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不服 by 天堂放逐者(三)(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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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不服 by 天堂放逐者(三)(4)
·贺生清楚地知道科场舞弊的危险- xing -,可是出于对新朝的怨恨,他并不真心想要揭发,而且揭发的风险太大,他索- xing -随波逐流,只求己身平安,甚至一开始还会乐于收钱去代考。
这种想法无疑是可笑的··搞科场舞弊的幕后之人,可不是为了“报复”齐朝··他们要控制利用手中的棋子,拉更多的人下水,像蜘蛛一般编出大网,凡是想要破坏这张网的人,都会遭到吞噬。
墨鲤看到贺生不安惶恐的神情,心中更叹··正如孟戚所说,人总有难言之隐,亦有羞于启齿的错事,只要没有害人,又该怎样细究呢坐视惨剧发生,这人自己心中就要受到诸多折磨。
那边陆慜迫不及待地问:“你所知道的,那些因不从而反抗,或是不慎暴露等缘故死去的书生有多少”·锦水先生闻言一抖,愧疚之情更甚,颤声道:“我们之间很少能见上面,可也有例外,曾有人试图揭露真相,结果诉状还没有进贡院就被拦下了,然后这一家子人就都没了影,邻里皆说是搬去了乡下老家,然而……那日,我们都被叫到了一处,看到了血淋淋的,十来只人的耳朵……”·陆慜差点拍案而起,不过船舱里没有桌案,而且一辆车、两匹马再加五个人已经有些拥挤了,没地方让他折腾。
“这般狂妄嚣张,简直视朝廷律法若无物”·陆慜当然生气,现在做皇帝的人是他的大皇兄,败坏吏治,那不就是砸大皇兄的家当,给他添麻烦吗·“你是什么人”·锦水先生神情复杂地望着陆慜,这人的口气听着像是极有身份,他是齐朝高官之子,还是来调查这件事的锦衣卫·“我”陆慜回过神,现在他什么都不是,想要给大皇兄报信都不可能。
陆慜顿时像泄了气的球,没精打采地摆手道,“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见到不平事也只能喊个几嗓子,哎下层吏治败坏,原来根源在此。”
老船工哼笑一声,不以为然地说:“世道就是这般,即使朝廷把这些人都抓完了,该坏的还是坏,补不过来·这里面的区别,就是百姓能过得下去,跟完全没有活路的两种情况。”
“老丈这般说,又带着人乘船逃走,看来在码头上没活路了”孟戚随口问··老船工的脸黑了,他不吭声地抽着烟锅袋子。
何耗子在舱门口伸个脑袋,插话道:“客官这话就错了,太京码头船来船往,货物进出频繁,卖苦力的人怎么会没有饭吃”·“只凭本事,自然是有饭吃的,就怕简单的事变得复杂,帮派势力盘根错杂。
为了抢占地盘,三天两头的斗殴,为了向那些管码头的小吏示好,希望他们支持自己这方,还要按时送上孝敬·这钱从哪儿来呢,不就是你们这些帮众辛苦赚来的钱里抽取的,我说得是也不是”·孟戚对这些- yin -私了如指掌,不用多问,张口就能报上一堆。
老船工动作一顿··何耗子脸色变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船桨,警惕地挡在老船工面前,语气不善地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怎会知道这些”·孟戚摊开手,轻描淡写地说:“这是什么秘密吗”·“当然,这是……”何耗子蓦然住口。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你们青蛇帮内部的事”孟戚反问,不禁笑道,“古往今来,这样的事又不是第一遭,哪里谈得上秘密如果你不信,我还能再说一些。”
老船工死死地盯着他,何耗子更是异常紧张··龙脉自然不是无所不知,即使是孟戚,也要根据眼中所见亲身所历之事推测思索,他略一沉吟,便开口道:“原本抢地盘也好,给小吏送钱也罢,你们咬咬牙便过了,总得抱成一团才有饭吃,可惜世事变迁,人心难测。”
何耗子瞪大了眼睛,陆慜更是一脸崇敬,不明白孟戚是怎么看透··墨鲤木着脸,他不能戳穿孟戚,只好保持沉默··倒是锦水先生身在局外,倒是琢磨出一丝不对。
这世上的人和事,只要出了意外,都能套上世事变迁人心难测这句话吧·其实孟戚也不是一味唬人··太京城外的这处码头年代久远,楚朝繁盛时期,天南地北的商队纷涌而至,以前的码头自然不够用,所以专门翻新修整过了。
陈朝末年天下大乱,许多百姓家破人亡,即使是太京户籍的人,也没有田产糊口,商队养活了诸多客栈酒楼,也养活了码头上的苦力··何耗子跟老船工都是一口的太京话,如果不是京城人,就是在码头待了许多年。
何耗子尚且不说,老船工必定是亲眼看着码头渡口繁华兴盛,又逐渐败落的人··按照老船工的年纪算,他壮年之时,恰逢楚朝兴盛,一群没有田产又找不到铺子做工的人来到码头上混饭吃。
那时可能抢活的冲突也少,商队能赚到钱,就不会在雇人方面吝啬,船只往来不绝,只有缺人的份儿,没有吃不上饭的道理,可现在呢·孟戚收敛了面上的笑意,转而问:“那些带路钱,你要上缴多少是遇到不懂行的外地商客,勒索得越多,自己能拿到钱就多上一些,否则就白跑一趟我想,这个钱不会低,该不会是一次二十文”·二十文就是锦水先生给何耗子的钱,为了价钱他们还对峙了好一阵子。
孟戚是随口猜的,看何耗子的表情,孟戚自己也觉得巧了··“真是二十文先生之前还说十文就行,看来抽走你们钱的人,胃口越来越大了。”
孟戚若有所思,领路“赚”来的钱自然比撑船渡江、卸货来得快,还轻松得多··难道何耗子是心里不痛快,不愿意拿这份钱,受这份盘剥·——不,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就像老船工说的,只要日子能过下去,谁愿意变动呢谋生最重要,就算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地道。
墨鲤以传音入密试探着问:“孟兄,莫非是他们帮派内部……”·“大夫与我所见略同·”·孟戚不等墨鲤回应,直接开口道:“看来贪婪的不止是官吏,还有你们的帮主。”
何耗子船桨都快拿不住了,看孟戚就跟看鬼似的··青蛇帮快要烂透了,除了帮主,那些个长老舵主堂主遍身绫罗,出门就把粗布盖在外面·一个个虽然还是旧时面孔,却变成了老船工都认不出的模样。
最初因为自保聚成帮派,多年来争夺地盘蹿上连下,现在终于成了真正的地头蛇,别说同甘共苦了,直接就跟帮众变成了两类人··一方继续顶风冒雨地在码头上讨生活,一方则是买田置宅,披貂裘饮美酒,蓄养伎子,整日里醉生梦死,不断地压榨手下的人缴更多的钱。
帮里的人打心底里羡慕后者的生活,恨不得爬上去变成他们,每次喝酒都要吹嘘从舵主堂主那里看见的东西,巴望着将来也能搂着女人躺在家里等钱进门··码头这边不仅多了领路费,还有茶水钱,洗船打扫的钱。
所谓洗船就是舀起水一浇,不给茶水钱就不搬货,领路费是直接命令较大的渡船改位置停泊,没人带就不给上船,简直是雁过拔毛··这就算了,还贪得无厌,价格一涨再涨。
何耗子不是什么好人,虽然大头都要上缴,但钱他确实捞了一些,看着这些杂七杂八的偏门钱越来越多,越来越贵,何耗子彻底慌了··这样下去青蛇帮就完了,钱他这种苦哈哈享受不到,灾祸却要赶上。
好在青蛇帮里有脑子的人不止他一个,最终老杨头拍板,找个机会大家一起溜走·原本还有人不同意,结果没几日,太京就闹出了皇子夺权弑帝的传闻,城门都封锁了好几日。
这还有什么说的,赶紧跑·何耗子拿着船桨,心中懊恼,原本算得好好的,怎么就多出了一个查爷,连带着来了一帮身份神秘,一眼就看透自己兄弟的人·“啪。”
老船工给了何耗子一个爆栗··——都怪这家伙贪财,来码头的路上还想趁机赚一笔“领路钱”,然后就被查爷等人抓了差事,去坑人家书生。
第176章 无势者铤而走险·船行四五里, 青江水道被一座刀削般的巨岩截断了··一波波水浪拍击着岩石,水下暗礁遍布,急流在此形成了数十个漩涡··“断头滩到了”·老船工一声招呼,亲自掌舵。
船身摇晃,陆慜一头撞上了舱壁··二皇子闷闷不乐地揉着撞红的额头, 抬眼就看到何耗子一脸不善地瞅着自己, 顿时恼道:“怎么着还想打架”·何耗子哼道:“咱这船的舱壁薄, 你要是撞坏了, 就得赔钱。”
提到钱这个字, 陆慜脸色一沉,满身威势即将发怒··锦水先生盯着他, 随后目光不小心跟何耗子对上了,两人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这个乔装成车夫的家伙, 经常出现这种高位者才有的威势,每当他们认定这人出身不凡,随后就被对方表现出的其他细节干扰了判断。
譬如这处船舱,里面弥漫着洗刷不去的鱼腥气,还有为了保护长期泡水的木板涂的油散发的怪味··普通人无所谓, 因为渡船都是这样·换成稍有家财的富户商客, 绝对会掩鼻而行,上了船也会坚持留在甲板上,不愿意进舱。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这没什么好指责的, 穷苦人住的地方总有这样那样的怪味, 不同的人习惯不同的生活·乔装改扮的人, 何耗子不知见过多少,不管他们扮得多么惟妙惟肖,总是会有破绽。
有些事情不是穿破衣,弓背哈腰,涂黑脸膛就能遮掩住的··陆慜在何耗子眼里就是一个很有身份偏要装穷鬼的家伙,可是他的一些习惯又跟真正的穷鬼很像··“船钱是一人二十文,就送到黑龙滩渡口,马匹双倍。”
“胡扯,我记得马车是双人的费用没错,可你怎么按照马算我们只有一辆车你这是讹诈”陆慜身上的气势瞬间消失,他跳着脚奋力讲价,“普通渡船只要十文钱一个人,我已经按照带车马的大船算价了,你看你们的船,值这个钱吗”·墨鲤挨近孟戚,无声地问:二皇子是怎么知道渡船行价的·孟戚想了想,同样无声地回答:大概是我去京城那家最大的车马行买车的时候,他借机问人的。
二皇子身上的钱少得可怜,虽然他的皇兄为他准备了人跟钱,就等墨鲤孟戚把二皇子送到事先约定好的地方了,但是这事二皇子完全不知道··其实墨鲤想要告诉他的,然而陆慜在几日前就表现得十分沉重,一心沉浸在不舍跟懊悔之中,完全听不进别人的话。
不舍,是不愿意离开太京··懊悔,是感觉到自己很无用··于是孟戚就对大夫嘀咕,机会难得,要让二皇子多懊悔一会儿,没准就开窍了呢结果显而易见——·“你说的行价只是过江的钱,现在我们可是多送了几里水路,把你们带到了断头滩。”
何耗子眼珠一转,狡辩道,“再说一辆马车只能用一匹马,多了一匹,哪怕没车也是要算钱的·”·陆慜出人意料地没有上当,他发现何耗子在试探自己。
如果他脱口反驳说空余的那匹马能拴在马车上,这就是破绽·庶民坐的车只许用一匹马,争执时下意识也不会想到把马强行加上去算作一辆车··陆慜避开马匹的说辞,据理力争:“我们只想过江,多走的路算谁的,是你的还是我的”之前二十文引路费也毫无道理,既然你要算马匹,怎么那二十文钱不减去断头滩附近道路崎岖马车难行,眼看天就要黑了,你要我们在那边下船”·孟戚在旁边听得饶有兴致,还不忘对墨鲤说:“我们原本可没打算来断头滩,他连这附近的地形也知道不错,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能懂得这个道理,算他这些日子没有白白浪费”·“……陆慜对着地图揣测行程,打听行情,只是为了省钱吧”·墨鲤忍不住说,孟戚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那边何耗子跳起来辩驳道:“我们这艘船上,如今只有你们这一行人,没有算你们包船的钱,已经很厚道了”·“包船麻袋里的人是死的么”陆慜气得笑了。
他们吵得热闹,两边的人却都是一言不发,完全没有掺和进去的意思··锦水先生还有点战战兢兢,因为前方青江水道一处最险最急的所在··断头滩,顾名思义,这里可不是那么好过的。
一般船只到了这里都会尽量靠岸行驶,以躲避漩涡暗流,然而出京的商船太多,他们占据了较为安全的水域,其他船只能在后面排着队慢慢挪··老船工眼尖,看到那边有些不对,好像有人设了关卡在搜查。
“难道是我们绑走查爷的事……”·“胡说,哪有这么快·”·老船工斥责之后,又想到船舱里那个提到科举舞弊的书生,神情微变。
——查爷最近一段日子,几乎天天蹲在码头上,抓走了好几个书生··虽然老船工不懂科举舞弊的关窍是什么,但也知道这些人必定会对负责替考的书生严加看管,怎么就让人跑了呢查爷不像是抓书生“补充”人员,倒像是在抓知情人灭口,毕竟要找人做替考这一行,需得仔细查明身份户籍,不是随便上街抓一个行。
如果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在返乡途中被人劫持,肯定要惊动官府··京城里换了皇帝,朝野动荡,难道也动摇了这帮人的根基,所以这些书生趁乱陆陆续续地外逃了·最近有倒台迹象的,好似只有……张宰相·老船工咂了下嘴,张宰相的门人故吏最近被贬了不少,官船来来去去,码头上的苦力们也听了一耳朵,知道朝廷里要变天了。
能在断头滩这边私设关卡盘查的,可能是锦衣卫,也有可能是舞弊案的背后黑手勾结了地头蛇··在码头上大张旗鼓地搜查,会打草惊蛇··如今到了断头滩,两岸荒芜,水道被天然横断,船上的人很难跑掉,确实是个盘查的好地方。
“杨叔,这怎么办”·几个苦力急着团团转··就算不是抓书生的,搜查这一关他们也过不去,船舱还有几个麻袋里装着人呢就算放出来也不能把人的嘴堵上·甭管搜查的人是什么来路,看到这种情况,肯定会把他们这条船扣下来。
何耗子闻声出了船舱,看见前面的关卡,脸一下就白了··比他更惶恐的是锦水先生,脚下一软,差点绊倒··孟戚正在张望,老船工已经一挥手道:“都稳住了,我们走”·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船忽而一个转弯,调头冲着江心去了。
岸边一阵哗然,搜查的人也发现不妙,想要去追却没有一个船工愿意··断头滩并不是不能闯,只是要冒很大风险,船工们都不傻,没有把握的事情谁乐意做除非出重金悬赏,而且这份钱已经到了他们老婆孩子手上,这才会安心卖命。
锦水先生抱着船帮,被浪花浇了一头一脸··湍急的水流之中,船身忽而左·倾,忽而右转··船舱里的两匹马都受到了惊吓,纷纷甩着脑袋刨蹄子。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妈呀”·“别”·锦水先生眼前黑影一闪,只见何耗子跟陆慜不约而同地扑向了马匹,然后牢牢地把马头抱住了。
人的力气哪敌得过疯马,就在陆慜奋力回头找孟戚墨鲤求救的时候,那两匹马就软软地靠着舱壁滑倒下去··陆慜差点被压个正着,他也来不及抱怨,因为船正在漩涡里疯狂打转。
一眨眼四五个圈,别说人,连马都晕了··麻袋在船舱里东撞西歪,里面的人估计被生生折腾地苏醒了,然而这境遇他们还不如继续晕着呢·孟戚皱眉出了船舱,直接迎上了几个苦力惊讶的目光。
何耗子一边喘气一边爬出来,晕乎乎地想要抓住个东西,结果抱住了墨鲤的腿··墨鲤自然可以避开,只是他看何耗子失去平衡差点摔个脸着地,就站着没动··船身大幅度左。
倾,锦水先生感觉自己半个身体都进了水里,他惊恐地大叫,紧跟着整个人就被拉了回来,手里被塞了一截绳子,眼前是拴着船锚的铁柱··锦水先生下意识地抱住铁柱抓紧绳子,随后才想起抬头看一眼救命恩人。
孟戚走向船首,如履平地··老船工目视前方,船身已经顺利地过了三个漩涡,绕过了好几处暗礁,距离江心那座巨岩越来越近,船的旋转也逐渐停止··“右边船舷加紧”·“不要站在左边,往右”·苦力们手忙脚乱,幸好掌舵的不是他们。
老船工的喝声越来越快,众人也逐渐跟不上速度,最后船身一歪,差点被一股暗流拖进漩涡··想要驶出漩涡,方向是有讲究的,一旦错了就会船毁人亡··老船工毫无畏惧,奋力将船稳住。
墨鲤看了看船桨,完全不懂怎么控船的他只能一掌拍在船帮上··内力隔着木板击中水面,反向的推力让船再次脱离了漩涡··意外只发生了一次,船迅速地越过了巨岩,期间一个转弯船身差点撞上了暗礁,结果就像老船工笃定的那样,以分毫之差,险之又险地重新回到了急流之中。
众人屏住呼吸,直到断头滩被远远地抛到了身后··他们的船小,水流又急,后面的船想追也追不上··老船工脱力般地松手坐了下来,旁边的人赶紧过去搀扶。
有人在笑,也有人在叫··虽然这不是他们第一次闯断头滩,江上讨生活的,总有那么几次玩过命,可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么痛快··——京城码头跟断头滩,他们都摆脱了,彻底丢到了身后。
何耗子把爬出船舱的陆慜拽得原地一个打转,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船钱加不加”·陆慜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在讨价还价上他输了,不争了。
锦水先生脸色煞白,冲到船边就开始吐··墨鲤:“……”·孟戚心道,还好大夫这会儿不在水里··墨鲤的脸色太难看,以至于陆慜跟锦水先生缓过神后以为墨鲤也要吐,连忙招呼着问船上有没有清水。
“不必了·”孟戚赶紧阻止··老船工精疲力尽地挥挥手,示意道:“继续走,一直到朱侯祠再靠岸·”·墨鲤正想问这船程莫名其妙又多了一段,到底加不加钱,结果敏锐地发现孟戚愣了下神。
朱侯祠——·熟读了山川地志,尤其太京附近情况的墨鲤忽然想起朱侯祠的来历··被称为楚朝开国十四功臣的名臣良将之中,只有一位没有活着看见楚朝建立。
在李元泽率军攻入太京之前,他最信任的一位谋士,也是当时名传天下算无遗策的智士朱晏,忽染风寒,在军中营帐里溘然长逝··他死在青江之畔,李元泽赐封功臣的时候,同时于此处为其建祠造墓。
终其一生,这位谋臣没有渡青江、入太京··他没有看到楚朝的繁盛景象,也没有看到君臣相疑,弑杀忠臣的结局··第177章 士无礼非庶人·青江水急, 两岸多石, 船不可能随便找一处就靠岸。
朱侯祠建造的时候,木料石料都由水路运来, 为了便利就在江岸边建了个码头·虽然因为无人使用, 码头已经被废弃了,但是曾经修整过的地方, 怎么都比乱石遍布的浅滩江岸强。
陆慜看了看船上的车马, 还有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锦水先生, 放弃了跟何耗子辩驳乱石滩他不在乎反正三两下就能跳过去的说法··墨鲤正站在船首, 眺望前方。
他没有看到那座预料中应该出现的陵墓庙宇··史书记载,楚元帝曾有意将这里建为皇陵,供他百年之后归葬,并要效仿昭烈庙跟武侯祠旧事,不是让臣子附葬皇陵,而是同在一处祭祀。
没有附属的后妃园寝, 也没有公主皇子园寝,以北斗之南太微垣为格局, 共计大小墓- xue -十八座,其中十座可以称之为陵寝, 牌楼庙宇的格局都属于诸侯的规格··第一个被葬下去的就是乐阳侯朱晏。
也是最后一个··这座庞大的陵墓, 几次动工,又几次中断,早年是因为新朝初立, 百废待兴, 各处都很吃紧,只修了乐阳侯的那部分就停工了,只把预计要占的地方划了出来,再派专人看护清扫。
待得国库有富余,又要修缮皇城跟各个衙门,直到楚元帝在位第二十年,这座陵寝才正式动工,修了没一年就发生了土层塌方的事,十来个役夫送命·工部跟钦天监的人过来再三勘定,又拿出来了风水之说,指称青江为龙,陵寝的方位不佳压不住气运,应当另外择址。
这事在朝堂上扯了很久的皮,最终不了了之··楚元帝命人另外择址建皇陵,其他臣子想着能落叶归根,回乡安葬,并没有特意地反对·再后来——·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唉。
墨鲤在心里默念记载着楚朝旧事的地志··世事东流水,为之奈何·船缓缓靠近岸边,暮色沉沉,极目眺望也只能看到几处疑似飞檐的屋顶。
码头上的青石板七零八落,缝隙里生满了杂草··“到了,先把马牵出去·”老船工招呼众人道··陆慜虽然跟何耗子讨价还价许久,但是只要应允了,他给起钱就十分痛快,完全没有扣扣搜搜满脸不情愿的模样。
何耗子很是意外,挠挠头,竟是主动上岸帮陆慜把马套在车上··“你到底是不是车夫怎么连套车都不会”何耗子鄙夷道。
陆慜欲言又止,他当然不是了··骑马还凑合,没人教过一个皇子怎么赶车·“看到没有,这边压住,然后把车辕抬起来·”何耗子一边示范一边嫌弃。
陆慜索- xing -弯腰蹲在旁边看,压根没想到等他跟孟戚墨鲤分开之后,马车不是他的不会跟着他走,学了也没用··锦水先生一步三晃地上了岸,船行过断头滩之后,他一直都缓不过来,直到踏上了岸边实地,这才虚脱般坐倒在地。
·“先生没有预料到,逃出太京是一件艰难的事”墨鲤站在旁边问··锦水先生带了一个包袱,一个大木箱,怎么看都不像是亡命奔逃,倒更像那些游学探亲的书生。
这么笨重的行李,遇到危险怎么跑·锦水先生又愧又悔,半晌才道:“我之前从未想过逃跑,只因手中路引极易被追查,我也没有在深山密林中隐居生活的本领,可能走不到码头就被抓回去,所以都在别的地方动脑筋。
前阵子太京生变,我便觉得机会来了,一边战战兢兢地等着外面恢复平静,一边盘算着如何逃脱……结果事情比我想的还有顺利,朝野动荡,那些人背后靠的势力我虽然不清楚,但是多年来我也能根据蛛丝马迹找出一些怀疑的人,特别是那些我曾代考、替考的人,我知道他们的籍贯姓名,他们金榜题名后进入官场,依附了谁投靠了谁,这些事我都能从风行阁打探到,故而……那些个人接二连三被罢免、贬职,我便喜出望外。”
舞弊案的背后势力受到沉重打击,接下来可能就是东窗事发··——这案子牵扯得太广,涉及的人又太多··人多口杂··起初为了利益,人们还能牢牢守住一个秘密,因为依靠这个手段能得到钱与势。
现在内部乱起来了,保不准就会有人为了改换派系,拿这桩秘密做投名状·届时皆可以脱离这条快要沉没的船,又能换得荣华富贵,何乐而不为·在这种时候,锦水先生不能不走。
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我还是小看了那些人背后的势力,我原以为朝局乱成这样,他们腾不出手……就算被抓住,大不了也是一死·”·锦水先生看着那一箱书籍,这是他多年珍藏,有一些还是孤本,怎么舍得丢弃呢·孟戚闻言,摇头道:“先生莫非没有想过,前来抓你的人,不一定是为了灭口吗”·锦水先生犹豫地说:“他们起了内讧,有人准备揭发此案,抓我作为重要的证据”·“不错。”
“那……那也是我命有此劫·”锦水先生神情苦涩··作为舞弊案的参与者,还是能够代举人去考进士的人,必定要触怒皇帝。
“即使是县试府试这等舞弊也会招来众怒,更何况是鱼跃龙门的会试,齐朝皇帝不通四书五经,殿试的考题是翰林院出的,被那些人使了法子弄出来……这等惊世骇俗的舞弊大案,凡是沾上的,都逃不过一个死字,留不了全尸,还要祸连三族。”
墨鲤却是明白了孟戚的意思,听着锦水先生只想到死,不禁皱眉道:“先生不怕死”·“怕有何用幸好我孤身一人,亲族早已在楚朝覆灭的那日死得干干净净。”
锦水先生神情复杂,既有恨意,又感释然·这么多年来,每次噩梦惊醒,都能看到那些因为不从而惨死的书生以及他们的家人··虽非自己作恶,但良心上依旧过不去。
锦水先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艰难地说:“只要不是凌迟处死或腰斩,也不过是一刀了断的事·”·见他这般,墨鲤倒是不忍说下去了··孟戚沉声道:“先生此言差矣,莫非先生以为自己下狱之后,指认了人,说完了事,就能等秋后处决”·不等锦水先生回答,孟戚伸手将二皇子拖了过来。
“你来说说·”·“……会被严刑拷打·”·其实陆慜不清楚刑部或者大理寺审案流程,可是舞弊案的严重程度他还是知道的,朝廷里那些道貌岸然的文武百官是什么嘴脸,他也知道。
——怎么说也是策划过谋逆造·反的皇子··陆慜对着僵硬呆滞的锦水先生说:“据说他们不相信犯人的主动招供,这种大案涉及到的人没有翻身余地,只是早死晚死的问题,所以就算是朝臣被下狱,也不会免刑。”
“不止如此,不管先生说了什么,指认了谁,问案的人永远都不满足·”孟戚压低声音,目光表明他不像是说给锦水先生听,而是冲着陆慜去的。
“纵然吏治清明,派系倾轧也会给予人私心,想借势打压政敌的势力·按照朝廷律法,为防止审案者诱供,会有三人同时监督刑讯,兼问案办案·他们需要人犯主动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所以会一直拷问,若是先生不懂朝野局势不知道朝臣名姓还好,可是先生却知道。”
孟戚神情冷淡,他的声音幽冷得像是江面上的一阵风,寒到透骨··陆慜率先打了个哆嗦,不由自主地跟着喃喃道:“那就……更吃苦了,审案的三个人必定是不同派系的人,他们不能诱供,也不能接受对自己不利的答案。
每当你受刑不过,胡乱吐露一个人名,就要在朝中掀起一阵风雨,最终他们达成一致的利益,准备用这个结案,而你还不知道所谓的‘标准答案’是什么,只能被一遍遍拷打,一次次乱说,直到说到他们满意的那个,才能画押签供,等待秋后处决。”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锦水先生已经面无人色··士人言必称礼,君王动辄号称以孝治天下,以德服众人,然而只有读书人自己知道这话里有多少水分。
何耗子在旁边套车,原本磨磨蹭蹭地偷听,这会儿也惊住了,顿时不敢再听,三步并作两步飞快跑上了船··老船工正带着人修船帮,之前过断头滩的时候,侧面一处木板被砸得凹进去。
“杨叔,咱们赶紧走吧”何耗子搓着手催促··“现在知道怕了”·老船工没听到孟戚等人的对话,不过看何耗子脸色他也能猜到一些。
何耗子讪讪地说:“不是已经快送走了嘛”·他说着回头看船舱,犹豫道:“查爷,不,查七这帮人怎么办真要丢进江里喂鱼”·远处墨鲤耳朵动了动。
老船工端着烟锅袋子嗤笑道:“人死了还会漂上来,除非往麻袋里填石头·再一个何必脏了自个的手,等会儿趁着夜色再找个浅滩……对,不用靠岸,把人扔下就是了。
等他们醒了,再想办法回到太京,我们早就已经在数百里之外了·”·“杨叔高明·”何耗子立刻拍马溜须··老船工哼笑一声,招呼了人准备开船。
陆慜看到了,笑着朝何耗子摆了摆手,后者头都不抬地划桨··“他什么意思,我又没短他的船钱”陆慜不乐意了。
“……你不知道我们这一行人在别人眼里是天大的麻烦吗”墨鲤无奈,他发现二皇子这脑子是时而好使时而不能转弯,这种疑难杂症,身为神医也束手无策。
“麻烦”·陆慜茫然地指了指锦水先生,“不是只有他一人是麻烦吗”·墨鲤正待说话,二皇子为了避开锦水先生,又压低声音道:“即使加上长相,也是大夫跟孟国师两人是麻烦,鹤立鸡群,容易招眼。
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墨鲤不说话了,心想陆慜大概没意识到这种比喻指了他自己是鸡··孟戚毫不留情地说:“你根本不会隐匿身份,别人都快要把你的老底猜出来了,既然准备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就要有防备他人窥探的准备,若是引起别人怀疑,迟早会把你报到官府去。”
陆慜张了张嘴,然后耷拉着脑袋··孟戚想起陆慜在船舱里神情自若的模样,不禁也生出疑惑··那股鱼腥味加上马匹的气味,船板上涂抹的油脂怪味,就连孟戚乍然闻到都要皱眉。
不过内家高手自有办法··陆慜却是实打实像个没事人,直接干扰了老船工的判断··这就很了不得了··孟戚心中疑惑,这会儿自然要问个明白。
墨鲤听了,也忍不住望过来··结果陆慜尴尬地看了看周围,发现锦水先生受到惊吓依旧魂不守舍,这才吞吞吐吐地低声道:“大夫跟国师有所不知,我- xing -情鲁莽,读书识字时屡次被说顽劣,母妃一味地顺从父皇,凡是觉得我惹事了不听训了,就把我往宫里的小佛堂一关,勒令抄经。
起初我还抄一抄,后来……总之我不肯抄,父皇更怒,所以经常是一关十天半个月,那屋子又黑又不透气,最初还熏香·宫人不将我放在眼里,怠慢不理,不清扫屋子,连马桶都是三天一换。”
陆慜有点说不下去了,他咳嗽一声,含糊道:“要我说,乱七八糟的香混了人的五谷轮回之气,那味道尤为可怕,最后我觉得自个整个人都是臭的,出来后人人都躲着我走。
洗了三遍身上还有味,只有大皇兄不嫌弃我……哎,对了这舞弊案我要如何让大皇兄知道把这位先生秘密送回去,我相信大皇兄一定不会让人对他严刑拷打。”
第178章 不得生也·断檐残壁,暮色沉沉, 乌鸦落在干枯的枝桠上··原本高大的华表不见踪影, 只剩下孤零零的底座,平整的方石被撬得七零八落, 到处都是蓄了水的泥坑。
疯长的杂草足足有半人高,草丛里躺着破损的石雕, 这些都是原本矗立在陵墓前神道左右两侧的石雕·其中石象断成半截, 石狮缺了脑袋,那些精美的雕纹兀自清晰。
因这里曾被当做帝王陵寝初建,所以规模极大··外围除了象征身份的明楼与石牌坊尚未建起, 其余该有的都已有了··而今入目却是这般荒凉景象,墨鲤抿着唇,久久不能言。
——楚朝覆亡不过一十六年, 此地怎就荒废成了这般模样·之前那处码头,还能说是无人使用再所难免, 结果越走越不对劲,从残存的石雕跟石板上的痕迹看,分明是有人故意破坏。
放置在神道两侧的石雕十分沉重, 底座也很牢固, 经历几百年风吹雨打都不成问题, 如果不是有人故意用绳索将它们拉倒,是绝对不会变成现在这般四分五裂的模样··陆慜背后发凉, 额头冒汗。
尽管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直觉是跟改朝换代有关, 陆慜僵着脖子,完全不敢看孟戚的表情··路面颠簸,马车已经无法前行··锦水先生回过神,看着周围的荒凉景象,心中顿时一紧。
“这是怎么了”锦水先生不敢置信地伸头张望··朱侯祠赫赫有名,在茶馆话本里经常出现,这可是陈朝末年大贤名士朱晏朱云明的安葬之所。
往前数三百年,或许再往后数百年,像这般惊才绝艳挥斥方遒的人物,也只有一个朱晏··朱晏少有才名,及冠时天下皆知其名··有传世辞赋七十二篇,又书有六册经史注释,其中两本皆为兵法。
他是通学知真的大儒,是才情盖世的白衣卿相,落笔有神助,言谈每入心·若是没有生在陈朝末年天下大乱之际,以他的治学之能,延伸出一派新学,不仅能影响一代,更能影响后世之人,可惜朱晏没有这个机会,他死得太早。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朱晏三十六岁病逝,此前整整十年都在为李元泽筹谋天下··如果不是身体太差,不能随军辗转各地的话,估计陈朝得早亡好几年··这样的传奇人物,撇除楚臣的身份,在民间亦有很高的威望。
锦水先生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处文人墨客争相拜访,赋诗咏古的地方,结果竟是这般残破景象··“不应该啊……”·锦水先生喃喃自语··墨鲤恰好也在想,不应该会是这样。
齐帝陆璋极好面子,按理说不会让人推倒这片未成形的陵寝,故意破坏朱侯祠··相反,为了证明楚朝李氏的冷血无义,陆璋会把李元泽反悔早年所定陵寝的事跟早有残害功臣之心挂钩,然后大肆宣扬,再假惺惺地命人前往修缮墓地,追封或加封乐阳侯的亲族同族,把那面子上的工夫做得圆满周到才对。
墨鲤心中疑惑,忍不住看孟戚··——他原本不该这么做··毕竟于他人而言,这儿不过是一处荒凉败落的所在,可是对孟戚来说,这里象征着一段过往,现在还埋葬着他的友人。
朋友的坟墓出了事,被人拆得面目全非,换成谁都要发怒··出乎墨鲤的意料,孟戚看起来十分冷静,完全没有暴怒的迹象··“这里出了什么事”墨鲤决定直接问。
“……是风水之说·”·孟戚半闭眼,神情冷肃,语气里充满了讽刺:“多年前,有人指青江为龙,称这里是一处假吉实凶的隐龙- xue -,外有青龙觊觎,再繁盛的气运也是一触即走。
加上云……乐阳侯亲族凋零,多死于乱军之中,幸存者也多是才质平平,谣言便愈演愈烈·”·“等等,这个谣言我怎么没听说过”锦水先生下意识地问。
“这个谣言起自四十年前……”·孟戚一句话未说完,锦水先生就感到脸上发热··孟戚也没多看他一眼,继续道:“且谣言是有心人放出的,主要在太京内城之中流传,达成了目的就收手了。”
什么目的,自然是阻止楚朝皇陵定于此地··墨鲤会意,转而问:“是李元泽”·孟戚缓缓摇头,良久才说:“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显然令墨大夫意外,以孟戚之能,加上晚上还能变成沙鼠四处打探消息,如果一心要追查谣言的源头,应该是手到擒来··在龙脉面前瞎吹风水,搅乱楚朝重臣们原定的墓葬,在太京肆意传播谣言……条条都能惹孟国师发怒,更何况全部加在一起·“……是他们”·墨鲤的声音很轻,距离最近的陆慜都几乎没有听见。
孟戚沉默半晌,再次重复道:“我不知道·”·——不知道,是因为推波助澜的人太多··——不知道,是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
年轻时建功立业,想着匡扶天下,觉得死后埋葬在一处能够全这番情义,可是年岁稍长就有了另外的打算·不止是因为有人想要落叶归根回乡安葬,还因为修建这处庞大的墓葬花费的钱太多了,青史佳话跟钱比起来,还是后者扎心。
生前交情确实是有的,可那时乐阳侯死了十几年了,他又没有后辈,情分本就渐渐淡了,大家无亲无故非要葬在一起算怎么回事呢·一部分人自认死后墓葬够不上诸侯的规格,对外围的墓- xue -看上不眼,另外一部分人虽然身份显赫功绩显著,但也只是官位高,古往今来唯有传世篇章深入人心,百年之后的人肯定还是更推崇乐阳侯。
死都死了,何必还要在一起被人指指点点,比来比去·更有揣测出楚元帝心思的人,知道帝王有反悔之意,权衡利弊之后决定赞成·无论如何帝王终究是帝王,何必在这等可有可无的事情上跟帝王过不去·孟戚可以在任何事上表明立场,偏偏这件事他不能。
他不会死,那处为他准备好的墓- xue -注定空置··每个人都在考虑身后事,孟戚能够驳斥这些想法,可他没有底气··哪怕无人知道这个秘密,这种怅然也挥之不去。
建立新朝、治世救民,这般同心同志地过了几十年,孟戚忽然意识到龙脉与人终究不同,这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友人们在意的事,他很难理解,亦无法干涉··最后他败退了,不再去查。
死后的事怎么都比不上眼前的事重要,既然大部分人都不赞同,那么为了维持朝政,不令君臣离心同僚互起芥蒂,不葬就不葬吧·人不能选择自己怎样生于世间,还不能选择自己长眠在何处吗·于是这个“小风波”很快消弥,就像从未发生过一般,楚朝依旧一派欣欣向荣,很快就迎来了盛世承平。
“哦,风水啊……其实不是风水之说糊弄人,得看人心里怎么想·再荒谬的鬼话,只要说到别人的心坎里,鬼话也会变成真话·”·陆慜话一说完发现众人一齐盯着自己,顿时缩了下脖子,胆战心惊地问,“我刚才说错什么了吗”·“没错。”
孟戚定定地看了他一阵,这才收回目光··陆慜擦了一把汗,锦水先生在旁边愈发感到怪异了,在他看来,孟戚只是谈到了风水,然后墨鲤就问谣言是不是楚元帝放出的,孟戚说了一句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了,四十年前的事情怎么能说得清楚锦水先生正这么想,墨鲤忽然又说了几个字,声音太低锦水先生没有听清,倒是孟戚的回答他听见了。
还是三个字,不知道··如此推测,莫非大夫提出了一个嫌疑者的名字·再观两人神情姿态,交谈的语气,就好像孟戚亲眼目睹过这场变故似的,墨鲤也深信这一点,而孟戚嘴上说着不知道神情却完全不像那么回事,他是知道的·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是知晓内情,却不能说——·锦水先生打了个冷战,猛地醒过神来,心道出鬼了,这种荒谬的想法是怎么冒出来的知道当年旧事的人,少说也得六十来岁了,这两人虽然来历成谜,但年纪却是实打实的。
不,等等··锦水先生忽然想到他们当众称呼自己别号时,又特意解释他们能够让说的话只让特定的人听到·这是说书人口中常常提到的密法,是武功高绝的人才有的本事。
可问题是据说武功练到极致,就会鹤发童颜,或者驻颜不改··锦水先生的脸色变来变去,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应不应该苦求“高人”,揭破京城舞弊案。
这时陆慜跳下马车,准备将车推过沟壑··事实上哪里用得上他费劲,墨鲤直接把人撵到了旁边,待众人全部下了车,就跟孟戚轻松地一人一边,直接将车抬了过去。
陆慜牵着两匹马傻傻地站在原地,他揉了揉眼,这才确定马车已经在几丈开外了··再一眨眼,十几丈··锦水先生:“……”·书生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这下什么乱七八糟的猜测都可以免了,人家就是传说中飞天遁地的武林高手。
“我以为武林高手的说法都是编出来的·”锦水先生虚弱地说,他以为打手护院这类人就是会武功的江湖人了,或者是力气大,之前孟戚单手把车抬起来,轻松把查爷这一行人放倒,他又以为是速度过快的巧手工夫。
太京人见过天南地北的杂耍,以及各种奇巧把戏,像什么嘴里喷火,口吐宝剑,凭空变出一篮桃子,把一盆水变成一盆血,白布在火上一烘就出现字迹等等,这里面都有窍门。
所以太京百姓不像乡下人那样好糊弄,见着一个装神弄鬼的道士就奉为天人,可相对应的遇到真正的高手时也没那么容易反应过来··“在码头上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陆慜茫然回答。
“不,我以为武林高手就是……很能打……”·锦水先生想,不包括一眨眼间飘出去好几丈远啊这荒郊野地破败不堪的陵墓前,换成不认识的人他都要张口大叫有鬼了。
陆慜还是很茫然,疑惑道:“没错啊,武林高手就是很能打,以一当百,以一当千都没问题·”还能闯皇城把皇帝揍成猪头呢·锦水先生张口结舌,瞪着眼睛说:“不能御剑杀人,百里之外取人首级”·“你在说话本吗”陆慜震惊。
锦水先生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这世上并没有那种能变为三寸高、能飞天遁地、生魂离体御剑杀人的游侠··——其实三寸高不行,五寸还是可以的,初生婴孩约莫四到五寸。
至于飞天遁地,生魂离体什么的,龙脉身体是灵气所化,意识离体变成龙随便逛逛不是难事,只有御剑杀人玄乎了点,龙自己就能飞,用不着剑··龙盘在剑上飞像话吗·那剑怕不是得有门板那么大·所幸锦水先生只是在心里想想,没有把话说出口,也免去了耳目敏锐的墨鲤一场尴尬。
孟戚沉浸在过往的记忆中,没有留意身后的情况··“……楚元帝死后,楚灵帝继位,他似乎对当年的风水之说深信不疑,于是楚朝最后数年,此地都疏于看顾。
楚朝覆亡,当年风水不祥之说再度兴起,陆璋作为楚臣时就听过这里的传闻,怕它继续妨碍太京的气运,于是下令将神道左右的石雕尽数放倒·”·孟戚语气里带着讥诮之意,神情疲惫地说,“可他又怕乐阳侯在民间名声太广,只敢偷偷派人趁夜行事,如今朱侯祠虽然还勉强保持着完整,但是外围这一带已经面目全非,我也有多年不曾到此处。”
墨鲤心里一动,他觉得孟戚只是感叹,并无悲恸之意,不禁问道:“朱侯的棺椁,其实已经不在此处了”·孟戚愣了愣,随即握住墨鲤的手,笑道:“还是大夫知我。”
“不过察言观色,孟兄无意隐瞒,我自能窥得一二·”墨鲤低头看了看被握的手,发现某人抓得十分熟练,手指都被裹在其中,几乎动弹不得。
“朱侯的棺椁是什么时候移走的”·“很早,四十年前,在皇陵另定的事一出,我就……在上云山找了处深谷·”·孟戚停住了,毕竟深夜跑去挖一位安葬了多年的故友之坟,再扛着棺材藏起来,在世人看来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
好在龙脉的想法一致··墨鲤知道这世上没有鬼魂,人死即为枯骨,又没开棺,不存在惊扰死者的说法··“你这份未雨绸缪,也太早了·”墨鲤沉思,换成自己经历这样的事,估计不能预见到如今这番景象,孟戚却那么早就有准备,实在令他钦佩。
果然论起入世跟人心,太京龙脉要更高一筹··那边孟戚欲言又止,他看出了墨鲤的想法,照理说可以顺水推舟地认下,但是他又怕墨鲤回过神后产生误会··“大夫,我与乐阳侯只是故交之谊,同袍之义。”
墨鲤莫名其妙地点点头,不然呢·“……所以我不是单单要偷他棺椁,藏在上云山的·”·孟戚扶额,艰难地解释道,“当日我查谣言时又气又恼,最后还是邓书生来劝我,说不建这座庞大的陵墓群是一桩好事,除了费钱费事之外,这世间没有长盛不衰的权柄,终有一日要改朝换代天下大乱,大家都葬在一处,陪葬品众多,岂不是要倒霉”·历朝历代都有缺军费去挖掘古墓的事,帝陵也不能幸免,除非像陈厉帝那样让人搞不清坟墓在哪里,否则即使有重重机关,来个十几万人开山炸陵,什么机关也不顶用。
孟戚感慨道:“虽然我知道这个道理,但邓书生直接说出这番话,我还是十分气恼·”·正值楚朝兴盛之际,别说皇帝了,就连开国功臣哪个不希望楚朝能千秋万代,黎民安居乐业忽然来个人说以后天下大乱,大家的棺材都保不住骨头怕是都要被人踩成渣了,也就是孟国师不会死还能有点理智,其他人早就要跟邓宰相拼命了。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所以气完之后,你越想越有道理,就去挖了坟”墨鲤觉得自个八成也会这么干··“是啊。”
孟戚没有底气,虚弱地回答,“邓书生的意思是大家埋在一起就很招眼了,如果只有乐阳侯一人,凭他在民间的威望,说不准还会香火鼎盛·邓书生是读书人,他觉得天下人敬重朱晏,我不这么想,最多就是读书人敬重朱晏而已,读书的可不是天下人。
朱晏没有子嗣,当日身死,我们都很悲痛,尤其是李元泽·朱晏虽是追封为乐阳侯,但陪葬品相当于一位郡王·葬时规模盛大,整个太京都知道,史书更不会抹去,保不准就有人动了歪心思……”·“嗯,你说得有理。”
墨鲤颔首··孟戚闻言松了口气,低声道:“我只带走了棺椁,只有这一次,至于其他人……当年都是匆匆下葬,还多半运回了故里,没什么陪葬品,也不招眼,更不会因为风水之说被楚朝后来的皇帝迁怒,所以我就没费心思。”
墨鲤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孟戚是因为只带走了朱晏的棺椁,怕他误会·毕竟他们是龙脉,山为其形,别人要在山里埋棺材是拦不住的,可偷挖棺材回来这个行为就很出格了。
但,这话不能说··秦老先生说过,有德之人,无论生死都值得世人敬重··于是墨鲤默契地略过了这件事,不说他之前完全没有想到,现在明白了,便觉得直白地提一个字都是对乐阳侯的无礼。
“原来如此,那我们走罢·”·墨鲤原本想提议去朱侯祠,让孟戚去拜祭故人,现在看来不必了··这时陆慜才牵着两匹马走了过来··锦水先生在途中不慎踩到泥坑,崴了的脚又添新伤,加上之前在船上摔跌的几次,这下彻底站不起来了。
墨鲤闻声去诊治,恰在此时,破败幽深的废陵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凄厉嚎啕··像鬼哭··众人对视一眼,锦水先生默默地在心里更正,是那种标准的鬼哭,就跟戏台子上的一模一样,忒假。
第179章 待以左道惑众·树影摇晃, 乌鸦乱飞··呜呜的鬼哭声直钻人耳,紧接着远处亮起了几盏红灯笼,在风里晃悠悠地飘着··陆慜正觉得新奇, 锦水先生在旁边道:“其实鬼火是蓝色的,听过话本的都该知道……哎呦”·他忽然一声惨叫, 远处那几点鬼火都被吓得停顿了。
锦水先生汗如雨下, 捂着自己的右腿, 痛到说不出话··墨鲤刚才用内力激发了锦水先生右腿患处, 效果立竿见影, 淤血迅速化去, 马上就可以下地走路,就是可能走不稳。
·——不是因为伤势没好,而是激痛残留,让人产生错觉不敢用力··在锦水先生的感觉里, 那种痛好比有根长针猛地扎进骨髓, 还在里面搅动了两圈。
“对不住,这里道路崎岖难行,如果放任不管, 马车的颠簸会加重你的伤势·”墨鲤又送了一股灵气过去,这次是为了缓解僵直的肌肉··经脉受激,书生右腿本能地弹动了一下。
墨鲤早有准备,避开后稳稳地抬手将人扶住··倒是锦水先生失措之下, 双手乱抓, 一声慌乱的大叫脱口而出··才喊了一半, 脚已经稳稳地落在地上了,除了隐隐的痛感,脚踝与脚掌都似乎恢复了。
锦水先生懂点儿医术,因此更觉得不可思议,他根本没看到墨鲤手里有银针,可脚又确确实实地好了,锦水先生咽回了后半截惊叫,尴尬地道谢,抬头却见陆慜神情古怪地瞅着自己。
“你把鬼都吓没了·”·试想这荒凉的野地里,一个人骤然惨叫,紧跟着响起的第二声戛然而止,彻底没了动静——隔上一段距离,谁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被人谋害·遇到了野狼·装神弄鬼的人被吓住了,竟不敢再靠近。
看到那几盏红灯笼忽然熄灭,陆慜发出了遗憾的叹声··叹完气他意识到不妙,立刻义正辞严地说:“国……果然这里有盗匪聚集,竟然敢在朱侯祠前装神弄鬼,实在可恶”·二皇子认为孟戚必定十分愤怒,故人被埋葬的地方成了荒郊野岭,地上狼藉一片,换谁都忍不了孟戚偏偏面无表情,陆慜顿时更慌,心里七上八下,唯恐孟国师爆发的。
正担心着呢,就有人不长眼地撞上来了··哈,这简直是瞌睡上来有人递枕头·陆慜满怀希翼看着暗处,墨鲤不知道他的心思,还以为二皇子在皇宫里憋久了,看到装神弄鬼的人都觉得稀罕。
“……”·令人忍不住为此刻皇宫里那位永宸帝忧心··墨鲤很快醒过神,同时暗暗惊奇··从前的太子,如今的永宸帝,好像总能让人不由自主地站在他那边,帮他思考问题,替他头痛费神。
这不是陆忈本身的能力,而是因为他糟糕的处境。·越是了解,就越忍不住想要找出一条出路,就似擅弈之人见到一盘残局··“砰、砰……”·墨鲤的思绪被一阵沉闷的撞击声打断。
这个动静远远听着就像是一个非常沉重的布袋子不停地砸在地面上,十分有规律,最初还是一个布袋子,紧接着就成了好几个,声音此起彼伏,合着奇妙的节奏··心脏似乎都跟着一起剧烈地跳动起来。
锦水先生最先感到不适,他张大嘴,脸色通红,整个人陷入了一阵莫名的惶恐之中··即使怀疑这是有人在暗处作怪,可是听着这沉闷有节奏的声音,看着周围荒凉的模样,也控制不住地发慌,甚至有种心胆俱裂的错觉。
“有趣·”孟戚微微挑眉··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这种如同鼓声的节奏,可以应和心脏跳动的声音,紧跟着越来越急,却又在人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虽不至于丧命,但也不好过。
墨鲤跟孟戚有内功傍身,不会受到影响,其他两人就没有这种好运气了··墨鲤甚至听到原本飘着红灯笼的地方传来几声愤怒的咒骂,这些穿着黑衣提着灯笼冒充鬼火的人跟布袋子们好像不是一伙的。
一座荒废的朱侯祠,怎么装鬼的人都有好几批·墨鲤很是纳闷,跟孟戚对视了一眼后,发现孟国师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咚”·布袋子发出的声音更加响亮,这预示着他们逐渐接近了。
锦水先生快要透不过气了,随后他瞳孔收缩,颤抖着指向漆黑的树影,只见一个高大僵直的身影跳了一下,直接蹦了出来··果然是一身麻布袋子似的衣服,蒙住了头脸,什么都看不清。
手臂直直地伸着,双腿跳起来的时候同样笔直不打弯,锦水先生眼珠都快要瞪得掉出来了,只因这幅打扮跟说书人口中的湘西赶尸非常类似··人死在异乡,亲属会出钱请赶尸人摇铃施术,趁着天黑在野外赶路,过村不入,遇河不渡。
一路上撒纸钱,而死尸会跳跃着行走,身体僵直,每一步都踩在黄表纸裁成的纸钱上··如今地上既没有纸钱,耳边也没听到赶尸人的铃声……莫非是诈尸·虽然知道这里有人装神弄鬼,但是这样一个,不对,是一群保持着非人姿态缓慢靠近的布袋子出现在眼前,还是令人心生恐惧。
正常人连续向前跳跃时,根本无法维持四肢僵直没有一点弯曲··锦水先生竭力保持冷静,试图辨别这些“尸体”手脚上是否绑了木棍,据说湘西赶尸是个骗局,尸体都是人假扮的,为了避免被看出破绽,就会使用这种办法。
结果一阵风吹过,罩着的麻衣飘起,能够清楚地看到光秃秃的手臂,里面什么都没绑··锦水先生大叫一声,拔腿要跑··墨鲤见势不妙,反手一掌,心脏快要跳出腔子的锦水先生就晕了过去。
陆慜看了看前边蹦跶的布袋子们,又看被墨鲤扶着靠在一棵树旁的锦水先生,心惊肉跳地拼命摆手:“不不,大夫手下留情,我不跑也不叫,千万别把我打晕·”·墨鲤:“……”·只是点- xue -什么打晕,没有下那么重的手·墨鲤正要把那群乱蹦的布袋子解决掉,结果手刚抬起来就被孟戚按住了。
墨大夫一脸莫名,这时候还不动手,难道要等布袋子跳到面前吗·——没错,就是这样··孟戚带着讥诮的笑意,像看耍猴戏一样看着这些肢体僵硬只能蹦跶的“尸体”。
砰砰咚咚的沉闷声响像是在砸在人心头,陆慜不得不紧紧地捂住了耳朵··近了,更近了··走尸将马车团团围住,笔直伸出的手臂几乎要戳到孟戚··然后场面就陷入了无比尴尬的死寂。
被恐吓包围的人既不跑,也不叫,就这么饶有兴趣地站在原地看走尸··走尸们也很为难,他们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通常吓跑行人之后,他们就能洗劫行人的财物。
劫财跟害命不同,经常死人的话官府就会来清剿了,大家的日子还怎么过·死寂持续了一阵后,走尸觉得这样不妙,赶紧掩饰- xing -地原地跳几下。
原本切合奇异韵律的沉闷声响被打破了,咚咚声变得杂乱无章··意识到不妙的走尸有的停下,有的试图调整,结果就是变得更加滑稽可笑,一下就从令人胆寒的森森鬼气回归了现实,仿佛一群兔子在傻蹦跶。
“哈哈哈”陆慜毫不客气地放声大笑··这下彻底装不了,走尸里首领模样的人愤怒地甩开大袍子,抽出藏在衣服下的刀,恶声恶气地威胁道,“把钱全部交出来”·紧跟着所有布袋子都来了个大变身,个个手里不是短刀就是铁棒。
天黑得要命,加上为了扮走尸人人都罩着一个不透风的黑布袍子,视野非常模糊,这会儿图穷匕见了,忽然发现对面的人好像有些不同寻常··孟戚就是可以靠一张脸,一身气势唬住别人。
哪怕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人,都会本能地觉得不妙,怀疑自己踢到了铁板··“你们是哪条道上的”走尸首领的脸生得很奇怪,颧骨突出,一说话就嘴角歪斜。
此刻他强打精神,撑着一身- yin -煞的气息,张嘴就是一套江湖切口,“烧的什么香,拜的哪一尊佛兄弟们都是出来混口饭吃,拿点买路钱,不沾人命。”
墨鲤对这人忽然退缩的行为感到奇怪,再顺着对方的视线一看,原来是自己这边的马车露了馅··前面一段路被各种碎石填满,还遍布泥坑··两匹马的马腿上可以看到清晰污泥点子,车辕和车轮就完全没有泥,这就很奇怪了,除非这辆马车是飞过来的,轮子根本不用碰地。
敢装鬼的,通常自己都不会相信有鬼,所以飞是不可能的,只剩下被人抬过来这一个可能了·这些扮成走尸的,可以说是半个江湖人,他们学了湘西赶尸人的邪门工夫,并且用这个来谋财,但是斗狠拼命,他们就要缩了。
歪嘴首领很怕自己招惹了硬点子··那种出身名门大派的少侠,那些人遇到劫道求财的,经常二话不说直接砍了替天行道··歪嘴首领看了看孟戚,又看墨鲤,觉得这两人年纪轻长得好,很有可能就是那种武林世家出身初展头角的年轻人,于是嘴上就服软了。
“老大,跟他们客气什么……”·“住口”·歪嘴首领喝止,他挤出一丝笑,冲着孟戚道,“您要是给面子,打发点儿小钱,兄弟们就给您帮把手。
实不相瞒,朱侯祠附近求财的,也不止我们一家,厉害人物没有,放白鸽仙人跳的却不少·经常装作迷途商旅或妇人,哭哭啼啼博取同情跟过路之人同行,等到了几十里外的镇子上,就一拥而上指认对方掳掠妇女,非要拉着去见官,逼得人只能破财了事。
几位虽然身怀武功,但也不想走一段路,就要应付几个骗子罢咱们兄弟在朱侯祠这一块,威望还是有的,有咱们保驾护航,保管那些宵小不敢近身·”·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孟戚挑眉道:“照你这么说,这附近岂不是骗子窝”·歪嘴首领一滞,却仍然舍不得放弃。
随着吃亏的人越来越多,经常跑商的人已经不会从这边路过了,只有一些不明究里的外乡人误入此地,以及一文不名的穷书生··这匪多羊寡的,饶是歪嘴首领这样占据了最好位置的,也许久没能吃上饱饭了。
今日听说有两匹马一辆车进来,大家都高兴坏了,看车辙还是从码头那边来的,估计是想要游览朱侯祠的迂腐书生··甭管有没有钱,只要吓跑了得两匹马也能吃上肉啊·结果马肉根本指望不上,歪嘴首领不甘心,发挥出了石头都要榨出一两油的本- xing -,拿出三寸不烂之舌劝说孟戚给个买路钱。
首领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名门正派那些少年英杰最不想沾染的麻烦是什么,不就是官司或勾结官府衙役捕快行骗的人吗要是给师门招惹了麻烦,回去还能有好果子吃·看到假扮尸体的人吭吭哧哧地变着法子要钱,陆慜火冒三丈。
“什么骗子敢来一个,本……小爷就揍趴一个我不嫌麻烦,更不嫌手痛”·歪嘴首领很是意外,正主儿都没吭声,怎么一个车夫说话了·然而孟戚也不准备给他们面子。
“你们这套邪门法子,是湘西赶尸人的·”孟戚脸色一沉,喝道:“说,为什么要在这里扮鬼吓人”·歪嘴首领倒退一步,神情警惕。
他手下的一人见势不妙,悄悄后退想跑··“啊”逃跑的人眼前一花,惊叫倒地··众人齐齐转头,骇然发现刚才在另外一个方向的墨鲤不知什么时候挡在了一个逃跑者的去路。
有个- xing -情冲动的家伙抄起铁棒扑了过去,结果一阵劲风带得他整个人傻乎乎地转了半圈,再停下来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这诡异的现象,惊得他们面无人色。
还好这帮人胆子大见识多,才没有丢脸地叫嚷着有鬼··歪嘴首领后知后觉地发现孟戚墨鲤的来历可能跟自己想的不一样,他拼命想着脱身的办法,然而孟戚根本不给他想出谎言的机会,直接揪起衣服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灌注内力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出现在耳边··“你们的老窝在哪里白天藏在什么地方,是不是朱侯祠”·第180章 一者呼·两盏外面蒙了蓝色蜡纸, 故而显得蓝幽幽的灯笼悬挂在祠堂门前。
损坏的门槛丢弃在廊下, 体积庞大的香炉翻倒在旁边,上面积满了灰··匾还在,字迹依稀可辨, 墙壁跟柱子上涂的朱红已经褪了·院子里生满了荒草, 有的还长到了屋檐瓦片的缝隙里,檐角悬挂的铜铃孤零零地垂着, 风吹也不响。
夜枭在暗影里发出凄厉的叫声,人一来,就扑扇着翅膀飞走了··墨鲤环视四周, 几个手持棍棒的粗汉躺倒在地上··方才进门时候, 这些人以为墨鲤是来抢地盘的,怒叫着直接冲了上来,结果眼前一花就成了这幅模样, 再加上摔得生疼的屁股, 这才骇然四顾。
“什么人”·“是陈麻子派来找麻烦的吗”·质问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们看到了被陆慜一把推进来的歪嘴首领。
他们首领脸上青了一块, 神情惶恐··其他扮成行尸的人也被接二连三地撵了过来, 有的满身是泥, 有的颤抖不止,都鹌鹑似的缩着脖子··这下不用问了, 绝对是撞到了硬点子。
众人瞬息无声, 神情与其说是慌乱, 不如说是一块石头最终落下的茫然··——在太京附近行骗, 他们当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出事吗·偷盗行骗不同于杀人,杀人可能是一时情绪上头,但有准备有预谋的行径,人们多多少少都想过最坏的可能。
看到墨鲤等人没有上来就杀,他们心底又升起了微小的希翼··“这位……”·歪嘴首领不知道怎么称呼这几个煞星,他哭丧着脸求饶道:“是我们瞎了眼,招惹了诸位,可是兄弟们是真的没钱,浑身上下都搜刮不到几个铜子的。”
“骗不到钱,为什么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墨鲤忽然问··首领神情讪讪的,随后辩称:“回去只能耕田种地,受各种盘剥,一年到头也赚不到几个钱。
风调雨顺的话,倒是勉强能填饱肚子,酒肉什么的就别想了,这里虽然饥一顿饱一顿的,可是饱的时候是真的能吃饱,酒也管够·这不都是没办法嘛,是年复一年地过那黄连汁熬的日子,还是愿吃点苦换得几天松快日子咱们就是选了后一个。”
陆慜愣住了,现在百姓的日子都这么难了·“胡言乱语”孟戚冷着脸道,“你们是湘西赶尸人,根本不是农夫,哪儿来的耕田种地拿别人的难处套在自己身上,以为这样可以蒙混过去”·众人一惊,歪嘴首领连忙道:“不不,真正的赶尸人只有四五个,其他都是……我教出来的,没赶过尸,就是吓吓过路的。”
他瞅着孟戚墨鲤的脸色,讪讪道,“这江湖道上的,也都知道赶尸是什么行当·我们兄弟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跟着我回老家去重- cao -旧业,还不都是骗人吗这骗活人的钱,总好过骗死人钱不是……”·陆慜一愣,湘西赶尸是什么他都不清楚,更别提知道这里面的猫腻了。
墨鲤随口用传音入密告诉他:“所谓赶尸,就是把尸体分成几块帮人带回去,晚上装作尸体赶路,白天休息·到了人家里,灵堂不许有人,再把尸体拼凑起来,露出手跟脚,衣服里填满稻草,别的地方上面贴满符箓,声称不许生人碰触否则会诈尸。
由家属看过一遍后,即刻封棺,待日下葬·有些赶尸人,只带了尸体头颅跟四肢回来,尸体躯干都被他们烧掉或埋掉了·”·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陆慜双目圆睁,不可置信。
时人尤为重视尸身完整,绞刑较之砍头,在刑律上属于更轻一些判罚就是这个道理·即使自尽,人们也多选择投水投缳吞金,动刀子的都少··陆慜怒喝一声,就要把人揪起来痛打。
歪嘴首领见势不妙,慌忙闪避··“做赶尸行当的人,当年我也见过几个·”孟戚放慢语调,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他盯着歪嘴首领,后者只觉得像是有刀子从脸上剐过。
“最早的时候,赶尸人运的也是整具尸体,后来就变了……”·“为何改变”墨鲤不由得地问,关于赶尸的说法,是秦老先生告诉他的,关于这行当里的他倒不清楚。
“正常运棺回乡的,要遭人白眼,而赶尸人是被畏惧的·他们住的地方是沿途村落划分出来的专用屋子,就连去歇脚的脚店茶水铺也是不解活的同行·死者亲属恭恭敬敬地送上谢礼酬劳跟吃食,逢年过节还要拜会一下,连谢三年,直到丧满除服。
这里面种种的好处,让他们选择做一个装神弄鬼的赶尸人,而不是运尸者·”·孟戚嘲讽地看着东倒西歪的众人,冷笑着继续道,“有人不信他们在赶尸,悄悄跟踪,想看他们有没有携带尸体上路,为了掩人耳目,他们索- xing -弃去尸体。
又制造意外,谎称惊动走尸的人厄运当头,半年内必定送命,说是谋财害命也不为过·”·“不不,小的没这么做过·”歪嘴首领一口否认,奋力辩解道,“那都是老黄历了,四十年前官府在湘西抓了好多人,个个论罪下狱,还把遍布湘西的那赶尸人所住的- yin -宅全部推平了……早就没饭吃了,不然怎么会流落到此地行骗呢”·墨鲤在心里一算,这是楚朝时官府下的命令。
多半是察觉到赶尸人的罪行,故而以雷霆手段镇·压··然而赶尸人在湘西一带算是根深蒂固,总有漏网之鱼逃过一劫,歪嘴首领想必就是其中之一··“如今就算让你回去赶尸,你们也不会肯。”
孟戚直接戳穿这伙人的心思,似笑非笑地说,“正如你方才所言,劳神费劲地过日子,怎么比得上这里骗人快活留在朱侯祠附近扮走尸吓人,既不用翻山越岭,也不用费心思处理尸体。”
歪嘴首领语塞··是啊,这种前脚出门吓人,后脚立刻就能得了财物的日子多好,傻子才重- cao -旧业呢再者楚朝官府当年把他们的把戏都揭穿了,那边恨他们的人更多,回去不是找死吗·墨鲤挨个看过去,发现众人都下意识地闪避着他的目光,心中便有所悟。
孟戚将人丢在院角,直接进了祠堂··墨鲤原本是要进去的,不过锦水先生连同马车还在祠堂外面,他担心陆慜不是这些人的对手,于是就站在院子里没动··朱侯祠的损毁并不严重,建筑大致还保持着完整,最大的问题还是年久失修。
墨鲤走到香炉旁边,伸手摸了摸上面的灰尘··歪嘴首领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们的举动,这时候忽然灵机一动,心想莫非这两人是为了拜谒朱侯祠而来·这事很常见,每年都有很多书生慕名来此,然后就成了歪嘴首领等人眼中的肥羊。
歪嘴首领在心里哀叹一声,原本他只觉得自己倒霉,眼前的“肥羊”是他们从另一伙人那儿抢来的,朱侯祠附近这么多骗子劫匪,即使他不动手也会有别人的,估计就是欠缺了点运气罢。
如果这两人就是冲着朱侯祠来的,那就没什么运气的问题了,今天注定要栽··在这片荒郊野地,朱侯祠就是最好的容身之地,如果不是他跟手下的兄弟都有几手功夫,还未必能占住这里。
如今这种优势倒成了索命符,这个赶尸人首领怎能不懊恼·“我这里有香,公子要用吗”·歪嘴首领拼命给手下使眼色,墨鲤意外地转头看他。
首领费劲地挤出笑容,手下动作也快,竟然真的从角落里摸出了一盒子香··这是比较劣质的檀香,混杂着刺鼻的味道··墨鲤垂眼接过盒子,诧异地问:“你们留着这种东西做什么”·首领心里咯噔一下,然而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赌了。
“这……传闻都说朱侯有驭使神鬼之能,虽说我等不识几个字,但好歹也得他老人家庇护,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偶尔也上上香的·”·“是吗”·墨鲤随手将装着檀香的匣子搁到了旁边。
这时孟戚也出来了,尽管神情不虞,但也没有什么杀气··歪嘴首领暗道一声侥幸,如果不是民间把朱晏传得神乎其神,让人忌讳,换了另外一个楚朝旧臣,他们早就把这里折腾得面目全非了。
“这些人应当如何”墨鲤以传音入密问孟戚··留在这里显然是不行的,不是为了朱侯祠,而是为了不祸害过往行人··问题是抓走了这批赶尸人,还有其他骗子——就算把附近所有盗匪都抓走,只要有一两个漏网之鱼,不出一年,这里又是盗匪啸聚。
无他,来钱太快了··曾经勾结盗匪的衙役,以及一起设套坑人的小镇百姓,已经过惯了“好日子”,又怎么甘心断掉财路呢·这些人罪不至死,杀是不行的,杀也杀不尽。
孟戚未必重视友人死后的哀荣,因早有准备,看到朱侯祠破败的景象也不会太过悲伤,可是朱侯祠沦为盗匪老巢,这就不能忍了··“这有很难,不是有现成的人吗”孟戚示意墨鲤去看陆慜。
“你是说”·“太子……不,永宸帝只让我们把他弟弟带出太京,约定在一处地方交给锦衣卫接应·负责这件事的八成是宫钧,熟人嘛,更好办事了。”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墨鲤看着孟戚嘴角边的笑容,心想胖鼠又要搅事了··果然听到孟戚继续说:“想办法联络上宫钧的人,我看陆慜这小子很有进取心,也不想离京城太远,附近的镇子就是个好选择。”
“还能顺带将锦水先生留下,彻查舞弊案”墨鲤扶额··“正是·”孟戚沉声道,“这条财路之所以好,都是因为官府不愿意跟朱侯祠牵扯上关系,总是避着这边,还要顾忌不被皇帝待见。
这些骗子才能安稳地藏身在此,只要来个釜底抽薪,事情就变得容易许多·”·锦衣卫的名声可不是白给的··就算有再好的财路,只要人们听到锦衣卫三个字,就会立刻缩回去。
墨鲤沉默良久,方叹了口气:“何至于此”·天下为何会变成这样呢君王的喜好,能主宰千万人的生死,一个担忧惹来麻烦的顾忌,便能让县官对盗匪视而不见,如今连锦衣卫都能成治国良策了,岂不荒谬·被乌云遮住的天空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下雨。
墨鲤用内力排开雨水,他所站在的地面都是干的··歪嘴首领目瞪口呆,因为听不见这两人说话,愈发惶恐了··孟戚皱眉看了看他,转眼就把所有人- xue -道封住,然后将墨鲤带进了祠堂。
里面散落着乱七八糟的被褥跟锅碗瓢勺,只有主堂还算干净··墨鲤一直走到牌位供桌前,供奉的雕像只能看出一个身着官袍手持玉笏的人,眉眼脸庞都是极为标准的雕法,也就是说,根本看不出跟别人有什么区别。
“故乐阳侯朱文献公之位·”·文献是朱晏的谥号··聪明睿哲曰献,知质有圣曰献·一个人有通晓天下之智,又有经天纬地之才,献这个字都是低的。
“乐阳侯是个怎样的人”·墨鲤听过爱吃羊肉的邓宰相,家中·园子特别漂亮的宋将军,孟戚没怎么说过朱晏··任何人都有至情至- xing -的一面,圣贤也不例外。
孟戚皱了皱眉,果断地把老朋友卖了··“朱晏很懒”·“懒”·墨鲤愣住了,朱晏是江南人氏,哪儿文风鼎盛,不足十六岁的秀才出口成章的神童隔三差五就能冒出一个。
在这种情况下朱晏还是少年成名,他饱读诗书,几乎无所不知,世人甘拜下风·这样的人怎么会懒·“他怕吃苦,又怕麻烦·太阳不升到中天是不想起的,加上身体差劲,畏寒怕热,常说天下平定之后,就要辞官在家悠闲度日,看书喝茶吃瓜果总之别想让他天不亮就去上朝。”
孟戚出神了一会,继续道,“他懒得说话骂人,懒得争第一谋主之位,不成婚不生子,邓书生曾说就算天下绝色轮番脱光了衣裳从朱晏面前过,都不如一本书更吸引朱晏,毕竟翻书更省力。”
墨鲤闻言先是好笑,随后仲怔··这么怕麻烦又怕吃苦的人,却决定匡扶天下,为楚元帝出谋划策,最后病死于军中··“孟兄,故人已矣,仍会有人如同乐阳侯这般心怀天下,不求名禄,只为苍生。”
第181章 天下应·“阿嚏”·宫钧还没跨进家门, 就重重地打了个喷嚏··他一手捂住鼻子,心里生出不详的预感··“副指挥使回来了”·负责家中大小事务的管事急匆匆迎了上来。
跟其他官员不同, 作为锦衣卫副指挥使,除了丫鬟跟干粗活的仆役,宫钧家里的管事都是在南镇抚司挂名的人, 往深处说算作同僚,这是陈朝厂卫遗留下来的特有习惯。
“家里怎么样”宫钧边走边问··宫钧没有妻妾, 也没有儿女, 他的俸禄不吃紧,负责管家琐碎小事的都是亲信下属, 所以这句话实际上问的只有猫。
前阵子宫钧终于结束了忙碌不着家的日子,去同僚家把自家狸奴接了回来··可能是被带走的时间太长,导致八只猫对宫钧都不太友好,整天上房踹瓦, 不到吃饭的点绝对不落地。
即使下来了, 也是从碗里叼了鱼跟肉就走··宫钧对此早有准备, 好吃好喝地供着, 再买几个太京孩童最近爱玩的彩铃球,丢给八只狸奴玩耍, 避免它们打架伤了爪子跟皮毛。
“这,您还是去看看吧·”管事面有难色, 欲言又止··宫钧心里咯噔一跳, 三步并作两步进了门··“到底怎么回事”宫钧语气变得冷厉。
·管事也是练过武功的, 勉强跟上宫钧的步伐, 跑在后面解释道,“是宫里来人,说是陛下给的赏赐,可是万万没想到,他们还——”·话音未毕,前院的景象就映入眼帘。
圆滚滚的鹅卵石铺在水池旁,池水清澈,岸边的青苔被铲除得十分干净··水池旁边竖着一座古怪秋千,不仅有扶手还有可供后靠的挡板,长长的绳索上拴着五颜六色的绒球,此刻正有一只虎斑花纹的狸奴蹲坐其上,随着秋千在水池上方荡悠着。
附近的栏杆跟树顶上零散地分布着八只猫··它们毛色各异,有些已经老了,身上遍布着打架造成的斑秃区域,只是趴伏着盯着秋千,有的身体娇小,弓着背挑衅地冲着秋千上的猫不停地叫。
“……还带了一只狸奴过来·”管事惴惴不安地补完后半句话··宫钧站在院门口,神情呆滞··那八只猫注意到宫钧,叫声更加尖厉,连之前趴伏着不动的老猫也亮开了嗓门。
众人忍不住捂住了耳朵,宫钧进退两难··家里的八只狸奴是慢慢增添起来的,有些是家里老猫生的,有些是宫钧看别家狸奴温顺可爱故而特意聘回小猫的,然而不管是多么乖巧可人的狸奴下的崽,只要到了宫钧家都是小霸王,凶悍好斗,抓老鼠是很厉害了,上房揭瓦的战绩同样骄人。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如果不是这栋宅子够大够它们嬉戏玩闹,宫钧也知道怎么留住它们,不让它们乱跑去别家,宫钧大概会成为第一个因为家里的狸奴被御史弹劾的官员。
就是这样一群猫,今天却落了下风竟然被永宸帝那只叫阿虎的猫占据了秋千·难道皇帝的猫也能自带王霸之气,让别的猫不敢近身吗·宫钧震惊到没了表情,阿虎依旧悠闲地蹲在秋千板上,懒洋洋地看了被八只猫求助的宫钧一眼,甚至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
宫钧怒从心起,就算是陛下的猫,也不能这么欺负自己家的狸奴··而且这是在自己家·等等,这宅邸是赐宅,朝廷不仅有权收回,还能让官员搬走——所以说是自己家,其实也不妥当。
宫钧泄了气,他施展轻功跃到了秋千板上,试探着伸手,然后顺利地把这只搅得自己府上大乱的虎斑猫抱了下来··顺利得甚至让宫钧怀疑这只猫的战力··“宫同知。”
陈总管神出鬼没地现身了··——其实是一直在前院里喝茶看热闹··这位曾经的东宫内侍总管,现在晋升为皇帝身边的大人物了,走到哪里都被人奉承,然而陈总管- xing -格却古怪得很,经常忙乎一些在别人看来不合他大总管身份的活儿。
比方说像今天,亲自带着陛下的赏赐登门··这要不知道的,还以为宫钧是三朝元老加文远阁宰相呢,不然怎么当得起内廷第一号人物出马·百官向来喜欢根据内侍的动向揣测皇帝的心意,派什么样的人出去办差,赏赐的多寡好坏等等都是有定例的,结果新登基的永宸帝偏偏不照这个来,处理政务的时候一板一眼挑不出错,等到差遣身边人办事的时候就天马行空,想一出是一出。
御史有心劝谏,可是新皇登基,皇位还没做得热乎,正是要立威的时候,傻子才在这时候做出头鸟··陈总管一点都不介意自己不在永宸帝身边,被其他内侍夺了皇宠,他就这么乐呵呵地在外面东奔西跑,见人三分笑,然而人人见到了都后背发凉。
所谓皮笑肉不笑,陈总管算是练到了巅峰··宫钧看到陈总管笑眯眯地迎面而来,心里顿时梗了一下··“陈总管,这是怎么回事”·同知府上的管事仆役闻言大惊,陈总管今日来的时候没有穿内廷正式的大红蟒袍,而是内侍当差时穿的蓝布袍子,虽然按照规矩这么穿也是对的,但是先帝在位的时候,司礼监的那些“内相”们哪个会穿得这么低调·仆役们慌忙行礼,陈总管不以为意,他身边带着几个内侍跟禁卫更是像柱子似的站着,眼观鼻口观心根本不往宫钧怀中那只虎斑猫身上多看一眼。
“宫同知,这都是杂家的错,带着赏赐出宫门的时候被这小祖宗盯上了,摆脱不掉索- xing -带来了府上,等会儿就走·”·陈总管十分好说话,宫钧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像那么好糊弄的人吗示意陈总管把狸奴带到这儿来的人,绝对是陆忈。·宫钧心里矛盾极了,一方面他心疼自家八只狸奴被欺负,一方面又忧心皇帝的病情,他实在不看好六皇子作为皇太弟继承大统,三皇子就更别提了··如果皇帝真的命不久矣,要托付爱猫,宫钧还真狠不下心一口回绝··“喵喵”·八只猫一通乱叫,把宫钧喊回了神··宫钧:……他咬咬牙,还是可以努力拒绝的。
陈总管把宫钧神情的细微变化都看在眼中,见此情形,不禁暗叹一声,随后正色道:“宫同知,请借一步说话·”·通常府邸的前院都是待客用的,宫钧身为锦衣卫副指挥使,平常除了几个锦衣卫的同僚,基本没有人会上门拜访,宫钧一般都坐在正屋里看着池塘悠闲地喝茶。
如今把门一关,正屋的面积又大,只要不是武林高手,就算有人把耳朵贴在门上也听不见里面说了什么··宫钧黑着脸进了门,他以为陈总管要强行把猫留下了,结果陈总管张口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张宰相插手科场舞弊”宫钧震惊··“剥丝抽茧,能够追溯到张相公的得意门生身上,至于跟张相公究竟有没有关系,这还要等刑部与大理寺查证后方能得知。”
陈总管慢条斯理地说,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装帧考究的书册,直接递给宫钧··后者狐疑地接过来,一看封面三个字写着《金莲记》··宫钧顿时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伸手一翻果然不出所料,乃是一本带有精美春。
宫·图的艳·情小说··“……”·这种书不算稀奇,可是一个内侍随身携带,还关了门跟说·这感觉就一言难尽了。
难道一本艳·情小说里还有什么玄机吗·陈总管没有半点不自在,他笑眯眯地说,“不瞒同知,这件事其实那一位发现的·”·说着就轻声念了个孟字。
宫钧顿时收回了乱七八糟的念头,仔细翻阅起这本册子··“这话本说的乃是京城里发生的逸闻,诸多书生跟王孙公子遇到一位来历蹊跷的美人,名为金莲仙子,仅有寸许高,每到月圆之夜就能现身与人共度巫山云雨,而要引来这位仙子,只需养一缸莲花。”
陈总管指着册子娓娓道来,半点都不扭捏,倒是宫钧一脸的古怪··“这话本的作者,以及春·宫·图的执笔者,据查都是这次科场舞弊案的关键之人,他们受到胁迫,替代旁人去贡院科考……”·“什么”宫钧吃了一惊。
所以这本艳·情小说其实夹带暗语·宫钧迅速翻着书页,陈总管不紧不慢地说:“书中几次提到购买莲花的铺子,可东市上并没有这么一家店,西市也没有,花铺得开在规定的地方,坊间是没有的,除非是挑担子穿街走巷的。
不过既有这种方法暗示了,想必也不会那么直白,个中隐情就要宫同知费心查证了·另有一位人证,已经被钱百户带到北镇抚司,陛下嘱咐不要刑讯,不可泄露行踪给外朝官员知晓。”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宫钧应下后,方才意识到孟国师这是又给自己找了桩差事,派遣去照顾二皇子的锦衣卫带回来了一个足够震动官场的科场舞弊案··他心事重重地跟陈总管拱手道别。
一开门,八只猫就全部进来了··它们虎视眈眈地看着陈总管带了那只虎斑猫离开,随后高高低低叫起来,把宫钧当做一棵树爬了个满满当当··府上管事:……·没有好体格,当真撑不住这分量。
且说陈总管带了人,亲自捧着猫出了同知府,弓腰哈背地边走还边小声嘀咕:“小祖宗喂,你以为这是皇宫么,什么都要霸着占着,你以为你登高一呼天下就应你了吗,小祖宗你跟陛下差了远了,胆肥得跟大虫似的,八只狸奴你都敢挑衅这下可好,宫同知不肯要你,杂家看你怎么办你是要辜负陛下的一片心咯”·“喵。”
“呦呦还顶嘴,你能儿你上次还被杂家看见你追着人跑连抓带挠的,你也不擦亮眼睛,什么人都敢追,那可是前朝国师,人家恼怒起来,把你变成一块饼怎么办醒醒吧小祖宗,咱陛下都要绕着那位走呢”·陈总管絮叨着,想到二皇子送回宫那厚厚一叠儿信,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只是远远看上去,更不像个好人了··没法子,多年待在内廷,他连真正的笑都不大会了,逢人就是一张恭维假笑的脸··陈总管身边的几个内侍都是亲信,闻言避着后面的禁卫军,低声埋怨道:“那位国师可真是个恶人,好端端的,非要把神医带走,还往南边儿去。”
南边是楚朝三王的地盘,孟戚虽然是楚朝国师,但楚朝皇族对功臣不义在先,说孟戚去投奔楚朝三王,他们是不信的·可怕就怕在楚人复国心切,甘愿卑躬屈膝地乞求,许以高官厚禄金银财宝,不就给齐朝带来威胁了吗·“行了,你们- cao -个什么心”陈总管不满地呵斥道,“陛下行事,莫非还需要你们指点鼠目寸光,要是像你们这样,这舞弊案的线索能从天上掉下来吗”·“总管……您之前不是这么说的……”·“杂家是不懂,但陛下不会错,都闭嘴。”
陈总管板着脸把人呵斥了一遍,捧着阿虎回宫了··此时此刻,孟戚甩脱了陆慜和锦水先生,跟墨大夫驾着马车赶路,已经进入了豫州··第182章 镇之不下·孟戚以双手做枕, 舒舒服服地靠在车壁上。
虽然以他们的轻功, 走得比马车快多了,但是这种不需要自己费劲, 只要驾驭缰绳让马顺着一条道走, 身边有意中人, 手里有糖炒栗子的日子委实逍遥··要说缺点,大概是他跟大夫始终要有一个人在外面,否则这匹马就会撒丫子乱跑, 想去哪儿去哪儿,有一次如果不是他们拽得快, 就要冲进农田里了。
这一路上, 孟戚可没少教训它··“你怎么知道那本金莲记里有暗语”·墨鲤坐在摇摇晃晃的车辕上,犹有些不可置信··那本他只读了个开头, 就粗略跳过不愿意细看的艳。
情小说竟然内藏玄虚话本里唯一奇怪的地方好像只有——·“那家反复被提到名字的花铺”·“多明显……除非这话本的作者是花铺老板,而他家的莲花滞销了完全卖不掉所以出此下策。”
墨鲤心道, 他还真就这么想的··孟戚摸着下颔,笑道:“大夫对太京街面不熟,自然不会生出过多疑心·每个翻了这本书的人,去东市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到那个地址逛逛, 不一定会去买劳什子金莲, 可是按捺不住好奇。”
“所以你去了”墨鲤颇感意外,他不会特意想到这方面, 如今被孟戚这么一说, 他便忍不住思索“常人”的做法··如果能更好的理解这些事, 是不是意味着他更像“人”了·秦老先生只教给了墨鲤为人处世,怎样秉持君子之道,简单地说就是所有“正确”的事,不管是艳。
情话本还是搅事看热闹都不在其中,孟戚却带来了这些新奇体验··竹山县太小了,人跟人之间太熟悉,很难发生大事··也很难发生复杂的、牵扯数方利益的事。
所谓游历天下,正是要见识这些在书本上永远学不到的东西——就是多了一个计划之外的孟戚··他们有许多共同点,也有很多不同的地方,墨鲤正在了解对方。
他喜欢胖鼠得意洋洋的样子,喜欢孟戚将事情利弊娓娓道来,仿若亲眼所见的自信模样·墨鲤相当遗憾自己未能看到陈朝末年,孟戚率军征战把敌人玩弄鼓掌之上的英姿。
想着想着,墨鲤又塞过去一颗剥好的栗子··不知墨鲤在想什么,但是对自己魅力充满信心的孟戚愉快地张嘴接了··他是倒着躺的,脑袋靠在车帘这边,马车的颠簸加上风的作用,帘幕总是飘来飘去,这就让墨鲤侧头就能看到孟戚。
墨大夫看了一眼车帘,觉得该洗了··他伸手将帘幕撩开了一些,避免扫到孟戚的脸··孟戚却以为这是墨鲤想要一直看到自己,心想大夫嘴上不说,其实很喜欢自己,看这一举一动·他就跟三伏天吃了一块冰西瓜似的,从头到脚,没有一个毛孔不松快。
·高兴归高兴,孟戚却决定不表现出来,大夫脸皮很薄,他要克制,不能说破·把他的神情变化都看在眼里的墨鲤:“……”·只有一颗栗子而已,值得这么高兴吗还要压住喜不自胜的情绪,这是怕自己笑话他·于是墨大夫很体贴地当做没看见,继续方才的话题。
“你去看了那家花铺”·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没有花铺,据我所知,那里应该是东市的一家鞋垫铺子·”·墨鲤闻言一顿,他跟着孟戚去过太京的东市,确实是大开眼界,在此之前他都没想到铺子能划分得这么细,单是鞋铺就能分为七八种,而且一家绝对不卖另外一种货。
鞋垫铺也不少,花样繁多,有瓜蔓连枝的多子吉祥图,也有招财进宝步步高升的纹样··“那家铺子,名叫元宝记·”孟戚知道墨鲤想不到这里面的关联,所以直接道,“前朝有句诗,曰三寸金莲似元宝,它虽不卖鞋,却也勉强跟金莲二字挂谱。”
墨鲤眉头微皱,不解道:“莫非这家铺子有什么蹊跷”·“我在太京的时候,亦想不明白写话本的人在玩弄什么玄虚,要说完全无关吧,却把地名重复多遍,总不能是让人读了话本之后,循址找去看到铺名会心一笑。”
“孟兄,勿要说笑·”墨鲤对金莲二字十分反感··秦逯早年教他时就说过,为人父母而残害幼女,不以为耻又在大江南北盛行者,非缠足莫属。
竹山县没有这种陋习,倒不是百姓知道里面的道理,而是家中贫苦人人都得干活,不可能缠足··“……楚朝曾有明文禁止女子缠足,然而推行得不顺。”
孟戚看着车厢顶,坐起身说,“官府总不能挨家挨户地搜查,太京一地尚可,那等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地方官也是敷衍了事·此患延绵多年,早就深入人心,金莲记原就是艳。
情话本,以此为暗示,估计就是想让人去寻觅·”·他顿了顿,随即又道:“因停留在太京时,我不知舞弊案其事,所以也没有多想话本里这层暗示究竟是何意。
如今我们已经离京几百里,更不可能知道这家铺子的蹊跷了,就看宫副指挥使的能耐了·”·“你怎么知道陆忈会把这桩事交给宫钧?”墨鲤疑惑地问。
宫钧好像已经有了要查张宰相朋党罪状的差事了,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再来一个舞弊案,忙得过来吗·“你还记得龙爪峰六合寺方丈的身份怎么暴露的宫钧这个人,或许最擅长的就是抽丝剥茧,从一团乱麻里找到线头,换了是我,也要重用他。”
孟戚抱着手臂,嗤笑道,“我估计他不会有空回家抱狸奴了,想要高官厚禄,又想清闲度日,怎么可能呢”·墨鲤感受到了孟戚对宫副指挥使的不友善,他想笑。
还好他已经离开了太京,不需要亲眼见识八只猫带来的冲击··“他不做官,也是刀法天下第一轻功绝顶的高手·”墨鲤提醒道··“他为了养狸奴去做官。”
孟戚冷哼··墨鲤忍着笑说:“天下间,人人抱负不同,未必要想着救国救民,只要恪尽职守,不是为了酒色财气做官,又有何不可呢”·孟戚承认墨大夫说得没错,但他还是不高兴,索- xing -直接躺回车里了。
“别压着药囊”墨鲤回头不放心地叮嘱··孟戚闻言往旁边挪了挪,瞅着药囊想,要命了他在大夫心中可能还没有它重要,毕竟草药能够治病救人,他不能。
——醒醒,草药是随时消耗的··膝盖顶着车壁,孟戚悻悻地迁怒了马车,嘀咕道,“这车还是小了,怎么着也得放下一张矮几,让大夫能够坐着看书写字。”
“最好能让你完全躺下来”墨鲤补充道··孟戚眨了眨眼,直接把自己刚才的话都吞了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口否决:“不不,怎么会呢普通马车这样大小的最是方便,再大车就笨重了,一匹马拉着吃力。”
墨鲤随口接道:“只要你变成沙鼠,马肯定能跑得更快·”·孟戚:“……”·沙鼠怎么了,沙鼠的分量也不轻··墨鲤把孟戚的沉默当做了反对,继续道:“而我就不同了,如果你在马车里放一缸水,马能不能拖得动另说,这车估计走不了多远就得坏。”
孟戚心想,就不能只准备一个水盆,要什么缸·感受到马车的颠簸摇晃程度,孟国师不得不纠正了自己的想法,还真得是水缸,不然盆里的鱼跟水都能被甩飞出去。
“豫州这路,真是比山道还颠·”孟戚赶紧把糖炒栗子跟大夫刚看过的书收好了··马车在山道上跑不快,在平坦的大路上就不同了··木轮转得越快,颠得越厉害。
他们又不能上官道,这种商队走多了踏出的车道,就是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前面有人·”墨鲤放下马车帘幕,眺望前方,看到一列长长的车队,前面似乎有飘鼓的小旗。
旗跟幡在礼制里都有严格的规定,是仪仗中的一种,民间走镖只能使用很小的三角旗,颜色也受到限制··豫州位于中原腹地,有许多座大城··这里没有雍州的荒凉,大大小小的田庄连着片儿,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俨然是太平年景百姓安居乐业的模样。
路上经常能看到零散的商队跟走镖的趟子手,此处距离下一座城还有十几里路,这对墨鲤而言自然不算什么,如果施展轻功,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可是对普通人来说,就需要加紧赶路,才能赶在日落关城门之前抵达。
货物笨重,行进较慢,商队逐渐被墨鲤二人的这辆马车赶上了··镖师跟趟子手警惕地朝着这边望过来··墨鲤在这一路上被打量过许多回,他已经习惯了,为此还特意改了装束,做游学士子打扮,选了灰褐色的衣裳,披一件看不出原色的披风,再往脑袋上扣一顶斗笠。
虽然看着好像干净了些,不像是赶路的样子,但也不扎眼,毕竟读书人喜欢穷讲究··车辙印痕不深,说明车上没有多重的东西,充其量就是一个人或者一箱书··真要说不寻常,大概就是拖车的马了。
看着比一般驽马精神很多,尽管毛发四蹄上沾了很多泥点子,还是能看出它的体格不错,是一匹被养得很好的马,连马掌钉的铁都是新换的,蹄印完整又清晰··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凡是看到这匹哒哒走得欢快的马而眼睛一亮的人,很快就会失望。
因为它千真万确是一匹驽马··驽马养得再好还是驽马,跑不快的··现在看着精神,可能只是因为年轻或者主人舍得花钱买好草料,一旦没了供给,这匹马就泯然于众了。
搞不好它的主人是被马贩子骗了呢这种事情也很常见,马市经常有这种打理得鲜亮一些的货色,专门用来骗那些没经验的买主,往往能喊出几倍的高价。
镖师摇摇头,心里觉得又是个上当受骗的人··有识货的,自然也有不识货的··“喂,你家的马不错啊,什么种”·一个举止轻浮的年轻人伸头往这边张望,脸上笑嘻嘻的,像是个出来见世面的公子哥。
他觉得墨鲤身上透着一股不太寻常的气息,不像贫寒士子··事实上墨鲤已经很努力地用最随意的坐姿了,他抬眼看了看那年轻人,发现这个人身体好得很,没有求医的必要,于是他没有理会搭讪。
马车帘幕垂着,里面也没有动静,年轻人见没人接话,便有些尴尬了··他没有继续冲这边喊话,但却像是被这辆乍看普通的马车挑起了兴趣,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在旁边,不时打量“车夫”。
这下轮到孟戚不高兴了,他隔着帘幕的缝隙能够看到那年轻人骑着马,距离这边越来越近··“咴”·年轻人胯·下的马忽然仰头嘶叫了一声,像是感觉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溜烟跑远了,任凭主人怎么催都不肯靠近这辆马车。
“孟兄,收敛点·”墨鲤无奈地提醒··马比人敏锐,内家高手释放出的一点气息,都能被它们迅速察觉··“是他的马胆小,你看咱们的马不就什么事都没有”孟戚振振有词地说。
墨鲤毫不留情地揭穿道:“那是被你吓了一路,已经习惯了,最初它连船都不敢上·”·还吓得马乱跑,走错了好几条道,如果不是问了路,估计这会儿还在荒郊野地里蹲着呢·第183章 除之不尽·出门在外, 很少会有一帆风顺的时候。
即使是老江湖, 也会遇到意外··商队的人看着紧闭的城门, 又望向天边还没有完全落下的太阳,扼腕顿足不止··——城门提早关了, 他们这一路紧赶慢赶,最终还是没能进城。
虽然每天开关城门都有固定的时辰, 但提早推迟一刻钟都很正常, 特别是州府下面的县城, 城门官犯点儿懒, 百姓也没处说理去··城池附近不允许有棚舍房屋, 连树都很少, 主要是护城河跟壕沟。
豫州今年的雨水还算充足,田地绿油油的一片,护城河里有水,只是比较浑浊·想要在附近找个避风的地方熬一晚上显然是不实际的, 不仅人要睡觉,骡马也要饮水休息。
商队里拿主意的人跟镖师合计了一番, 决定去十几里外的村子碰碰运气··不止这支商队被城门拒之在外, 孟戚二人同样没赶上··墨鲤也没打算翻墙进去。
——翻墙很容易, 马跟车怎么办直接丢在外面·墨鲤清点了一下随身携带的干粮, 发现还有一包炒栗子, 一包糖糕, 以及四个硬馍。
栗子跟糖糕是昨天在一座较大的镇子上买的, 味道比太京的差远了·不过对孟戚来说, 有总比没有好,挑剔什么呢·太京带出来的那些糕点早早就吃完了,舍不得吃也会坏,不如早早进肚子,孟戚如是说。
就不提他一边说,一边往墨鲤手里嘴里塞的事了··就连这会儿孟戚看到墨鲤取出干粮,都忍不住摸两块糖糕,然后一人一块··“太齁了·”墨鲤推拒。
糖分好几种,京城铺子里糕点使用的是上好的绵白糖,颗粒均匀口感细腻,然后就是麦芽糖,至于乡下小城镇就没有这样好的糖了,杂质多,用它做出的点心馅很硬,还特别齁人,吃了必须得喝水。
他们的干粮虽够,但水却不多了··墨鲤虽然认为自己是鱼,但他却不喝生水,没什么原因,这是秦老先生言传身教的结果·早在数百年前,许多医书跟杏林名医就知道一些疾病来源于生水。
百姓家贫,柴火多是做饭用的,井水河水打来就直接喝了,如果要把水全部煮沸了再用,柴火的支出会立刻增加一倍,就算是自己打柴的山民,也会增添沉重的负担··所以明白这个道理没有用,如果百姓没有钱,就会一直喝生水,如果遇上疫症爆发,便是触目惊心。
不过数百年来,历代朝廷也不都是吃闲饭的,现在较大的州府都有了“水铺”,就是卖热水的铺子,还有挑着担子在街头巷尾叫卖的,坊间百姓也有了买水的习惯,比自己烧省钱,也不费事,即买即用。
家里没什么钱的,可以去茶水摊,最劣质的粗茶是一文钱一大碗,解渴又干净··现在这里什么铺子都没有,连生火都找不着柴,墨鲤认为这块糖糕孟戚自己吃就好。
话说吃这么甜的东西都不用喝水,也算是一种本事只是不知道这个优势,是龙脉自身的,还是内功高手特有的··墨鲤搞不清,因为他明明两个都是,可依旧没有这种天赋。
或许这是鱼跟胖鼠的区别··“确实不及京城,对了,大夫喜欢京城哪家铺子的糖糕”孟戚一口气给墨鲤报了七八个名字,这些都是孟戚曾经买回来的。
墨鲤茫然地想,糖糕来自这么多家铺子吗他似乎只吃出了一种区别,一个是桂花糖味儿,一个是玫瑰卤··“面粉不同,口感也不一样。”
“……是吗”·看着墨鲤迷茫的眼神,孟戚默默地把没说出的话咽回去了··他原本想跟墨鲤说一说太京糖糕才是真正的好吃,即使走遍天下,把大江南北吃个遍,最后还是要回到太京才能品尝到那个滋味。
不动声色地再次把人拐回去,多好大夫要回平州竹山县,还是可以路过太京嘛·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结果话刚起个头,后面接不下去了。
孟戚挫败地啃着糖糕··“你少吃点儿·”墨鲤忍不住想,满口牙全坏了的龙是什么模样··只能想想,基本看不到··龙本相乃是灵气所化,如果灵气匮乏,这条龙可能很没精神,鳞片晦暗双目无神甚至龙角断裂形体不完整,不会只单单少了牙。
马车晃悠悠地走,天快要黑了,商队里的骡马都显得焦躁不安··因为没有及时喂草料,墨鲤他们这辆车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拉车的马一直摆动着脑袋,好像要扭头催促车上的人。
“叮铃铃·”·风里传来隐约的铃铛声,墨鲤起初没有在意,他停下车,开始翻找豆料,这是喂马用的·马就跟孩童一样,爱吃喝爱玩闹,喂过好的之后再让它吃差劲的草料,它就不答应了。
这些豆料主要是容易携带的豆饼,平日里训马也能用来做犒赏,让它少走点弯路,兢兢业业地拖车,而不是总想着去田里撒欢··铃铛声逐渐变大,还夹杂着高高低低的呼喝,墨鲤疑惑地抬头。
商队的速度比他们慢,镖师跟趟子手正拽着骡马前行,想要尽早赶到下个宿头··这时几匹马快速从他们身边跑过,是那个半路上找墨鲤搭讪的年轻人,似乎准备骑马去前面探查,他身后跟着三个家丁护院打扮的汉子,一看就是自家带出来,跟镖师趟子手的衣着有很大区别。
年轻人看到孟戚的身影,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原来这辆车上还有一个人··只是天黑了,孟戚又背朝着这边,根本看不清面容··“该死”有镖师在后面高声咒骂。
一辆装货的马车轮子陷进了土坑里··这个坑原本没多大,结果他们携带的货比较沉,天黑了推车的人又没看见,结果就跌了进去·众人心里一慌,急忙想要把车推出去,结果反而让坑越变越大。
“叮铃呛啷……”·孟戚听着声音,奇怪道:“难道这边也有走尸行骗的”·行夜路摇铃的人很少,这里又不是关外戈壁,商队都挂着驼铃。
尤其是只听得声音,没有火光,这就很离奇了,谁还摸黑走路·说话间,那个骑马的年轻人又回来了,这次他没有心思朝这边打量,而是匆忙地奔回商队之中。
“前面有圣莲坛教众在开法会,绕不开,只能转道了·”·“什么真是倒霉,那村镇也不能去了·”·墨鲤眉头一皱,没想到在中原腹地还能听到这三个字。
孟戚看到墨鲤神色变化,拍了拍大夫的手背作势安慰,起身冲着商队那边去了··他虽然戴着斗笠,但是春日衣衫已经趋向单薄,长身玉立,看着就不似寻常人,自黑暗里走过来,商队外围护车的趟子手跟车夫纷纷警觉,正欲出口的喝问卡在喉咙里,只是本能地握紧了暗藏的武器。
“诸位请了,在下与友人出门游玩,这附近还是第一次踏足,不知那圣莲坛是什么来路法会又是怎么回事”·有现成的人可以问,孟国师能偷懒就偷懒。
商队里的众人面面相觑,半晌还是那个年轻人挤了过来,他上下打量着孟戚,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惊讶··“圣莲坛……就是一群穷老百姓,稀里糊涂地信什么真佛真道,整天神神叨叨的,一般能不接近就不接近,他们对外来的人很糟,别说借宿了,就连进他们村子都要遭白眼受驱赶。”
年轻人随口说了几句,又忍不住嘀咕道,“这两年好像越来越多了,明明从前这边不是这样·”·孟戚闻言神情一凛··他拱手道谢,别的话不多说半句,转身就回马车了。
“这什么人啊,这样唐突无礼,看到这边有老人也不知道问候一声·”年轻人身边的小厮埋怨道··“行了,出门在外别找事你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吗”年轻人一巴掌将小厮的脑袋摁了下去。
“能有什么来头,还能是皇亲国戚不成”小厮咕哝··就算是陌生的老者,年少者若要跟这边叙话,都要先行一礼问一声老丈,反之就是不懂礼数。
商队里确实有一位年长的管事,也是这次拿主意的人,算是商队的领袖,虽然孟戚全程无视了他,但他听到年轻人的话,还是点头道:“裘公子说得不错,那人一看就不寻常,咱们把车起出来,赶紧转道罢。”
孟戚回到车边,果然看到墨鲤也是一副沉重的模样,圣莲坛教众越来越多,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孟戚一刻都不耽搁,立刻提议由他去那边村镇查看··墨鲤倒不担心他,这样的小地方也很难有危险,只是觉得圣莲坛或者说天授王可能在预谋什么,便叮嘱道:“不要打草惊蛇。”
孟戚摆了摆手,示意无事,身影一闪就没入了黑暗··铜铃锣鼓声遥遥传来,墨鲤仔细分辨,还能听到叩拜北斗紫微星君的声音··紫微星君应该是道家的神灵。
道教讲究天地自然,即使敬拜神灵,也没有这样喧闹的·圣莲坛众人手持法器,不剃头只披发,却又拿了从前拜弥勒的那一套做派,于是看起来僧不僧道不道,更像江湖邪道折腾出的玩意。
孟戚到的时候,看见这个村子里的人都跪在地上,十几个穿着白衣白袍的人摇着铃鼓跳来跳去,口中念念有词··供桌上三牲俱备,另有酒水果品··不是活祭,也没有神像,只有一块写有紫微星君名号的檀木牌位。
那些白袍的圣莲坛教徒看起来像是村民,说是白衣,其实都泛黄了,没有一个会武功·孟戚将村子绕了一圈,发现除了行动不便的老人,其他人都聚在村口拜祭紫微星君。
祝词很是平常,无非是风调雨顺,阖家安乐之类··没有发现蹊跷,孟戚的表情并没变好··他一言不发地回到墨鲤身边,对着墨大夫摇了摇头··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不是圣莲坛”墨鲤疑惑,他没听到打斗声,铃鼓声也还在继续。
孟戚沉着脸说:“都是普通百姓……只是信了圣莲坛·”·墨鲤若有所思··百姓信神佛是难免的,只是信什么的区别··“一整个村子,都信圣莲坛紫微星君。”
孟戚拧眉,他想得比更深更远··百姓信什么是无所谓的,如果不许别人信的跟自己不同,或者同村同乡只信一个神灵,在孟戚看来很危险,也不正常··“不知是单单一个村镇,还是附近都有这种趋向……”·“即使圣莲坛成患,可是他们想要百姓放弃安逸的生活,起兵造。
反,怕是难了点·”墨鲤跟孟戚的想法不同,觉得事情还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他们不需要这边如何,只要给齐朝造成麻烦就行了,譬如制造谣言说田税上涨,或者干脆杀人,诬陷栽赃给官府的纨绔子弟,就能把人煽动起来。
起初百姓可能只是讨个说法,紧跟着冲突会大到出乎意料,等两边闹得不可收拾,无论是谁出面都平息不了·”·孟戚纵然知道,也无计可施。
像这种村镇不知有多少个,也不像青湖镇的镇民那样作恶多端,他们只是拜紫微星君,听了蛊惑之言,如果有人出面不许他们这般做,就会激起逆反之心,反而容易坏事。
“陆璋这个皇帝真是做得糊涂至极,在齐朝做官的都是一群傻瓜吗不早早发现圣莲坛的弊端,任由它们壮大”·孟戚迁怒了,当年他弃官不做的时候,天下哪有这么多隐患·第184章 卒生大祸·像圣莲坛这样蛊惑百姓, 然后作乱谋逆的邪门歪道历朝历代都有, 楚朝国祚虽只有三十九年, 但一样出过。
最初只是个招摇撞骗的方士,在十里八乡很有威望,他收了许多弟子,俨然成了地头蛇·这些弟子良莠不齐,多半是不识字的,唯有一个落第书生还有点见识··这书生为了娶到邻县员外的独女,谋取大笔田产, 就费了一番心思作势,大肆鼓吹自己是星君下凡,命格极贵。
书生不止给自己吹,还捎带自己的师父一起吹, 否则怎么解释星君去做别人的弟子呢星君在人间的师父, 那也必定不是凡人啊·于是称方士是东极青华大帝, 即通常所说的太乙救苦天尊,是来世间度灾厄解苦难的,反正那会儿方士已经死了, 死人又不能从棺材里跳出来反驳。
结果吹得太大,吹得师兄弟都信以为真, 或者说,他们愿意相信··想想看, 老师是天上的帝尊, 师弟是星君, 那自己肯定不简单啊于是私利作祟,等书生连蒙带骗的把那女子娶回家,赫然发现流言向着无法控制的方向滑去。
他的师兄弟互相攀比,一个赛一个地吹,更有甚者已经收了许多教众,每天讲度灾救厄的无上玄法,规模越来越大··为了圆谎,当着外人的面,师兄弟之间碰上了,也装模作样地行礼谈天上的事,这就令人愈发地不清醒,他们每天飘飘然的,当真以为自己是神仙下凡了。
既然是神仙,怎能容得别人忤逆自己呢·不久就把那一带闹得乌烟瘴气··“……当年遣人去抓的时候,他们已经立了教坛,自称太乙救苦天尊座下的济世教,教中混进了一些曾在陈朝末年逐鹿天下时失利的势力残余。
如果官府只怕他们当做一群自吹自擂的骗子,后果不堪设想·”·早就死了的方士从没想过谋·反作乱,骗财骗亲的穷书生没想过,他那些脑子糊涂的师兄弟一开始也没想到这些,可是很多事情一旦起了个头,后面就由不得人了。
那些残余的势力想要找一个足够的偏僻地方慢慢发展,看中了济世教对当地百姓的影响,便假称是当地人的某支远亲,慕名来此定居,再装作信众混入其中··因为有钱有能力,很快就在教里有了名望,他们竭力鼓吹发展教众,把济世教扩大到附近另外几座县城。
教中头目能过上更舒坦的日子,坑钱的机会更多,便没有不乐意的··这样发展下去,等到某年天灾,或者某任地方官贪婪无度,就可趁机揭竿而起··骗子们发现事情不对的时候,已是骑虎难下之势。
若是教众再吹一波黄袍加身,脑子糊涂的或许真的咬牙干了··当然,不管他们是稀里糊涂干了,还是清醒过来抽身逃跑,都不会有好下场··利用完了,自然是要一脚踢开的。
——首领被刺杀,被官府的人害死,还能令教众愤而拼命··这样的事,古往今来也不知道发生了多少回··正如孟戚所说,只要官吏没有尸位素餐,就不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楚朝律文里,失察之过牵涉甚远,追责重大·”孟戚皱眉,恨不得将朝堂上的官员挨个揍一拳,因为在他看来,这就是上梁不正,下则懈怠··倘若朝堂上的人都喜欢互相推诿,经常把事搁到旁边拖个三五天,还斥责那些给他们增添麻烦的下属,那么下面的人自然不会找没趣。
既然揽事的风险比不揽事大,而且也只是一群拜神佛没有到处闹事的庶民,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知晓情况的人随便写个条程报给上司,算是留个底真要出事了也能自辩。
就这样,村长里长包庇,衙门里的小吏不愿多问,县丞知道之后敷衍了事,县令连衙门文书都没仔细翻过,再往上的知府压根就不知道有这回事——·这样一层接着一层的疏忽,等到了京城,就算朝中有勤恳能干的臣子,有兢兢业业批阅奏折的皇帝,也统统只能做补锅匠。
每天焦头烂额地对着一堆棘手事,忙得团团转,可麻烦事还是一桩接一桩地出,一桩比一桩难以应付··使人不禁心头生疑,诺大的天下怎么就跟个渔网似的,到处都是窟窿眼儿·孟戚一字一句地说:“千丈之堤,以蝼蚁之- xue -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如今这天下,便如江堤千疮百孔,烟囱缝隙里的火星子已经点燃了房梁,只待蔓延开来,便轰然坍塌。”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他理应恼怒,声音里却透着空洞的冷意··比起陈朝末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的景象,如今的情况已经很好了,没有易子而食,没有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百姓纵然穷苦但能够活下去。
——然而平和安宁的景象摇摇欲坠,不久后可能化为狼烟灰烬,无数人家破人亡的感觉,比陈朝末年那会儿还要糟糕··该怎么办·从何处救·孟戚感到一阵刺痛,眼前发黑。
等重新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趴墨鲤怀里了··脑袋埋在墨大夫胸前,孟国师满眼恍惚··呃,真是熟悉又陌生的滋味··沙鼠是经常趴,这会儿作为人,觉得没那么暖烘烘跟好摸了……·孟戚晃了晃脑袋,发现头还晕乎着。
墨鲤反应极快,他方才伸手按住孟戚右腕脉门,一股清透冰凉的灵气灌入- xue -道,随着经脉里迅速流淌起来··孟戚被这股灵气冲得脑子一清,终于愕然道:“大夫不对,我的病早已痊愈了才是”·“……不见得。”
好了也有复发的可能··墨鲤凝神诊脉,孟戚被这么一搅合,方才焦躁的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夫可是担心我”·墨鲤不答,如果说是,某人就会得意。
大喜大怒容易伤身,他得让孟戚克制点儿··“李师爷曾言,圣莲坛乃国之蝗患,这一时之间,你急也无用·”墨鲤沉声道··孟戚疑惑地皱眉问:“李师爷”·他没听过这个名字,孟戚对墨大夫口中冒出的每一个名字都充满探究之心,想知道他们跟大夫是什么关系。
“是竹山县的师爷·”墨鲤想了想,补充道,“老师说他对官场跟天下大势都有一番见势·”·“……竹山县的知县是曾经的幽魂毒鹫薛庭,山里住着玄葫神医,如今你告诉我衙门里的师爷也不是寻常人”孟戚神情诧异。
是龙脉所在之地,故而人杰地灵扯不上吧,这三个人可能都不是生在竹山县··“你想多了,李师爷就是个普通人,不会武功也不是前朝后裔。”
墨鲤一边诊脉,一边劝道,“你看平州一座小城里的衙门师爷都有这番见识,天下有识之士,远比你我想象中更多,只是因为种种缘故,郁郁不得志罢了·”·天下大乱,这些人就会陆续出现。
即使国会亡,圣莲坛想要窃取,想要奴役天下信众,也没那么容易··孟戚静默一阵,方叹道:“大夫说得极是·”·其实身为龙脉,天下兴亡也好,世间纷乱也罢,原本跟他们没有关系。
如果墨鲤像个普通的山野猎户在歧懋山长大,他也不会想太多,估计只求竹山县一地太平无事,灾祸不要闹到自己地盘上就成··但他有一位老师,教他读书明理,知道何谓之“人”。
秦老先生口中的“人”,可不是生而为人这么简单,事实上那是相当于“道”的存在·不管是龙脉还是妖怪,只要能做到这些,那它就是“人”。
相反如果一个人祸害乡里,毫无廉耻仁义可言,则根本不配称之为人··“圣莲坛我们可以慢慢对付,当务之急,还是要先知道他们已经在周围发展了多大势力,这里的官员是尸位素餐,还是沆瀣一气。”
墨鲤隔空用内力推了马一把,拖车的马咴咴地表示不满··大半夜的,怎么还赶路呢·“你把它惯坏了·”孟戚望向墨鲤,他早就觉得大夫对这匹马太好了,好吃好喝地喂,还买豆饼跟糖块做零食,还经常拦着自己不让他吓马。
不抽鞭子也不打,就威胁两句怎么了·孟戚嘴唇动了动,早知道大夫这么喜欢马……·“嗯,你说什么”墨鲤依稀听到孟戚说话了,可是竟然没听清。
两人坐得这么近,可想孟戚的声音有多低,估计这句话是含在嘴里压根没发出声··“没什么,早知道你这么喜欢马,我就找刘钱袋打劫一批凉城马给你了,好歹是良种名骏。”
“那倒不用,我也不是喜欢马·”墨鲤盯着孟戚吃完药,走到车辕边摸着马的鬃毛说,“主要是它很有灵- xing -·”·会偷懒耍滑,会讨巧卖乖,这让墨鲤想到歧懋山的白狐。
哎,他出门这么久,也不知道家里那几只怎么样了··白狐生- xing -狡诈,巨蟒也是山里的一方霸主,墨鲤不是很担心,可白参就不同了·没有长脚不会跑,万一误打误撞被挖参人发现,或者被什么动物刨出了啃了,可就糟了。
别的不说,眼前这匹马就像是爱干这事的··墨鲤看着原地被马蹄子刨出的坑,忍不住叹口气,从旁边找了点土填了··孟戚则趁着这机会,面无表情地对着马说:“改天就把你连车一起卖了。”
马听不懂人话,可是感觉得到危险,它也没客气,一声长嘶把墨鲤引了回来··“孟兄,你能不跟它计较吗”墨鲤无奈地问。
“不能,昨天它偷吃了我的糖糕·”·孟戚一口拒绝,心想这马的灵- xing -都用在胆小告状,又懒又馋上了··第185章 不可不慎也·绝顶高手能做到什么样的事呢·孟戚在一夜之间,把附近三十里的村镇都兜了一遍。
什么密室啊, 地窖啊, 统统瞒不过沙鼠的直觉··当然了,墨大夫帮了不少忙——如果没有那匹碍眼的马就更好了, 他们忙了一夜,马却安安心心地睡了一夜的, 睡醒了还有墨鲤喂豆饼吃。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遍地都是草, 就不能吃草·驽马还要求那么高搀了豆子的上好草料并不便宜,一堆能买好几块糖糕了。
孟戚保持着高深莫测的表情, 负手冷冷凝视着悠闲甩着尾巴的马,然而孟国师令人胆寒的凛冽目光, 在马这里已经不好使了··——被吓习惯了··孟戚如果继续看,马就会踢踏着蹄子, 寻求墨鲤的保护。
“你觉得这像一匹马吗”孟戚绷着脸问··墨鲤觉得有趣,因为孟戚这会儿的表情, 好像要把这匹马扔过山丢过江似的··“它够聪明了, 昨晚我们不在,它也没有乱跑。”
墨鲤拍了拍马首, 然后离开去路边的茶摊买了些水··孟戚心想这马吃饱喝足之后,乱跑什么·跑到别处有这里的日子滋润傻了才跑·噫, 这般说来,这马还真不傻·孟戚纠结地承认了这匹马的灵- xing -。
之前他们在路上遇到的那支商队跌跌撞撞走了大半夜, 也到了这处小镇··当时距离天亮也没多久了, 镇上早起的人家烟囱里已经冒出了袅袅炊烟·众人又渴又累, 遂决定在这里歇息。
这事儿不是孟戚打听的,他跟大夫刚进镇,就看到几个人在招呼客栈的伙计,客栈没有那么多食物,伙计就得找卖炊饼跟卖包子的,又嘱咐人送一批新鲜的菜过去·他们聊得热乎,无意间把商队的消息卖得干干净净。
“吆,二位可真不巧了,小店满客·”伙计看到孟戚二人朝这边张望,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客栈前,陪着笑解释··“镇上只有一家客栈”墨鲤也戴上了斗笠。
昨晚他跟孟戚潜入城内忙了一番,估计附近的那座县城今天是别想安宁了··“可不,咱们这地儿小,也接待不了太多人,不过……”伙计的声音不由自主变小,他从墨鲤的举止觉得这人可能有点来头,于是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不过什么”·“……呃,是脚店·”·伙计被孟戚一看,脱口而出,紧跟着就打了个哆嗦··他十分懊悔,脚店是车夫跟苦力住的,睡的都是大通铺,一屋子能住二十多人。
这种地方是随到随住,都是合衣而睡,呼噜声磨牙声都是小事了,还有难闻的气味,有些人就穿着鞋子上通铺,因为脱了鞋子的话整间屋子的人估计都得呛醒··“要不,您去镇上的茶馆歇歇那附近也有能住的地方。”
伙计为了弥补失误,连忙补充道··墨鲤不置可否,牵着马往里走··等到了茶馆,他才明白那伙计的意思··——茶馆旁边是一座挂着红灯的两层小楼,挂着倚红楼的名字。
这镇上经常有商客,青楼楚馆自然一应俱全··现在是早上,倚红楼门是半开的,只有一个穿绿袍子的龟·公在扫瓜子壳··“他没说错,这里确实能住。”
孟戚揶揄道··墨鲤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把马牵到路边,没进茶馆而是选了另外一条道,去往镇上的车马行··孟戚自然不会认为墨鲤准备把马卖了,他慢吞吞地跟在后面,看着墨鲤找车马行的人买了草料,又去路边茶摊买水。
至于意中人的特殊待遇,孟戚享受得到的是:更苦的药··别人喝茶,他喝药··昨夜潜入城中,孟戚把本地县令藏在书房隔间里的金银取出来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床前的脚踏跟卧房的矮几上,又去库房转悠了几圈,还抓了两个疑似圣莲坛的教众。
结果一转身发现墨鲤路过水井打了水,路过药铺留下钱,取走了一些草药··孟戚:“……”·说好的进城寻找圣莲坛居心叵测之徒呢·他怀疑墨鲤心底已经有了个药方,进城就是为了抓药熬药的。
***·距离小镇五十里之外的陈县··苦心攒下来的钱,被人全部取了出来,分文不少地放在卧房里,虽然房内墙壁上没多出吓人的血书墨书,但是被小妾跟丫鬟搀扶起来的县令还是骇得面无人色,摸着脖子瘫坐在太师椅上。
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藏钱的密室,意味着也能轻而易举地取走他的脑袋·县令惊惧不已,连声下令彻查,还准备紧急调派三十多个衙役跟护军,轮班值夜··人还没有叫齐,县衙库房就传来了坏消息,管库房的人不知怎么被锁在了库房之中,他们嚎啕着求救,大家把库房打开一看,也没见着人影。
再循声一找,原来人被关在箱笼里··确切地说,是套在箱子里··原本装有布帛钱粮的大箱子侧面开了个洞,露出人的脑袋,箱子很大,一个人抱住手脚蜷缩进去是绰绰有余的,还有活动的空间呢。
只是箱子上了锁,他只能徒劳地带着箱子一起在地上滚··滚几圈就滚不动了,就剩下嚎啕的劲··众人找到钥匙,七手八脚地把箱子打开,救了人之后发现不对,箱中原本的财物呢管库房的人支支吾吾地说不知道,隔一会儿又肯定地说是盗匪所为,抢走了财物把他关在里面。
这个人是管库房的,可是并不值夜,是衙门里的小吏,跟县令还有亲戚关系,平时作威作福··县丞觉得不对,立刻命令把所有箱子打开查看,发现里面都是一些烂布头破铜板,他大发雷霆,也不顾县令的面子了,直接把小吏拿下丢进大狱。
甭管里面的东西是偷卖了,还是早就有人作假账,如今闹了这么一出,人多嘴杂瞒不住,县丞必须做出一个态度,而且大家都不是傻子,难道盗匪扛着一仓库的布帛连夜跑了·是布帛容易携带,还是县令书房藏的金银容易藏傻子都能做出取舍·不止县衙出事,城里几家士绅乡老家里也闹出了好大动静,外人问起只说有贼,却不见他们去报官。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百姓只见到衙役们来来回回地跑,城中气氛紧张,城门戒严,到处在盘查··地痞闲汉被抓起来一阵盘问,让他们回忆有没有见过可疑的外来者。
城中每日都会有外地商客来去,既然问了,便觉得谁都可疑,于是搜肠刮肚地说了一堆,衙役跟兵丁们也跟着跑了整整一天,偏生什么都没发现··到了傍晚,捕快终于摸到城中的其他异样。
“什么你说西城蒙学馆的殷夫子失踪了”·这夫子有秀才的功名,四十来岁的年纪,原本是江南扬州人,楚朝覆灭之后就没有回到家乡,在陈县这边定居下来。
因有功名,常与乡绅来往,家境却不算富裕,也没有娶亲··他失踪的消息,还是学馆的人报上来的··捕快带着乌泱泱的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奔了去··到地儿一看,事情确实不同寻常,殷夫子住的小院空荡荡的,不止夫子,另外一个老仆同样不见踪影,门户敞开。
等走到主屋,赫然发现卧房床榻旁裂了一道缝,大小可容一人出入··原来下面挖了地窖,面积还不小,存了粮食跟兵器··——这就不是小事了有人要谋反·陈县的县令听人回禀了这事,眼前一黑差点再昏过去。
“……地窖下面还有神案,牌位上写着紫微星君的尊号·”捕快抹了一把汗,小心翼翼地说,“听说附近有些信众,自称圣莲坛的,就信奉紫微星君。”
“该死”·县令喘着粗气,神情在烛火下变来变去··他咬牙切齿地下令继续搜捕殷夫子,以及城内可能的余党,然后一转身就跟自己幕僚商议上了。
“东翁,可能是那些乱党内讧,殷夫子八成已经死了·”幕僚精明地转着眼珠说,“他能杀人,也能无声无息地把县衙里的财物一卷而空,为什么分文不取,只把人掳走了呢老朽看这里面必定有个天大的- yin -谋,东翁千万不可轻举妄动。”
这话正中下怀,县令立刻点头道:“没错,这绝不是一件简单的案子,本官这就把人全部叫回来·”·谋·反的事儿太大了,他要想办法甩脱自己的失察之罪。
县令背着手在房里转悠着,拼命想着办法··如果能证明这件事不是发生在自己治下,或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说是盗匪,殷夫子家实则是贼窝,这案子就能摆平了。
至于圣莲坛乱党,还得仔细盯着,找机会报上去当功绩,前提是度过眼前这一关··县令打定主意,对幕僚一通嘱咐··他没注意到一道人影从窗前闪过··***·小镇。
车马行的人啧啧称奇地夸赞了一通这匹马的神骏,话说得五分真五分吹,其实是想要墨鲤买下一副牛皮制的上好马鞍··“用它来赶车实在太屈就了,赶车的驽马要多少有多少,这种骏马却是少见,公子要不要把车卖了,或者再买匹驽马替您赶车你骑着这马,再配好鞍,甭提多神气了。”
墨鲤从未见过这样滔滔不绝死缠烂打卖东西的人··小镇车马行不大,客人也少,难得遇到一个,怎能放过·车马行的人可没有被墨鲤孟戚一身普通衣裳糊弄过去,能把驽马养得这么好,喂这种草料,说没钱谁信啊不止有钱,还是个不懂马的冤大头呢·墨鲤想明白这个理后很是无奈。
孟戚心里想笑,面上却是半分不显··——惹来了麻烦的马,这次大夫要生气了吧··“不然,您把车也换换咱家的马车能装不少货呢绝对不会半路撂挑子,俗话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换辆好车也是好兆头”·车马行的伙计看着比较深的车辙印,殷勤地建议道。
自始至终,车帘都没有掀起·伙计也偷偷看了几眼,不确定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墨鲤只能装作没听见,买了足够的草料往车顶上一架,匆忙离开了··“大夫,你还要买什么咱们得尽快离开了。”
孟戚对上车的墨鲤道··“追来了”·墨鲤诧异地问,圣莲坛的动作这么快·昨晚他们遇到了不少圣莲坛教众,除了普通百姓,那些家中藏有兵器或者十足身份可疑的,他们总共掳出了四人。
除了像是头目的殷夫子,其他人都废了武功丢在城外··料想圣莲坛的人会有所反应··这叫引蛇出洞··“看来那位殷夫子在教中身份不低。”
孟戚瞥了车厢一眼,嫌弃地想,等会儿他要把车洗一遍,这是他跟大夫的马车··第186章 除恶务本·小镇并不算大, 四五条巷子就能到头··房舍密集,各种棚子彼此挨着,十分遮挡视线, 抬头很难望到远处。
墨鲤上了马车,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四周,竟然没有找到那个可疑的跟踪者, 他不禁朝孟戚投过一个疑惑的目光··孟戚若是其事地从路边摊贩那里买了两个刚出蒸笼的包子, 然后坐上车辕, 边吃边说:“就在我们后面, 那个你觉得最不可能的人。”
墨鲤自然没有直接回头,那就打草惊蛇了, 他驾着马车,趁着拐弯看路的当儿向后面瞥了一眼··有个黑影迅速躲到了屋檐下面··动作虽快, 可惜遇到了目力过人的墨鲤, 只那么一瞬间,墨鲤还是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是个孩子··墨鲤诧异地拽了下马缰绳, 走在前面的马不满地摆动脑袋··“你知道大家谈江湖掌故时最喜欢用的一句话吗江湖上最棘手的三类人, 老人、小孩还有女人。
因为这三种人不轻易混江湖,一旦混江湖就说明他们有过人之处,最好不要招惹·”孟戚笑眯眯地说着, 手里就差捧个话本了··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墨大夫默默地看着他, 心想这人怎么这么逗呢, 怕自己觉得无聊这时还要说笑话·只要认真学武, 人人都能混江湖。
江湖人说这种话, 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欺软怕硬,总是逮着老人女人小孩可劲儿欺负吗还是自嘲混江湖的人活不长,基本没有变老的机会不然为什么要专门提出这三类人还敢混江湖,就肯定有过人之处·“这孩子根本不会武功。”
墨鲤不接话本的茬儿,孟戚也没有失望,把包子塞过去,慢吞吞地说:“确实不会,可是除了他,也没人跟着我们·”·“会跟着我们的,也不一定是圣莲坛的人。”
墨鲤心道,劫匪的内应或探子也是可能的,毕竟车辙印痕有点儿深,很容易被认为车里带了货物··进镇之后,他们始终有个人不离车子,这就更加让人确定车中有财物。
因为大件货物很难搬走,车夫经常把车停在旁边,自己下车买茶买食,只要车不被人抢走,远远看几眼也出不了事··车帘不掀,人戴着斗笠不肯露出真面目,不进任何铺子打尖歇息,只去车马行喂马买草料——零零总总加起来,无论哪一条都很招眼。
所以墨鲤相信在圣莲坛的人来之前,他们就先被拦路劫财的盗匪盯上了··孟戚摇头道:“大夫你有所不知,我看见这孩子跟另外一人说话,那人给了他碎银,就在你跟车马行伙计说话的时候。
他穿了一双遍布泥污的靴子,泥痕很新,昨晚没有下过雨,镇民也不会穿价钱高的靴子,他看起来也不像下田的农夫,只能是走了很多路才到镇上的外来者·盗匪要劫财,不应该早就在镇里布下眼线”·车帘忽地起伏,就像里面有人动了一下。
“封- xue -的时间还有多久”墨鲤回头看车内··“确实快到了,出镇再说·”孟戚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包子,然后举着手里的包子给墨鲤看冒着热气油滋滋的馅儿,认真道,“菜叶不老,还加了点肉末,大夫不吃吗”·墨鲤尝了尝,滋味确实不坏,便问道:“怎么就买两个”·“万一难吃,不就亏了”孟戚振振有词。
墨鲤:“……”·别装傻,他问的是车里的那个人·”·孟戚用眼神示意:一顿不吃饿不死,休想他给圣莲坛的人花一文钱·墨鲤皱眉看着手里的包子,然后晃了一下,同样以眼神示意道:胡扯,你就是随便买的,好吃就拿出来分了,难吃就塞给车里的殷夫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两人各自举着包子放在彼此眼前,无言对视。
无意间看到这副景象的小镇百姓:“……”·包子怎么了·这是什么怪人·他们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纷纷绕着马车走。
跟踪马车的小孩捏着口袋里的钱,神情犹豫,最终银子的硬度让他下定决心,猛地冲上去然后往马车轮子前面一躺··动作迅捷,位置也正好,车轮在下一瞬间就会碰到孩子的腿。
小孩咬牙闭着眼睛,做好了往外翻滚的准备,这样才能避免真的被碾断骨头··他身体小,人也灵活,巷子里的马车速度很慢,他盯了半天才找到这样的机会··结果小孩等了好一阵,都没有碰到东西的感觉,也没有任何疼痛,睁开眼赫然发现马车已经行到了前方,他躺在遍布沙土的地面上一脸茫然。
·“羊娃儿,你这是怎么了走路也不瞧着,差点就被马车碾了”·“就是,你阿娘还病着呢,你要是再出事,叫你阿娘怎么活”·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小孩扶起来,后者盯着地上的车辙印,似乎已经痴了。
“你,你们看”·车辙印忽然消失,紧跟着出现在左边··好好的一辆马车,莫非能飞起来不成·这个让孩子吃惊的发现,并没有引起镇民侧目,车辙印没了那是因为刚才他们跑过来扶这人,这沙土地,被踩多了还能看到什么痕迹·小孩脸色发白,捏着衣兜仓皇失措。
刚才那个人给了他钱,让他把车拦下,现在事情没有办成,这钱他还留得住吗·马车上墨鲤终于明白孟戚方才暗示的“江湖某三类人”的过人之处碰瓷·“你怎么知道的”·“那人自己就能跟踪,为何要找一个不懂武功的镇上小孩这是试探,他觉得我们留下痕迹过于明显,有点儿不信。”
孟戚哼了一声,随即道,“一个孩子能做什么,无非是大叫大嚷,过来捣乱,或者往你车轮下面躺·”·马车的帘子刚才飘拂了下,暗中观察的人已经看到了车里是个只穿了白色中衣的人。
“你震退马车避开那孩子,现在是打草惊蛇了”墨鲤问··“那倒不至于,只让他确定了你我二人之中必定有位内家高手。
这件事,在他发现殷夫子这些圣莲坛之人失踪的时候,不就应该知晓了吗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人,还把县衙闹得天翻地覆……”·墨鲤无奈地制止了某人的吹嘘。
想想在竹山县之时,薛令君提到孟国师的心有余悸,再想想初次遇到孟戚,对这人出尘之态隐士之相的惊叹,还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刀剑比斗之后的惺惺相惜,察觉到对方或许也是龙脉的暗中欢喜等等。
墨鲤几乎想要对那时的自己说:早点摁,再不摁着某条龙脉就要上天了··恢复记忆之前的孟戚还有所收敛,还会被沙鼠的原身惊吓到,现在……不说也罢。
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小镇··镇口的脚店陆续有车夫出来买吃食,昨日路上遇到的商队护车跟趟子手也在其中,他们首先认出了墨鲤的马,神情微变··他们押镖护车的,最忌讳总是遇见同一拨人。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也许是巧合,也许就是别有用心之辈,多防着才不会坏事··“货在哪儿都看好了吗”·“堆在客栈的后院里,有人盯着,还有头儿他们在,出不了事的。”
话是这么说,可真出事就晚了··几个趟子手正要去客栈找镖师,忽地听到尖锐的破风声响··一支短箭狠狠地扎上了马车厢壁··街口一静,紧跟着百姓惊叫着四下逃离,嗖嗖地短箭声连绵不绝,像一阵急雨打在车厢上。
这是机簧弓弩发出的,力道大势头足,将马车震得往外倾斜··“咴”·拖车的马放声长嘶,撒开蹄子就跑··紧跟着只见数道人影从镇口一处大屋后跃出,急急追去,带起一路烟尘。
商队的车夫跟趟子手抱着脑袋从躲藏的地方慢慢出来,神情满是后怕,抄刀子的劫匪他们不怕,打就是了,可是这种用违禁弩弓的他们惹不起··此刻孟戚沉着脸,虽然察觉到镇口有埋伏,但他也没想到圣莲坛的人会等不及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动手。
墨鲤拂开车帘,里面的殷夫子正一副又惊又怒的模样,他听得真真切切,那些利箭全都是冲着自己来的··不,其实短箭主要目标是马··毕竟马死了,车也就拦下了。
只是有墨鲤在,一支都没打中,劲风把马的鬃毛吹得乱糟糟的,像是用马脑袋钻过草垛··这时封- xue -的时间到了,殷夫子手脚僵硬,拼命蜷缩身体趴着头都不敢抬,口中咒骂不止。
“不装了”孟戚语带讥诮··昨晚把殷夫子抓来的时候,这人只会磕头,满口大王饶命,一个劲儿地装傻··殷夫子年近五旬,头发隐隐花白,身材发福,他横躺着占据了整个车厢。
从昨夜到现在,他几乎都没合过眼,心惊胆战地偷听着墨鲤二人对话··然而听来听去,他都没有听出什么名堂,除了知道墨鲤是大夫,而另外一个人姓孟,这两人似乎要对付圣莲坛之外,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有。
口音是太京的,官话很标准,买茶水的时候那个大夫却说起了豫州方言,等到跟车马行的人谈草料价格时,竟然又换成了另外一种口音··这究竟是什么人·殷夫子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那些傻乎乎只会拜紫薇星君牌位的百姓,根本不算圣莲坛的人,真正的教众有名册,而且练有武功。
殷夫子虽然在分舵里地位不低,但那是因为他能识文断字,经常接到县城士绅们的名帖,还能结识官面上的人物打探消息,真要说武力他一点儿都没有··殷夫子也算是有功名,所以除了教众随身携带或自己找的兵器,其他基本都藏在殷夫子家的地窖里,他也曾经惴惴不安,担心东窗事发,如今更是惊惧。
落在官府手中,他还能以不知情、或者受到胁迫为借口脱罪,而这种来历不明的江湖人,压根不在乎他身上的功名,手起刀落就能把人斩了··“往南跑,那边的县城没有圣莲坛的人。”
殷夫子这会儿比墨鲤孟戚还要急,唯恐车被追上··墨鲤不准备听他的,只是他选择的方向恰好也是南边··殷夫子松口气,他想要看追杀他的人是谁,又担心伸头会挨一箭。
然后他就听到了舵主从后面传来的冷厉声音··“再放箭”·殷夫子骇得面无人色,一迭声地催促:“快,再快些你们的马为什么跑得这么慢”·孟戚手中的马鞭一卷,擦着殷夫子的脑袋飞了过去。
“闭嘴”·坐着他们的马车,还挑三拣四·殷夫子惊怒交加,嘶声道:“你们来找圣莲坛的麻烦,难道没有事先打听过这边分舵主的威名这是疯虎拳梁舵主,一拳能将整块的青石打碎,曾经血洗过豫州二十四个帮会,更别提……”·话还没说完,他眼前一花,孟戚就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孟戚已经提着人出现在马车侧面,靠轻功与马车并行··“认一认,是不是你们舵主”孟戚扳过那人的脑袋,向殷夫子示意。
第187章 溯源省身·殷夫子目瞪口呆··那个绰号疯虎拳的圣莲坛舵主在半空一个拧身, 狠狠一拳捣向孟戚右额太阳- xue -··这一记如果打实了,绝对会让人当场丧命。
可惜他遇到的是孟戚, 如此迅捷狠辣的手段也不过拂面而来的柳枝, 随手就能拨开··梁舵主的一拳落空,兀自不敢相信·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来, 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躲避过杀招, 对方抬手隔开的轻松写意, 就像拎起一个孩童,任凭孩童怎样踢打挣扎,一只手就能瓦解了。
“你自封气- xue -的功夫不错·”孟戚挑眉道··孟戚将人抓过来时,已经顺手点- xue -了, 当时觉得梁舵主气脉不通, 好似木块一般, 孟戚也没放在心上,以为这位圣莲坛舵主练的是外家功夫。
这正是外家横练功夫的特征,身如铁石坚木··梁舵主的外表也很符合外家高手的特征, 身高一丈, 铁塔似的, 到处都是腱子肉·这么一个胳膊能跑马,拳头提起有钵大的汉子,孟戚将人放倒时没有多想,等到梁舵主骤然发难, 这才意识到这人学过内功, 之前不仅运起内劲抵挡了点- xue -的力道还伪装了一番假象。
这倒稀罕了··外家横练功夫跟内家心法是完全相斥的两门武学, 稍微涉及一些可以,想要精通两种是不可能的·龙脉都做不到,因为无论孟戚与墨鲤如何变化,只要“化为”人形,终归要受到“人”本身的限制。
孟戚稍微一想,立刻明白了梁舵主的武功是怎么回事··这个看上去粗横,绰号听着像江湖三流路子的家伙,竟然是一位内劲走- yin -邪路子的内家高手··“疯虎拳江湖人都说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用错的绰号,看来也不尽然。”
孟戚似笑非笑地看着殷夫子,后者脸色苍白,额头沁出大颗汗珠··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墨鲤起初不明,见到殷夫子这副颤抖不止的模样,便皱眉将事情前后细想了一遍,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殷夫子多少知晓一些梁舵主的底细,刚才惊慌是真的,想要害人也是真的,他恨下令放箭的梁舵主,可这不会让他直接倒向孟戚这边·因为知道孟戚墨鲤二人是高手,所以有意点出疯虎拳的名号,故意只说这位舵主打杀江湖末流小帮会的功绩,想要误导孟戚。
结果没来得及说完,孟戚就动手了··倘若是一般的武林高手,有了先入为主的认识,再见到这位生得跟铁塔似的梁舵主,很容易产生错误的判断··江湖险恶,一着不慎丢的是- xing -命。
墨鲤- xing -情沉稳,向来秉持君子之风,可是在想明白这些之后无法抑制地生出了怒意··孟戚及时开口道:“小小伎俩罢了,大夫不必担心·”·墨鲤侧过眼,他也不明白,按理说这- yin -谋伎俩成功了也不会给孟戚带来多大的伤害,梁舵主蓄力一击,孟戚四两拨千斤地一带就格挡开了,可是墨鲤依旧恼怒。
他面沉如水,目光冰冷··殷夫子下意识地避开了墨鲤的视线,缩在车壁一角不敢动弹··墨鲤知道若有机会,这人必定还要动歪心思,殷夫子·殷夫子虽然不敢抬头,但是他能看到墨鲤的手动了动,顿时神情大变,惊惧万分地求饶。
这时后面的圣莲坛教众赶了上来,他们穿着褐色衣服,扎着袖筒,打扮得像是夜行刺客似的,一个个还蒙着脸··他们手里拿着的弩弓制式有点陌生,墨鲤走了一趟太京赶上了宫变篡权,民间禁用的弩箭火炮算是见了个遍。
据说这些东西都由内廷监管的工坊打造,上面还需要刻上工匠的名字,有严格的标准,出了一点儿差错都会被追责··眼前的这堆弩弓显然不是太京那边来的··墨鲤心生疑惑,昨日他们在殷夫子家地窖看到的兵器跟这个不同,那些是齐朝制式的东西,比较杂而且新旧都有,像是到处搜罗来的。
齐朝的兵部户部都有问题,地方上吃空饷严重,旧了的兵器很容易被盗卖出去··圣莲坛弄来贪官污吏盗卖的兵器,跟他们私造工坊打制兵器是完全两回事,后者的情况要严重得多。
孟戚的目光也落在那些弩弓上,他唇角微勾,露出讥讽的笑意··“梁舵主,贵教的生意做得挺大啊,齐朝造的刀剑兵器你有,怎么楚朝的弩弓你也能买到”·他摸着扎入车厢的利箭,啧了一声:“穿透力还凑合,楚朝已经没了十六年,你们把兵器保养得不错,竟然跟新的一样。”
“……你们从南边弄来的弓箭”墨鲤盯着殷夫子问··齐代楚立,又逢动乱,多年前的弩弓自然不能完好如新。
不是圣莲坛挟持了当年楚朝的匠户,就是这些弩弓来自江南的遗楚三王··梁舵主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孟戚的控制,心中的骇意已似江潮水涨,如今听他们一口叫破弩弓的来历,惊疑更甚。
普通江湖人知道弩弓制式的区别吗在不懂的人眼里,这东西基本都是一个样子··“你们是什么人”梁舵主猜不透孟戚的来历。
江湖上几时出了这样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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