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不服 by 天堂放逐者(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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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不服 by 天堂放逐者(三)(3)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再看疑似中风的陆璋,原本想要站在皇帝这边然后继续支持三皇子登基的朝臣心都跟着重重地落了下去··张宰相虽然失落,但还保持着冷静,他在心中盘算着如何应对,忽然想到了刘澹……北疆军粮的事他们做得十分周密,根本拿不到什么切实的证据,即使要查,也只能抓户部兵部的小官。
疑似落在刘澹手上的那封信也不重要,没题头没落款的,咬死了不认根本没法查··真正的问题其实出在秋陵县·四郎山的司家在秋陵县做生意,给地方官送了不少的好处,虽然他们偷挖金矿的事没人知道,但是得了贿赂的人都要倒霉。
张宰相就得过自己门生,也就是平州知府的孝敬,当时只知晓是商户,虽然在陈朝末年曾经起兵,还受封过楚朝的官,不过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现在想要行个方便,开个雍州平州的许可,可不就得上下打点齐全·且说陆璋得了秋陵县的消息后震怒,张宰相暗叫不妙,虽然秋陵县一场地震,那些官儿死得干干净净,但平州知府还活着。
更不巧地是,事发时偏有一本司家的账册流了出来,人也是被刘澹遇到的·账册上可能会记了给平州知府的贿赂,而其中一些希贵物件,已经被知府孝敬给了张宰相。
司家可是谋逆·这事儿要是再加上北疆军粮,张宰相的党羽必定会被斩除许多,伤筋动骨就罢,只怕姜宰相跟蒋政事会趁机发力,直接把他整到致仕归乡。
所以刘澹必须死刘澹死了,账册的真实- xing -还能再辩驳一番··张宰相心如乱麻,几乎没有精神去听礼部尚书带头指责太子不孝不伦。
旁人看来,张宰相只是在发愁,这个情形发愁太正常了,而老对手姜宰相又因为离得远,没有察觉到张宰相的反常··三皇子抖抖索索,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太子面前。
蒋政事急得站了起来,想要阻止太子对三皇子做什么,结果刚迈开步子就僵住了··“大皇兄,方才……父皇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会信·”·三皇子涕泪齐流,太子愣了愣,才想起陆璋之前的挑拨。
“孤原本就没当真,来人啊,把三皇子送回去·”·“不,大皇兄,我不走”·三皇子恨不得抱住太子的腿,跪地嚎啕。
众臣十分尴尬,更有些愤怒··他们知道三皇子天- xing -懦弱怕事,甚至就看中这点,可事到临头亲自感受到这种胆小无能时,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毫无男儿血- xing -·毫无皇子仪态·这种皇子,宫里是怎么养出来的这就是长于妇人之手吗·他们并不知道,三皇子在抱紧太子小腿时,迅速而小声地说了句话:“大皇兄,你想要的那个孟国师他就在附近,刚才还在臣弟立刻替你去找”·“……”·太子不动声色地伸手将三皇子的脑袋往下摁了摁。
这个三弟还是留在原地待着别动了,免得惹出麻烦··不过大夫已经走了许久,孟戚居然还在宫中·第165章 在窃国弑君·太子很快发现三皇子袖子里好像有个硬物。
不长, 还带着一点弧度, 紧紧贴着手肘内侧··这个位置是——匕首·太子神情微变, 三皇子藏在寝宫附近他并不感到奇怪,随身携带匕首作为防身之物也很合理,可是三皇子本能地夹着手臂,动作很不自然。
·这类防身利器一般都会在内衣上缝制一个小口袋, 用带子绑得牢牢的,绝对不至于像三皇子这般夹着手臂防止匕首掉出去··是带子断了·还是没把匕首完全塞进暗袋·太子看着自己的弟弟,不语。
三皇子起初还在疑惑,随后慢慢回过味了,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惊惶地用左手插·进右边衣袖, 握住匕首瑟瑟发抖地说:“不是的,大皇兄”·身怀利器, 还扑过来抱住太子的腿, 岂不是不怀好意想要行刺·“真的, 其实臣弟是……”·“弑君”·太子的声音很低, 只有三皇子能听见。
后者的脸色由红转白, 他想要辩解,却又因为口舌笨拙,吭哧了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糊涂·”太子垂眼道··三皇子僵硬的身体微微一晃。
“陆憙你想替孤杀了父皇, 自己背这个弑君之名”·三皇子艰难地说:“不是, 臣弟……只想杀人。”
“杀了之后呢孤来逼宫, 父皇却被你刺杀身亡, 你知道这话传出去像什么”太子叹了口气,揉着额角对自己的弟弟说,“你在脑子里把这事过一遍,然后告诉孤。”
皇帝病重,群臣试图扶持三皇子登基,太子忽然发难炮轰禁宫,打进万和殿,将宰辅重臣们从文远阁掳来·紧跟着三皇子行刺皇帝,皇帝驾崩,太子登基心- xing -仁慈,宽恕了犯下大罪的弟弟,还对囚禁起来的弟弟多加照顾。
这——真真是非常标准的逼宫说辞,旁人一听就知道是假的··皇帝肯定是太子杀的,倒霉的三皇子背了个弑君的罪名,从此与皇位无缘·甚至被软禁起来的罪人陆憙,到底是不是三皇子本人都很难说,没准三皇子早在逼宫的这一夜就一命呜呼了呢……太子当真是心狠手辣,这是弑父杀弟啊·三皇子越想越怕,身体摇摇欲坠。
“臣弟错了,臣弟不敢了·”三皇子终于懂了,如果他去杀陆璋,就等于是往他的大皇兄身上泼脏水,还是那种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的罪名·他慌慌张张地将匕首收起来。
“臣弟这就走”·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三皇子迅速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恨不得马上离开寝宫,还太子一个清白··“站着别动。”
太子立刻阻止··目前宫中的禁卫军尚未完全肃清,众臣也是各怀心思··老三是这几个弟弟里面最令太子头痛的,老二虽然喜欢惹事,但是敢于担当,老六脾气古怪,可是脑子灵活。
三皇子陆憙就属于那种要什么没什么,到处都是短板的人··陆憙唯一的优势,就是他这种懦弱的无能模样,欺骗- xing -极高··可宫变这种时候,倒霉些的人可能稀里糊涂地就被乱兵杀了,太子虽然觉得自己完全掌握了权势,但仍然不敢让老三冒这个风险。
“你要去哪儿”·“我……臣弟之前看到孟国师了,大皇兄平日里对他多有赞誉,之前他也来过宫中,而且是跟老二一起。”
陆憙目光闪烁,一脸邀功的模样··太子微微皱眉,纠正道:“他是你二哥·”·“是是,二哥看起来跟他们很熟的样子·”·“他们”太子想到了大夫。
“对,还有一位据说是孟戚的友人·”三皇子欲言又止,低声道,“我觉得他们之间很不寻常,大皇兄如果想要孟戚这位贤臣,可以从他的友人那儿着手。”
“……”·太子既好气又好笑,尽管他知道的比三皇子多,可是对方眼巴巴地将消息递过来的样子,他还是没有忍心说出其实大夫比孟戚更重要的事,毕竟能救命。
“你说的,孤心里有数了·”太子拍了拍弟弟的肩,示意他退到旁边··三皇子闻言,心满意足,也不计较陈总管嫌弃的目光了··陈总管觉得,主子的这些弟弟没一个省心,更别说为太子分忧。
太子与三皇子说的话,只有距离最近的陈总管听得见,众臣则是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差点怀疑太子给陆憙吃了迷魂药··这可是皇位之争·陆璋被太医们一番救治,这会儿勉强缓过气了,就是无法走动双手不听使唤的颤抖,他双目圆瞪,死死地盯着三皇子。
“陛下切勿再动怒,否则伤及脏腑,气走神散……”·太医战战兢兢地提醒着,嘴里说着,眼睛却忍不住望向太子··趁乱跃至房梁上的孟戚听到这番话,不禁摇了摇头。
陆璋的气息虽然杂乱,可是情况并不严重,如果有一位内家高手亲自出手,即使无法拔除作乱的那股真气,至少也能让陆璋活动如常··死就太夸张了··太医会这样说,其实是给太子一条皇帝驾崩的理由。
——二皇子勾结江湖匪类举兵叛逆,皇帝气得病倒,而三皇子又不成器,太京封锁数日局势依旧混乱,于是太子进宫肃清反贼,不料皇帝病势太重已经无可救治,太子临危受命继承大统,多么名正言顺·“李院使,你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陈才眯起眼睛,- yin -森森地威胁道··太医院的院使不敢接话,朝臣之中却已有人怒道:“竖阉安得放肆”·陈总管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蒋政事莫非没有听出李院使的言外之意”·此话一出,方才没有反应过来的人仔细一琢磨,神情陡变。
陆璋更是恨不得用眼神活剐了那太医··李太医脸色发白,慌忙跪地道:“陛下明鉴,小臣冤枉,实是担忧陛下龙体,这脉象清清楚楚,确实是……”·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陆璋发红的眼珠子吓得住了口。
“让孤看看父皇·”太子平静地说··“殿下”·“大皇兄”·许多人异口同声地阻止。
陆璋虽老,又病得起不了身,然而余威仍在,三皇子陈总管并一众锦衣卫都不赞成太子靠近冒险·谁知道陆璋身边有没有内侍会突然暴起·陈总管不在乎家人,其他人可说不准。
太子十分镇定,这让孟戚对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因为不止焦躁的三皇子等人被太子一个眼神摁住了,就连之前挣扎要跑掉的狸奴都懒洋洋地趴伏着,降服在太子的手下。
孟戚:“……”·这就很了不得·太子缓缓站了起来,随后咳嗽了两声,脸色泛白··虽然看着有些不好,不过比起一个疑似中风的皇帝,太子这样也不算什么。
倒是那些太医面面相觑,因为脉案经常做假,所以不是每个太医都清楚太子病症的始末,可是他们之中的某些人曾经去过东宫为太子诊治,按照太子当时的病情,能活到今天都很让人意外了,现在却能活生生站在众人面前·李太医的神情变来变去,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跳起来高声道:“他不是太子殿下,殿下早就病入膏肓,连说话都难。
这个人是冒充的”·殿内众人皆惊,恰在此时,外面划过一道雷光、“轰”·雷声震得宫人瑟瑟发抖,目光恐惧。
朝臣们神情疑惑,审视着太子··陈才跟旁边的锦衣卫先是一愣,随后露出了愤怒的表情,不过他们都没有一个人快··“胡说”·三皇子暴怒而起,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像是豹子一样猛扑过去,抓起李太医的衣襟,神情狰狞地摇晃着。
“小人信口雌黄你发现讨好不了大皇兄,就改口污蔑”·李太医拼命挣扎,他们的叫声惊动了狸猫阿虎,它发出了一声恼怒的叫。
太子毕竟体虚,手臂无力,被阿虎蹿了出去··“喵”·狸奴一爪子挠在李太医的衣襟上,三皇子被它踩了一脚,本能地松开手。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李太医连滚带爬地靠近了床榻,其实他更想去找宰辅重臣,然而禁卫军把这些人都分开为,太医则被搁在寝宫的另外一边,根本接近不了··“真正的太子不可能……”·“李院使,当- ri -你来东宫,说的可不是这句话。”
太子缓了缓气,和颜悦色道,“你说孤只是小病,是冬日寒气造成的咳疾,只要好好养着,春日转暖后就能好转·脉案所书也是如此,怎么如今就成了不治之症”·李太医一滞,连忙道:“是陛下令吾等不要说出太子的病情,惹太子心忧。
脉案不是这么写的,张相、姜相,下官句句是真,不信可以去太医院查验·”·陈总管也反应过来了,他立刻质问:“病症都有来龙去脉,从去年秋日起,殿下就开始抱恙,太医院给的脉案都是无大事,敢问之前的那些也是陛下担忧,所以命你伪造”·李太医张口结舌。
因为涉及脉案统统都有造假,所以发现太子病危的时候,为了掩盖之前的诊治错误,少不了修饰一番·如果仔细查验,就会发现太子的病情忽然急转直下,毫无预兆就病危了,而太医院的前后存档却多是含糊其辞,根本说服不了人。
“这,除非太子肯让小臣号脉……太子体弱多病,小臣多年来皆往东宫受命医治,这脉象做不得假·”·太子也不答话,只冷冷地看着他。
三皇子的手缩在袖中,盯着李太医的目光满是杀意,可他知道这人是不能杀的,否则就有杀人灭口,坐实猜测的嫌疑··这时陆璋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他看着这两个儿子,像是在嘲笑他们机关算尽,却被一个太医搅乱了大好局势。
太子闭了闭眼,在陈总管的搀扶下走到了三皇子面前,他对着一众朝臣,沉声道:“数日前,孤的二皇弟试图行刺陛下,今日孤举兵占据皇城·诸位臣工心中必定疑惑,天家父子,何至于此。”
张宰相面露冷笑,还有一些人不以为然··为了皇位,天家父子才不像父子呢·“孤登位之后,史官不必用春秋笔法,可直书吾之罪——篡位弑君”·最后四个字说得冰冷至极,众人愕然,三皇子上前一步然而神情迷茫不知所措。
陆璋猛地一挣,却只能把床板弄出些许声音··“弑君杀父,大罪也,不赦之·”太子镇定自若地继续道,“姜相,夫杀亲子,致结发之妻郁郁而死,为人子者应当如何”·姜宰相震惊,其他臣子也纷纷露出疑惑神情。
宁皇后早亡,这大家都知道··宫中的四皇子五皇子,以及两位公主早夭,这似乎是宁皇后去世之后的事·太子这话没头没脑的,完全对不上··“大皇兄……”陆憙急得叫了一声。
这年月孩子早夭是很寻常的事,而且太医院的存档根本靠不住,太子这番话无凭无据,反而会被李太医反咬一口,三皇子怎么能不急·唯有陆璋神情骤变。
“约莫二十多年前,孤的母后……不,当时她只是陆夫人,深受楚灵帝信任的大将军的发妻·她已经有了一个长子,那年秋天她准备生下自己的第二个孩子,我待在正屋后面的玉纱橱里,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半夜里外面忽然乱了起来,我冲进母亲待产的厢房,恰好看见一个人抱起襁褓狠狠地摔在地上。”
寝宫里一片死寂··太子看着陆璋,在后者惊怒的目光中缓缓道:“陛下大约不记得了,毕竟只是个吓得大哭的孩子,很快就被家仆抱住了,三岁不到的年纪能知道什么呢但我永远记得这件事”·陆夫人病了数年,虽然最终做了皇后,却早早地死了。
而那个成为太子的人,会下意识地看紧弟弟··陆慜出生的时候,陆璋还没有登基,纵然是妾室所出的孩子,陆忈每次看到襁褓中的弟弟,当夜就会做梦见那个沾满鲜血的襁褓。·“母亲生下的是个死胎,母亲伤了身体,父亲娶了许多妾室,都是朝臣的族女。”
太子有意把事情扭了个方向,他看着陆璋,面无表情地问,“自那之后,父皇可曾进过我母亲的屋子半步可曾进过皇后的宫室她根本没有葬在皇陵之中,如果不是父皇讲究颜面,母后连谥号都不会有。”
陆璋越是暴怒,越无法张口说话··他想说宁氏生的是个妖孽·谁愿意多看生了妖孽的女子一眼能封她做皇后,已经很给宁家面子了他仁至义尽,还待如何·然而当陆璋看到朝臣们神情各异的模样,又忽然醒悟过来。
——妖孽的事,怎么能说呢他的儿子是个妖怪那他是什么·只能是宁氏不守妇道,通。
女干生子·陆璋也顾不得戴绿帽子这回事了,他颤抖着手,拼命地哆嗦着嘴唇,李太医立刻凑近床榻,听到陆璋含糊地说了几个字··李太医张口结舌,宁皇后偷人这话他要是说出口,就真的找死了·李太医一把拉过一个内侍,喝道:“快听陛下说了什么”·皇帝身边服侍的宫人哪里有傻子,看到李太医的反应,再仔细一听,立刻麻了手脚,急忙磕头道:“奴婢实在听不清”·李太医瞪眼,又抓一个内侍。
于是陆璋拼命说,而宫人们纷纷摇头,哭着说听不明白··张宰相倒是想要上前,可是被锦衣卫毫不留情地拦住了··姜宰相定了定神,朗声问:“太子殿下可有证据”·太子颔首,笃定地说:“母后出身北疆宁家,楚朝之后,被调往西南边陲镇守。
当年陆府之中也有宁家的忠仆,他们拼死夺走了婴孩,实际上这婴孩大难不死,此后一直由宁家寄养在边城附近的一座寺庙,成年之后不知所踪·四年前孤终于找到了那座寺庙,却是迟了一步。”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张宰相听到宁家二字,骤然色变··三皇子呆滞地看着太子,又看陆璋,木然道:“所以……我不是三皇子,我序齿应该为四,而大皇兄还有一个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这些都是殿下的一面之词,即使有宁家作证,也不能说明什么。”
张宰相厉声道··太子说了这么多话,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他疲倦地垂眼道:“张相误会了·”·陈总管将太子扶到轿中,转过头又去抓猫。
可能是往日在东宫抓得多了,轻松地把阿虎赶进了轿子里··这时太子缓过了气,咳嗽两声然后沉声道:“那些话是孤说给父皇听的,来人……动手”·那些站在轿子旁边的锦衣卫忽然拔刀,三两下就把宫人与太医推到旁边,在陆璋惊惧暴怒的目光中,乱刀齐下。
鲜血飞溅··而轿帘徐徐落下,太子的眼睛无喜无悲,毫无触动地吩咐众人道:“肃清内城,取孤手令,请荡寇将军刘澹进宫·”·第166章 得位不正而饰辩虚辞·按照史官的习惯, 必然要将这个晚上浓墨重彩地描述一番,从炮轰内城宫门始,到齐帝陆璋死于乱刀之下, 帝星崩逝,乃乱世开启之兆。
实际上这日后半夜什么事都没发生··雷止雨歇··因为听到炮声惶惶不安的太京百姓苦熬了一个时辰,发现外面的街道静悄悄的, 不像是出了大事,便在心里怀疑之前那场动静确实是惊雷。
虽然没听过这么响的雷,好像连地面跟着一起震动起来,但是下雨之前不是还刮了一场大到邪乎的妖风吗·于是他们慢慢地放下了心,尽管还有几分疑虑, 却不再阖家带着细软衣物苦熬着了, 而是分开休息,准备等天亮了打探消息。
同样的情形也发生在宜广门附近的这些官宅里,反正他们的主家不在京, 就算真的出了大事,一时半会都牵扯不到,还不如早早歇息··冥冥之中,那份紧张焦灼的气息散去了, 甚至乌云都慢慢消散。
没有星孛, 也没有什么拨云见日换了天地的异象··月亮因为夜空中的云层影响,时而可见, 时而消失, 朦胧难辨··孟戚自然比太子派去将军府传令的人快了许多, 他回来之后没有绕到前厅告知刘澹宫里发生的变故,而是直接翻过墙进了院子里。
门没有栓,窗也留了一条缝··孟戚轻轻一推,人就无声无息地进了屋子··屋里的摆设跟孟戚走的时候没有太大分别,只有椅上搁着一件内衫,未曾折叠,更像敞开了晾着,袖子被风吹得微有拂动。
孟戚将衣服拿起一看,那破处完整如新,完全见不到针脚,只有将衣服翻过来看内里,才能找到缝补的痕迹··大夫的手艺了不得··孟戚暗暗感慨,他径自脱下外袍,就要直接把补好的衣服穿上。
孰料墨鲤察觉到外面多了一股熟悉气息,知晓是孟戚回来,于是从卧房里走了出来··“……”·四目相对,这情形对秉持君子之仪的人来说大约有些尴尬。
孟戚装作惊愣,手上一动不动··墨鲤移开目光,轻咳了一声··他这个反应让孟戚感到惊喜,因为从前大夫见到这番情形,那是毫无触动,纵然有回避也只是出于礼节,绝对不会加上这声提示他回神穿衣的轻咳。
大夫嘛,见过很多病人·墨鲤又跟那些作风古板- xing -情顽固的大夫不同,别说是一个没穿上衣的男子,即使是一群身无寸缕的年轻男女,都不见得能令他露出窘迫的神情。
现在墨鲤的态度发生了变化,说明大夫看自己的想法不一样了孟戚自得地想··于是他慢吞吞地穿衣服,先把衣服拍一拍,再抖一抖,弄掉不存在的灰,然后将衣服摊开去找系带,好像在检查有没有别的破洞,最后摸着缝补的地方仔细打量。
墨鲤等了一会,眼角余光看到孟戚把衣服当做古董鉴赏的模样,不禁好气又好笑,他神色一肃,沉声道:“大半夜出去淋雨,回来之后迟迟不穿衣裳,孟兄想必准备尝尝太京药铺的草药熬出来的汤汁了。”
孟戚一顿,飞速穿上了内衫··虽然武林高手不怕冷,但是有一种冷叫做大夫觉得这样容易受寒··“你不问问皇宫里如何了”·“看你的表情,想必没有什么大事。”
“大夫错了·”孟戚笑了笑,跟着墨鲤走进卧房··他倒是有意卖关子,然而墨鲤根本不买账,孟戚不说,他就不问··孟戚只能把话丢出来了。
“陆璋死了·”·墨鲤闻言一顿,迟疑道:“太子”·墨鲤很意外,他知道太子在今夜夺权,但是没想到太子会这么干脆利落地把皇帝杀了。
毕竟就连孟戚最初都说,陆璋不能随便杀,否则会引起齐朝的动·乱··这不是游侠小说,昏君无道,江湖好汉潜入皇宫,砍了皇帝的脑袋提着就走··——有本事做到的,都不会这么随便地动手。
孟戚墨鲤属于有顾忌,而青乌老祖是想要获得更多的利益··“吾等身在局外,虽然看得清楚,却终究没有局内人有天然的破局之法·”孟戚叹了一声,遂原原本本地将皇宫内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陆璋篡楚立齐,杀尽不从者,如今太子弑君,你说文远阁那些重臣会怎么想”·他们害怕太子是第二个陆璋··杀鸡儆猴,杀得众人瑟瑟发抖地跪伏,末了太子照旧登基,那些出头的倒霉蛋却是白死。
这可不是楚朝末年,那些被陆璋杀了的楚臣好歹还有个大义的名节,而他们呢都向一个谋朝篡位的刽子手臣服了,还为太子弑君跳出来叫嚷,然后白送- xing -命后世要怎么记载这样愚蠢的行为·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陆忈不管怎么说都是太子。·太子就是储君,名正言顺·虽然这道理在墨鲤这边一文不值,甚至不是道理,可是在文臣那边特别好使··墨鲤费了一番心力,总算在孟戚的提示下明白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明白了哪个皇子弑君的效果都没有太子动手来得强。
“其实太子不会杀这些朝臣”墨鲤揉着额角问··孟戚没有说话,他在回忆太子对张宰相毫不留情的态度··“……这个说不准。”
孟戚再有眼光,也不可能一眼看出张宰相做过什么,他对齐朝的文臣派系一无所知,不清楚里面的利害关系,自然推测不出太子的想法··“不说这些了,等到太京恢复平静,我们可以去东市的铺子里逛逛,再看西市的瓦舍戏,除了太京,找不到第二处同时拥有天南地北各种货物的地方。”
孟戚慢悠悠地说着,似乎在回忆着那些繁华的景象··墨鲤起初听得认真,随后他想到枕下的话本,便开始走神··虽然他把书原样放回去了,但孟戚会不会发现书被动过看艳。
情小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背着孟戚偷看,这就不好解释了··孟戚神游太虚,墨鲤心不在焉··两人坐在床前约莫过了一刻钟,方才察觉到异样··“大夫”·“该歇息了。”
墨鲤掩饰道··他下意识地躺了下去,等看到孟戚诧异的表情,墨鲤才发现自己的失误··原本应当是打坐调息修炼内功,结果墨鲤这么一躺,倒显得是在赶人了,床被他占据了,余下的空处倒是有,可哪有一个人酣然入眠,另外一个人坐在身边修炼内功的·这,好生怪异·墨鲤以手肘撑床,正要坐起来解释,结果眼前一花,床上就多了一人。
孟戚抢到了床的外侧,躺得四平八稳,还闭上眼睛一副已经睡着的模样··墨鲤:“……”·心情复杂地重新躺回去,靠近孟戚的那条手臂微微僵硬。
过了一会儿,墨鲤见孟戚始终不言不动,好像真的睡着了一般,僵硬的手臂这才缓缓放松··说起来,他们也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野集的破屋子里只有一张床,比现在这张还要挤。
那时孟戚的病情不稳,墨鲤强制要求孟戚每天躺着睡觉,不准打坐调息代替睡眠,这个规矩自从他们来到太京,孟戚恢复记忆,麻烦事又接踵而至,就变得形同虚设了··此刻听着耳畔悠长平稳的呼吸声,墨鲤突然觉得,老师说得对。
没日没夜的练功只能走火入魔,该睡觉还是要睡觉··二皇子这个麻烦不用送去给燕芩,六皇子可以连带着一起交给太子,刘澹不用连夜逃出太京,这栋府邸他跟孟戚还能悠闲地继续住……·墨鲤想着想着,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赫然发现自己竟偏过头看着孟戚的侧脸走了好一阵神。
“……”·这就很尴尬了,甚至称得上失仪··如果孟戚醒着,墨鲤准备假装自己在观诊··不过谎话墨鲤很难说不出口,如果被当面揭穿,就更难堪了。
最要命的是,墨鲤根本不知道孟戚是否真的睡了,但凡被这么盯着看,连不懂武功的人都会有感觉··可供墨鲤选择的,只有装睡这一条路了··他闭上眼,仔细听着耳边的动静,慢慢地发现孟戚没有任何反应。
莫非真的睡着了·墨鲤狐疑地睁开眼,却又没法验证孟戚究竟是睡是醒,纠结了一阵,因为心绪杂乱人又疲倦,反倒不知不觉地沉入了梦境··孟戚无声地叹了口气,心想幸好没有变成一场比拼谁装睡装得更像的闹剧。
经历了这个乱哄哄的夜晚,临到头来,能跟意中人同睡一榻,这份运气已经超过许多人了··孟戚一边用目光描摹墨鲤的睡颜,一边理直气壮地想,大夫方才看了他许久,现在他只是讨回来,公平得很。
就算墨鲤是装睡诈他,他也不怕·孟戚试探着碰了碰墨鲤的右手··动作很轻,墨鲤潜意识里也察觉到了,但他并没有醒来··大约是周围的气息太过熟悉,又或者清醒了很短暂的时间,以为是同睡一张床的孟戚睡相不好,毕竟磕磕碰碰都是难免的,墨鲤只皱了皱眉,便接着睡了。
孟戚眼睛一亮,再次伸出了手··第167章 人心怀楚矣·这一觉, 墨鲤睡得很沉··约莫是许久没能躺在床上好好歇息了, 困意似泥沼般拽着人不放··梦境里他还在竹山县,院子里隔着十来步就是厨房,到处飘着葛大娘炖红薯的香气, 就这么悠悠荡荡地直往鼻子里钻。
歧懋山的那只白狐因为久久见不到墨鲤, 竟悄悄找过来了,它先是一个劲地蹭着他的手背, 然后就得寸进尺地趴在手臂上, 那蓬松柔软的尾巴蹭得墨鲤的手痒痒的··墨鲤深知这只白狐的- xing -子,它吃着碗里就想着锅里, 使尽百般手段,就是为了多得几颗富含灵气的药丸吃。
一旦如愿以偿,保管溜得远远的··于是墨鲤没有理它,随意地挥了挥手,把狐狸赶开便接着睡··没过一会儿, 白狐好像又不死心地蹭过来了··这次没有乱蹭, 就扒拉着墨鲤的手臂,好像抱住什么财宝一样死活不撒手。
墨鲤困得睁不开眼, 模模糊糊地想着白狐可能是在山上被巨蟒欺负了, 不然就是馋得不行, 否则以这狐狸的机灵劲儿,是绝对不会靠近城镇的··罢了, 将白狐撵出去, 对它也很危险。
葛大娘见了估计要吓得够呛, 不到晌午,胡大仙上门的事就会在街坊邻里之间传开··竹山县有各种各样的志怪趣闻,有狐仙上门,那就得看这户人家是做什么的——找墨大夫的话,这狐仙是来瞧病呢,还是报恩呢·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想到众人一起过来给自己出主意的情形,墨鲤忍不住反手摁住那个暖意融融的东西,阻止“白狐”跑出去惹事。
嗯,这手感好像有些不对·墨鲤潜意识里察觉到异样,他正欲令自己苏醒过来,却又被贴上来的熟悉气息裹住了·就像有什么东西缠住了自己的肩膀跟手臂,身体很难动弹。
越来越热,这是怎么了·莫非那条巨蟒也下了山·尽管墨鲤睡迷糊了,还是察觉到了不对,白狐体型小- xing -情狡猾,心眼儿多还会装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县城里,是很有可能的,毕竟竹山县穷得连座像样的城墙都没有。
可巨蟒就不同了,它途经之处,矮小的草木会被压塌一片,山里的老猎户单看痕迹就能找出巨蟒的巢- xue -然后远远避开,怎么可能钻进自己的院子·再说,老师还住在院子对面的东屋呢·墨鲤迅速清醒过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猜测还没捋清,就一个反手将缠住自己的“东西”扭到了旁边。
“砰·”·床柱被砸中··墨鲤睡梦中忽然暴起,孟戚却早早地做好了准备,从容地见招拆招··只一瞬间,墨鲤就因为下意识的反应,抓空之后变招,横档竖拍,身体随之跃起。
然后被倒下的幔帐盖了一脸··“……”·墨鲤刚回过神,身下的床榻也传来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塌了··沉着脸爬起来,墨鲤转头盯着撩开幔帐的孟戚,咬牙一字字问:“你在做什么”·“睡觉”孟戚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可能是在梦游,稀里糊涂地就跟你打了起来。”
他睡的时候只是松松地一揽,结果不知怎么回事,直接把人抱在怀里了,还越搂越紧·最后可不就直接把人惊醒了一张普通的床怎么经得起两大绝顶高手睡糊涂的时候全力施为肯定会塌。
孟戚神态诚恳,好像真的在反省··墨鲤原本要说的话就这么被堵了回去,他醒了之后,仔细一想就知道梦境里乱七八糟的巨蟒白狐是怎么回事了··原本作为龙脉,他就不怎么会做梦,除非睡在灵泉潭。
梦境也很单调,翻来复去就那么几种变化,比如小水潭忽然变成了很大的湖泊,墨鲤在里面游得迷失了方向,又比如照入洞- xue -的月光忽然化为了实质- xing -的水流,他沿着“月华”一直游到了天上。
美梦就是梦见了满池子的鱼,个个都是鱼妖变的,是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噩梦则是水潭边蹲着一排猫,正要伸爪子……·根本不可能出现白狐蹭手臂,巨蟒捆住半边身体的梦·作为医者,墨鲤自然知道人在沉睡时受到打扰,很有可能梦见正在发生的事。
因为他身边只有孟戚,所以这个罪魁祸首都不用猜必定是某人趁着他入睡的时候不老实,先摸后搂··墨鲤说不出话,耳廓通红··是气,也是恼。
对武功高手来说,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容许对方靠近,这是一种信任·不过当这种亲近上升到被人搂着都没能立刻醒过来,这已经不是信任能够解释的了··正尴尬着,外面传来了刘府家人迟疑的声音。
“两位……两位贵客,这日头已经到中天了·”·都晌午了还没起床,刘澹从宫里回来就问了一遍,等到现在忍不住了派人来探··刘澹打心底里希望孟国师跟墨大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可六皇子说的话很有道理,如今朝中缺少贤才良臣,就算不出仕,出主意也好。
结果二皇子竭力反对,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刘府的家仆一边擦汗,一边跑到后院探听情况··外屋的窗是开着的,虽然隔着很远,但是床塌掉的声音实在太大了,家仆目瞪口呆,差点以为里面的人在拆屋子。
“两位贵客,我家将军有请·”·家仆再次试探着唤了一声··墨鲤飞快穿好了衣服,定了定神,出了卧房问道:“刘将军有何事”·“这……事关两位皇子。”
这家仆是北疆出身,不像官宦世家的那些人不敢随意谈论高位者,现在听到墨鲤的话,索- xing -竹筒倒豆子般把那两个麻烦的皇子卖得干干净净··“太子没把他们接回去”墨鲤揉着额角问。
“六皇子还好说,可二皇子……”·家仆很为难,二皇子的谋逆罪名已经被扣实了,就算太子出面,短时间内也没办法将二皇子接回宫,朝内朝外更是一堆事等着太子。
不用家仆明说,墨鲤就猜到为这个,六皇子跟二皇子又打了一架··墨鲤暗中叹口气··“稍待片刻,我这就去·”·墨鲤正要找府内的水井,家仆连忙招呼一声,后院门口处就挤进了四五个人。
有的端盆,有的拿了干净的衣服,还有漱口的青盐··“等等,就放在外屋·”墨鲤一想到卧房里塌掉的床,头皮就开始发麻··孟戚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漱口净面,末了还拿出一个金裸子给那个探头探脑张望的家仆:“贵府的东西不太牢靠,床一蹬就塌,劳烦你换一张。”
家仆看着那块雕着吉祥花纹的金裸子,张口结舌··将军府的摆设都是老物件,他们搬来这栋宅子就有,到底值多少钱,家仆也说不好·这金子约莫一两,换张新床绝对绰绰有余,因为这年头好木料难寻,多半被大户人家占了用,街面铺子现成能立刻买到的,都不会太贵,即使是太京最好的铺子也不例外。
可是这乱象刚过,将军府的人就出去买床,还让铺子里的人扛着床穿街走巷的回来,这得多招人耳目·毕竟不是小物件,能藏起来··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家仆愁眉不展,墨鲤沉着脸拽了孟戚一把。
还买什么床都睡地上·***·且说这日早晨,太京还在封锁戒严,到了下午,禁卫军陆续离开坊门,允许百姓进出跟走动·铺子跟市集都有太京府衙的小吏看着,不许人哄抢闹事,虽然乍看跟昨日没什么分别,但百姓还是从这些人的反应里瞅见了异样。
有人去问,小吏支吾一阵,含混地说是太子监国了··太京的百姓对这位太子并没有什么了解,只是往日听闻太子仁厚··仁厚这个词,太京百姓根本不信。
·楚元帝是明君吧,可他滥杀功臣百姓觉得,楚灵帝其实也不错,至少楚朝李氏掌权之时,太京的繁华有目共睹,楚灵帝在百姓心中是个糊涂又倒霉的普通皇帝。
至于朝廷党派倾轧楚朝逐渐走向衰败这回事,百姓没有察觉,楚灵帝还死得早死得惨,于是这份错就没给他背上··而齐朝的君王,标榜着仁厚,善待臣子,可太京的百姓没有拿到一星半点儿的好处,时不时还要听家里的长者抱怨。
这些百姓虽为齐民,但心中并不以为然,他们都快没有“国”的概念了,只认为自己是汉族人,是太京人··现在来了一个“仁厚”的太子,他们连想都懒得多想,只想知道市集什么时候恢复,城门时候能够打开。
好在这次没有拖拉,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恢复··两日后,城门徐徐打开,百姓们终于松了口气··宫里不敲丧钟,也不为皇帝发丧,纵然有传闻说皇帝已经被太子杀了,百姓却把它当做了谣言。
他们只想安安稳稳地生活,不愿意掺和麻烦事,管他谁做皇帝呢·隐匿身份借机想在太京闹事的西南圣莲坛,以及南边的遗楚三王麾下的人,气得快要吐血了。
——不是说齐朝皇帝倒行逆施,不得人心吗·——不是说百姓怀念旧楚,恨不得迎回李氏皇族吗·两方势力的人纷纷觉得自己被骗了,被这些愚民平日里的几句怨言蒙蔽了眼睛。
那些心有不甘的,仍没有放弃,继续在街头巷尾搅事··不知怎么的,太京府衙的人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制止这些流言,相反有更多的流言出现在了酒楼茶馆里··这要怪今年层出不穷的各种异象·星孛、红霞、怪风、惊雷……连叛乱前日,天空上都有二龙相争。
所以不管是什么人,怀有怎样的目的大肆蛊惑,太京百姓听得多了,便不当回事了·毕竟今天太子还是金龙苦苦守城,明天就成了败亡齐朝的黑龙,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他哪个拐了十八道弯的熟人是宫女,曾亲眼目睹太子身上的鳞片。
宫钧就是在这种流言纷纷的时候回京的··他带着一群死里逃生的锦衣卫,还未进城就接到了太子发来的密令,查张宰相及其党羽的不法之事··众人面面相觑,肖百户嘀咕:“所以这场逼宫,最终还是太子赢了”·宫钧神情复杂地挥了挥手,连猫都来不及接回家,就进北镇抚司寻找自己还活着的下属了。
听说当日禁卫军直接围了北镇抚司跟南镇抚司,宫钧脸都黑了··锦衣卫掌握的密线遍布京城,原先宫钧手下只有极少的一部分,现在锦衣卫指挥使因为投了太子,太子又放权给宫钧,致使这张巨大的网为宫钧所用。
他很快就找出了南边楚王的探子,还有西南天授王的人··包括莫名受伤被封印内力关进太京府衙的沙千乘,以及不少江湖匪类··宫钧可不像孟戚那样手下留情,他核实了这些人的身份,一刀一个,干脆利落地就把人杀了。
“宫副指挥使,有个奇怪的消息……”·肖百户拿着密线送来的一份情报,迟疑地对宫钧说,“有人去月桂坊的一家银楼里卖了一锭前朝宫廷所制的金裸子,约莫二两,却只卖了四两金子的价就走了。”
宫钧闻声皱眉,因为楚朝官银都是足金足两,所以在民间极受欢迎··这年头,心中念着前朝好处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而这种宫制的专门用来赏赐的金银裸子,更是稀有物件,图案意喻又好,多的是人想要收购,故而往往能卖出五倍十倍的价。
金虽贵,但是太京的有钱人也多啊·卖的人一点都不懂,两倍的价都肯出手,确实有些可疑··能拿出这种金裸子的,总不至于是普通人家,除非是偷盗得来。
“后来呢”·“查出该人是荡寇将军刘澹府上的家人,而且……他卖了金裸子,转眼就去东市订了一张床,还要求越结实越好。”
第168章 事将奈何·寝殿里飘着浓浓的药味··陆忈靠在软枕上, 半闭着眼睛喝药··放碗的时候, 手有些不稳, 碗差点磕到漆盘上·宫人郁兰眼疾手快地抬手一伸,准准地将碗搁到了雕花托盘里,随后躬身退下。
宫钧虽然低着头,但是没有错过这次小意外, 他心里咯噔一跳,不禁怀疑起太子的身体状况··“宫同知颇有才干, 短短数日内就查出了这许多东西·”·太子翻着手里的奏折, 慢条斯理地说。
“有赖殿下的倚重, 下官方能通行无阻,借着太京府衙跟北镇抚司之力,为殿下效力·”宫钧不止会摆官威,说起这种官场上的谦卑话, 也是一套一套的。
太子审视了宫钧一阵, 然后慢吞吞地说:“是吗孤怎么觉得这里面缺了什么”·宫钧身体一僵··关于孟戚的事, 他只字未提。
宫钧不清楚太子对前朝国师是什么看法, 根据他搜集到的消息, 二皇子谋逆造·反有青乌老祖的手笔,陆璋重伤二皇子逃脱这是孟戚做的·根据那一块楚朝宫制的金裸子, 可以查到荡寇将军刘澹,宫钧特意派人在闹市上转了几圈, 果然看到了没有丝毫遮掩行踪意图的孟戚跟墨鲤, 那两人竟然若无其事地逛着铺子, 每天都去不同的酒肆茶楼。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当时忙得无法回家的宫钧看到报来的消息时,气得多吃了一碗饭··“殿下明鉴,京城中鱼龙混杂,有许多真真假假的消息,因人手有限,微臣只加紧查证了那些意图不轨的人。”
宫钧恭敬地垂首道,他在心里迅速思量太子究竟知道了什么,面上却分毫不显,从容地禀告道,“太京戒严之前,就有许多江湖匪类混入城中,这些人身份复杂,太京府衙的监牢已经关满了人。
对于那些没有通缉在身的可疑之人,微臣妄自决断,命人严加监视,没有直接动手抓捕·如今报给太子殿下的,都是确凿无误的消息,不敢拿市井传言凑数·”·什么仙人横渡青江,胡扯的传言·东市最近有两个陌生的美男子出现,无聊的传言·宫钧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太子嘴角边泛起笑意,审视这位锦衣卫副指挥使的目光也变得破有深意。
“哦孤怎么听说,有人提到了前朝国师”·“殿下明鉴,确实有这样的传闻,然而楚朝的孟国师如今算来年纪已过八旬,而城中如此年岁的老者,仔细算来也不过二十余人,皆为太京百姓。
故而臣认为,这些都是无凭无据的谣言,殿下切勿相信”·宫钧说得义正辞严,太子既好气又好笑··气得是宫钧睁着眼睛说瞎话,笑的是这宫同知还真是个人才·从前太子培养自己势力的时候,专门琢磨过锦衣卫跟禁卫军里官职较高的人,贪财好色的人针对弱点跟把柄去控制,野心勃勃的人可以利诱。
宫钧却是个油盐不进的家伙,无视过太子的暗示,不肯轻易站队,好像一心一意要走孤臣的路线·可是跟刘澹不同的是,宫钧对博取圣宠也兴致缺缺,活得像是文远阁里七十岁的宰辅,整天只想着保住官位,保住门生故吏,等着拿赏赐告老还乡。
太子命宫钧来查张相,还遭到了属臣的反对··在他们眼里,宫钧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冥顽不化,不一定会真心办事··然而他们不知,对于宫钧,太子是有几分了解的。
“宫同知,你从禁卫军的异动,抽丝剥茧找出张相的爪牙以及他们为了灭口杀死户部小吏的证据,孤很满意·如果你愿为孤所用,从此赤胆忠心,孤便赏你白银千两,以及一座位于太京的五进院子,二十个家仆,许你有生之年长住太京。”
太子顿了顿,又道:“这二十个奴仆,乃是出自皇城外御兽园,先皇没有游猎以及豢养猛兽的喜好,宫里妃嫔多要声音婉转的鸟儿跟乖顺的幼崽,便养了不少,平日里勤加照顾,喂食遛弯,替它们洗浴打理甚至接生幼崽,可谓是样样皆会件件精通。
听闻宫同知家中养了八只狸奴,仆人手忙脚乱,家中常有物品被打碎弄坏,这都是不善照顾的缘故,譬如孤的阿虎,最多也就是蹲在房顶不下来罢了·”·说着便让宫人将阿虎抱来。
那狸奴一进殿,便挣脱宫人爬上软榻,主动地把脑袋凑到太子手下··宫钧:“……”·宫副指挥使眼睛都红了··都是狸奴,家里的那八只却对他爱理不理。
除非他手中有吃食,冬天身上盖了被子,夏天身边有冰盆,否则这些狸奴从不主动凑过来··“殿下关怀,微臣感激不尽·”宫钧暗暗咬牙抵住诱惑,江湖道义还是要讲的,国师跟大夫救了他跟属下一命。
不能恩将仇报,转眼就把人卖了·宫钧语气恭敬地说,“太子殿下有命,微臣岂有不尽力的道理银两、宅邸以及……仆役,实在受之有愧。
殿下不日登基,吾等锦衣卫,原本就该为君王效死力·”·他心里腹诽,陆璋都死了,他想要安安稳稳地做锦衣卫副指挥使,想赚钱养家,还能有什么选择难不成去投靠张相·张相欺君罔上,却没有谋朝篡位的胆子。
就算倒贴宫钧一千两银子,宫钧都看不上··“宫同知明白就好·”·太子也不逼宫钧必须交出跟孟戚有关的消息··要让人真正心悦诚服的为己所用,有千百种办法。
这时陈总管在殿门前轻声禀告:“太子殿下,刘将军来了·”·朝中姓刘的将军有好几个,不过最近太子屡次三番召见的人只有刘澹··宫钧低着头,用余光注视着殿门,果然看到穿着一身盔甲进来的人是荡寇将军刘澹。
其实宫钧心里也奇怪,这个刘将军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不仅孟戚住在他家中,连六皇子之前逃出宫也躲藏在他府里··想到太子刚才对自己的“不满”,宫钧心里咯噔一跳,怀疑是刘澹把孟戚的事告诉了太子。
刘澹进门看到锦衣卫副指挥使在殿内,也没多想,更不知道宫钧已经给自己扣了一顶告密的帽子,他按照觐见太子的规矩行完礼,便听到宫钧沉声道:“殿下还有政事要处理,微臣告退。”
“且慢……咳”·太子出声阻止,他忍住胸口隐隐的痛楚,拧眉道:“宫同知,你已查到数日前有一支禁卫军被派去包围刘将军的宅邸。
刘将军恰好也跟孤言明了当日所处的险境,刘将军想不明白张相急迫地要杀他灭口的缘由,宫同知查案敏锐,善找线索,不妨由刘将军把事情原原本本再说一遍,请宫同知为他解惑。”
两人面面相觑··陆璋还活着的时候,宫钧曾经奉命调查户部,主要是为了北疆军粮··刘澹在平州讨伐贼寇,粮草以次充好,缺斤短两的事跟朝中宰辅有关,嫌疑之人便是张相,然而除了一纸书信之外并无证据。
“……将军在平州,可有见到其他重要之物”宫钧按部就班地问··如果事情陷入了死胡同,那便是一开始就想错了,得换另外一条路走。
宫钧疑心让张相急着干掉刘澹的原因,必定不是那张纸,甚至也不是北疆军粮··“这——”·刘澹犹豫地望向太子··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太子点了点头,刘澹如释重负,便刻意含糊了遇到孟戚墨鲤两人的事,将追查司家偷挖金矿,勾结秋陵县官府的事说了一遍。
“当日没有想到,司家竟是处心积虑,试图谋反那司家少主,据闻是青乌老祖的徒弟·”·太子对青乌老祖这个名字不陌生,这就是那个试图利用二皇子的江湖人。
宫钧更不用说,听到青乌老祖四个字就开始皱眉··“等等,将军方才说……你得到了一本账册”·“正是,末将翻了翻,乃是司家以外出经商为名,买通官府多加照顾的贿金账册。”
脑子里装了齐朝七品以上官员履历跟派系立场文书的宫钧立刻道:“平州知府吴章,是张相的门生,元祥九年的进士,当时的主考官正是张相·”·座师房师,同年同窗……读书人最是讲究这些。
“吴知府收了司家的孝敬,又转头孝敬了张相,如今事情败露,罪名可比北疆军粮的事严重多了·”宫钧果断认定事情就出在这里,他连忙问道,“账册如今在何处”·“地动时毁了。”
刘澹懊恼地说··“……”·“殿下恕罪,实在是……整座秋陵县都被烧得一干二净,末将险死还生,顾不上别的。”
刘澹请罪道,“脑中还没忘记的,只有寥寥数条记录·”·太子叹了口气··闷咳声越来越响,宫人急忙过来搀扶,又急着去拿药··刘澹与宫钧没有得到离开的命运,只能看着宫人们围着太子忙碌。
“喵”·阿虎忽然冲着房梁狂叫起来··宫钧一愣,抬头张望,这时陈总管急匆匆地跑进来禀告··“殿下,神医来了。”
宫钧大奇,不应该是御医吗怎么会有一个神医的称呼他出门之前,明明听说太子病势沉重,连床都起不来,转眼太子就干掉皇帝要自己登基了,难道都是这位神医的功劳·一念既起,宫钧说什么也要留下来看这位神医的来路。
等陈总管把人请进来的时候,宫钧跟刘澹不约而同地感到轮廓眼熟,再一揉眼,瞬间目瞪口呆··墨大夫·太子连墨大夫都笼络到了·宫钧懊悔不已,早知如此他隐瞒什么传言坚持什么道义·卖掉孟戚的所有消息,能换许多钱,许多人,得一栋太京的大屋子·第169章 式于强权·墨鲤神情自若地踏入殿内。
尽管看到了刘澹与宫钧, 但他没有露出分毫惊讶,目光一扫即走, 好像并不认识这两人··脚边闪过一道影子,墨鲤看着那只猫飞奔出去,心想孟戚果然没有骗他。
孟国师自称可以把太子的猫引出去,墨鲤最初将信将疑,还约定不许孟戚变回原形,结果事实放在眼前, 墨鲤不得不思索孟戚究竟跟多少只狸奴玩过捉迷藏··已经被追出了经验, 追出了反制技巧吗·“神医……噢不, 大夫这边请。”
陈总管恭敬地说,上次墨鲤说不喜欢神医这个称呼, 东宫诸人当面虽然不说,但是背后还是这么叫··毕竟太子的病有多重, 他们心知肚明··墨鲤是生生把人从鬼门关那边拽回来的。
虽然这位神医总是高来高去,不从宫门进,但是陈总管还是早早嘱咐了内侍与宫女, 到了约定复诊的这一日, 恨不得在殿外翘首以盼··墨鲤还没进殿门, 得到消息的茶水房连忙取了备好的上品贡茶,提沸水冲之。
取第二遍茶水, 以薄胎芙蓉盏盛了, 搁在雕红漆盘里·自偏殿的茶房到正殿, 连换三人之手, 动作快而无声,最后由大宫女郁兰端了茶盘,疾步向前送到墨鲤手边。
这时墨鲤恰好放下药囊,就着宫人送来的水盆洗完了手··他直接用内力蒸干了水珠,没有拿水盆旁边的柔软布巾··内侍已经将圆凳放在了太子身边,这个位置恰好能让墨鲤为太子诊脉,同时还移来了一张桃木小桌,上面除了茶盏还有研磨好的墨汁跟纸笔。
这一连串动作快而迅速,没有丝毫误差,刘澹跟宫钧震惊不已··宫钧还好,刘澹不是武林中人,他只知道墨鲤医术挺高的,给他开的那张治内伤不错,不过这医术具体高到什么程度刘澹心里并没有概念。
普通人都有一个惯- xing -的想法,天底下医术最好的人,应该在太医院·京城里的高官世族,也都有请太医来家里治病为风气··官小爵低的,就没资格用名帖去请太医,按照规定,太医只为有诰命的内眷以及传爵的世子看诊,只有生在这样的显贵之家,才能借着家里人的东风蹭个诊脉。
刘澹由于某些原因不愿意跟太医打交道,所以他见过的大夫,除去民间的那些,便是北疆军帐里的医郎了··眼见东宫诸人摆出这般架势,刘将军瞬间明悟了··敢情在太子谋逆的事里面真正掺和了一脚的不是揍皇帝的孟戚,而是墨大夫·墨鲤猜不准孟戚能把猫拖住多久,现在殿内又有两个熟人,他不想多解释,索- xing -一言不发,直接为太子诊脉。
太子不发话,众人也不敢吭声··宫人燃起备好的艾草,殿内弥漫着草药的气味··约莫过了半刻钟,墨鲤才松开了手··“疾在心脉,耗费心神会加重病情。”
墨鲤没有像一般大夫那样斥责病患不好好调养歇息,似太子这般情形,只要还活着就会有无穷无尽的事让他- cao -心··“便是你手中有千军万马,麾下人才济济,诺大的一个朝廷,也有很多解决不了的事。
凡事皆不能一蹴而就,一劳永逸·殿下该休息的时候,还是要休息·”·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墨鲤一说完,陈总管就连连点头,恨不得立刻劝太子。
郁兰垂首问:“不知大夫所言……每日应当歇息多久殿下多思少眠,几乎每隔一个时辰,便要惊醒一次·一旦醒来就难以入眠,太医从前开过一些方子,现在也都停了。”
墨鲤微微皱眉,没有直接说话,而是提笔写了每日几时用膳,以及主要吃些什么跟什么食物忌口,还细细地画了一张图,令人按摩一些- xue -位,可令病患安睡。
“除了每日三服的药,不可吃别的补药或助眠的汤剂·”·墨鲤边写边说,落笔便是一个个清晰可辨的字迹,且与常人不同,根本不讲究格式跟整体的字形流畅,有些字刻意地放大,使人一目了然。
墨鲤揣摩着刚才的脉象,忽然问:“最近两日忧虑过甚,是何缘故”·“……惭愧·”太子先是一愣,随即苦笑。
他原本以为六皇弟虽然年纪小,但很聪慧,哪怕- xing -情乖张,被二皇子的鲁莽跟三皇子的优柔寡断相比,就显得只是小孩子脾气·没准陆璋死了就好了,所以太子才准备把玉玺留给六皇子,结果如今大为失望。
都说患难见人心,其实遇到危难也能窥见一个人的才能··六皇子缺乏魄力,亦没有足够的胆识,实在不是继承皇位的好人选··不过失望归失望,太子并没有当着别人的面说自己弟弟的缺点,他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陈总管会错了意,他迟疑地问墨鲤:“大夫,您看这登基之礼……”·陆璋已经死了,太子应该尽快登基稳住朝局,然而问题也出在这上面,不管是先皇驾崩还是新皇登基,都有一套繁琐至极的礼仪。
要去太庙,要祭天,还要接受文武百官的跪拜··这也就罢了,主要是衮服冠冕沉得要命,还得穿一整天,体格稍微差一点的人都吃不了这种苦头,更别说病势沉重的太子。
历来宫中遇到这种情况,都是灌补药、含参片,就算侍从架着也得把整个过程走完,太子却不能这么做··——也没有底子折腾··墨鲤原本不清楚登基大典到底需要多久,又是什么步骤,听陈总管这么粗略一说,他立刻否决道:“绝对不能。”
太子现在连风不能吹,还想上那么高的祭坛去祭天·不能亲自去,就只有找代替的人了··陈总管尴尬地看了看刘澹和宫钧,想着这是太子新近看重的人,眼下太子又没有让他们退下,说明除了“活不久”,其他话应该是能当着他们的面说的。
“大夫,奴婢听闻……这江湖上有一门奇术叫做易容”·“尔等想为太子寻一个替身”·墨鲤下意识地看了宫钧一眼,后者神情一凛,连忙站出来为墨鲤解围,顺带也要表示这绝对不是自己出的馊主意。
“陈总管,所谓的易容只是一些小伎俩·因为世人好以衣冠辨人,故而那等有心藏匿行踪的人便会更换行头,改换口音,再用炭笔或煤灰稍微修饰一下眉眼肤色,多穿几件衣服改变身形,简单的易容是把自己变得不像自己。
即使易容高手装什么像什么,很少被揭穿,他们也不会冒充一个特定的人,更没法给自己换一张脸·”·陈总管听出了宫钧话里的意思,连忙道:“祭祀时,只有礼部跟钦天监的人距离殿下最近,他们也很难看清殿下的脸,有十二条冕旒挡着呢”·“即使如此,登基那般情形,代替殿下的人能够沉得住气不慌乱”宫钧依旧反对,他提议道,“不如等殿下身体好些了再说。”
陈总管神情微变,内侍宫女们垂手而立,虽然无人说话,但是宫钧感觉到了一股不祥的意味·他狐疑地望向众人,又悄悄打量太子··——难不成太子的病好不了·可是太子现在的模样,完全不像寿数无多的样子,这让宫钧无法确定自己的猜测。
比起宫钧,刘澹更加为难·锦衣卫是皇帝的亲信,准备继位的太子向宫钧透露一些秘密,这是信任的意思,可他就不同了·对于一个在外领兵的将军而言,知道得太多就不妙了,这会儿他说什么都不适合,只能装聋作哑。
同时刘澹也很纳闷,不明白陆忈究竟在想什么,怎么会有登基大典都不想去,一定要找替身的皇帝?·“既然殿下心意已决,微臣这就去找合适的人选·”宫钧无奈地说,同时在心里发愁,这个替身可真不好找。
首先要身形跟太子相仿,然后还要会改变口音,可以模仿太子说些简单的话·不过也用不着太像,反正太子病没好··用这个借口,一切仪式都可以从简,能少说话就少说话。
就算有人怀疑,只要不被当场揭穿,就能蒙混过去了——呸,什么乱七八糟的差事宫钧已经可以预料到事情败露,未来的皇帝不会怎样,御史一定会把僭臣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
宫钧把神情掩饰得很好,太子却像是能看穿他的心事一般,笑了一声道:“宫副指挥使无需担忧,只要在登基大典之前,把张相一党拿住,余者不足为虑·”·宫钧闻言精神一振。
没错,姜相老眼昏花啊·其他六部重臣必定因为张相倒台的事人人自危,心中畏惧新皇,即使察觉到不对,也不敢声张·尤其登基大典当日必定有禁卫军重重封锁,从皇城到祭天坛的一路都在太子掌握之中,只要安排得当,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人,太子只需要最后在万和殿出现,登上丹墀坐上皇位接受百官朝贺就行了。
想到这里,宫钧松了口气,随即他察觉到有些不对··搜集罪证扳倒张相原本只是太子给他的差事,怎么忽然变成对他仕途有利的事了这下想不拼命出力都不行了。
宫钧目光复杂地看了太子一眼,垂首拱手道:“谢殿下提点,微臣告退·”·说着便躬身后退,心想再不走怕是连家里的狸奴都要被太子骗走了··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练武之人耳聪目明,宫钧刚出殿门就听到太子问内侍说:“去找找阿虎跑到哪儿去了,今日原本想要让宫副指挥使将它带回去的,看来只能改日了。”
什么·宫钧脚下一顿,怀疑自己听错了··“阿虎乖顺贴心,殿下为何要送走它纵然殿下……无暇照顾,还有奴婢等人。”
说来也巧,那只斑纹的猫正好回来了,它停在廊下注视着宫钧,一人一猫面面相觑·受东宫诸人精心照看,这狸奴皮毛油光水滑,身形矫健,目光幽深,看上去既柔软又危险。
“……”·狸奴听不懂人说的话,宫钧却生出了无边的心虚,他不敢再听,三步并作两步匆忙离开··阿虎甩了甩尾巴,慢条斯理地迈步进殿,经过墨鲤身边的时候它嗅到了跟刚才房梁上的某人一样的味道,顿时不满地开始呲牙,后者默默地提起了一口内力,准备一有不对就闪身后退。
“阿虎·”·听到太子的声音,阿虎扭头走了··墨鲤稍稍放松了一些,他正在用艾草熏烤银针,镇定地提醒太子该针灸了··刘澹借机也要告退,太子却看着他说:“刘将军,有个人你想见很久了。”
说完就示意宫人带刘澹去偏殿··刘澹一顿,差点以为孟戚在那边等着他,然后这一切都是旁人早就计算好的··太子早有叛逆之心,甚至拉拢了前朝国师,他们盯上了张相以及四郎山的金矿,又从锦衣卫暗属那边下手,这才有了刘澹跟孟戚墨鲤这么一连串的不期而遇。
不可能吧……·刘澹下意识地想,他脑子里一团乱,等到踏入偏殿,看见屏风后被几个锦衣卫押着的人时,他本能地摸向腰间佩刀··结果当然是摸了个空,觐见太子的时候不可能带兵器。
“是你”·这个畏畏缩缩的人,正是太医院的李院使··他这几天显然过得不好,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其中衣襟上沾了几点血迹,他目光惊恐,每次看到衣服上的血就会瑟瑟发抖。
血是皇帝的,当然如今该称先皇··李太医眼睁睁看着太子命令锦衣卫把他从皇帝床榻边推开,随后陆璋死于乱刀之下·李太医当场吓晕过去··醒来之后他被关在一处废宫之中,同样倒霉的还有他在太医院的同僚,以及先皇寝宫的近身宫人。
接下来数日,那些宫人被陆续放走,只剩下他们几个太医··看守的人不短他们吃喝,也不审讯他们,然而太子即将登基的事实还是把他们吓得不轻,惶惶终日··今天早上,有个太医受不了悬梁自尽,禁卫军发现得早,没死成。
李院使在被带走的时候,还有种释然的感觉,是死是活总有个痛快··随后他发现自己来的是东宫,虽然这几个锦衣卫都不理睬他,但他还是升起了一丝希翼。
他是太医院医术最高的人,当初也深受陆璋看重,现在那份自傲隐隐又回来了,李太医觉得太子或许还用得上自己的,只要自己痛哭流涕卑躬屈膝地求饶一番,总能逃出的。
他忐忑不安地等了一阵,结果却听到外面喊了一声“神医来了”··李太医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随后又被锦衣卫冷冷的目光逼了回去,他心乱如麻,保命的本事不靠谱了,怎么能不慌。
期间他还听到房梁响了一声,抬头看时却什么都没有··李太医已经是惊弓之鸟,任何一点响动都能把他吓得不轻··就这般战战兢兢地过了不知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李太医努力挤出一丝笑,搜肠刮肚地想了一番说辞,结果进来的人却是刘澹。
“你……”·李太医愣了好一阵,看见刘澹满面怒容的时候迟迟没能反应过来··刘澹见他这般模样,就知道李太医根本没把当年的事放在心上,甚至根本没当回事,这让他心中怒意更甚。
前些年刘澹救驾受伤,皇帝命太医前来诊治··当时刘澹麾下无兵,只能靠俸禄跟皇帝的赏赐过活·李太医那时也不是太医院的院使,接了这份差事的他每次上门都在心里嫌弃刘澹给的“辛苦费”不够多,偏偏这是皇帝亲自过问的事,不能推脱给太医署的低级医官。
对此李太医很是不满,后来他得到了某些朝臣的授意,知道有人想要压下这位忽然蹿起的武将,便顺水推舟地收了礼,然后在为刘澹治伤的时候敷衍了事··反正伤治了,表面看起来愈合了,至于为什么无法恢复成从前那样,那都是伤势太重的缘故。
刘澹伤在腰腹跟大臂,不能痊愈会妨碍他手持兵器时发力,对骑马也有影响··——武将若是不能在战场上杀敌,还能有什么价值·好在刘澹的战功是北疆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受伤也不是一次两次,对怎样恢复伤口很有经验,否则他要落个虚衔荣养的下场了。
虽然发现了李太医在坑害他,但是要向陆璋告发这件事很难,且不说陆璋当时十分信重这位太医,开给刘澹的方子只是不够好不太对症,导致恢复得慢,又不是方子用的药有毒,能三两句话说得清楚。
想要指出李太医的心思跟动的手脚,至少要有一位德高望重的杏林圣手,才能令大家信服·刘澹上哪儿找人去加上他知晓李太医背后还有人,于是忍了下来。
等刘澹伤势恢复,成为皇帝的心腹,在朝中更让人瞩目时,各家示好的联姻之求接踵而至,随后发生的事令刘澹彻底见识了官场倾轧·李太医以及当日算计他的事就被搁置下来,实在是明里暗里飞来的刀太多,根本查不过来。
这不代表刘将军就忘了··看着李太医畏畏缩缩的模样,刘澹捏紧了拳头,克制着自己不要一拳揍在他脸上··陈总管跟着走了进来,笑眯眯地摸出一封文书递给刘澹。
“刘将军,这是锦衣卫对当年之事的调查,太子殿下将李院时连同这封文书一起交给你了,随你处置·”·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李太医终于想起了什么,脸色刷地惨白。
***·正殿里,墨鲤收了银针,沉声道:“太子近日虽忧思过甚,但是一直压抑着心脉的某种包袱不翼而飞,故而病情并未恶化·接下来只要暖玉不离身,忌大喜大怒,再调养得当,三月之内,太子应是- xing -命无忧。”
郁兰闻言喜形于色··太子睁开眼睛,看着墨鲤道:“大夫于我有大恩,每次只肯收很少的诊金,实是过意不去·奇珍异宝大夫看不上,那么名家字画,孤本书籍呢”·宫人也即刻手捧精美的漆盘鱼贯而入,盘上是一卷卷字画跟书籍。
郁兰特意指着其中一个盘子,说这是陈朝留下的几本宫廷医书··墨鲤不由得伸手翻了几页··“大夫若是喜欢,尽可拿走,所有孤本宫中都留有手抄本。”
太子温和地说··墨鲤动作一顿,犹豫道:“我游历在外,居无定所,这般孤本带在身边,恐有损坏·”·太子正要命人把手抄本拿出来,墨鲤却道:“太子可否容我在宫内住上三日,将这些医书通读一遍。”
“这有什么不行”·太子立刻允了··事实上从三位皇子到东宫的内侍婢女都巴不得墨鲤住下之后就不要走··“挑一间僻静的宫室,备上好的砚墨纸笔,再……”·太子还没说完,就被郁兰阻止了,这宫女先告了罪,然后埋怨道:“殿下还用担心这个吗陈总管必定亲自督管,将事情办得妥妥当当,怎敢让殿下费神呢”·太子看到墨鲤也是一副皱眉不赞成的模样,便笑道:“好,孤不过问了。”
墨鲤收好银针,正要离去,忽然想起一事,于是停步迟疑地问:“除去这些医书,我还想看看所有的山川地志·不会带走,只是看看·”·太子虽然对墨鲤提出的这个要求感到奇怪,但是面上分毫不显,一口答应了。
墨鲤对这份收获十分满意,绕开蹲在殿角玩香薰球的阿虎,心情愉悦地随着宫人离开··那边陈总管得到了消息,立刻带着人安排下去,速度快到了墨鲤迈入东宫那处僻静的小院时,一应摆设跟书籍也被送了过来。
宫女还在整理新挂上的素色幔帐,地上铺了厚厚的毯子··墨鲤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一切就收拾完了··似是知道墨鲤不喜有人在身边,这些内侍宫女躬身行礼后便退到了院外。
墨鲤默默地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不多时,一道劲风掠过,窗户开复阖,屋内就多了一人··“这屋子比刘钱袋府上强多了·”孟戚舒舒服服地靠在太师椅上,顺手摸向桌上冒着香气的糕点。
“啪·”·孟戚的手被大夫打了回去··“隔间有热水,去洗·”墨鲤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块荷花酥,自己先吃上了··孟戚张了张嘴,默默地去屏风后的隔间了。
宫人备好了两大暖壶的水,一个洗漱,一个是饮用··孟戚出来的时候,盘子里就只剩下半块荷花酥了,他震惊地望向墨鲤··宫制点心是三块一盘,而且特别小,这样摆起来好看,这半块还是墨鲤想起孟戚,勉强留下的。
·“还有别的·”墨鲤对着孟戚的目光,莫名地心虚了一下··孟戚直接把剩下的核桃酥和豌豆黄拿走了,连盘子端··有了吃食,孟戚就恢复了那副从容优雅的隐士做派,故意卖关子道:“大夫可知太子送给刘澹的那个人是谁”·“送”墨鲤回忆,不解地问,“不是让刘将军见一个人吗”·孟戚摆摆手,随后将李太医跟刘澹的恩怨说了一遍。
李太医收的重礼来自淮平伯府,这个淮平伯其实是楚朝赐封的爵位,齐朝有许多这种勋贵世族,只要当初没有出头反抗陆璋篡位的,就还留存着·陆璋为了显示自己厚待臣子与楚朝不同,没对他们动手。
不过这些人家中都是寅吃卯粮,大不如从前了,那份重礼怎么都是出不起的··太子当年对刘澹这位救驾有功的武将十分关注,发现了李太医的动静,只是没有费力气刘澹就自己发现了不对,便没有继续插手,而是往前查指使李太医的人。
礼,根本不是淮平伯府上送出的,世子只是充当了一个转手捞好处的角色··这份财物来自某个来京叙职的地方官,偏偏这个人也是被利用的,他以为这份礼是交给吏部某位郎官,这能让他的职务挪一挪,调离北疆苦寒之地。
没错,这位地方官跟刘澹从前认识,硬扯恩怨也有一些,但这件事确实与他无关··那个坑了别人财物,借淮平伯送礼给李太医的人,还不忘给自己多披几层伪装,沿着线索追查的人在六部的五六品官员里转了好几圈,最终确定主谋是兵部的人。
他跟刘澹素不相识,如此处心积虑,只是因为几位上官饮宴时谈起刘澹极为不满,这种情况既是说闲话,也能是对下属的一种“暗示”,自然有聪明过了头的人会帮着“解决麻烦”,博取上官的赏识。
事情便是查到这里卡壳了,因为那群“无事闲话”的人里面,可能只有一个是真的看刘澹不顺眼,想要给他添麻烦,另外几人确实是随口说了说··这种没有证据,也无法指认的事,可不就是一笔烂账·墨鲤听得直皱眉,末了他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偷看那封交给刘澹的文书了”·“呃,刘将军脸色不对,我一时好奇。
当然现在已经把文书给他放回去了,”孟戚掩饰地辩解道,很快又夸赞起手里的豌豆黄味道极好,比东市上的那家铺子强多了··墨鲤给他留了半块荷花酥,孟戚觉得自己必须要比大夫体贴,他想了想,然后每样留了一块。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比半块强多了·“大夫尝尝”·豌豆黄很小,又容易碎,孟戚捏着其中一端,墨鲤没有多想,就着孟戚的手把那块豌豆黄吃了。
软糯清甜,又细腻非常··滋味确实不错··随即察觉这样的举动过于亲密,墨鲤沉下脸,拿起医书继续翻阅··孟戚也没有多么遗憾,悄悄伸手把那半块荷花酥拿走了。
“大夫想看山川地志,是对飞鹤山有兴趣”·“也不算是,其他地方或许也有异象记载,是龙脉的痕迹·”·孟戚轻咳一声,眼神游移地说:“其实那些书籍我都看过,大夫问我就行。”
“这不一样,日后你我到了一处山川,便可印证书中所记的景象·由你说我来想,总归有些不足·”·墨鲤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老师就没有教我读过上云山的游记,使我初至太京时,便有目眩神迷之感。”
孟戚的神色有些不自在,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那你读,我先去附近转转·”·说完人影一闪,直接翻窗而出··孟戚坐在屋檐上想,照这个理山川地志必须要读,历朝历代文人墨客的诗词歌赋都不能缺,不管多冷僻。
辞藻越华丽越好,等大夫亲眼看到真正的景色,便会觉得也不过如此··没错,就是这个道理··孟戚摸了摸荷包,心想宫制点心滋味不错,可惜太少·罢了,他还是出宫一趟去买桂花糕跟糖炒栗子。
仗着高绝的轻功,孟戚若入无人之地,轻松地到了宫门附近··正好赶上了之前出宫的锦衣卫副指挥使宫钧,因着是熟人,孟戚就朝那边瞥了一眼··只见宫钧眉头紧锁,他身边跟着一个锦衣卫,正是之前冒着危险逃出太京来龙爪峰给宫钧报信的心腹下属崔长辛。
“同知愁眉不展,是为何事”崔长辛以为四下无人,悄声询问··“唉”宫钧叹了口气,发愁道,“太子怕是活不久了。”
崔长辛吃了一惊,连忙道:“同知何出此言”·“太子想把东宫养的狸奴送出去”宫钧用右手一捶左掌,笃定地说,“这就不对”·“……”·第170章 民之所欲万·三月三日天气新, 长安水边多丽人。
一辆辆装饰着各色春花的马车沿着河岸而行, 十里长亭杨柳依依,到处可见飞至天上的纸鸢,五色的步围锦帐远看似云朵,清风送来一阵阵杏花酒的味儿··比起往年轻松出游的光景, 今日那些御马前行的贵介子弟的注意力不在那些身着锦绣罗裳头戴新奇首饰争奇斗艳的年轻女子身上, 他们互相审视着彼此,有时候目光里还带着嫌弃,好像有什么人逼着他们给族中姊妹找如意郎君似的。
事实就是这么回事··五日前, 太子于宗庙祭天登基··登基大典自然是隆重的,文武百官并勋贵世族统统跟着折腾了一整天,有些身体不好的人到今天还没能缓过来, 只能在家里歇着。
再苦,也没人敢不去··先帝暴亡, 新帝连表面文章都懒得做··半月前宫中就传出了先帝驾崩的消息,然而直到今日,皇城里都没有举丧的意思·这可是天子驾崩, 按照礼法规矩, 先要召集皇亲国戚哭丧,再祭宗庙, 举国皆禁鼓乐, 不能喝酒, 不许吃肉, 不准杀畜, 不可穿颜色鲜艳的衣服,百姓也需挂白服丧。
其中京城举丧的时间要久一些,其他州府减半··在确定自家没被卷入这场逼宫篡位的风波之后,京城的勋贵子弟就开始发愁,因为半月后的三月三就是游春会,这也是一年之中相当重要的日子,文人墨客要在此时展露才华,只要有本事,就可以不拘身份加入各种露天席地的饮宴酒会。
·甭管是有才,还是有貌,都可以借着游春会扬名··并非所有人都存有争强好胜的心,游春会对他们来说是一饱眼福的机会,能够看到名门望族和高官子弟,能听到梨园跟青楼名家的乐曲,或许还可以看到太京颇负盛名的美人们。
那可是美人·一想到先皇驾崩,全城举丧,三月三游春会也报销了,大家就是一阵气闷··结果事情出乎所有人意料,宫中完全没有为先帝举丧的意思,难道太子弑君的事是谣言,先皇还活着,只是病势沉重不能理事·太京已经解除了戒严,铺子纷纷开门,货物价格持平没有飞涨,百姓提着心落了下来。
朝堂上的事他们搞不懂,也管不着,既然没有哭丧,皇帝肯定就没死·世上哪有父亲死了儿子完全不管的事即使装,也要装个伤心的样子吧·算了,能吃肉能喝酒能听曲子能出游就行,天家的事儿,有相公们- cao -心呢·太京百姓安安心心地出游了,然而那些高门大户的勋贵子弟却变得紧张起来。
新皇登基,后宫空虚啊·楚朝时期,得封了爵位的都是功臣,只要这些功臣不乐意女儿进宫,皇帝不会强纳·到了齐朝,所谓的勋贵世家恨不得缩起脖子做人,能保住身家- xing -命跟爵位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敢要求更多好在陆璋对所谓的名门贵女没有兴趣,宫中妃嫔只有寥寥两三个算是出身显贵,大半都是宫女出身。
然而陆璋是陆璋,陆忈是陆忈,谁知道继位的这个对女人有什么要求?·东宫只有一个太子妃,一个太子良娣,还没有子嗣·照理说这等时候送女入宫,搞不好就能博个全家富贵,阖族飞黄腾达的好前景,然而新皇体弱多病,这无嗣……不见得是女人的毛病,没准是皇帝自己的呢·无嗣就得在宗室里选人传继,皇帝如今还不到而立之年,他两个弟弟就更加年轻了,将来大位落到谁的手里,根本说不好,这时候站队下场太早了一不小心,还得赔上阖族的- xing -命。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再者,皇帝身体这么差,要是做个两三年皇位就死了怎么办·这时候送女入宫,岂不是白白赔上一个女儿·进宫是要博圣宠的,如果没有子嗣做筹码,就更加考验此女才学跟能力了,这般才貌俱佳的女子,绝对不是随便一个没落分支的族女能达到的水平,所以一般人都不愿意,找个门当户对的东床快婿,还能派上点用场呢·于是游春会的- xing -质突变,名门望族的子弟都接到了来自母亲姨母祖母的命令,趁着大家都抛头露面,赶紧把某某家的公子指出来给她们看看。
至于胆子略大的姊妹,也会做出同样的要求··那些兴致勃勃想给姊妹出主意的公子哥,打马一出城,对着四面八方亲朋故交的眼神,恍然大悟——他们要挑选姐夫妹婿,可是自己也在被别人挑啊·一夜之间成了别人评头论足的对象,谁能自在得起来·那些不想成婚的人,准备豁出去装病也要打道回府。
可他们想走,他们家的老夫人不乐意啊,多么好的机会,怎么能让儿子孙子就这么跑掉了呢·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有人神游天际,破罐子破摔直接犯懒,有人挺直身板骑在马上,努力维持着风度,对别人议论自己的话充耳不闻心中却沾沾自喜,更有人想方设法摸到倾慕已久的女子家车队附近,骑马来来回回地跑。
太京百姓不明所以,还以为这些公子哥又互相斗气了··车道堵塞,水泄不通··一辆被挤到路边的朴素马车上,二皇子穿着旧衣耷拉着脑袋坐在车辕上,他用少许煤灰掺和了面脂给脸抹了一层,还找了一张狗皮膏药贴在太阳- xue -上,整个人就跟斗败了的公鸡似的,无精打采。
孟戚看不惯他这个模样,嫌弃道:“行了,你自己要离京的,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大约是声音过于突出,旁边马车上立刻有人朝他们这里望过来··孟戚不着痕迹地将斗笠压了压,他手里还捏着马鞭,刻意收敛了气息,佝偻着身形,远看就是一个普通的车夫。
二皇子有气无力地说:“我是谋逆逼宫的乱党,我怎么能公然出现呢只要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没准在史官笔下,父皇就是我杀的了……我走得越远越好。”
孟戚鄙夷道:“你皇兄身边正缺人,你不能公开露面,还不能戴个面具背地里做那锦衣卫暗属的统领也是可行的,怕只怕你庸碌无能,没了皇子的身份之后就什么都做不了。”
这句话击中了陆慜的软肋,他沮丧得差点跳车嚎啕··“……孟兄,你少说一句·”·坐在车里翻书的墨鲤瞥见二皇子的表情,生出了几分同情。
就算是事实,也不能直接说出来啊·墨鲤继续道:“经此一番变故,他必定学到了不少东西,离开太京也好,或许等到再回京时,他就脱胎换骨,能如愿以偿地帮到太子。”
虽然陆忈已经登基,墨大夫还是习惯称呼他为太子。·陆慜听了这话,眼睛发亮,沮丧的情绪也少了许多··孟戚无言地望向墨鲤,心想大夫太过心软,居然还安慰二皇子——事实上陆忈有意不为二皇子洗脱罪名,就是要将陆慜远远送走,为此还备好了银钱,孰料二皇子竟准备自己悄悄溜走,太子没办法只能把钱给了墨鲤。
太子这么做,是担心自己死后,二皇子那一根筋的直肠子根本无法在太京活下来··三皇子跟六皇子就不用了,他们没那么傻··太子不止送走了二皇子,还屡次召见锦衣卫副指挥使宫钧,千方百计地让阿虎跟宫钧熟络起来,连墨鲤都看出了他的想法。
墨鲤在宫中住了半月有余,翻完了所有需要的典籍,也结束了给太子的诊治··所谓尽人事听天命,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太子的寿数如何,就要看天命了··墨鲤犹豫很久,告辞离去的时候终究还是把那个方法告诉了陆忈,需要有血亲之缘的内家高手付出全部功力,支撑太子已经衰竭的心脉肺脉。如果那位高手武功绝世到了自己跟孟戚这等地步,那倒可以不用失去武功,因为内力足够,用完了还能有剩下。·这法子凶险异常,很难成功··之所以要求血亲,也是因为唯有这样才有一线希望··太子听到这番话后,只是愣了愣,并没有露出欣喜的表情,相反他望向墨鲤的眼神,变得锐利异常··“他不仅知道自己的兄弟,那个被陆璋摔在地上的孩子没有死,还知道燕芩学了一身好武功。”
·墨鲤回忆着那日的景象,用传音入密对孟戚说:“太子听到那个办法时,像是要看透我的用意,审视我究竟知道了多少·”·“你可以不说的。”
孟戚不赞同地道··燕岑未必知道他自己的身世,多年来他一直没有见过亲人,如果忽然出现一个同父同母的兄长需要他废弃武功去救命,岂不是把他逼到了两难之境·“……是神使鬼差。”
墨鲤闭目叹了口气··临行前对上太子的目光,不知怎么地,不打算说的话一个冲动就冒出了口··而这个冲动,是潜意识地相信太子不会逼迫燕芩。
万幸的是,太子的反应确实如此··墨鲤不得不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孟戚油然生出了危机感,还好准备离开太京了果然能将狸奴养得服服帖帖的人十分危险·什么御兽园的人擅长照顾狸奴,都是瞎话孟戚这些日子看得真真切切,阿虎就是一只脾气很大的猫,谁都不买账,只对太子一个人和颜悦色。
宫钧要是信了太子的话,以为这只猫乖顺听话,日后有他苦头吃的·孟戚的沉默,被墨鲤以为他是在不悦··大夫一伸手,把车夫拽进了马车。
陆慜唬了一跳,慌忙看四周,发现无人注意这里方才松了口气,同时心想孟国师跟大夫也不太不讲究了,这光天化日的·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孟兄,其实……”·墨鲤话说到一半,忽见孟戚期待地看着自己,解释的话就卡壳了。
真是奇怪,从前可以毫不在乎地指出孟戚对着自己有反应的事实,也能直言不讳地跟孟戚谈论龙脉怎么生孩子,现在心情变了,那几个字都变得难以出口··没办法,只好迂回着来。
“陆忈其人,约莫是越熟悉,就越容易对他产生信心,不由自主地信赖他的品行。明主之相,大抵如此,可我没有经天纬地的才智抱负,不想找什么明主……我四处游历的时日不久,也随着你看到了太京繁华,见识了诸多事物,可那些都不重要。
纵然世间浮华遮眼,秉持初心未变·我只想要能够永远在一起的同伴,心慕之人更好·”·孟戚神情认真地听着,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墨鲤:“……”·这是嫌不够,想听更多·算了迂回太麻烦,还是直接把梯子扔了吧·墨鲤一低头,脸颊贴了过来。
由于毫无经验,拿捏不到要领,动作又急,差点撞到了孟戚的鼻梁,而且最后也没有碰对位置·墨鲤根本来不及感觉什么便要分开,这般举动在墨鲤眼中已经是很出格的行为。
这时一只手忽然伸出扶住了他后颈,紧接着唇瓣一暖,被轻轻舔舐了起来··墨鲤诡异地想起了沙鼠抱着栗子啃的模样··揣在怀里,也不舍得吃,就这么凑在嘴边用牙齿轻轻磨蹭,那滋味甜得沙鼠的眼睛眯起来,完全找不着了。
墨鲤下意识地望过去,距离极近,他能看到孟戚变得幽深的眼眸里激烈翻腾的情绪··马车一震,像是里面有什么重物倒下··陆慜脊背僵硬,不敢去想车里正在发生的事,他的心里充满了荒谬感。
路边杨柳依依,他如此悲催地离开了皇兄,离开了京城,却因为游春会被堵在了半路上还要装作没有发现孟国师与大夫的事·唉,命之多艰矣·人生怎么就这么难呢·忽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大叫。
“康安坊的魏公子在后边与人赋诗”·“什么,魏公子那位诗画双绝的美郎君车夫快调头”·“快快,迟了就没位置了”·众人亢奋地喊叫着,不分男女老幼,人人争相一睹美色。
眨眼间,堵得不成样子的道上就少了一半马车··陆慜:“……”·被墨鲤推出来赶车的孟戚轻哼一声,魏公子他是见过的,根本及不上自己。
孟戚将斗笠压得更加严实,这才从容地说:“走吧”·第171章 而利之所出一·经过一个时辰左右的“奋力拼杀”, 人流逐渐变得稀疏起来, 陆慜忍不住擦了一把冷汗, 早先对京城民间生活的向往全都变成了惊骇。
这一路上, 马车走得险象环生··前面跟后边的车队随时都在换, 最初大家还有个明确的方向, 到后来简直乱成了一锅粥·因为除了那位诗画双绝的魏公子, 还有东临书院的洛举人等等、擅弹琵琶的朱大家、梨园翘楚陈氏姐妹等等。
每当有人高喊,人群都要起一阵骚乱··这些美人可不会在同一个地方, 于是有人要调转马头,有人急着往前赶, 两下冲突差点就打起来了·好在大家都急着要看美人,不想耽搁时间,否则会怎么样当真难说。
另外一方面,陆慜实在被这辆京城车马行买来的马车折腾得没了脾气··想他二皇子在宫中, 被人冠以有勇无谋之名, 这个“勇”也很不赖的·虽然马上马下的工夫跟出身北疆的刘澹是没得比,但宫中御马监里的哪一匹烈马他驾驭不了陆慜甚至觉得马比人好懂多了, 结果万万没想到, 有朝一日他会被一匹马难住。
拖拉货物车辆的都是驽马,反应迟钝, 好处是听到响动不惊惶, 不会瞎跑一气, 坏处就是转向的时候非常不灵活, 始终小步挪动, 别想它走快··这就算了,它还不听使唤,经常走着走着就溜达到路边津津有味地啃起了嫩草。
陆慜:“……”·比起心力交瘁的二皇子,孟戚就显得从容随意··唇边泛起的笑意,连带纱的斗笠都遮不住,即使周围吵闹得不行,人来了又去,他始终靠在车辕上看着路边的春华绿柳,迎着和风暖阳,无比的悠闲自在。
墨大夫被胖鼠啃过之后,起初也有点不自在,还好孟戚很快就出去了,墨鲤摸着方才被添了好久的地方,不动声色地压住忽然躁动的内力··马车走走停停,墨鲤拿在手里的书卷半天都没能翻过一页,索- xing -靠在窗边看起了春。
光,只不过目光总是忍不住绕着某人徘徊罢了··对高手来说,被人盯着看是有感觉的··坐在车辕上的孟戚能这般悠闲自得,就是这个缘故··于是这两人表面上赏春景,墨鲤赏着赏着就成了看人,而被看的人佯做一无所知,可是那份得意快要溢出来了。
·“……”·陆慜如坐针毡,隔一会儿就挪动两下,恨不得直接骑上赶车的马,这样既可以驾驭这匹不听话的马,又能摆脱这两个人之间古怪的气氛。
“你在做什么”孟戚怀疑陆慜吃坏了肚子,不仅坐不住,还满脸难言的痛苦表情··“没……”·陆慜一个激灵,在国师冰冷的目光里坐直了。
他悄悄望车里,终究忍不住说:“那个,你为什么不进去”·“你能认识路”孟戚斜睨··二皇子不敢说话了,继续艰难地驱使着马。
去青江渡口的路只有这一条··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前方又出现了拥堵,不过这一次似乎不是美人,许多儒生打扮下了马车,向远处一片彩锦围成的步障走去。
他们留下的轿子、马车停在一起不走,自然造成了拥堵··一些路过的人也放慢速度,朝那边张望··能用得起步障的,自然是高门贵第··参加游春会不止有太京百姓,还有很多外来的商客,他们有的是做生意,有的是访亲拜友,更有一批借着讲学、游学的名义上京的儒生。
之前见太京百姓慕美之风盛行,他们表情就很难看,脾气大一些的人,直接念叨世风日下了·似京城这般文风鼎盛之地,又逢春日踏青,合该效仿前人,曲水流觞吟诗作对,结果受到追捧的不是才高八斗的名士,书生们自发聚起来文会根本无人问津,大家全部奔着那位魏公子去了,怎能不叫人为之气结·这会儿看到一个主人身份很高,疑似文会的地方,便忍不住打听起来。
“……好像是张相府上的人,请了许多门生跟同僚饮酒唱和,听说再过一阵子,张相就要告老还乡了·”·“啊张相公才五十吧,告老还乡的不应该是姜相吗”·“这就不清楚了,朝堂上的事,我们哪里能说得清”·听着路人七嘴八舌的议论,陆慜撇了撇嘴,神情不屑,然后他就对上了孟戚饶有兴致的探究目光。
陆慜后背一凉··“对张相辞官一事,你有什么想法”孟戚随口问··路堵着也是堵着,干脆就拿这活宝打发无聊好了。
陆慜硬着头皮说:“我能有什么想法朝政的事儿,我一窍不通·”·“胡说·”·这次说话的人是墨鲤,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你都逼宫谋反了,会对朝政一无所知难道没有想过成功之后如何收服宰辅们”·陆慜神情微妙,孟戚看出不对,诧异地问:“真的没想过”·“……”·陆慜尴尬地转过头。
从前二皇子觉得有太子在,登基这码子事反正轮不到他·后来太子病重,二皇子只想着孤注一掷,能不能弑君最重要,朝臣什么的再说罢··特别是找到了青乌老祖,这位自称天下一高手的老道,陆慜更是信心十足,自认只要有了这位高手保驾护航,弑君后借机掌握兵权,谁敢不服·为了掩盖自己的错误,陆慜老老实实地坦白道:“我方才觉得皇兄不会放过张相。”
“哦”·“皇兄登基之前,锦衣卫副指挥使宫同知与刘将军就在查张相的挟势弄权的证据,虽然结果如何我并不知晓,但是登基大典上,张相直接告了假,这就很反常了。”
陆慜一本正经地细数起来,“除非真的起不了身,否则这样重大的日子,哪有不去的道理·张宰相可能已经发现皇兄要对付他·”·“有点意思,然后呢”孟戚继续问。
二皇子撇嘴道:“还能有什么,文臣的老一套呗我以前看都看腻歪了,上书请辞,按照惯例,皇帝必须得挽留·估计这是张宰相的试探,他想看我大皇兄究竟掌握了多少证据,再显摆一下自己的本事,半个朝堂都是他的人……张相根本不想辞官,这其实是威胁哼,他错看了我大皇兄,大皇兄可不会受他要挟,也不会让他辞官回乡,现在不动手,定是为了把张相的党羽捋个清楚。
到时候杀鸡儆猴即可,张相的门生故吏能为了权势依附,自然也会为了权势背离·今日过来参加什么文会的,我看都是傻”·孟戚挑眉,他十分意外,几乎要对陆慜刮目相看。
他用传音入密对墨鲤说:“陆慜好像变聪明了,或许是跟六皇子打架打通了哪根筋·”·“若是脑中经脉堵塞,这人不是痴傻就是瘫痪,不是陆慜这般……”·孟戚立刻改口说:“大约是经历了这一番波折,又被迫出京离开他皇兄,让他肯多用脑子了,所以看着比六皇子顺眼多了。”
墨鲤心道,如果不顺眼,陆慜根本不可能待在这儿··换成畏畏缩缩,背地里打小算盘的三皇子,或者- xing -情乖张的六皇子,别说拿一百两银子要求弑君,就算给一千两孟戚可能都不会看一眼,更别说把人带出皇宫了。
银子都不收,后面的事也都不存在··现在这辆马车上有陆慜的位置,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陆慜的表现没有任何“不顺眼”的地方,于是再受陆忈所托,就不吝举手之劳,把二皇子一起带上了。·——反正只是出京,到了地头,自有陆忈派出的人接应。·“陆慜要是保持这个势头,凡事都他多看多想,再发奋读书,没准再过几年,就能胜过他弟弟陆惪,让陆忈把皇位传给他。”孟戚一本正经地说。
墨鲤欲言又止,他想说太子不一定能活那么久,又想说陆慜刚才想得那么透彻,都是因为事关太子,事换到陆慜自己头上,可能就没有这份机敏了··但墨鲤转念一想,孟戚经历过的事比他多,看人也比他准,陆慜或许真的有那么一天呢·毕竟人都会变,尤其现在陆璋死了,这意味着压在这些皇子头上的- yin -影不复存在。
“如果陆慜想要回太京,回到他皇兄身边,就必须发奋图强,成为人上之人·”孟戚慢悠悠地说,“我原先还准备提醒他,现在看来这个道理他是懂的。”
墨鲤深深地看了陆慜一眼,同情道:“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再不容易,也只能如此,因为一条途径能够实现他心中所想·”·不单单是辅助陆忈,作为皇子,陆慜也是有野心的,至少他不愿意把皇位让给另外两个弟弟。
无论在陆忈生前还是死后,二皇子都不会真的为了皇位跟他两个兄弟自相残杀,这会让他觉得没脸在地府见兄长。·孟戚之前是不清楚他们兄弟间的事,现在旁观者清,已经能够随口说出陆慜的心思了。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墨鲤轻叹一声,低语道:“陆慜倒是能看清他的路怎么走,可这天下真正的出路,却不知在何方·”·太子寿数无多,无力推行新政,也不能让齐朝焕然一新。
——他们来太京一遭,似乎什么都没能改变··墨鲤看着车窗外热闹的景象,隐隐感受到了孟戚心中所想——只愿太京百姓年年犹如今日这般,轻车出行,不负春景。
旁的都是奢求··“大夫无需烦忧,所谓的出路,或许就如同我们眼前这条,只是被堵上了·当真磕磕绊绊地等着走下去,一直走,总归能到渡口·”·“但愿如此。”
墨鲤正要再说,忽然听到后方路上起了一阵喧哗··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急着往这边赶的时候不小心碰擦到了另外一辆低矮的小马车,后者正有人站在车辕上看热闹,忽然遭遇意外,直接狼狈地摔下了马车。
幸好马矮车低,车又停着,这才没摔成重伤··肇事的马车却连看都不看一眼,那车夫径自吆喝着,强令堵在前面的车挪开··可路成了这般模样,权势也不好使,马车最终只能停下,里面的人悻悻地下了车,准备步行前往文会所在。
“兵部侍郎·”陆慜嘀咕··不止陆慜认识,孟戚看着也眼熟,前阵子宫里常见··孟戚目光一闪,悄悄凝起内力,隔空戳了一下兵部侍郎家拉车的两匹黑色骏马。
“哧”·一阵令人掩鼻的臭味弥漫开来··孟戚愣住了,他只是想让那两匹马原地蹦跶两下,让下车的兵部侍郎也摔跌一跤,结果这位侍郎家的高头大马,不知出门前吃了什么,原本就打算排泄,现在受这股内力一激,竟然直接丢了一大堆马粪。
墨鲤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改换内息··陆慜就只能像附近的人那样掩住口鼻··最倒霉的人还是兵部侍郎,他被臭气熏了个正着,而马粪堆积在马车四周,一时之间他既不能下车,又无法躲避这股恶臭。
这下也不用参加文会了,衣服被熏染上了臭味,还怎么露面·兵部侍郎气得面孔发紫,缩进马车里一迭声地叫着车夫离开··然而游春会是有规矩的,各条主要道路皆由太京府衙管辖,因为车马多了,难免会有碰撞意外,还有就是兵部侍郎遇到的尴尬情况。
牛马不是人,当街拉撒是常事,这时候就得付出一笔钱,让人清扫干净··在太京城内,马车能走的地方有限,拾取马粪卖钱的人整日在集市上游走·今日游春会,他们也一股脑地出了城,推车背筐的在附近溜达,一看到有牛马出岔子,立刻说着吉利话上去讨要赏钱。
“给他们,快些走”兵部侍郎顿足道··路挤成这样,走是走不了的,只能慢慢挪··那辆原本招风惹眼的车,被人避之不及,因为不止地面,车辕跟车轮上也沾到了马粪。
当着面,大家不敢说什么,背后却在窃窃私语··兵部侍郎家的马到底吃了什么啊,拉就拉吧,怎么会一下这么多难道做官的人家这么阔气不对啊,别家高门大户也没出这个丑。
三月三是太京百姓的盛会,管年喂马的人都有经验了,现在还没到正午,即使是车马行里租借来的马匹,也不至于这般··孟戚决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孟兄。”
糟糕,大夫该不会看到了·孟戚镇定地转过头,只听墨鲤指着那个之前被兵部侍郎马车撞摔在地上的书生道:“那位似乎是锦水先生”·孟戚一愣,随即发现不对。
锦水先生好像不是出来游春的,从马车里还跌落出了一口箱子,加上隐约可见的包袱等物,仿佛出京远游或者搬迁··“他的马车坏了·”·孟戚发现那辆车的车轮被撞歪了。
墨鲤想了想,对陆慜说:“我们可能要多出一个人同行·”·陆慜十分意外,能让孟戚与墨鲤是旧相识,还能得这二人主动邀乘的,必定不是简单人物啊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书生究竟是什么人呢·“敢问那位先生高姓大名”·“……这个,不清楚。”
墨鲤只知道对方署在画上的名··陆慜茫然地看着墨鲤,又看孟戚,迟疑道:“那位先生是做什么的”·“画春·宫图册的,就是我们在风行阁看到的那几本。”
孟戚快速地说完,同时提醒道,“锦水先生不喜欢别人提这事,等会你就装作不知道好了·”·陆慜:“……”·疑吾生之多艰。
第172章 道阻民·兵部侍郎走得狼狈, 看热闹的人忙于议论,几乎无人注意那个倒霉摔下马车的书生··书生的右脚崴了, 他忍着疼痛爬起来,努力护住那口箱子,又去拾取散落的包袱。
好不容易收拾停当,正要恳请旁边的人帮把手将箱子搬上马车, 忽然发现车轮不对, 顿时木住了,逐渐露出悲怆的神情··孟戚已经走过去了,还没开口说话, 就看到锦水先生这般模样。
“……”·只是车轮坏了, 怎么像是受了沉重的打击··看来这位锦水先生离开太京的原因不一般··“先生”·书生兀自悲伤, 没有反应。
孟戚不得不用内力将声音凝成一线, 直接唤道:“锦水先生”·书生猛地跳了起来, 因为拉扯到了伤处,他立刻痛叫起来··“先生方才伤到了腿”·孟戚一回头, 赫然看到墨鲤也来了。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其实锦水先生一站起来, 墨鲤就看出他右脚有些不对, 见他还要拖着伤处搬东西, 就也下了马车过来劝阻··且说书生原本沉浸在被迫出京,中途又遇到不测,以至于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 现在举目无亲朋, 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悲怆之中, 这时忽然被人叫破了最见不得光的身份,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正要矢口否认,便对上了墨鲤的脸··“……”·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巧合·书生慌忙望向周围,却见众人眼睛发亮地盯着这边窃窃私语,他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身体也微微颤抖,神情惊怒交加。
·孟戚一看不对,立刻道:“先生平日里去茶楼听评弹跟说书吗”·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孟戚不等书生发问,进一步解释道:“吾辈习武之人,修炼内功可以做到话出吾之口,只入一人耳。”
书生一愣,随即慢慢回过神,意识到事情可能跟他想得不同··对着自己这边指指点点的人,不一定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更可能是看见了美人··——没错,那位曾经上门求取银针的大夫,相貌出色。
书生找回理智后,总算想清楚自己身份其实没那么容易暴露,他的画虽然有名,但也没到太京男女老少人人知晓的地步,起码寻常百姓不会知道,因为他们不可能花钱买那些图册。
家风严谨的人也不会知道,因为要□□·宫图就得去牡丹坊找那家书铺··“鄙人失礼了·”书生窘迫地拱手道··虽然发怒的话没有说出口,但误会就是误会,他自问不是一个善于掩饰的人,种种神色早就把心中所想出卖得一干二净,别人又不是瞎子。
书生这会儿有点难为情,对方可能是好意,却险些被他当做了驴肝肺··“先生的脚……”·“没事,脚只是崴了一下,没什么大碍,养两天就好了。”
书生赶紧说··“可是马车坏了,你又带着这么多东西,实在很难挪动,不如乘我们的车去青江渡口”孟戚随口提议,他没问书生为什么要离开太京,又不问书生去哪儿。
书生看着行李犯起了难,他显然不像跟两个知道自己身份的人同行,然而他没有选择·游春会这一日,太京城外都是人,困在这里临时雇马车是雇不到的,想找人来修马车亦不可能,如今他急着离开太京,更是耽误不得。
“那就……麻烦二位了·”·书生话音刚落,便看到了令人惊骇的一幕··孟戚解开马匹身上拖拉坏车的绳索,随后扶住车辕,像是拎篮子似的走了几步把坏车搁到了路边。
周围瞬间一静,随后爆发了更激烈的议论··“他把车拎起来了一只手”·“……这是什么样的怪力”·孟戚戴着斗笠,众人的注意力不在他的长相上,而是吃惊于这种轻而易举挪走马车的举动。
不过游春会这一日,通常什么能人异士都会出现,想要搏名的人不知凡几··反正才子也好,力士也罢,都没有美人出名快··墨鲤想不引人注意地将锦水先生的箱子跟包袱搬过来,可是一半人都盯着自己不放,连孟戚单手挪车都没能让他们移开视线。
太京百姓的热情,墨鲤半月前就在东市上领教过了··然而京城太大,消息传递得慢,许多人根本还没听说过··“不知是何方人士,来太京做什么的……”·众人一边议论,一边大着胆子上前询问。
陆慜苦着脸打哈哈,等锦水先生跟行李一上车,他立刻催促拉车的马,好像急着赶路··孟戚把那匹空了的马拴在车辕后面,没有让它一起拉车··——按照礼法,庶民不能乘坐两匹马拉的车。
江湖人很少会守规矩,他们敢穿庶民不许穿的绫罗绸缎,别说两匹马的车,就是四匹马拉的车他们照样坐·不过那都是在荒郊野岭,像京城这样的地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犯不着直接犯忌讳。
选在游春会这一日出发,就是因为这天出城的马车多得数不清,一方面可以遮掩二皇子的行踪,另外一方面是避开那些蹲在京城里打探消息的江湖人··其中犯下过命案的、以及有江南遗楚或者西南天授王麾下卒子身份的人已经被宫钧抓得差不多了。
宫副指挥使很讲义气,墨鲤孟戚帮了他,他转手就将厉帝陵宝藏的事压了下去,反正那处坑- xue -已经被沙石填得差不多了,只要没人挖就成··六合寺已毁,新的寺庙也不会建在原处。
当日被困在上云山的江湖人,比起宝藏更热衷于谈论他们在山中遇龙的奇事·宝藏虚无缥缈,龙却是实打实的,是他们亲眼所见然而每当他们眉飞色舞地向旁人比划时,对方都兴致缺缺,只反复打听帝陵宝藏的事。
几次下来,脾气再好的人也要翻脸了,甚至掀桌子抄家伙都是常事··其实这不能怪人,太京酒楼茶肆里都是天现异象双龙厮杀的传闻,听都听腻了··就这样,一方以为对方在敷衍胡扯,另外一方觉得对方看不起自己,都说了帝陵宝藏是青乌老祖设的陷阱,还要问个不停他们话不投机,大打出手,太京巡城衙门的差役却差点跑断了腿。
孟戚只带着墨鲤在东市逛过两三次,机敏的人却已经从风行阁那里买到了消息,纷纷揣测起了这位假称前朝国师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又在宫变之事里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
可事情太复杂了,还牵涉到青乌老祖··现在青乌老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打听到他协助二皇子谋逆不成死于火炮之下,说实话,十个人里面九个人都不相信这消息。
青乌老祖赵藏风是当世第一高手,火炮厉害,可笨重啊,难道他还不会跑吗·有人想要找孟戚问个究竟,然而孟戚来去匆匆,每次出现的地点都在太京的酒楼、点心铺,甚至是街边的摊贩那儿。
买了就走,绝不停留··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风行阁的人试图跟踪,没有一个成功··墨鲤在东宫偏僻小院里读着医书,翻阅山川地志,闲暇就吃块春饼喝杯好茶,偶尔跟孟戚品尝京城的美味佳肴,完全不知道外面的江湖人找他们都快找翻了天。
此刻孟戚靠在车辕上,神色悠闲··按照计划,即使没有遇到锦水先生,他也会不着痕迹地留下一些线索,让那些江湖人知道“孟国师”走了,算是最后帮太子一把,让那些整日惹事的家伙早些滚出太京。
是了,不是太子,如今该称齐帝··民间称呼皇帝都是拱手示意,不敢多言,也有胆大且不以为意的,会用年号代称··譬如陆璋在位期间,改过三次年号,用得最久的是泰元,便称为泰元帝。
不过死了之后,就该称呼庙号跟谥号了,可是朝廷不发丧,这些事也就没了下文··最巧的是,如今这年号是新的,乃是陆璋于上元日见星孛后,命钦天监重选吉利的,可以抵住灾劫的年号供他挑选,最后相中了“永宸”。
刚用了一个多月,人就死了··千辛万苦挑选的好年号归了儿子,不知道陆璋会怎么想、永宸帝这个称呼,真真妙极了··“孟兄,为何发笑”·墨鲤莫名其妙地问。
车上不止有他们,还有缩着脑袋的陆慜跟脸色发白的锦水先生··“……按照方士的说法,人的名字可以用来测字,窥看此人一生命数·至于别号、名号这类东西,虽没有本名那么重要,却也能影响气运。”
孟戚似笑非笑··墨鲤没能反应过来,还认真想着锦水先生的名号是犯了哪条不能说的讲究呢·“咳,说的是他兄长·”孟戚随手一指二皇子。
墨鲤一愣,很快就想到了年号··皇帝驾崩,继位的皇帝是不能改元的,通常都要等到第二年··陆忈的问题在于,他未必能活到次年改元——他只可能被称作永宸帝。
宸,乃星天之枢,北极星所在的天宫,正是帝王之意··就算是书读得差劲的陆慜,也知道这个字的意思,笑意顿时遏制不住,嘴角一个劲地往上翘··“对对,好兆头”·“……”·墨鲤看了看陆慜,没说皇帝次年得改元,这兆头也不是真的好啊,否则只能延一年,算什么“永宸”·“你就让他好好赶车吧。”
墨鲤无奈道··别有事没事逗二皇子玩··锦水先生定了定神,他打量车上的三人,实在看不出他们的身份跟来历,更揣测不透他们之间的关系,只好开口问:“三位这是——”·“我与大夫来京城游历,不想遇到了封城,耽搁了不少行程,如今正要离开。”
孟戚随意地拍了下陆慜的肩,睁眼说瞎话道,“他兄长拿他抵欠债,有道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既然他懂马就当做车夫用了·”·书生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抱紧了包袱。
“先生无需紧张,我等甚喜先生之画,仰慕先生才华,此番顺路而已,不会找先生要钱的·”·孟戚话风一转,随口问,“吾等着急赶路,没想到路上竟是这般拥堵,先生久居太京。
应是知道游春会的盛况,为何也选在这一日离开京城呢”·书生神情黯然,张了张口,终究没有说话··这下连二皇子都看出他有难言之隐了。
可是别人不说,总不能逼着问··墨鲤回忆着当初去求取银针的情形,锦水先生自称祖上都是医者,他自己也学过针灸,因为家道中落,为了谋生户口,只好跟着金铺匠人学了些打造金银的本事。
结果反而有了一手制银针的好本事,还说楚朝风气开放,能学这些“旁门左道”,只要不公开售卖即不算匠人,到了齐朝,锦水先生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最后只能去画春。
宫··墨鲤目光落在书生身上,锦水先生正用手按着自己脚踝··这正骨揉捏的手法……绝非粗通医术·这便奇了,做郎中行医,怎么说都比制针匠人或春。
宫画师像样··即使不会开药方,凭这一手正骨舒筋的手法,做个正骨大夫也未尝不可··“先生有仇家”墨鲤脱口而出,随即他意识到自己唐突了,便致歉道,“在下随口之言,先生不要当真。”
书生的脸色变来变去,半晌低头道:“确实有些麻烦缠身,等吾上船之后,便与三位分开·萍水相逢,缘尽即止,祸福己身矣,怎好牵扯到他人”·墨鲤沉默不言。
按照他一向的运气,城门失火是一定会烧到自己身上的,锦水先生躲也没用··也好,不必再问,等着就行··第173章 治生乱·时隔一月有余, 又见青江浩浩之水。
说是渡口, 却像一个小镇,客栈茶馆酒楼一应俱全··有富庶商户去的地方,也有供卖苦力的脚夫歇息的茶摊··一个大的粗瓷碗从桶里直接舀起茶水, 一文钱一碗,码头上扛货的壮力喝完了茶, 甩着胳膊又去忙活了。
街面不算整洁,丢弃着一些杂物碎屑··喝粗茶的人沿着路边随地就坐,- cao -持着天南地北口音的人来来去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怪味, 这是汗味、劣酒、牛马牲口、以及各种货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气味自然说不上好闻,很多大商行的管事都是掩着鼻子下船的··不过码头上的人早就习惯了,他们分为好几个帮派·这种“江湖帮派”是为了混饭吃,穷苦力不想白干活,不想被那些商行欺压,便拧成一股绳, 久而久之,这种帮派就成了码头渡口盘踞的地头蛇。
官船与商船停靠的码头是不同的, 它们一东一西地分布在这座小镇的两边··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其中商船使用的西码头旁边,还有一处专门隔出的水湾,停泊着十几艘大大小小的船只,这便是青江渡口了。
雇船与搭船似有天壤之别, 码头俨然有序, 渡口这边却是杂乱不堪··马车隔了老远就过不去了, 到处都是等渡船的人, 挑的担子与携带的筐子一起堆在路边,还有带着活鸡活鸭,嘎嘎的叫声更添了几分乱象。
陆慜傻了眼,正捏着马鞭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头上裹着毛巾的黑瘦汉子主动走了过来,用京畿附近的关中方言问道:“这车上船不”·陆慜一时没能反应过来,黑瘦汉子咧嘴一笑,换了一口流利的官话道:“您的车要上渡船不这得走大船,您这是来迟了啊,要天不亮的时候到渡口,否则路就被堵上了咱们这儿要过江的人太多了,要是落在后面过不去,就算到傍晚也上不了船。”
陆慜起初还不知道这人为什么搭讪,听着听着就露出了复杂的神情··不等墨鲤与孟戚说话,书生已经一掀车帘,板着脸道:“十文,再多没有了·”·黑瘦汉子一听他的太京口音,脸色就变了,方才那副笑容满面的和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伸出手道:“是一个人十文钱,给了立马带你们过去。”
“二十文,再多我就找别人”书生取出一串铜钱直接扔了过去··黑瘦汉子沉下脸,瞪视着书生··两人僵持了一阵,黑瘦汉子最终哼了一声把铜钱揣进怀里,没好气地说:“算我倒霉,过来吧。”
说完往旁边的商船码头走去,陆慜还有点摸不着头脑,墨鲤已经隐约明白了··“这是惯例”·武功高的人,眼神也好··原来较大的渡船停在商船码头,他们既不揽客也不吆喝,凡是带了许多行李或赶着车马的人想要过江,必须拿一笔钱给黑瘦汉子这样的地头蛇,否则连渡船都找不到。
·书生点了点头,低声叹气道:“听人说早年不是这样·”·陆慜奇道:“你既知道里面的关窍,方才我们直接去码头不就成了”·书生瞥了他一眼,心想这是哪里来的二愣子,都不知道看周围吗·“你觉得他是一个人这附近游荡的闲汉,码头上的苦力……只要你硬闯,就会立刻知道这儿有多少人了,最后每一个人你都要给钱你能怎么办,报官”·虽然京城外的渡口有好几个,但这里是最主要的一处。
有人在此讹诈百姓,管着渡口跟码头的官吏会一无所知小镇东面就是官船用的码头,常年有小吏值守,镇子总共就这么大,不知道就怪了·“……就算这儿的官收了好处不管事,也可以去找太京府衙跟漕运司”陆慜心道,实在不行他还能给大皇兄写封信呢·随后又想,大皇兄日理万机,他怎能多添一桩事过去呢陆慜下意识地望向孟戚,神情间跃跃欲试,好像还很希望来这么一遭,然后那些人都被国师打趴下。
孟戚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笑非笑地斜睨着他··二皇子缩起脖子嘀咕:“这等贪婪欺市的小人,留着做甚”·“现在不是要钱那么简单了。”
墨鲤忽然道··陆慜还没有反应过来,锦水先生已然变了脸色,连忙四下张望··蹲在路边的苦力似有意似无意地打量着这辆车,还有几个像是商行伙计的人恰好路过。
码头帮派的“带路生意”十分兴隆,除了他们这边的黑瘦汉子,另有几队人也赶往码头旁边停泊的渡船··书生看谁都可疑,扶住车厢壁的手都开始颤抖。
陆慜连忙问:“墨大夫,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有歹人”·墨鲤盯着黑瘦汉子的背影,缓缓点头··孟戚比墨鲤发现得还要早,只不过他没有出声提醒。
他示意陆慜躲进车里去,然后顺理成章地看着墨鲤换了个位置坐到车辕旁边,毕竟马车就这么大,车里只能容得下两人,再多一个就连转身都难··“大夫什么时候发现的”孟戚顺势靠过去压低声音询问。
“他一路都在跟人打招呼,又显得非常紧张,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墨鲤没有推开孟戚,远看倒像是两人在窃窃私语··周围的气氛立时有了微妙的变化,有几个人警惕地望过来,好像在盯着他们。
“下车……我要下车·”书生脸色煞白地说··“来不及了·”孟戚侧头看车里,笑道,“如果是冲着你来的,即使你下了马车,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
说完孟戚感觉到一股内力“戳”中他的腰··墨鲤神色肃然,孟戚立刻改口道:“锦水先生无需担忧,俗话说亏心事做多了总是要栽跟头的,他们敢动手,我就能让他们重新做人。”
重新做人,自然是去投胎轮回··书生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心惊胆战地望向孟戚,以为这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墨鲤:“……”·忍不住戳了第二下。
就不能好好说话,非要吓人·之所以戳腰,是因为这股外放的内力是由手指凝出的,墨鲤坐在车辕上,手指最近的地方自然就是某人的腰腹··两人并肩而坐,孟戚的右侧腰就成了最顺手的目标。
墨鲤在“孩童”之时,秦老先生带他走山路··只要觉得前面有危险,秦逯就及时外放内力把孩子挡回来,拿捏的力度很轻·后来墨鲤有了师弟唐小糖,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以同样的办法提醒小师弟,每当小糖念书念着念着打起了瞌睡,墨鲤就会拍他一下,通常是拍背。
用戳的,墨鲤还是第一次··大概是因为胖鼠那挥之不去的印象罢,圆胖肥软,就很想戳··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莫名其妙挨了第三下的孟戚疑惑抬头。
话说第一次是责怪他不把话说清楚,让锦水先生以为自己连累了他们,第二次是责怪他好端端地非要吓人,可第三次是为什么这次他什么都没说啊·“咳。”
墨鲤不好解释自己戳上了瘾,顺手多给了一下,他镇定地把这些都当没发生过,劝慰锦水先生道,“先生的仇家能买通码头这里的人”·书生先是不敢置信地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
“嗬,你什么意思”陆慜脾气上来了,不由得皱眉··“我……虽知晓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但是……”·书生死死地咬着牙,仍旧不肯吐露详情。
陆慜不忿,正欲追问,孟戚阻止道:“行了,他不说,大约是怕连累我们·”·——唔,这次没有被戳··孟戚精神一振,表面上却还是懒洋洋的做派,他不紧不慢地试探道:“或许事关一件不能说的秘密,凡是知道的人都有麻烦。”
书生带着几分狐疑,又有些羞愧,涩声道:“正是如此,我选在游春会这日匆忙离京,本也是躲着他们,没想到……”·这时马车已经通过了开阔地带,高高堆起的货物足够阻挡远处人的视线,人在里面穿行就像是经过叠石遍布的假山,往往听得见声看不到人影。
马车拐了一道弯,货物堆里立刻跳出了五个人··有的抓马缰,有的率先把马车后面多带的那匹马牵走了,两个人手持木棒围着车,剩下那个身形高大、长着一双三白眼的大汉狠狠一脚踹向车轮。
然后踹了个空··车明明在那儿,不知道为何脚距离车轮差了一截,三白眼大汉重心不稳,一头栽了过去,如果不是旁边的人扶得快估计脑门都要磕在车厢上了··那带路的黑瘦汉子险些笑出来,还好及时捂住了嘴。
“很好笑”三白眼大汉抬脚又要踹那黑瘦汉子··后者跑得快,避开了接着连声讨饶:“查爷,您见谅,小的怎么敢呢”·黑瘦汉子飞快地扫了一眼墨鲤,顿了顿然后赔笑道:“这些个都是外来的,不知道查爷的名声,可能一不小心沾了不该沾的人,您看——”·“这有你说话的份吗快滚”·“是,是”·黑瘦汉子点头哈腰,神情踟蹰,眼里带着惊忧。
“有趣·”孟戚挑眉··这个声音低得只有墨鲤能听见,墨大夫看着那黑瘦汉子很是不解,素昧平生,既然把他们带进了陷阱,为何又要求情·黑瘦汉子磨磨蹭蹭地不走,那几个人没好气地喝道:“怎么着,还想留下来挨查爷一脚”·“不是,您看……这阵子已经在码头上抓了好些人了,小的不知道是为什么事,可那些都是读书人。
青蛇帮的兄弟在这里混饭吃的,查爷您一句话,咱们赴汤蹈海也得卖力,可兄弟们家里还有人等着吃饭,都是有家有口的,您不给个准话,兄弟们心都悬着·”·三白眼大汉横着他,- yin -阳怪气地问:“这是你们帮主的意思”·“哪能啊,帮主那个远见什么识的,我不懂也不敢打搅他老人家,这就是我的意思,不不,我是说……”·“何耗子,别打听你不该知道的,要是活腻味了,江里的鱼还缺口吃的”·黑瘦汉子被这么一吓,急忙 摆手,缩着脑袋跑了。
查爷冲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口,骂道:“狗东西”·随后查爷的目光落到墨鲤脸上,约莫是觉得车上的人太过镇定,他把到了嘴边的浑话咽回去,眯着眼睛问旁边的人:“是什么来路”·“不清楚。”
“这是京城最大的那家车马行卖出的车,还是旧的”·“车上有四个人,目标躲在里面呢”·一个手持木棒的人肯定地说,“我看得真真切切,方才他跟何耗子因为钱的事吵了两句,我坐在路边茶摊子上,一眼就认出来了”·车厢里,陆慜望向身形摇摇欲坠的书生,好奇心快要迫使他跳下去抓着那个查爷的衣襟,厉声命令这帮人把前因后果说一遍。
旧马车加上孟戚等人身上普通布料的衣裳,让查爷下定了决心··“把人抓出来”·孟戚舒展手臂,伸手把陆慜从车里推了下去。
“……我看谁敢”·二皇子立刻回过味,抄起手里的马鞭,冲着围车的人就是一顿抽··陆慜不会武功,这是对孟戚而言,其实二皇子是学过拳脚功夫的,会弓箭,骑在马上能用几种兵器对战。
他只是好武,没有武将之才,也不可能成为武艺绝伦的猛将··不过这会儿的敌人也不像样,似乎只有护院打手的本事,陆慜完全应付得来,纵然以寡敌众,也是不惧。
“下盘倒是挺稳,步法太乱·”孟戚慢悠悠地说··墨鲤疑惑地问:“他跟六……跟老六打了好几次架,你没瞧见”·孟戚嗤道:“丢人他弟弟小他五六岁,矮他一大截,竟还被打得鼻青脸肿。”
陆慜听到这话,鞭子抽得更狠了,同时委屈得要命··老六那是什么身手人家有千方百计网罗来的高手教武功,他母族使不上力,加上年岁大了筋骨硬了,心一横想着学什么武功秘笈,直接收买一个高手去刺杀皇帝不是更快吗哭哈哈地学个十年,傻不傻·结果证明傻的是自己,二皇子憋屈极了。
三白眼的查爷怒喝一声,生生抓住了马鞭,猛然发力,这劣质马鞭就断了··陆慜一个踉跄,差点随着马鞭被拽过去··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敢在太京这块地面上放肆我看你们是……”·查爷的声音戛然而止,张着的嘴里塞着一只臭鞋。
二皇子惊愕回头,只见其他人已经倒在了地上,鞋子同时也砸中了查爷的鼻子,他涕泪齐流,人晕乎乎地原地晃荡··爬到货堆上的黑瘦汉子手里拿了只鞋子,神情呆滞。
他扔出去的鞋是要砸查爷后脑的,却莫名其妙被一阵风吹得拐了个弯,这也就算了,他揉眼睛再看,查爷带来的另外四个人也趴下了,跟撞鬼似的··附近的货物堆上陆续冒出好几个脑袋,都是码头上的苦力,他们吃惊地问:“怎么回事是耗子干的吗”·“不是我,我就扔了只鞋……”·黑瘦汉子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望向马车。
孟戚拍了拍衣袖上的灰,不做声··深藏功与名··第174章 舞弊横行·江水拍打着船帮, 黑瘦汉子领头把晕倒的查爷装进货物的麻袋, 伪装成扛货搬上了这艘船。
老船工拿着烟锅袋子坐在踏板上, 唉声叹气··陆慜费力地牵着马上了船, 栓好了又去拉锦水先生带来的那匹, 那马看到水就紧张,一个劲地在岸边扭脖子撅蹄子。
书生惊魂未定, 抱着包袱坐在他带的那口箱子上··“快,再加紧一些”老船工站起来催促··苦力们埋着头干活, 谁都不敢露出异样的表情, 远远看去,这艘船跟别的商船没什么分别:只有一辆马车,扛货的人也不多, 吝啬的小商客通常都是这般。
然而这艘船有问题,上船仔细一看就知道, 所谓的货物除了倒霉被装进麻袋里的人, 就是一些破棉袄破棉絮, 连同几件锅碗瓢勺··加上老船工与苦力这样紧张的模样, 怎么看都像是一群码头苦力准备悄悄潜逃。
同样是潜逃的锦水先生:“……”·他不禁苦思,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他专门挑选在游春会这一日出门, 一直到出了京城,他才敢露出脸张望, 生怕被人发现, 结果半路上被撞坏马车崴了脚。
还好遇到了人帮一把, 等到了码头又差点被人“卖”了··最后峰回路转, 拦路埋伏的家伙被拿下了··——真是大起大落,简直要把人吓死。
不远处,一个苦力小声嘀咕道:“为什么要把他们带上这不搅事吗万一他们扭头去报了官,我们就全完了·”·“那书生是查爷要抓的人,人家跑都来不及,哪会给我们找麻烦”·黑瘦汉子强定心神,继续说服众人,“码头上这么多人,要是他们随口跟谁一说,或者找人打听我们跟查爷,事情就糟了现在只要把人送过江,码头这儿就没留线索,等查到兄弟们头上,大伙儿早就走得没影了。”
“对对,耗子说得在理,不能把人留在码头上……不要钱也得送过江”·“胡说,钱还是要收的”·孟戚笑意加深,这些人以为很小声的嘀咕,其实跟当面说没两样。
这个诨名为何耗子的黑瘦汉子,胆子出奇得大,在那个所谓的查爷昏倒之后,他愣了一阵竟然没管鞋子是怎么飞到查爷脸上的,直接爬下货堆,扯过几个麻袋就开始装人。
末了还勉强维持着镇定过来招呼他们上船渡江,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这家伙脑子转得挺快·”孟戚低声跟墨鲤说笑··墨鲤神情奇异地看了他两眼。
自家沙鼠称赞一个绰号叫耗子的人,能不觉得怪吗·船舱里弥漫着鱼腥味跟苦力身上的汗臭,舱壁倒是洗刷得干干净净,老船工看到人都上得差不多了,搁下烟枪,主动走过去捋了捋那匹犯倔的驽马脑袋后面的鬃毛。
马竟然真的变得乖顺了,很快被老船工牵着上了船··陆慜目瞪口呆,待他回过神,忙不迭地赶上前想要学这手御马之术··老船工闷不吭声地拉锚,扯帆。
陆慜跟在他后面,知机地帮把手,于是也跟着忙得团团转··墨鲤一时无言,这莫名其妙就成了帮工,都不知该说陆慜是容易被拐呢,还是称赞他心思单纯好学勤恳。
“开船喽·”·老船工招呼一声,撑着船篙抵住码头的青石,让船慢悠悠地顺水飘离了渡口,苦力们抄起船桨,埋头使力··码头附近都是船,有进有出,船帮偶尔还会碰到。
“唷,何耗子你不在码头上待着,怎么过来给老杨头- cao -桨了”·“这不,老杨头的船上缺人,有位商客急着包船走,我就过来捞点儿酒钱。”
黑瘦汉子满脸笑容地说,还随口邀人,“等回来一起喝酒啊”·“得了,你小子就是嘴上说得响,向来吝啬得连盘豆干都舍不得出。”
那船工抱怨了几句,就撑着船慢慢离开··何耗子只是陪着笑,脸上慢慢起了愁绪··青江水急,撑船驶离码头没一会儿,众多船只就各自散开了··他们搭乘的这条船不大也不小,外表更是破旧粗陋,一点儿也不扎眼。
“等等,渡口在那边”锦水先生紧张地说··这条船似乎顺着江水往下游走,而不是去江对岸··老船工头也不抬地说:“那里危险,得沿着江去下个渡口。”
陆慜没抢到船桨,索- xing -蹲在船舷边张望··锦水先生看得心惊胆战,他坐立不安,等见到同行的孟戚墨鲤镇定如常,他又勉强定下了神,低声问:“二位可懂水- xing -”·墨鲤没说话,因为他不知道怎么答。
孟戚失笑,故意道:“先生怕了”··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书生哑然,人就在江上,船要是被凿沉,谁能不怕·“不会的。”
背后冒出的声音把锦水先生吓了一跳,他连忙扭头,看到了陆慜的脸··二皇子灰溜溜地回到了船舱,因为老船工发话了,嫌他蹲在外面碍事·结果一进船舱就听到锦水先生忧心忡忡的话,差点笑了出声。
然后就对上了墨鲤孟戚齐齐看来的眼神,陆慜瞬间矮了半截··“咳……江上这么多船,虽然离得远了,但如果真的沉下去,必定有人能看见。
再说了,凿船无非是要谋财害命·这财,我是没有的,大夫他们没有,而先生你也不像有的样子·”·锦水先生的脸色一阵青,又一阵白··“至于害命嘛,他们这些苦哈哈,还犯不着用一艘船来博取你的仇家……或者什么人的欢心。
带路坑人不费本钱,凿船就不同了·”·“说得好·”孟戚笑着点头··墨鲤发现二皇子当真是开窍了,这里面的要害关系他尚未去想,陆慜已经说得头头是道了。
——主要是一条鱼怕什么凿船··锦水先生极是窘迫,当初在码头上,他对陆慜说附近跟着的人都是“收领路费”的地头蛇,又主动给了钱,结果何耗子把他们往危险里带。
如果他真的怕这怕那错过这趟船,留在码头上了估计还会遇到危险··书生越想越是惶恐,加上紧张忧虑,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甚至眼前发黑··“先生。”
这声音像一盆凉水,一下把书生泼醒了··他恍惚着抬头,看见墨鲤不知何时又把一卷书拿在手里,孟戚坐在旁边,悠闲地拿着一包荷叶糕,清甜沁人的香味像是灌进了他的脑子。
这低矮破旧,原本充满鱼腥气跟怪味的船舱,也变得没有那么昏暗压抑··水流跟船桨接触的拍打声,有规律地传耳中,书生绷紧的身躯逐渐放松,煞白的脸色慢慢好转,他定了定神,苦笑着道了一声惭愧。
“为吾之事,搅扰诸位不得安宁,实是惭愧·”·“先生客气了·”·孟戚就着油纸包,将荷叶糕送到墨鲤面前,后者摆了摆手··“栗子糕”孟戚又伸手去车上摸。
锦水先生:“……”·除了女眷跟年纪尚小的孩童,哪有路上带糕点的这东西容易碎,既贵又不经放,馒头油饼以及肉干腌菜才是常见的吧·陆慜却觉得十分快意,识相的就赶紧滚蛋,要留下来同行就只能像他这样当瞎子聋子,只有不看不听不想,才不会为难自己。
“事已至此,先生能否说说,这查爷是什么来头”孟戚用脚踩了踩旁边的麻袋问··锦水先生犹豫地看了一眼船舱外··他还不清楚这群人把查爷捆了上船想做什么。
这时老船工进来了,重新拿起烟锅袋子,作势冲着众人抱了抱拳··因是长者,众人便都站起来还礼··其实孟戚手里还拿着荷叶糕,眼角余光看到墨鲤有动作,他才反应过来。
——这没什么不乐意的,不就一个礼坐着不还礼是年长,站起来说明自个年轻啊·老船工- cao -着一口沙哑苍老的京畿方言,目光炯炯。
“俗话说十年修得同船渡,今儿能坐上小老儿这条船的,都是命数跟缘份·既然如此,小老儿也就开门见山,把话摆出来说明白”·老船工一指麻袋,沉声道:“这查七,是咱们京畿一带道上的人物,本事不大,来头不小。
据说他老子娘乃是京中大员家的配房,后来主家发了恩典,给了良籍,背地里却仍旧给主家当差·几位甭问他主家名姓,这事说什么的都有,可他欺行霸市,在码头这边作威作福,不是一日两日了。
夜路走多了要撞到石头,这家伙倒也碰上过几个硬点子,还被折腾到巡城司衙门里去过,可没几日就囫囵个儿出来了,怕是连头上的发丝儿都没少半根·”·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半句不打磕,把陆慜听得津津有味,就差抓一把瓜子吃了。
跟茶馆里说书的是一个味道,感觉后面马上就要出现欺男霸女,作恶多端,最后被某某大侠打得哭爹喊娘的情节了··再一想,这大侠可不就是本王……本王这边的人嘛陆慜偷看那两位镇定如常的高手。
“如果这是身后有人的泼皮无赖也就罢了,这查七还练了一身横练功夫,一拳能将小老儿这船的舱壁砸个窟窿,他还跟镖局武馆的人结交,撒起钱来更是大方,故而京城一带无人敢招惹。”
孟戚不以为意,所谓的无人敢惹,其实是本事大身份高的人根本没听说过··譬如宫钧宫副指挥使,随便一句话就能把查七抓了,顺带还能把这家伙做的事翻个底朝天,可是太京足足有几十万人,像这种暗地里给人办事的狗腿子不知有多少。
老船工边说边打量,却发现孟戚墨鲤似是不为所动,而那车夫打扮的小子撇了撇嘴,神情讥讽··老船工眉毛皱成了一簇,心中把何耗子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硬撑着气,朗声道:“如今为了诸位,算是狠狠得罪了查爷,人也不敢留在原处,怕他乱叫乱嚷,害得码头上混饭吃的兄弟们倒霉。
等会儿下船,这人就送给你们了,爱带去哪儿便带去哪儿,不管杀了埋了扔了,小老儿都不知情·”·“老人家言重了·”孟戚收了荷叶糕,取下戴着的斗笠。
他的面容露出来,老船工先是睁圆了眼,随后神情愈发难看,暗骂何耗子拎不清究竟招惹的是何方人物,这麻烦估计是甩不脱了··墨鲤把孟戚按了回去,不让他说话。
想要把事情问清楚,墨鲤觉得这活儿还得自己来··“如您所言,都是凑巧,恰好赶到了一块·”墨鲤放缓语调,似不经意地说,“老丈的船停在这里,外面的几位兄弟也收拾了家什,想来是早有准备,不愿在这片码头待下去了。”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不管查爷还是他们这辆马车,都是无意间卷入了这群苦力的“潜逃”计划··苦力,就是卖力气吃饭的人··这处不能待,就去别处,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何耗子这帮人却要偷偷摸摸,瞒着所有人跑路,这里面就有问题了··墨鲤虽然揭穿了这件事,可他神态也好,语气也罢,都像是与老船工谈琐碎家常般平和,不会令人感到半分不悦。
这从老船工皱紧的眉头就能看出,锦水先生在旁边暗暗称奇,随后他想到墨鲤上门求银针,自己起初也没好声气,最后不知怎么着就把针卖了,还觉得这位大夫为人和气,颇有几分好感。
“……”·锦水先生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墨鲤接着问道:“查七来堵马车,我听外面那位何兄弟说,查七这些日子已经在渡口码头抓了不少书生,可有此事被他们带走的人呢”·老船工抽了一口烟袋,掀着眼皮道:“这事,你该问他了。”
烟锅袋子指着锦水先生,后者静默一阵,苦笑道:“你……你们被查七这群人看到了脸,除非永远不回太京,否则会有大祸临头·”·书生说着,起身一个团揖,愧然道,“本是丑事,亦羞于提及。
而今若继续隐匿,唯恐诸位因不明事情始末,遭那鱼池之殃,便请诸位勉为其难,姑且一听了·”·***·锦水先生本姓贺,他只说姓,没报名··贺家祖辈行医,有一手针灸、正骨的工夫,虽说不上是名医神医,但是在所住的坊间也算小有名望。
贺生并非是对行医诊病没兴趣,而是自小家中没打算让他继承祖业,他少年聪慧,读书很是了得,父辈看到了盼头,指望他科举做官··二十来岁,就能写一手念着通畅舒泰,合撤押韵的八股文章。
虽文采稍显不足,立意不高,但也算是出类拔萃,一路考上了举人功名·他正待闭门发奋读书,揣摩文章,考个进士金榜题名光耀门楣时,楚朝亡了··太京血流成河,许多百姓死在混乱之中。
贺生父祖皆死,他心中怀恨,也不肯做齐朝的官,考齐朝的功名··因家徒四壁,无以谋生,就只能代人写书信,加上制针卖针··这般安安稳稳过了数年,不想祸从天降——·“有人网罗了一群没有继续考科举的读书人,威逼利诱,乃至强行掳走,也不为别的,就是科场舞弊,为一些人冒名代考。”
锦水先生咬牙道,“我们这些人,有的是因为改朝换代的时候,三代之内的亲族获罪,夺了功名名,有的是当年齐帝杀入太京时,混乱里落下了残疾,乃至家中无钱,亲族重病等等。”
“如何冒名代考”孟戚诧异地问,“楚朝不是已有规定,进科场考试时,除了搜查夹带,看画像之外,还令同乡之人一起入内,令士子大声报己之名。
秀才以下倒也罢了,凡考到了举人,哪个没有同窗,要如何冒名”·“吾等拿写有自己名姓籍贯的号牌入内,各自入内,等开了考,写完了文章,写的却是旁人的名字。
那些人交的考卷,写的是吾等之名·”锦水先生神情沉痛,双手紧握··陆慜瞠目结舌··孟戚摇了摇头··吏治也好,舞弊也罢,总有数不清的空子钻。
纵然前面补过,后面又出现新的裂隙··“这般做法,能用一时,却用不了一世·”孟戚扬眉,特意给墨鲤解释道,“这文章必定是写得不上不下,不能太好,也不能太差。
太好引人注目,太差不一定能考上·这还得代考的人写文章是有这等水准,需知就连考上的进士自个儿,匿名答卷混入下一科考,都未必能中·”·锦水先生苦笑道:“不错,所以能代考会试的,只有我一个,他们主要还是在乡试那儿动手脚。
考上了便是举人,花钱使银子就能外放做官了·齐帝陆氏,武人出身,虽然摆着礼贤下士的样子,可他没法出科举考题,也不关心一甲之外的人写的文章,乡试连解元的卷都不看。
主考官不是年年相同,齐帝对臣子有防备之心,不让他们年年都有门生·这卷面的字写馆阁体,想按照字迹辨认出问题,还不如根据文法习惯呢可即便如此,快十年了,也没有考官辨出某年的二甲,与某年三甲的文章,像是出自一人之笔。”
他等得绝望,又无力挣脱··“因贪生怕死,未有破釜沉舟之心,这些年日子过得浑浑噩噩·这街面上的人,譬如查七,早早就识得了我们。
在太京府衙,我们还有一笔笔欠条白条,是各种借口捏造的债务,所以住在家中,还要被保甲邻里监看,不许跑了……”·锦水先生喃喃道,“还有更倒霉,直接被拘在他们备好的院子里,好吃好喝,不准出门。
我费劲搭上了风行阁,起初只想借着写话本的机会,把这事捅出去,可是风行阁听了之后,根本不当回事·这些消息直接就能买到,只要有人问舞弊之事,就能得到详尽消息,结果呢无人关心,无人查案,无人追究……”·何耗子在舱外伸着脑袋,船桨拿在手里一动不动,应是偷听对话到忘了划船出力。
老船工一声喝,何耗子立刻缩了回去··锦水先生重重地叹口气,抱着包袱说:“事不能做一辈子,知道得太多,做得太多,总有一天是要脑袋的·我不想方设法地跑,莫非要等死么”·第175章 贫贱则无以立足·老船工低头将烟锅袋子在鞋帮子上磕了两下。
即使听到这般惊天舞弊大案, 他也没有什么反应··——平头百姓, 大字都不识一个,哪能那么多为国为民的忧怀呢而且论起来, 还是楚朝的日子好过一些,齐朝还是算了吧。
朝堂上的事儿, 自有相公们费心·要是相公们跟这等舞弊案扯上了关系,自然成了难以撼动的势力,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能顶什么用·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况且在他们心中,这做官的, 就没有不贪墨的。
他们接触的多是底层小吏, 吃够了苦, 总觉得十个官里面,只有一个是长了良心的··舞弊案是读书人群情激奋的事, 苦力们兴趣缺缺·只因他们不会科考,家里的男丁也不会去, 充其量听个热闹,叹几口气。
老船工瞥了眼船舱里的人,他是愈发看不透这些人的来历了··那个充作车夫的年轻小子气得快要坐不住了,另外两个人却只是略微皱眉,说是喜怒不形于色吧, 眼中情绪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孟戚微微侧头, 嘴唇开合, 以传音入密对墨鲤道:“隐瞒与己不利的事是人之常情, 锦水先生方才也说了,这是丑事,他羞于提及,何必戳破”·墨鲤眸色暗沉,随后微微颔首。
——舞弊是真的,被胁迫了冒名代考也是真的··——完全没有办法,绝望挣扎四处求助无门,日夜想着如何潜逃,这就是假话了··锦水先生的这番沉痛说辞,只能在涉世不深的陆慜面前蒙混过去。
如果真像锦水先生说的那样,只有他一个人能代考会试,那就是摇钱树,哪有不被重视的道理加上知道内情,那些人难道不会对他严加监管吗·当日他们上门求针,可是看得真真切切,锦水先生住的地方,多是租出去的屋子,弯弯绕绕的巷子复杂得跟迷阵似的,住得近的人家都照不着面,哪还有什么监视之说。
即使有监视的人,两大绝世高手都发现不了,有这种本事还找什么人代考,直接潜入京城贡院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卷子换了不就好·墨鲤暗自叹了口气。
书生的神情变化,他都一一看在眼里,在察觉到其言不尽不实,墨鲤就开始思索这是怎么回事··察言观色的工夫,墨鲤没有孟戚那般深厚,毕竟作为大夫他只需要推测隐瞒的病情,不要跟病患勾心斗角,故而他皱眉想了半天,也不得要领。
“他衣着寒酸,家境落魄,看起来- xing -情端直,出京之后遇事更是紧张惧怕,不像是跟那些科考舞弊之徒沆瀣一气的模样·”·“他不是说了因父祖之死,怀恨齐朝,不愿为官。”
“你是说——”墨鲤先是吃惊,随后回过神,领会了孟戚的言外之意··锦水先生被人找上门威逼胁迫了代考是真,心中不满想要摆脱这些人是真,可是想尽办法求救挣扎希望主考官发现,乃至揭发这桩大案的念头就是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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