他肯定得不偿失·“统领,依我之见,不如静观其变……”·“胡说”·副统领本来犹豫不决,费校尉这么一劝,他立刻打定主意要撤。
“传令下去,收起弓弩,全军戒备”·费校尉还要再劝,副统领一甩手走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费校尉如释重负的表情——说反话,有时候比明着来更好使。
特别是在知道了这位上官心眼儿小,跟自己不对付的情况下··且说这群禁卫军如蒙大赦,分作两队奔向皇城··如果火炮是朝廷用来镇压叛逆的还好说,他们可以凑个功劳,如果是皇城被叛逆攻下,他们立刻整队投奔京畿大营。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黑暗中,孟戚与墨鲤坐在屋檐上看着他们仓皇离去··“在听到炮声的那一刻,他们就丧失了斗志·”孟戚若有所思道。
血肉之躯,如何能跟火器对抗·太子命人炮轰正阳门,即使打得都是空地,也是极其有力的震慑··群臣也好,禁卫军也罢,等到看见狼藉一片的皇城之门,都会被吓得收了几分心思。
孟戚双手枕在头下,舒舒服服地躺下了,嘴里嘀咕道:“真是扰人清梦·”·“你又没睡·”·“原本我应当在卧房里,跟大夫闲来无事翻话本。”
孟戚偏过头,兴致勃勃地提议,“现在去也不迟·”·墨鲤:“……”·他终于意识到半夜跟人带着春宫插画的艳情小说有什么不妥了。
孟戚这是在撩拨他·墨鲤摇了摇头,撩拨看什么话本,赏那幅上云山金碧山水画岂不是更有效·“大夫不喜欢”孟戚笑意一敛。
“不,是没有时间看·”·墨鲤忽然觉得孟戚隐含失望的表情很有意思,就像剥好一颗糖炒栗子,拿着在胖鼠眼前转一圈,然后塞进自己嘴里似的··不行,这有点儿恶劣。
墨鲤想着那副画面,想着沙鼠惊异的黑眼睛,反省着君子不夺人所爱,怎可做这般“撩拨”之事呢·等等,撩拨·墨鲤顿了顿,原来这是自己对孟戚的回敬,或许值得一试。
孟戚完全不知道将来沙鼠会面对怎样的调戏,他疑惑地追问:“时间不够我们还能有什么事看情况,太子应当可以掌握局势。”
墨鲤淡然道:“自然是压着二皇子跟六皇子,不让他们跑出去·”·“……然后卖给太子换钱”孟戚很自然地接上。
太子掌权,两位皇子自然不必亡命天涯了··太子可比刘澹有钱多了··孟戚不得不算账,毕竟他跟大夫还要去飞鹤山一趟··等到两人慢悠悠地回到刘府,赫然发现全府的人都醒了。
原本打算万事不管睡了再说的刘澹,神情复杂地披着外衣坐在花厅里看着他们进来··“外面的埋伏已经全部撤了,将军如果想要离开太京,这是个好机会。”
孟戚漫不经心地说··刘澹僵硬了片刻,干巴巴地开口道:“国师大恩,在下实在不知如何……”·“停”·孟戚立刻阻止了刘澹,对着一双双感激的目光,孟戚浑身都不自在。
“这些都是巧合”·孟戚还不至于厚颜到把功劳全部背到自己身上,他随口道,“他们是被太子的兵力吓走的,禁卫军里有位姓费的校尉,他或许知道是何人要对你下手。”
作者有话要说:·墨鲤抓着栗子看沙鼠··胖鼠:君子不夺人所爱·墨鲤:再说一遍·胖鼠:……不不,你吃,你吃。
栗子不是,大夫才是吾所爱··第162章 其谶代者之明乎·这夜先是狂风, 又是暴雨, 夹杂这震耳欲聋的炮声··内城里的人都不敢睡了,一边吩咐家人严守门户,一边紧张地等待着消息。
整座内城大概只有刘将军府里的气氛与众不同··墨鲤进入卧房,解了外衣准备打坐调息,忽然心里一动, 只是摆了个姿势闭上眼睛, 并没有真正的运功··过了片刻, 便有人无声无息地来到他身侧。
“大夫”·孟戚试探着唤了一声··墨鲤不出声, 正要看孟戚要做什么, 结果感到身上的内裳被轻轻拽了开来··“……”·这种解衣的手法相当高明了,如果墨鲤是普通人,又酣眠正好,估计完全发现不了。
可孟戚明明知道这种小动作会惊醒墨鲤, 为何还要怎么做·——莫非是要等自己恼羞成怒·墨鲤一动不动,兀自闭着眼睛, 他倒想看看孟戚缺了自己这场戏怎么唱下去。
那只手稍稍拉开了衣襟, 果然停住了·墨鲤不动声色地等着孟戚继续捣乱,结果一个气息无限挨近,温暖的吐息好像直接映在了自己胸口,墨鲤瞬息身体一僵··这是·他猛地睁开眼睛, 孟戚也适时退开, 定定地看着墨鲤。
“你,你在做什么”·“衣服破了总得补·”孟戚顿了顿, 认真道,“等天亮之后,城内会再次戒严,刘澹如果带着人跑了,咱们上哪儿找新的衣服还是补一补吧,否则裂口会越来越大。”
墨鲤语塞,半晌才道:“那你也不能就这么补”·衣服还穿在他身上,就这么凑过来缝针,成什么样子·孟戚随口道:“我唤过大夫了,可你没有睁眼,我仔细一想这也算是非礼勿视……”·“这是哪门子的非礼勿视”墨鲤反驳,他看着衣襟,上面还有一根线,线的另外一端串在针上,针自然是在某人手中。
一想到方才孟戚轻手轻脚拽开衣襟,然后凑过来缝补的动作,墨鲤就感到浑身僵硬··并非只有女子才会缝补衣物··在乡野人家,不分男女几乎人人都会缝补衣物,这事就跟烧火做饭一般,总不能娶不上媳妇,就吃不上热饭永远穿着破衣服了。
倒是在城镇里百姓家有余钱,外面有做缝补生意的妇人,人们无需事事亲自动手·不过为了应急,家家都备着针线包··孟戚方才就是不知从刘府哪儿顺手牵羊摸来一个。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这会儿墨鲤是拽断线也不是,让孟戚接着补也不行··“没看到,就不算失礼·”·孟戚故意曲解非礼勿视的意思,不紧不慢地说,“大夫秉持君子之道,我心中敬佩,不过我不觉得两人这般挨近算失礼,所以我多看几眼没事。”
“……”·这已经能算是强词夺理了,墨鲤偏生找不出能驳斥的话··“不然,大夫先脱了衣裳”·“无妨,孟兄补自己的就好。”
墨鲤定了定神,反手把人推到了门外,同时用内力关上了卧房的门··这倒不是羞恼,而是袒胸露腹太过失礼,无论在谁面前都不行··拜过堂的例外。
墨鲤脱下衣服,看了看线头,不禁摇头··他将针线拆了下来,重新串入了双股线,仔细地将裂缝处的衣料对齐,这才开始走针··作为大夫,羊肠线他没少用,加上武林高手眼力准手下不会有错,缝起衣服简直是又快又好,针脚细密匀称。
等到补完了,用手一抹,衣料表面完全看不到线,像没有破过一般··墨鲤重新穿上衣服,出了门发现孟戚果然抱着衣服老老实实地坐在窗边缝··他快步走到孟戚身边,低头一看,只见破处仅补完了一半,没有丝毫针法可言,只能说是“缝”上了,衣服上像是扒拉着一条黑线组成的虫子。
墨鲤:“……”·还好没给孟戚缝自己的衣服··“停手·”墨鲤没好气地说··技巧不行,还要逞能··孟戚瞅着墨鲤身上的衣服笑了,他将衣物连同针线往墨鲤手里一搁,大喇喇地露着胸膛,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衫。
凉风吹,细雨落··靠着窗户的头发不免被雨打- shi -,却又不多,直接贴在额角眉梢,倒像是放浪形骸的公子哥··墨鲤目光奇异地扫了孟戚一眼··无他,这个样子墨鲤没见过而已,超凡脱俗的世外之人忽然换了模样,看着新奇。
不过看了一阵,墨鲤就把目光移开了,非礼勿视嘛··孟戚也不失落,好歹大夫还是瞧了他一阵的··墨鲤衣服补到一半,忽然回过味来·胖鼠用爪子挠坏了衣裳,为了掩盖错误,孟戚又装作衣料不好扯坏了他自己的衣服,现在两件衣服都破了,罪魁祸首就是孟戚,怎么补衣服的人是自己还有没有道理了·这个坑他到底是怎么栽进来的·墨鲤对着手里的针陷入了沉思。
孟戚见事情败露,一掀窗户直接跳了出去,跑得无影无踪··“等等,你……”·墨鲤惊而站起,随后默默地把“没穿中衣”几个字咽回了肚子。
算了,补吧··真要让孟戚补衣服,墨鲤还觉得缝补的地方看了碍眼呢·其实大部分男子都是这等手艺,毕竟不是绣娘,也不需要什么高妙的针法技巧,把衣服补得能穿就行。
孟戚可能还是早年投靠李元泽之前学的,后来做了国师,缝衣服这事儿根本轮不到他亲自动手,估计还是李元泽屠戮功臣之后,孟戚回到上云山才重新拾起来的··墨鲤心绪繁杂,手下却分毫不慢。
很快一件衣服就补完了,墨鲤绕好了线,跟针一起收了起来··没关窗,照旧留着一条缝,回到卧房想着是练内功呢还是装作练内功等孟戚溜回来,忽然看到枕下有个东西露了出来。
他伸手一摸,发现正是锦水先生配图的话本··墨鲤对着话本静默了一阵,抬眼见四下无人,遂镇定地将其翻开··话本名曰《金莲记》,那等心- xing -yin邪之人见到书名就会想到三寸金莲,继而想到这些女子的妙处,然而这是卖话本的人故意搞出来的噱头,其实话本里说的是天上瑶池里的金莲仙子,根本没有玩弄穿了绣鞋的金莲小足。
楚朝曾经有令,不许女子缠足,虽然民间悄悄违令的不少,但是这股顽固风气在平州并不盛行,特别是竹山县这等穷乡僻野,百姓整日劳作,家里缺人干活,哪里会把女儿生生地折磨成残废·墨鲤看书名没领会到金莲的这层暗示,只因许多话本的名字都叫金钗记玉莲记什么的,便以为是才子佳人话本里的信物,金莲配饰之类的。
等翻开话本发现是金莲仙子,颇感意外··这金莲仙子虽然貌美绝伦,身姿绰约,但只有一寸高··每到月圆之日,金莲仙子得了天地灵气,才能恢复成正常模样,于是就成了来无影去无踪的女仙。
今日同宰相公子春风一度,继而销声匿迹,下个月又找上了探花郎··话本里完全没有说这金莲仙子为何到人间,为何寻欢作乐,只顾一味儿地描述那被翻红浪,逍遥快活的乐事。
寻常人看了大约会血脉贲张,恨不得种一盆莲花等待月圆之夜然后佳人入怀··墨鲤:“……”·这话本是京城里卖花的贩子出钱请了落魄秀才写的吧·不然怎么把人家公子买花的事写得这么清楚连哪条街哪个铺子的细节都有·继续翻,第三个买花的是浪荡江湖的侠客,第四个得了花的是个给人坐馆教书的穷书生居然是东家的花死了都出去,穷书生看得不忍心于是抱回家,金莲仙子当夜报恩。
这……好端端地为什么要抱枯死的花回家·再说了,莲花养在缸里,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抱得起来一口缸或者是从水缸里把那花带着根一起拔了出来这真的不会让莲花死得更快吗·如果只带了花与花根,没有水缸,是放在家中何处养的·墨鲤满心疑惑跳着书页找,等看到穷书生竟然把花放进砚台里盛了清水养时,忍不住用手指揉了揉额头,然后重重地合上书页。
这种荒唐的话本,根本配不上锦水先生的好画·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且说月桂坊的锦水先生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忍不住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战战兢兢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不管谋逆的人是谁,只希望京城能够恢复宁静。
“罢了,改日去风行阁把账结一结,搬去乡下·”·锦水先生自言自语道,京城真是太危险了··***·“人呢来人”·陆璋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他浑身疼痛,太医却只说是皮外伤,这让刚醒没多久的陆璋勃然大怒,随手抄起个东西就狠狠砸了出去。
这些天他不是一直昏睡,偶尔也会清醒一阵,能听见身边的人说话,只不过没法睁开眼睛·对于寝宫之中的变化,陆璋隐约察觉到了,疼痛冒出的汗不会在第一时间被擦干,内侍在喂药的时候也愈发心不在焉,应该侍疾的妃嫔更是一个都没出现。
他还没有死这些人就敢不把他当回事了·陆璋气头上完全没有想到,因为封宫的命令,那些妃嫔想来也来不了··文远阁的宰辅们不好提起跟妃嫔有关的事,三皇子则是干脆把这件事忽略掉了,宫人们最擅察言观色,看到宰辅跟三皇子只肯做做表面功夫,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当下急得开始找后路的、换靠山了··即使是不关心前程,没有半点野心的人,也要担心皇帝死后自己会不会跟着陪葬··楚朝没有殉葬的说法,陈朝这种事也不多,可是齐朝才刚刚开了个头,有没有都是继位皇帝的一句话,现在谁也拿不准。
即使新皇仁慈,没有直接下令殉葬,被送去守皇陵也是一件可怕的事·不管是四十的老内侍还是不满二十的宫女,从此就被困在那里,等于一生走到了头,不会再有任何变化了。
如此重压之下,宫人在服侍昏迷不醒的皇帝时,难免就疏忽了一些··其实该做的都做了,只是不那么殷勤·就拿寝殿中的烛火来说,蜡烛的数目很往日一样,可是没有人及时去剪灯花,这就导致宫殿内的亮度不足,乍看有些昏暗,好像人变少了。
“朕还没有死”陆璋怒不可遏··他一连叫了好几个贴身内侍的名字,都没有人回应··再一看太医,人倒是齐全,可是人跪在地上眼神却不停地往殿外瞟。
陆璋气得赤脚踩在地上,恨不得抄剑杀人··床前的宫人们噗通一声跪下,战战兢兢地说:“陛下息怒,方才外面有火炮声,总管他们去查看,就……没再回来”·陆璋神情一变,他下意识地问:“炮声不是雷声”·他昏迷的时候确实听到有巨大的声响,醒来听见雨声,便以为是打雷。
宫人们不敢回答,陆璋心里冰凉··火器营不接到皇命是绝对不会轻举妄动的,不管是火器营背叛,还是有人假借命令调动火器营,这都不是什么好消息··“老三人呢”陆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二皇子三皇子跟逆党沆瀣一气,忤逆犯上,事后三皇子竟然装作不知情,还跟几个大臣一起假惺惺地把他送到了寝宫··“禀告陛下,三皇子也不见了·”宫人瑟瑟发抖。
陆璋霍然站起,结果孟戚故意打入他经脉的一缕真气又开始闹腾,他痛得大叫一声,仰面跌倒··宫人们磨磨蹭蹭地去扶,这时候殿门被人一脚踢开,冷风灌了进来。
陆璋痛得话都说不出来,双眼圆瞪··一顶软轿被人抬了起来,软轿四面都有遮挡,直到温暖的殿内才有人上前揭开帘子,只见太子抱着猫,神情复杂地看着痛苦挣扎的皇帝。
“你——”·“父皇身体抱恙,便好好歇着吧·”·太子没有继续躺在东宫,他必须要出现在这里··因为他要让那些即将被带到这里来的宰辅看看,是皇帝像快死了,还是他·太子虽然在一夜之间就掌握了大好局面,可是许多人临阵倒戈都是因为相信太子病情好转了,如果太子不能隐瞒自己命不久矣的事实,人心会再次发生变化。
这就是一条船,不管船什么时候沉,必须得先把人都骗上船··太子不动声色地计算着自己能活的时间跟能做的事··——彻底击溃张相一派,挽留准备告老的姜相。
——外朝要清洗,内廷也不能放过·司礼监掌印必须让有远见有才能的内侍做··——把六皇子找回来,教他如何坐帝王··把能做的事都做了,日后齐朝再亡,他也无可奈何。
陆璋死死地盯着太子,似乎要把这个儿子撕成碎片··太子脸色苍白,精神却很好,只冷冷地注视着皇帝··这时有锦衣卫过来禀告,文远阁的朝臣们都请过来了。
“逆子,休想朕写传位诏书”·陆璋咬牙切齿地痛骂,太子掀眉,淡淡地说,“孤是太子,不需要传位诏书,父皇龙御归天,这皇位自然就是我的,就不麻烦父皇动笔了。”
第163章 是君视民如草芥也·陆璋目光一凝,竟从暴怒发狂的模样直接恢复了冷静··护住太子进殿的锦衣卫暗暗心惊, 立刻将手按上了刀柄··殿中太医与宫人却是见怪不怪。
“老二是你的棋子”陆璋忍着疼痛, 这次发作竟然被他熬了过去, 除了披头散发以及没穿龙袍, 俨然又是往日的满身威势··宫人慌忙来扶,陆璋却将人一把挥开,定定地看着太子, 沉声道:“……十六年前,朕初得天下,便封你做东宫太子。
这些年来朕对你悉心教导,只望等待朕百年之后, 你能守住齐朝江山·没想到一场风邪入体的发热彻底毁了你的身体,损了你的寿数,这难道是朕之过纵然如此, 朕也没有废你太子之位,你却心有不甘, 做出这样不忠不孝的逆举”·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陆璋一字一句, 似有千钧之重。
殿内几个太医情不自禁地点头,自古以来死于热症的皇子少了吗太子本来身体就不好, 热症就似压垮马车的最后一块砖, 谁能知道呢·跟随太子进来的东宫陈总管神情一变,恨不得抄起花瓶去砸那些太医。
太子的病是怎么回事, 别人不知道, 陈总管还能不清楚吗·太子体弱多病, 每年总要喝上三五回药,这些只肯开太平方的庸医习惯- xing -地照着旧例拟方,太子高热不退,他们吞吞吐吐互相推诿,只会说方子没问题。
拖来拖去,太子的病迟迟不能好转,以至于此··明面上看,这事的责任确实不在皇帝··可太医院是如何养成这般怕事、避而不诊风气的·还不是宫中低位妃嫔,每年总要死上几个,其他妃嫔诸如二皇子的生母则是大伤小伤不断,时不时就得宣召太医。
久而久之,太医院上下一个个都仿佛聋子瞎子,诊治的时候病情说得十分含糊,药方开得也含糊,毕竟药方是要留档的··于是摔伤就记作磕碰的伤,也当磕碰的皮外伤治,药也对症,就是药效差了好得慢。
扭伤记作腿脚抽筋,不让吃药,就喝点骨头汤补补··那种身体青紫好几块的,根本不会给太医看,只是口头描述一下,太医便开了药膏涂抹消肿化瘀·后。
宫妃嫔总不能浑身药膏味儿,那成什么样子,于是药膏里又添了些香粉·存档的药方则记为养颜方,或是消疹子的膏药··那些初入太医署的医官,根本搞不清这其中的玄虚。
前朝太医是隔着一块布给妃嫔号脉,到了齐朝,索- xing -发展为悬丝诊脉··一根丝能诊脉吗当然不行,身怀内力武功高绝的墨鲤都没有这样的本事·所谓的悬丝诊脉,不过是做个样子,真正的病情太医在进门之前已经向宫人打听过了。
再者有些妃嫔的伤势在脸上,怎么都不肯见人,可又害怕容颜有损,不得不请太医,听到有悬丝诊脉这样神奇的法子,哪有不应的·于是整天糊弄来糊弄去,太医院的风气日益败坏,在皇帝面前他们不敢玩这一套,可是对常年多病的太子,不免就多了几分懈怠,起初根本没把这场病当回事。
等到发现不好,惊恐之下就只想着互相推诿··陈总管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那些太医··太子不动声色,既没有被陆璋的话激怒,也没有看缩在旁边的太医一眼。
陆璋目光忽然扫到远处幔帐下露出的一双靴子,显然有人偷偷溜进来躲在了里面,靴面有绣纹,这不是宫人能穿的··陆璋稍微一想,就猜到了是谁··“朕真是为老二不值,他对你言听计从,结果你把他送上了死路。”
陆璋冷声道,“老三想必也被你骗了,等到今天过后,他估计就对你没用了·”·幔帐后的身影抖动了一下··这个人躲藏的位置恰好在太子的视野死角。
陆璋继续挑拨道:“朕也十分失望,这些孽子都蠢笨不堪,只有你跟老六的脑子好使一些,你作为兄长处处照拂他们,不过是想做出一副贤明的姿态,利用或解决这些可能威胁到你太子之位的兄弟。
朕以为你会忍不住对老六动手,没想到你确实聪明,知道真正的敌手是老三·”·太子微微皱眉,没有说话··“……懦弱、无能、却有皇子的身份,臣子最喜欢扶持这样的傀儡。
太子,贤明并不会让你得到文武百官的支持·”·幔帐后的身影抖得更加厉害了··陈总管一眼看到,立刻低头想要告诉太子··陆璋抬手抽。
出了床边墙上的一把佩剑,护着太子进来的锦衣卫立刻戒备,陈总管也因为下意识挡在太子面前,没能把话说完··“好一条忠心耿耿的狗·”陆璋忽然放声大笑,一字一句地说,“陈才,你还在等什么”·陈才就是陈总管的名字,众人大惊,连忙转头望向陈总管。
陈总管一动不动地站着,依旧佝偻着肩背,没有半点异样··陆璋嗤笑一声,语气中尽是轻蔑,他试图从太子脸上看到被背叛之后的愤怒表情,然而太子却在低头挠着那只狸奴的下巴。
原本暖轿里暖和,外面风雨交加,阿虎自然缩在太子怀里··现在到了皇帝的寝宫,这里开阔又不冷,这只猫就待不住了··太子不愿让猫乱跑,他抱着这只猫来就是取暖用的,尽管穿着厚厚的衣服又披着狐裘,胸口还挂着暖玉,但他的手还是暖不起来。
阿虎比暖炉好使··抱在手里暖烘烘的,特别有用··陆璋看到太子还有心情逗弄宠物,差点遏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冷笑道:“陈才,是朕安插在你身边的人,自你成为东宫太子起,你的一举一动他都会向朕禀报。”
太子一边用手指撸着猫毛,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父皇关心儿臣,儿臣还没有谢过父皇的一番苦心,一个陈才算什么,还有太子妃呢”·众人皆惊。
偷偷来到寝宫屋顶上的孟戚眉毛一掀,也显出了意外之色··孟戚虽然将外衣系住,但是风一吹,袍袖鼓动得十分厉害,因为他外袍下面的上半身——什么都没穿。
他跑出来,不止是弄坏衣服心虚,还有不放心皇宫这边的情况··呃,不放心也是假的,他想要看热闹··等到回去学给墨大夫听,兴许大夫一高兴,苦药就能远离自己。
孟戚施施然地潜入皇宫,到了地头便开始四处打量情况,远处是一群穿着锦衣卫服色的人·北镇抚司与南镇抚司的锦衣卫在太子炮轰万和殿前空地的时候就脱身而出了,锦衣卫指挥使因为暗通二皇子被下狱拷打,现在想必被放了出来。
除了锦衣卫,就是禁卫军··禁卫军的队列有些松散,倒戈投向太子的人并不多,大部分人犹豫不决,只是在火炮的威慑下放弃了抵抗··孟戚还看到了被“押送”过来的一群朝臣。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他们待在殿外吹冷风,有的神情惶恐,有的满脸怨愤··这时殿内又传来了陆璋的声音··“笑话太子妃出身的门第确实不高,可是本朝建国以来,无论是后。
宫选妃还是皇子娶亲,都偏向于小官之家,甚至是平民百姓·且一旦选中,即刻罢官免职,赐封恩赏爵位,直系三代之内不许做官,这是为了防止外戚之祸,朕知道你对娶的妻子不满,因为她们娘家对你毫无助力……”·殿外的众臣隐约听到了个大概,神情各异。
“喵”·等等,哪儿来的猫叫·孟戚原本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殿内,上房梁看热闹,忽然听到阿虎的叫声,他立刻觉得殿外的屋顶也挺好的。
“妻族姻亲的助力,父皇确实再了解不过,如果没有母后,父皇怎么能官运亨通,离开边疆前往太京呢”·“你”·太子不顾陆璋的怒火,径自道:“娶了上官之女,前几年小心翼翼地礼遇,当父皇的官越做越大,对妻子就愈发不客气,接连纳了好几房妾氏,都是当时楚朝高官家的族女。
父皇为了大业,不惜卖身求荣,白日给楚灵帝差使,后院也笑纳……”·“住口,孽子”·陆璋狂吼一声,不停地喘着粗气,他身体里那股残余的真气又发作了,浑身疼痛。
殿外众臣面面相觑,他们没有质疑太子的话,因为众所周知二皇子的生母就是陆璋登基之前的妾室,而且族中曾有人为楚朝户部官员··似这种官宦家的族女,不是庶出就是家中没落,依靠族中救济长大的。
通常被族中用来联姻,攀个关系,不管做谁家的妾室,总归都是官场上的利益往来,一旦有了什么意外,这女子即刻便能舍弃··陈朝的一位宰辅甚至把嫡出的孙女嫁给了政敌,到头来还不是说翻脸就翻脸。
“防外戚之乱,理是不错,可是父皇真正想做的却是掌握控制所有的皇子·你用太子妃一家人的- xing -命来要挟她,你是天子,你能够让他们死得无声无息,而外戚勋贵本来就不受朝臣待见。
你要太子妃传信,太子妃只能终日念佛,做出万事不管的模样,她虽不敢说,我却知道她苦不堪言·而良娣年岁轻- xing -子烈,父皇没动这颗棋子,是怕她坏了事。”
太子叹口气,继续道,“我原以为这一手你只是用在东宫,没想到二弟的王妃……”·孟戚顿时想起二皇子谋逆失败,是身边的人出卖。
如此看来,二皇子的王妃也是迫不得已··“父皇坐拥天下,却用这等卑劣手段,真是让儿臣大开眼界·”·陆璋克制不住怒意,他死死地盯着陈总管,一扭头厉声道:“好是朕小看了你这个孽子收拢人心的本事,不仅骗了老二老三,还能让身边的狗这样听话陈才,你兄长只有一个儿子,他们一家人的- xing -命,还有你父母一家人的- xing -命,看来是都不想要了朕仍有死士,等到天一亮,听到太子临朝的消息,即刻就会把他们送下黄泉”·陈总管缓缓抬头,神情怪异。
他带着一丝卑微恭敬的笑,又像是挤出了几分嘲讽··“陛下,十数年前,您命奴婢去东宫服侍太子,是奴婢最感激陛下的一件事·至于收拢人心,陛下真是说笑了,从头至尾,奴婢就没受过您的威胁。
陛下是怎么觉得,那等把儿子卖进宫的双亲,指着奴婢拿银子吃喝嫖赌的兄长……奴婢会在乎他们的死活呢”·不止是陆璋一愣,其他宫人都露出惊异之色。
内侍最巴望的就是过继一个孩子,死了以后也有香火可吃··像陈总管这样被父母卖了的内侍不知道有多少,即使心中怀恨,可是亲侄子的命怎么可能置之不理·陈总管挤着笑容道:“奴婢死了之后,不想要那等冲着钱来的假儿子,什么入宗祠放牌位,都是糊弄我们这些可怜人榨干银钱的谎话。
至于陈家的香火,跟奴婢一文钱的关系也没有·”·第164章 今夫齐之弊·拿捏他人亲属的- xing -命做要挟,说起来有些不上台面, 却十分有用··一个连至亲都不肯救的人, 纵然忠义, 也要为人所不齿。
譬如那些麾下坐拥数万人马的将军,总要把家小留在京中, 历朝历代皆是如此·倘若那位将军没有亲族,亦不成亲, 仕途的变数就很大·名义上这是朝廷看重官员治家的能力,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其实是存了偏见跟忌讳。
偏见不必说,成年男子没有妻妾, 莫不是患有隐疾·忌讳就是担心这种无亲无故的人是愣头青不要命··刘澹在朝中受到排挤, 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孑然一身,谢绝了那些朝官许族女为妻妾的提议。
这倒不是他多么高风亮节,或者标榜自己多么与众不同, 而是他的仕途再往上走主要依靠皇帝的信任,即使是拐几个弯的姻亲,在朝堂中也会被自动划分为某某派系,刘澹只能统统谢绝了。
可在文臣看来, 这是主动示好,如果不是看在刘澹有点本事圣眷也浓, 族女联姻什么的想都别想结果刘澹居然给脸不要脸·刘澹拒了七八家, 随即发现就算他真的看上什么门当户对的好女子, 也很难把对方娶回来了,除非这个岳家愿意冒着得罪之前提议连联姻的朝臣。
武官在齐朝受到打压,日子本来就不算好过,刘澹就是他们眼中的烫手山芋,谁接谁先脱一层皮,撑得住然才能考虑这个女婿带来的好处··他们一犹豫,刘澹立刻察觉到了。
朝臣的本意就是打压刘澹,让这个武夫知道得罪他们的下场,只要刘澹低头,他们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便找点麻烦就松手·结果刘澹同样是个牛脾气,一甩手,不娶了·领兵在外的武将没有家室在京,必然受到皇帝猜忌,像刘澹这种麾下只有几千人的还好,再往上就不行了。
朝臣自以为堵住了刘澹的仕途,靠的就是这个不成文的惯例··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此刻寝宫外吹冷风的文远阁宰辅心中鄙夷陆璋竟然拿捏太子妃的家人跟东宫总管太监的家人去控制太子,不过转念一想,他们就沉默了。
那个内侍只是说得难听了一些,可这种事做的人还少了吗·想尽办法打击政敌的时候,如何买通拉拢对方的幕僚跟家中的仆人当钱不顶用的时候,自然就要上这一套。
仆人里面家生子更受看重,幕僚拖家带口住在东家府上,不正是为了避免这事有些不择手段的,甚至会把人家孩子拐走威胁··身份如张宰相这般当然不会亲自动手,却默许属下这么做。
陆璋作为皇帝,有许多控制太子的办法,事实也确实如此,太子妃跟东宫总管这里,根本不算最重要的一步棋··早年的经历让陆璋有很深的控制欲,所以只要是能下的棋子,他一个都不会忘记。
不管有用没用反正一定要用,并且沉醉在这种掌握他人生死可以让人痛苦不堪的权势之中··陈才平常都是虚与委蛇,只有逼得狠了才会传点有用的消息,陆璋也不以为然,内侍不就是这样,心- xing -贪婪目光短浅,害怕家人会死,又想巴着太子。
结果——·此刻陆璋只想命人将陈才拖下去乱棍打死··不是因为棋子的背叛,而是陈才似嘲讽的古怪笑容··脱离了掌握、不为权势折磨而痛苦的人……都该死……·“陆忈!好,你很好,朕还是小看了你!”陆璋怒极反笑,可是他的身体没能给他撑住面子,顿了顿就是一口鲜血喷出。
“陛下”·寝宫里的宫人们纷纷惊呼,又慌张地注视着逼宫的太子··屋顶上偷听的孟戚十分纳闷,只不过是一个内侍不受控制,怎么陆璋就气得吐血了呢难不成这是陆璋使出的计谋,假装晕厥伺机翻盘·殿内有猫,孟戚迟疑了一下,悄悄地沿着飞檐贴着墙面,无声无息地翻进了窗户里。
还没落地孟戚就感觉到前面有人,他飞快地伸出手,不等那人叫出声,就点了- xue -道··幔帐后,孟戚跟三皇子面面相觑··一个躲藏的好地方,总是免不了这种接二连三被人看上的尴尬。
等三皇子明白发生什么之后,他眼里就出现了惊恐之色,好像马上就要昏过去了,可是缩在袖里的右手却有点不自然··孟戚一眼就看出三皇子藏有利器··“路过,我看热闹。”
孟戚丢出一句话安三皇子的心,他觉得假如自己不说清楚,三皇子就要想一堆有的没的,然后闹出乱子··孟戚轻轻拨开幔帐,露出一条缝,然后偷窥寝宫里的情况。
说来也巧,宫人们搀扶着皇帝,被锦衣卫驱使着往后退,陆璋恰好面朝着这个方向··孟戚不是大夫,不会治病,不过他的眼神很好··陆璋手脚时不时的抽搐一下,这其实是孟戚数日前给他的打入那道内力造成的,这用法是孟戚在青湖镇的时候琢磨出来的。
·不会要人命,就是时不时地发作··孟戚看到陆璋手脚抽搐的幅度,心里十分奇怪,依照他当初的意图,疼是疼的,只要没有受到外力(同源内力)的刺激,不应该疼成这样。
这可装不出来·装死容易,装病发作很难,更别说这种难度极高的抽搐··太医差点以为皇帝中风了··所以生气会加剧体内真气的乱窜,效果更加可怕孟戚陷入了沉思。
这时有锦衣卫进来,禀告文远阁那边的朝臣被带过来的消息,太子微微点头,外面喝冷风的大臣顿时脱离了苦海,一个接一个地进了寝宫··天子的寝宫很大,可现在先是太子跟一群锦衣卫进来,这会儿禁卫军锦衣卫又“带着”一群二品以上的重臣来了,整座宫殿都变得十分拥挤。
像幔帐这样原本偏僻的角落也不再安全,殿内多点了灯,还有人在附近走来走去··陈总管已经找了个机会,悄悄告诉太子,幔帐那边藏着人,看靴子应该是三皇子。
太子朝那边望去,却觉得有点不对··再一眨眼,确实只有一双靴子,灯光模糊地照出人影··“什么人”·锦衣卫也发现了异常,抽刀挑开幔帐。
“住手”陈才连忙喝止··三皇子看着刀锋瑟瑟发抖,却没有喊叫··众人见他不说话,以为三皇子被吓软了脚,只有太子感觉到不妙,正要说什么的时候隔空一道真气解开了三皇子被点的- xue -道。
三皇子下意识地叫了一声,随后慌张地东张西望··文远阁的宰辅们看到表现得异常懦弱无能的三皇子,都有些不自在··这时候就要看脸皮厚度了,张宰相绷得住,姜宰相则是耳根发烫,想到自己赞同扶持这样的皇子登位,就是一阵羞愧跟后悔。
“太子殿下·”姜宰相颤巍巍地向太子行礼··“还不搀老宰相坐下·”太子吩咐身边的人··眨眼就来了四个内侍,不由分说把姜宰相从一群臣子里带了出去,恭恭敬敬地“请”到旁边,给了一张圆凳。
剩下的朝臣,也被锦衣卫跟内侍东扶西搀地请到了不同的地方··等张宰相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身边的亲信一个都不剩了,只有跟自己不太对付的两个朝臣··张宰相原本示意自己这边的人出来质问,被这么一折腾。
质问倒是还能质问,可是想要互相对个眼神暗示什么,就甭想了·隔得远了,还有人在旁边虎视眈眈··“太子为何行此大逆不道之事”·首先发难的是礼部尚书,他倒不是张宰相的人,而是感到扶持三皇子谋划不成了,心有不甘,忍不住拿三纲五常说话。
众臣进门的时候就仔细打量了太子··虽然穿得厚实,一副怕冷的体虚病弱模样,但是脸色却还行(暖玉的功劳),也没咳得厉害(墨大夫的方子,出门前才喝了一碗),这一切都摆明了太子的病危可能是有意放出去的假消息,为的就是麻痹皇帝,为逼宫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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