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相+番外 by 南华公子(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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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相+番外 by 南华公子(5)
·唐代儒这句话很是模糊, 可以理解为为了不让白鹭的姐姐和王福的家人白受委屈, 所以对王县丞的恶行要一点不漏的揭发出来,自然,这是站在我的角度上理解·若是站在王县丞的角度上, 便又可以理解为用家人威胁,好叫白鹭再次作伪证,承认刚才这几句话不过是迫于我的压力。
眼下虽看起来是我们这边的证据多一点,但我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毕竟没有到最后一刻, 不知道他们还备了什么样的后手··不说这几日, 单就今天堂上,也已翻覆了数次, 由不得人不提起心神来。
“白鹭不敢隐瞒·”·白鹭忽地又抬起头来,看向王县丞, “唐老爷,王县丞素日作恶,白鹭都有本子随身带着,大到欺民霸市,小到宠妾灭妻,没有一桩漏下。”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蓝皮的本,这次亦是余海下来,亲自接了,呈给唐代儒··王福就在白鹭身侧站着,怀里抱着盐库账册,眼观鼻鼻观心,唯在白鹭说到自己家人时,睫毛微颤了一下。
我看了几次都看不到他的神情,也不知他今日为何竟能不顾家人安危,为我直言··唐代儒翻着那蓝皮本,那本子用的是最低等的粗纸,每翻一页都发出“嘶啦”一声。
他看完了,又递给余海,余海却只略略翻了几页便合起来··王县丞在五仙县里名声不大好,他作为县令,一向知情··只是王县丞是纪信与贾淳青商议后拨下来的,他也不能立时就换了他。
今天这一桩事,恰好可以去他掣肘,日后行事便能更方便些了··于是余海看向唐代儒,“唐老爷,后宅之事下官不大了解,但有些却是真的·”·唐代儒却不接余海的话,只看向白鹭,“告人得有证据,县丞再小,也是朝廷命官,堂下白鹭,你可有证据”·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余海连忙起身到了堂下,“下官愿为人证。”
唐代儒拢住衣袖,似笑非笑,“余公子,你与王县丞向来不睦,你的证词,本官自然信不得·”·“白鹭有人证·”·白鹭复又低下头来,“但请唐老爷去王县丞府上,请来白鹭的姐姐与王福公子的家人。”
“还有东田的老李,他也可以做人证,下官那日曾在集上见了他·”余海一扬脸便往门外去寻,“老李今日可来了”·门外的百姓们面面相觑,到底还是有人憋不住,“县令,李老头已死了半个月了。”
“当真”·余海一惊,随即想起曾经蔓延在五仙县里的瘟疫··那瘟疫起的古怪也去的蹊跷,之前李老头确实也被报了染病,移去了那个院子。
只是余海退了高热后再去看,那院子落了锁,李老头也回了家,上次在集上看见,他还格外热情洋溢的和李老头打了招呼··唐代儒许是听见了余海和百姓的对话,他一拍惊堂木,冲着堂下的衙役喝道,“你们聋了吗去把王县丞府上的人带过来”·极少见唐代儒有这样愤怒的时候,堂内连带着门外的百姓们都一起噤了声。
至于东田的李老头到底死没死,现在没有人敢讨论,说来也与他们实在无关··过了一会儿,衙役回来复命,说王县丞府上的人都悬梁了,他们去得迟,没有一个人救下来。
我看见白鹭的肩抖了抖,王福原先抱着的胳膊一松,账册“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接着他弯腰捡起账册,深深吸了一口气,“唐老爷,下官还有物证。”
王福的物证是王县丞写的信,亲笔信··王福说自己家人一直客居在王县丞府上,说是客居,倒不如说自他被高士雯点进盐库后,家里人就被王县丞带进了府里。
他被准许每十天与家里人见一面,有一次要去见,自家尚不足十五的小妹却死活都不肯见他·娘亲也说不得什么,只是一直哭,他问不出结果,心里却早有了答案。
王县丞这人贪- yín -好色,就连府中婢女也没有一个干净的,更何况他那如花似玉的妹妹也就是从那一天起,他动了扳倒王县丞的心思··知道张家兄弟得王县丞青眼,他们又爱喝酒,他便下了血本请他们喝。
他们要霸着盐库,他便由着他们顺着他们,日复一日的,竟也打听出了不少东西··譬如王县丞每隔七日就要往平湖郡里去一封信,而这封信,便要经张家兄弟的手带出去。
他请张家兄弟喝酒,将盐库的惠利让出去,终于换来了几次经手信件的机会··“这是王县丞的原信·”王福咬着牙,一字一句说的格外清晰,“唐老爷,白鹭那本是自己写的,余县令又与王县丞不睦,他们二人的不算数,那下官这王县丞亲自写的信,总能当做物证了吧,”·我们堂下的人都屏着气,听王福说完了前因后果,觉得王县丞也实在是太可恨了。
这样的人便是千刀万剐,也实在难解我心头之恨··此时丁四平捅了捅我的胳膊,示意我往外看,我不敢大幅度的动作,只能微微侧了头去余光去瞥,门外方才答余海话那个百姓身后,悄无声息的多了一个黑衣人。
百姓们却恍然不觉,犹自看着堂里的情形··“唐老爷,如今白鹭唯一的亲人也不在了,自然没什么不能说的·”那边白鹭直起身子,嘶哑着嗓子道,“若老爷还要物证,白鹭的姐姐就是王县丞府上的婢女,原先在厨房帮工……她给白鹭写的信也在白鹭身上。
唐老爷若不信,只管带白鹭去县丞府上认一认·”·今日原是王县丞给我与丁四平设的套,不想几经翻转,竟成了他的死局··王县丞是必死了,然他还是不放弃最后一点让我不痛快的机会,就在唐代儒沉吟的时候,他猛地又看向我与丁四平,“两位大人真是好谋算今日之事王某无话可说王某只不过是为你们做个局,哪里想得到你们真的能从西胡人那里买到香末苏说到底,还是你们顺水推舟将计就计才成就了这个局”·“王县丞真是不知悔改。”
我往前一步,看向他,想要从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看到答案··为何直到了现在,他也只肯咬死了这场是我与他的博弈明明他身后还有其他人,为何他不向那人求救不敢还是不愿·“那日白仵作验尸你并不在旁边,怎么能知道毒死两个人的那一团,只是两朵花的量”我又往前一步,“王县丞,你欺男霸女、奉上恶下、勾结山匪、草菅人命、谋害命官证据俱全,死到临头,还有什么好说的”·“呵,孟大人,你可不要小瞧了王某。”
王县丞冷笑一声,“王某本就是恶人,若要买香末苏,何必只买两朵自然是多多益善,日日下在你们所有人的饭食当中明年今日,这五仙县就是一座鬼城,上了奈何桥,你们照旧是我王某的手下败将”·“够了”唐代儒喝了一声,“你们眼里还有本官吗吵吵闹闹成何体统”·“唐老爷。”
我连忙对着唐代儒躬身拱手,“出京师时,圣上与凤相一道叮咛,千万要顾念百姓生计·下官听见王县丞的话一时情急,还望老爷恕罪·”·丁四平也学着我的样子躬身道,“望唐老爷恕罪。”
余海四处瞧瞧,见别人都躬了身,连忙也跟着弯下腰去,“望唐老爷恕罪·”·只是他这句话说的慢了,恰叫憋了一肚子火的唐代儒找见了发泄的点,于是唐代儒叫余海起身,含笑问道,“余县令,王县丞是你臂膀,他作恶多端你却丝毫不察,是不是也该领罚”·“下官不察,自然该领罚。”
余海快口接到,“王县丞罪无可恕,下官愿自降为县丞,还望老爷给下官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旁的人也不给唐代儒反应的时间,先是白鹭,随后是王福,紧接着虎十三和青衿齐声道,“王县丞欺男霸女、奉上恶下、勾结山匪、草菅人命、谋害命官。
证据俱全,多谢唐老爷处置”·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堂内这一呼吁,门外的百姓也跟着喊了起来··唐代儒怕再僵持下不得台,方才三人如今只他端坐堂上,因而对余海叹道,“那便依你所言,去把他的罪证整理出来,先收押,待那假冒的金甲卫查明了,一并处罚。
若再查处不力,你就连县丞也不要当了·”·我跟着躬身谢唐代儒处置,却觉得这一场从开始到结束,都只是一出闹剧··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2-11 11:41:07~2020-02-12 11:32: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凿子 1个;·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65章 ·余海连声应了, 我们一直躬着身,唐代儒又看了王县丞几眼,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径直往后院去了。
青衿连忙上前扶起白鹭, 余海指挥衙役将那些金甲卫并王县丞、张二白都押到大牢里去·我拍了拍王福的肩,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为了王县丞之事下了血本,不惜将自家丑事兜了个底朝天,如今老母与妹妹俱吊死在王县丞府上, 可谓是伤敌八百, 自损一千。
半晌后我才道,“一起去喝酒吧·”·“孟大人·”·王福避开了我的亲近, 对我躬身道,“下官今日并不为大人一身·”·“本官知道。”
我点了点头·我自然是知道的,不过是我运气太好了些, 即使在绝境之中, 也总能侥幸··“王县丞身后还有别人,今日扳倒了王县丞,好比虎口拔牙。”
王福将怀里的账册抱的愈发紧了, 他看向我,“倘若不能一鼓作气拔了满嘴,惹来猛虎反扑,后果不堪设想·”·王福区区一介库使, 竟有这般胸怀, 反倒叫我愈发无地自容了。
于是我道,“自然·”·“下官不求大人为民请命, 但请大人看看如今的五仙县吧·”王福扬起头,看向门外道, “这寥寥几户,如今大约便已是五仙县全部的人口。”
恰此时余海和丁四平也过来了,我们一并往门外走,余海与方才答他话的那个百姓打了个招呼,“老牛哇,你刚刚说东田的老李半个月之前就不在了,是怎么回事”·老牛一脸怔忪的看向余海,“草民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咒李老头”·这次除了王福,我们都愣了。
先前余海问话的时候我们都听得清楚,是他说李老头死了半个月了,现下里不过是一转眼,他又改了口,且还是一副格外占理的样子··见我们都愣了,他甚至还往余海身边凑了凑,“余县令,前几天他还去我家里搓牌了呢。”
王福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会意,连忙叫余海不必纠结这件事情,只当是自己听岔了·王福在盐库当库使,每月接触的人不少,联想他方才在堂内对我说的话,很可能知道些什么。
·白鹭的姐姐和王福的家人因身在王县丞府上,是而我们相关人员都不得去为她们装殓,只能等着衙役们点验完毕后的通知··“孟大人·”·刚出了县衙大门,我便看见了街角的若白。
不知道他方才有没有去旁听,大抵是没有的,他这一身料子并不便宜,若与旁人挤一挤,早该起皱的,如今却还是服服帖帖的样子·他对我照旧是曾经那样,叠手躬身,触额推臂,本该如天水流波一样的姿态。
我略一点头··往日里看见他总觉欢喜的紧,如今却竟能心下澄明了··“身随浮沉是心在,如今大人一切安好,若白特来辞行·”若白往前几步,虎十三握住了长鞭。
自打抽开长鞭,他一直不曾收回去,丁四平按住他的手,叫他稍安勿躁··“来去有路,聚散随缘·”·若白又是一揖,揖罢起身,竟一眼也不再往我们这处看了,径直错身而过,往前行去。
“他要去哪里”丁四平低声问··我抬手叫他先不要说话,估摸着若白走出一段后,我才回身道,“找人跟住他·”·若白前来丹州,必然是得了尹川王授意。
放在以前,大约我会为若白的离去狠狠感伤一番,但如今心下澄明了,都不必仔细推敲,便知他接下来必有动作··只是说来还是遗憾,无论多么锦绣传奇的开端,到了结局,却是这样潦草又仓促。
这世上许多事都是如此,如一声炮仗,在震天响里,震落一地的灰··“他”·丁四平有些疑惑··我看向丁四平,“尹川王的心大得很,怎么可能你我刚到了五仙县,他就跟来了且你别忘了,圣上叫你我到丹州来是为着什么”·话里有话,丁四平会意,便打算叫虎十三去跟着。
“换个人吧·”我也不好说的太过,虎十三在通天寨的表现实在不够好,他虽是丁四平的儿子,我此刻心里也信不过他··“不碍事的大人。”
虎十三请缨,“属下有经验了·”·“还是叫虎大去妥当些·”我又怕这样说伤了虎十三的心,他到底还小,今日又经了这样大的事,于是又道,“不过你现在先去跟着看看若白去了哪里,过会儿叫虎大把你换回来。”
“说来这位……虎公子竟是丁大人的儿子·”余海接了话,看向丁四平,“总觉得丁大人还年轻·”·“不年轻了,半截入土的人。”
丁四平哈哈一笑,“不过是习武的人看起来年轻罢了·”·这话说的不大吉利,只是我习惯了,并没有觉出什么,倒是王福皱了皱眉··一路从街上转进了县衙的后院,在余海那处坐下,已有衙役来报,说唐代儒带人回节度使府去了。
他如今自然不想看见我们几个,回去也好,省的我们几个还得想办法去与他应酬··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只是余海和王福倒也罢了,我往后还是要往节度使府上去的。
日后相处,这事亘在中间,总是个麻烦··一时话毕,我们依次坐下··白鹭还像丢了魂儿一般,知他今日不易,我们便叫他也坐下歇一歇··青衿去买酒菜,虎大也接了信去换虎十三,青衿回来时,恰虎十三同时到了。
“大人,猜属下见若白去了哪里”·“大人,猜青衿看见谁了”·两人一道出声,接着又同时一让,“你先说,”·“虎十三先说吧,若白去了哪里”我冲虎十三道。
“那个关过瘟疫病人的院子”虎十三眉飞色舞,“大人那夜逛到那处院子里,就是属下带人伏击的大人也是属下负责掏大人的委任状的”·余海忍不住,险些将嘴里的茶喷出来,就连白鹭也低低笑了一声。
“他开了锁,自己进去了·”虎十三又道,“不过往后属下就没看清·”·我摸了摸后脑,只觉得那处又隐隐作痛了起来··“青衿呢你看到了谁”·丁四平见了我的动作,转头去问青衿。
“青衿回来的路上,瞧见一个人从东田那边过去了,好像是明大人·”青衿将酒菜摆在桌上,又看向白鹭,轻声道,“白鹭,你跟我去那边坐吧,先让大人们吃饭。”
白鹭知道我们必然还会说其他的,闻言便起身跟着青衿坐到了另一处··余海这里只有一张圆桌子,这张桌子上摆了书,方才青衿要摆酒菜,便将书挪到了另外一处。
说来当真寒酸,余海怎么说都是个县令,放眼屋子却只有一张长塌一张圆桌,于是这圆桌便承担了吃饭与看书两样功能··听我们说完了话,沉默许久的王福才又掏出了几张纸,递给我,“孟大人,这是自打有了瘟疫后,盐库里进出的盐量。”
这些是王福私底下自己记的,与盐库公开账册上的不同··我只一眼就瞧出了不对·盐库发放例盐,每月户主去领的人数都是减半的·而在盐库的公开账册上,每月领盐的人数都对得上,甚至连按下的指印都大小形态各异。
“这账册是张家兄弟做的,只是今日在堂上,下官只见了张二白,并不曾他那个哥哥·”·王福见我看完了,又将那张纸收起来,“要论起来,张一清与王……他的关系更亲近些。
不过大人,下官自己记的这张,都是下官在场时,户主去领的,账册上的那些是张家兄弟记的,下官并不曾见过·后来下官比对过以往账册上指印,虽看不大清,但总觉得不一样。”
指印不一样,那去领盐的是谁·每月人数减半,必然是瘟疫的缘故·可若是如此,依着瘟疫的凶悍,怎的王县丞、余海他们不曾染上·张一清呢为何今日都不曾见过他·此刻围桌而坐的几个人心中都有疑惑,但都不曾开口,只等着王福的下文。
不料王福一气说完了,端起杯来,喝了一口茶··“两位大人,余县令,下官还得回盐库去,兼之家中……”他顿了顿,垂首道,“酒菜就不用了。
下官日夜忧心之处也已说的明白,还望两位大人与余县令记住下官说过的话,今日之事,譬如虎口拔牙,到底是一气拔干净了才安心·”·我连连点头,也不知还能说什么。
见王福离了县衙,便叫四个金甲卫在暗中跟上··他说的对,王县丞身后还有旁人,经了今天一事,倘若他照旧还如往常般独来独往,只怕明日他的死讯就会传到县衙里。
王福走了,我们都安静了下来,我忽然想起青衿进来时说他仿佛见了明大人·于是我又看向青衿,“你方才说在路上看见了明大人,可看清了吗”·“仿佛是,气度上是像的。”
青衿向来不肯把话说满,总留有余地··于是我又看向丁四平,“圣上派来的监察史是明大人”·丁四平也跟着摇头,“属下并不清楚,圣上没有说别的,只说监察史会带着圣旨,待他到了,就将这柄太阿剑给他。
只是监察史未到之前,属下代行职责·”·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2-12 11:32:27~2020-02-13 11:36: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持瓢老叟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66章 ·太阿剑还要给别人我愈发疑惑了, 丁四平到底在干什么·“那你……”·“在监察史来之前,属下代行监察史之职,顺带监察孟大人。”
丁四平一笑, 转头对余海道, “来余县令,吃饭吃饭·说起来那张家兄弟,这名字起的倒有些意思·”·那边余海却皱着眉,“张一清……两位大人, 下官忽然想到一桩事。”
余海几乎是无意识的咬了一口饭团, 他全然没有半分在享受美食的样子·我瞧着他,忽然想起曾经的我, 矫情到吃什么饭配什么汤、茶要煎至几分才能入口都要落实的一丝不苟,如今吃饭却像余海一样,只为填饱肚子了。
于是我也咬了一口饭团, 饭团下肚, 食不知味··倒也罢了,总还算是有口吃的··“张家兄弟拜了天丒教·”余海嚼着饭团,“他们的名字便是他们当时的师父取的。”
天丒教这又是个什么教·我看向余海··“下官也不知道了, 只是那天丒教的多打扮的不伦不类,说是讲究三什么教合一”余海整日忙于县务,对佛道两教又不大了解,大约这个词也是从天丒教那边听来的。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打扮的不伦不类·三教合一·只不过这么两句话, 我忽然便想起了涪陵寺和云空··去见云空, 我只动过一遭心思。
也就是这一遭,我才知道涪陵寺的主持是这样的打扮的:头上挽着道髻, 身上穿着儒生惯常穿着的月白衫子,脚上又踩着僧鞋, 这可算不算三教合一的意思·“天丒教”·我念叨着这个名字,看了一眼丁四平。
丁四平摇了摇头,我又看向了青衿和白鹭··“你们知道这个天丒教吗”·心里倒是没抱多大希望的,只不过是随口一问··不想白鹭却忽然开了口,“白鹭知道。”
今天的白鹭,当真叫我刮目相看··本以为王县丞拿捏住了他,他便会一口咬死我怎么样,不想却突然反水,反倒揭发了王县丞·只是这一事大约并非为我,而是因他姐姐的缘故。
他姐姐既在王县丞府上做婢女,联系王福的话,自然猜得到他姐姐受尽了王县丞折磨,他想为姐姐报仇伸冤,就势必要把王县丞给拉下水··说来,这也是我运气好的缘故,捎带手的解了围。
现下他又说出听过天丒教这话来,我们三人便一起停了动作,看向白鹭,“这天丒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孟大人,天丒教是西凉国的一个教。”
白鹭起身走到我们身边,青衿连忙跟着搬过去一个矮凳,叫白鹭坐下··“天丒教,自西凉立国以来便有了,第一任教主就叫莫开易……大人应当听过这个名字。”
我自然知道,最近我常想起莫开易,也想到莫开易的祝由术··“天丒教立教之时,信条便是收刀入鞘、止战停戈,这一度是西凉的国教·后来西凉几度易主,随大夏一同尚儒尊道,天丒教才渐渐没人信了。”
白鹭又道,“白鹭家中祖父那一辈便是信天丒教的,到了父辈虽不信了,却也知道不少·”·“那天丒教可擅祝由术”·我又问了一句。
五仙县里的答案似近在眼前··倘若天丒教擅长祝由术,张家兄弟入了天丒教,张一清又日夜跟在王县丞身边,似乎这一切便都说得通了··“不擅……”白鹭看了我一眼,“祝由术是上古神术,也是禁术,便是大教主莫开易也只在玄宗皇帝的极乐宴上献了一次。
后来相关经典中也有提到过,说天丒教修行方式多是坐禅,没有大神通的人若是强行施展祝由术,便会走火入魔·”·这话说的很是玄乎··我也知道,佛道两教之中亦有神通的说法,只是这两道也以实修为主,并不提倡所谓神通。
此外林林种种的小教门里也有相关记载,多得很,我没有一一看过,只是有这么个印象·如今白鹭说起来,我便也想起来了··“不过这都是正统的天丒教。”
白鹭话锋一转··“经典里记载,天丒教第二任教主死的离奇,新教主都来不及定下·那位教主共有门人七百二十二人,内门弟子十九人,这十九人又拉帮结派各立门户,人人都说自己是正统。
如今为着招揽门人,各项禁术都不禁了·白鹭祖父便是错信了教主,被国主降罪,因而白鹭与姐姐才流落到了大夏·”·提起姐姐,白鹭嗓子一抽,我们有心换个话题,不料白鹭却忽然生出一股自揭伤疤的悍勇。
“姐姐就是那时被卖到了王永府上·”·原来王县丞叫王永,我与丁四平对视一眼,心下觉得有些好笑·若非白鹭,我们竟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
“他不喜欢旁人叫他名字,觉得不尊贵·”余海轻声道,“又是纪大人指派的,所以我们从来都不知道他叫什么·”·白鹭却似没有听到余海的话,自顾自的把自己姐姐这么多年来写过的信、说过的话都吐了出来:对这种生活的恐惧、对王永的厌恶、对自身的嫌弃……有时候还会说到信里的内容,王永占了谁家的地,抢了谁家祖传的宝贝……他都打开那蓝皮本,一字不落的记在了上边。
·王永··这两个字是他心里的一把刀··如今远赴丹州,他终于把这把刀抽了出来··“白鹭今日所为,不单单是为大人,也不单单是为了姐姐。”
白鹭定定看着我,西凉人的瞳色浅,我今日才注意到白鹭的瞳色是一浅一深的,他直直盯着谁看时,便总会生出一种格外怪异的感觉··白鹭继续道,“在写那本罪证的夜里,白鹭只想着,世上这样的恶人少一个,便能少一个如姐姐那样的可怜人。”
我不知道他们心里到底背负了多少,白鹭、王福、余海……甚至还有千千万万我未曾谋面的人们,为了正义,为了公理,为了心底对光明的向往,可以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不计代价。
尽管这代价也太惨痛了些··于是我又想起了白鹭的姐姐,王福的家人,因为她们是在王永府上,所以无论是否自愿,都只能用一根绳子荡去奈何桥前··说心里没有震动那是假的。
我一直都不喜欢由不得自己做主的无力感,可这世上,到底又有多少人能决定自己的来时去处呢较之他们,我能生在自由人家,能读书,能去科举,能中皇榜,甚至能得圣上重托……单就第一条,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我却还在挑三拣四的,只想过的再顺遂一些。
如今想想,那些响当当的大人老爷们,谁不是一边暗地里吃着苦,一边面上却要做出一副这苦很甜的样子来·到底还是我太矫情了些··我格外感慨,“你说得对,少一个王县丞这样的人,这世上便能安定一方。”
“你们还没有说完天丒教·”·丁四平见我们扯远了,连忙出言提醒··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白鹭止住了话头,又说起来天丒教,“天丒教中有十样禁术,其中便有祝由术。
不知道大人理解的祝由术是什么”·祝由术……不就是幻术吗·我有些疑惑,直觉告诉我不对,但还是脱口道,“是幻术”·“是,也不是。”
转了话题,白鹭的语速便快了许多··“上古神医,以菅为席,以刍为狗·人有疾求医,但北面而咒,十言即愈·古祝由科,此其由也。”
白鹭道,“这是《医统大全》的原话,祝由是疗愈之法,并非幻术·只是自莫开易始,献祝由与施展神通相结合,这才有了祝由就是幻术的错觉·”·眼下坐着的这三个人,余海读的书少,完全听不懂白鹭在说什么。
丁四平自小看的都是正经书,此刻也有些理解不了白鹭说的这些,只觉得云山雾罩的,是幻术又并非幻术,什么意思·唯独我看的书杂,相对来说也多一点,现下里却也有些晕乎。
他说祝由术是疗愈之法,那怎么就和幻术扯上关系了呢·五仙县里的究竟是不是祝由术若是,我们又当如何应对·见我们都理解不了,白鹭叹了一声,“罢了,白鹭来试试吧,只是要辛苦孟大人坐过来些。”
我要挪椅子,方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拿着饭团,连忙扔在桌上,坐在白鹭对面··“请大人看着白鹭的眼睛·”·眼睛··我亦是今日才发现白鹭的眼睛很特殊,往日里白鹭不大抬头,便是抬一次头也会极快的垂下去,我一向以为是他对我恭敬的意思。
“孟大人……”·白鹭又叫我阖上眼,放缓了声音低低与我说了一段教人格外闲适的话··随即他又问,“大人此刻看见了什么”·我明明闭着眼,却好像当真看见了一处场景,“是一处林子,林子里有很多鸟,有一只在摸鱼……啊,竟然是西岭村”·“现在大人睁开眼睛吧。”
白鹭指引着我睁开眼往他手上看,“大人看白鹭手里的杯子,是不是悬在半空中了”·作者有话要说:祝由术在古代真的是用来治病的,应该是类似于心理疗愈那种方法,在这里和催眠结合一下,夸张一点,毕竟是变异了的祝由术哈哈·感谢在2020-02-13 11:36:57~2020-02-14 11:49: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饮岁 1个;·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67章 ·我睁开眼, 果见白鹭松开手,而那杯子正缓缓浮了起来,然后像什么法术一样, 定格在了白鹭掌心往上一拳的距离上。
“果真……”·我看着眼前的情形, 自恨表情有限,不能再夸张一些,好表达我此刻的讶异··白鹭将另一只手覆在杯子上,又与我说了一阵儿闲话。
这阵儿话并不轻松, 他说起了薛芳, 说起了白鹤、悯枝,甚至还给我说了他在刑部时受过的刑··这种感觉很不好, 就像是在强行把我从美梦中剥离出来一样·骤然满足以后突如其来的空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险些就要窒息在其中了。
“孟大人·”·余海关切道,“你还好吗”·“不妨事的·”·我摇了摇手, 看向白鹭, 却见那杯子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手里。
“白鹭这杯子可是有法术”丁四平见我无大碍,便说回到方才白鹭的试演上,“明明一直拿在手里, 孟大人怎的说了那么多次杯子在空中不过我们离得远,也听见大人说起了西岭村,大人到底看到了什么”·我喝了一杯茶,定了定神, 把这件事过了一下。
天丒教曾经是西凉国教, 张家兄弟跟了一个天丒教的师父,祝由术曾经是天丒教的禁术, 如今为了招揽门徒,也将禁术修习放开了·所以张家兄弟很可能学了祝由术, 那么可以推测,祝由术便该在五仙县里出现过。
这是一条··下一条,既然只有门徒才能学习祝由术,那白鹭为什么会难道他也是某个天丒教的门徒若是门徒,跟在我身边又是为了什么·最后一条,这祝由术莫非只对一个人有用听着丁四平的意思,他们看到的与我看到的全然不同。
理清了头绪,我看向白鹭,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学过”·“没有·”·白鹭回答的斩钉截铁··“那你怎么会你不是说这是禁术吗”·我愈发惊异。
“祖父家中有典籍,白鹭年幼时偷偷看过些·”白鹭站起身,垂首道,“上头说异瞳者天生献术之人·白鹭好奇,便自学了·只是白鹭学过后殃及祖父,家门遭难,流落异国,这才信了神术反噬一说。”
“那你今日……”·白鹭既然信了祝由术会反噬,为何今日又为我试演,此刻便不怕了·“只为告知大人,祝由术并非可惑乱一县人心的大幻术。”
白鹭岔开话,似并不愿再说,我也不好再问,便调头去与余海交流感觉·似真非真,似幻非幻,尤其是现在怀疑一切的心情··大约余海高热后那两日便是这样的。
高热··我忽然又想到这个关键词,于是连忙叫他们试一试我的额头是否温度有些高·几人依次试过,都点了头,我心里的猜想又被证实了一点··果然,张一清该是趁着纪信带王永外出的时候,单独留在县衙里为余海施展祝由术的。
只是流程可能不大一样,白鹭需要与我慢慢聊天进入状态,或许张一清修行时间比较长,能在隐匿自己身形的同时- cao -纵余海的心志··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于是我又问余海,“你高热那两日,是谁在近身伺候”·余海想了想,“那两日纪大人刚来,县里又有旁的事,都是纪大人带着王永去处理的。
我高热先昏迷了一阵儿,醒来时身边是个王永府上的下人,我也不认识他,倒是在王永身边见过几次·”·“既然怀疑你是瘟疫,又怎么敢放自己的下人近身伺候呢不怕自己也染上了”·有了方向,似乎迷雾也在渐渐散去了。
这场看似完美的- yin -谋终于有了破绽,让我能抓住它的角,一点一点的往开剖··“这……”·余海也被我问住了··他仔细想了想,坚定道,“确实身边只有王永府上的一个下人,就连来开药的郎中也远着。”
“那是不是就说明,不管祝由术是不是幻术,须得近身才有效力”我看了白鹭一眼,见他正在沉吟,知道他了解的也有限,于是继续推测道,“所以县里的瘟疫是真的,纪信前来,就是要彻底解决瘟疫这件事情。
于是第三日他解决完了回了平湖郡,而余县令从高热中醒来,开始怀疑先前的瘟疫是不是只是他的错觉·”·“那么同理,你我从县衙出来的时候碰见那个老牛——”·我看了一眼丁四平,丁四平恍然道,“当时我就看到他身后站了个黑衣人,还以为是来杀人灭口的,所以和虎十三把鞭子都备好了。”
“不,以老牛的状态,他当时还在祝由术之中·”·祝由术呈现出来的场景有多真实·方才白鹭给我试演那一会儿,我好像真的回到了西岭村,虽我心底一直是半信半疑的。
然而我见到了那片林子,那林子里有许多鸟,鸟羽根根分明,甚至就连我抚住小雀儿的丰盈和真实都在一刹那到达了我的掌心··祝由术呈现出来的场景,大约是人心底最渴求的。
若非我从未摸到过那只雀儿,或许我也要像老牛一样,当真了··“所以其实当时我们离他不远·”·丁四平连忙道,“现在还要去找吗”·“现在应该找不到了……吧。”
我虽如此说,但心里还是抱了丝侥幸·如今王永下了狱,张一清会跟着谁·“不如咱们去看看老牛,他原先在丰禾县一户地主家里做工,与东田的老李交情不错。
这不临近年下回来了,妻女和老友却都……”余海也不忍再说下去,“或许从他那里,大人还能找到些别的线索·”·今日白鹭状态不对,一件件事说的格外详尽,像是在说遗言。
我怕他想不开,所以临出门前,特地叫青衿陪着白鹭好好休息·青衿最体贴,也最细致,有他陪着,起码这头是不必我担心的··桌上的饭也没心情吃了,只是这一路又不知还会遇到什么事,我实在不想亏着自己的肚子。
于是我用油布裹了两个饭团,揣在怀里··丁四平瞥了我一眼,“饭袋”·我顺手又喝了一口酒壮胆,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酒囊。”
到了老牛家里,他正一个人坐在一张方桌前,一副牌散了四处,他依次递牌,“铜锤、板凳、长三……哎李老头,你的天地人和,都全了·”·接着他抬头看了一眼我们,“余县令也来推牌吗”·还不待余海回答,他又低下头去,“丁三、六哈哈,我又摸到了至尊武牌”·丁四平看了我们一眼,“这似乎……”·他不是似乎,就是还在祝由术里。
我冲丁四平点了点头··我们这一行,丁四平和虎十三都是金甲卫的人,来的时候又带了十个,俱隐在暗处·见老牛如此,大概张一清无处可去,还躲在附近用他取乐。
所以我叫丁四平和虎十三收一收心,暂且将注意力放在探查张一清上··来五仙县那夜我就已猜到五仙县还有高手,只是不知道如今是不是跟着张一清··丁四平会意,与虎十三守在门口,我与余海进去,站在了老牛身后。
他一个人正玩得开心,见我们进来了也来不及招呼,只叫余海随便坐·我站了一会儿,看不大懂五仙县的牌怎么玩,便干脆四下里走了走··不走倒罢了,一走却果真在他这小屋子里找到了些什么。
也不是多么引人注目的东西,就是墙角一口大木头箱子,箱角已蹭掉了漆,只是看着上头本来的花样,与盐库的箱子有几分相似··说来盐库的箱子都是统一规格的,民间又不得仿造,我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会儿,果然在上头找见一个磨到看不清的铁标。
我辨别了半晌,觉得上头写的似乎是“平湖郡”三个字··平湖郡……·我想了想,平湖郡的盐库里确实有个姓牛的库使,只不过那日告假了,旁的库使也拿了那位牛库使的假条给我看。
“那箱子里是荔枝甘露,余县令吃不吃”·老牛推牌间隙不忘招呼一下余海,只是大约还不认得我,今日在县衙外听了半晌也不曾记住我的名字。
“不爱吃甜的·”·余海站在老牛身后,摇了摇头··“来囡囡,你叫余县令跟你坐一起·”老牛对着右边的空气说了一声,随即又让余海坐下,“和我一样,我也不喜欢吃甜的,不过这可是平湖郡里的好东西呢,要不是我侄子,我也没有。”
我拿眼神示意余海继续问,“这么好吃”·“可不嘛原先咱县里没有,自打我侄子给我拿了一箱后,咱们县里卖这个的也多了。
囡囡最爱吃,老婆也爱吃·”·“那剩下的”·“李老大年纪大啦,他也爱吃,给他留的·”老牛笑了一声,看向对面,“听见没李老头,推完牌把剩下的都拿走吧,给囡囡留两个就行。”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我数了数,箱子里就留了两个··乳白色的一条,装在等长的小瓶里··“我倒没在县里见过·”余海上了道,循循善诱。
“只在集上卖,咱县里也有大半人买不起……”老牛说到一半,忽然抱住肚子,“哎呦,余县令,你先帮我推着,我去个茅厕”·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2-14 11:49:54~2020-02-15 11:47: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水白而寒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水白而寒 20瓶;凤尾 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68章 ·我从箱子里拿出一瓶荔枝甘露, 在手上掂了掂。
单从外表并看不出什么来,但我总有一种隐隐的预感,联想今日王永在堂上说的那句话……用香末苏日日下在饭食中, 难度有些大, 毕竟五仙县的水不是集中供应的,只有盐是。
·我一惊,倘若王永说的不是假话,那将香末苏也好、旁的什么毒药也好, 碾成粉混在盐里, 每日下在饭食中,来年今日, 五仙县岂不果如他所说成了鬼城·但这荔枝甘露也着实可疑,我想了想,还是拿起一瓶, 对余海道, “你先留在这里,我去一趟盐库。”
余海是不会知道我在一瞬间想了多少的,他最大的好处就是信一个人时就全身心的去信·我说要去盐库, 他也只是点了点头,“大人把他们带上吧·”·他们指的是那些埋伏在暗中的金甲卫,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只带上虎十三。
丁四平相对来说稳重一点, - xing -子虽不讨喜, 但一贯是领头的,带着剩下的金甲卫守在这里, 还安全些··且到了盐库又有旁的金甲卫在,我带虎十三, 只不过是为着从老牛家到盐库这一段路的安全。
余海又道,“老牛家里有头驴,大人若有急事,带去便是·”·我应了一声,老牛这头自有余海去说,况我这确实是急事·事急从权,此刻原先学过的那些礼教仪规都不必严苛死守了,我将荔枝甘露揣进怀里,又把怀中的两个饭团掏出来,留在了老牛桌上。
驴跑的不如马快,但总要比人双腿快许多··刚离开老牛家没多久,我忽然听到那个方向有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塌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了一阵儿烟。
我按捺下回去看看的心思·如今我在半路上,便是那边有什么事情发生,我回去了也已成定局,改变不了什么,反倒耽误了我去盐库的时机·我只能一夹驴肚子,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余海与丁四平身上。
到了盐库,王福正指挥着下人把那两箱盐过称查验后运进去··今日第二次见到我,王福显然是诧异的,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大人怎的来了”·“这两箱盐,先搬到院子里,不要过称”·我跳下驴背,喘着气对王福道,“快,之前被雨浸了的盐还在不在一起搬过来再搬一箱新盐,分类记清楚了,快”·在路上我做了个假设,假设平湖郡拨给五仙县的盐并没有什么问题。
纪信格外爱惜自己的羽毛,虽是盐库的问题,但毕竟过了平湖郡的城门,这样堂而皇之把自己的把柄交出去的事儿他是不会做的·就连王永每七天往平湖郡去的信也不知是谁在收,可能就连王永也不知道平湖郡里是谁在和他往来。
那么要做手脚,就该是在这两箱盐里做手脚··或者其实张家兄弟那天并非是单纯的偷盐他们只是要把标准的盐送到县衙去,然后再换等量的、掺了东西的盐送回到盐库里。
这样,甚至就连五仙县里的瘟疫都可以解释了··五仙县里根本没有过瘟疫,大约是中毒··感染的快那是因为一日三餐,做什么都离不开盐的缘故。
我若是纪信,光在盐里下毒到底也太惹人注意了些,必然还要加上别的手段·这也就解释了五仙县中多半人染了所谓的瘟疫,但间数县民却格外顽固、不曾被传染的原因。
譬如老牛··他不爱吃甜食,所以从来不吃这平湖郡来的荔枝甘露,所以他爱吃这个东西的妻女老友都因瘟疫丧生,而他至今都相安无事··这县里必然不止老牛一个不吃荔枝甘露的人。
那边王福照着我的指示,将几箱盐分类放好,打开··现在日头偏了西,光线并算不得太好,我又叫王福点了一盏灯··正要蹲下去时,忽然想到宋岸曾因为毒气晕过去一次,虽料想这盐里不会有那么重的毒量,但小心起见,还是打- shi -了几层布捂住口鼻。
王福隐约知道县里会发生大事,但毕竟处境有限,猜不到具体会发生以及发生过什么·见我如此,便也有样学样,蹲在了我身边,亲自举着灯为我介绍··“这两箱是县衙里拿回来的。”
我挖了一勺,就着灯细看··“这是上个月结余的旧盐,在库里一直不曾动过·”·我将那勺倒回去,又从这箱里挖了一勺··“这是平湖郡新运来的。”
我依次挖了三勺,什么都看不出来,这时又有下人来回禀,说丰禾县库使来了,来还上个月借的一箱盐··王福连忙去迎,过了一会儿,又带了一箱盐回来。
“大人,这是丰禾县的盐·”·见我几次举起勺子又放下勺子,虽不知我在看什么,王福还是建议道,“大人要对比颜色不如取张黑色的纸来,一撮一撮的摆上来看看。”
我连忙点头,照着王福的法子,一撮一撮摆开了,果然便瞧出了这些盐之间的不同··丰禾县还回来的盐最白,倾下来溅开在黑色纸上的时候碎玉飞琼,像极了新雪沫子。
紧跟着是平湖郡新运来的,若没有丰禾县的盐比对,看着也是白色,只是两下里一比,便成了略微泛着青光的白··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旧盐有些受潮,结了块,颜色与平湖郡新运来的倒也差不了多少。
最后则是从县衙里拉回来的那两箱,刚一倒在黑纸上,就连王福也看出了差异,他惊道,“怎的是这种颜色”·那两箱盐单看去亦是白色的,只是有了黑纸衬着,再与旁边三箱盐一比,便显出了不同。
它带了间于青和黄之间的一种颜色,或许是土褐色石褚色我也说不清楚,但每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这是被雨浸过的。
那日大人说先留着再行定夺,这里头的盐便没人动过·”王福接过我手中的勺子,从那箱盐里挖了一勺,倒在纸上··亦是发青的,因浸了水结了块,这青色愈发明显。
“往常放盐下官从旁看过几次,俱是这个颜色·”王福指着县衙里拉回来的盐道,“当时只觉得有点发黄,张家兄弟说是盐粒粗的缘故,不想今日一比竟差出这么多来。”
“丰禾县还回来的盐说是从扬州锦川郡借的·”·王福又看了看丰禾县的盐,“这箱盐的颜色该是最正经的颜色,平湖郡里盐不知道是不是工艺问题,总瞧着有些发青。”
我将这几种盐分袋装了,各自写了标签,揣进怀里,紧挨着从老牛家搜寻来的荔枝甘露··“这些盐暂且别放了·”·“那可怎么行眼见着就是年下,若毫无缘由的不发,恐怕民心生变。”
王福虽知道这盐有问题,但想不出到底是哪里的问题,县里虽说有半数人折于瘟疫,毕竟还有这么多人在·过年屯粮屯盐,个个都只会伸手向盐库要,才不管盐库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眼下情形未明,我也不能再与王福多说,只得想办法··“丰禾县是不是离锦川郡挺近的”·“尚好·”王福道,“大人的意思是……”·“借盐。”
我道,“不拘于锦川,周边都去去信儿,不必只押在一头上·这事儿完了……”·话不曾说完,忽然响了一声雷··就这么一声,孤零零的,上不见头下不见尾,倒像是平地乍起一般。
要变天了··王福的神色也凝重了起来,他亦点头道,“下官尽力去办·”·回县衙之前我先去了老牛家还驴,栓回院子里后,还好心给那驴抓了一把饲料。
我进屋瞧了瞧,老牛不在,余海他们也不在了,想必是回了县衙··因为急着要研究怀里的盐,所以我脚步也快了许多,满脑子都想着要去哪里找个好点的郎中·一直进了县衙,才发觉一路走来并没有瞧见那么多人,金甲卫、余海、甚至丁四平都不知在哪里。
虎十三吹了声哨子,不多时,后院也遥遥应了一声··于是虎十三一笑,“大人,他们在后头·”·又一路去了后院,虎十三带着我进了一处院子,却见余海与丁四平都围在塌边。
我来不及过去看一眼,便听见门外传来白仵作的声音,“余县令,验出来了·”·有仵作必然是又死了人,我连忙往前几步,竟见那榻上卧着老牛·满身满脸的灰,衣裳也破了不少,身上大小伤口更是难以计数,我上前一探鼻息,没气了·我想起离开后那声巨响,看向丁四平。
“这是怎么回事”·“老牛说肚子疼去厕所,我也不可能一直跟着他·”丁四平道,“我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瞧见厕所要倒,就把他带了出来,不想带出来时就没气了。”
丁四平指了指老牛的腰,那处的衣裳已经破了,露出的皮肉上有一道黑紫的印,瞧着像是勒的··白仵作拿着纸往过走,“不知道丁大人和余县令从何处找到的这人大约死于昨夜,虽未剖尸,但具体死法与那两个库使应该差不多。”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2-15 11:47:50~2020-02-16 11:46: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明诚之的大夫人 1个;·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69章 ·白仵作此言一出, 众人哗然。
死于昨夜·老牛明明今日还去看了县衙升堂,我甚至还在他家里搜罗出了颇古怪的荔枝甘露··他在家中推牌时,余海就在他身后, 还与他说了半晌的话。
最后他肚子疼要去茅厕, 也有丁四平不远不近的跟着,难不成我们今天见的都不是老牛·我又往榻上看了一眼,是老牛没有错··我现在还记得他摸到了至尊武牌时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余海小心翼翼道,“白公子, 可有误断的时候我们方才都在他家中·”·想了想, 他又补了后半句,“看他推牌·”·“嗯”白仵作向来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 但我们三人说的也确实不是假话,丁四平甚至还给他形容厕所要塌时他如何捞起的老牛。
“当时我看那墙要倒,怕是有人使坏, 就把鞭子系在树上, 荡过去的·”·丁四平又道,“他那个姿势——”·光这样重复还不够,丁四平左右看看, 对着我比划了一番,“大概就这么远,他的动作是这样的……对对对,就是孟大人现在这个姿势, 只是我手一开始总伸不过去, 那边像是有个石头挡住了,挺光滑的石头。”
这么一比划, 白仵作就看出了不对,他脸色一变, “两位大人等等,下官去叫张仵作过来·”·我也觉出了不对,此刻我正靠着桌子站着,腰是塌下去的。
这样的姿势,必得靠着什么,县里的茅厕不过是挖个大坑搁几条横板,四周的土墙都离得远,老牛能靠到哪里去·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更何况……我与丁四平对视一眼,谁会在厕所放及腰高的石头丁四平会意,看向虎十三,“你跟我去一趟老牛家。”
过了一会儿,丁四平带着虎十三、白仵作带着张仵作,四个人在门口碰了头··张仵作先拿出先前报了死亡的两个“库使”的报告,那时这两个人是他负责验的。
白仵作将老牛大致的情形给张仵作描述一番,张仵作亦生疑了·那两人本打算明日下葬,如今明了身份,不过是娘娘庙的两个小乞丐,张仵作便打算将老牛与他俩挪到一处,再好好验验。
·细看他两人,该是张仵作经验更丰富,我开始却因掺杂了个人情感,心中有什么都只想与白仵作说··如今我定了定神,先问了他二人能否识毒后,便将我今天这一趟所见到的、收获的、猜想的,都说于了张仵作。
“如今几种盐都拿回来了,还有那瓶荔枝甘露·”我将怀里的东西一一掏出来,张仵作和白仵作各取了细看,除了颜色不同似乎也看不出旁的来··于是张仵作又拧开了那个瓶子。
当头便扑来一股甜味,不过片刻四下里散开了,味道倒也淡了些··他用手拢了一阵儿细细闻着,“仿佛……”·我们都支棱起耳朵等下文,生怕漏掉一个字。
如今时期特殊,便是一个字,有时候也可致命的··“仿佛有天竺葵……佛手柑……豆蔻……”·张仵作说的很慢,但他每说一个词,我心里就跟着“咚”一声。
制香是京师贵族子弟的玩法,他们自小熏染,里头的门道摸得清楚·我与钟毓等人交好,也随他们看过几次制香,工具多到我连一个完整的名字都叫不出来,更遑论各种香料。
我至今也不记得那些香料的名字··曾经因为若白的缘故,我特意记住了百香髓中的那几味··豆蔻浓郁,佛手柑清甜,苏合冷冽,寻常香料里,极少同时用这三味。
因而那边张仵作一落话音,我便问道,“可有苏合”·张仵作又低头去闻,“隐隐约约有那么点味道,只是不大明朗,也不知是这瓶子沾染上的还是这里头配比的缘故。”
顿了顿,他又吸了一口气,“下官记得宋大人说过,香末苏晾晒烘干后,与苏合的味道差不离·况这里头味道太多,一时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倒是这盐——”·张仵作又看了一眼几个袋子里颜色有异的盐,“这些必然掺过东西,就这袋最白的也不正经,大约还得宋大人才能下定论。”
宋岸··其实平湖郡离五仙县没有多么远,催一催马也快得很,中途甚至不需要给马喂饲料,只是也不知平湖郡那头又是个什么局面··我确实想让他回去一趟。
只是现下里平湖郡与五仙县都不安全,更别提张仵作要走的那些路,虽无山路,却也林密且深·带走多少金甲卫他才能安全那我们又能留多少呢况眼下这些事情也是不能拖的,一刻都拖不得。
王永身后的人还在,王福、余海、我、丁四平,甚至是青衿和白鹭,都已是这些人的眼中钉了··“先不急说盐·”丁四平忽然道,“给你们说一件新鲜事儿。”
他抬起手,手上拎着一个油袋,油袋里还有两个饭团,是我之前放在老牛桌上的··我看了一眼,想起自己从盐库回去时,似乎并没有见到这些东西··“这饭团被咬过了,上头还压了几个指印。”
丁四平拎着油袋递过去,“我记得王福说,这县里的规矩,领完盐后得按指印你们有没有办法,将这饭团上的指印拓出来,我们去找王福对一对。”
若要叫我来说,这必是张一清吃过无疑的··大约是在老牛不停说漏嘴的时候弄死了老牛,心情舒畅,正好看见桌上有吃的,就拿出来吃了一口·吃完才意识到这样会暴露自己,所以又将这饭团捏了捏,捏成还完整的样子放在桌上。
只是这一来一回,恰好被我与丁四平撞见了··于是我将心里的猜想说了出来,白仵作道,“猜想是一回事,但要定罪,还得有确切的证据才好·下官觉得丁大人的主意甚好。”
张仵作亦道,“拓下指纹没有什么难的,融了蜡浇上去便是了·只是大人有没有想过,既然他们连孟大人的身份都敢造假,那做个假指纹又有什么难的呢咱们自以为抓住了他们的把柄,却不知他们已调转了咱们的矛头,就等着咱们出纰漏了。”
张仵作话少,但句句都有用··见我看他,他脸竟然一红,“下官虽非提刑,但毕竟常跟着宋大人断案,见过他推理演绎的过程·所以,还望孟大人考量考量。”
“指印得拓出来·”·我看向余海··余海点头,“张公子说的有道理,不过指印还得拓出来·我们只做个侧证,也绝不会拿它去在全县核对凶手的。”
白仵作起身去融蜡油,丁四平又叫过虎十三来··虎十三怀里抱着一个长筒形的花瓶,边角磕破了许多,底下甚至还漏了风·虎十三将这花瓶摆在地上时,余海“啊”了一声,“竟有这么高的花瓶”·这花瓶他们不常见,京师里却常见。
有一年京师忽然开始流行养鬼兰,用的就是半人高的花瓶·这名字光听着就不吉利··要养鬼兰,就得用这么大的花瓶·最底下先铺一层石头,然后依次叠上细沙、碎石、山土、松枝。
花瓶也得用紫砂的更好,鬼兰花瓣细长,颜色又是冰白,花瓶的颜色浅了,便显不出花儿的幽魅··何况鬼兰又难养,总得在旁高低错落的摆上几盆其他兰花才能开出来。
所以我虽蹭着这一波风也在家里养了兰花,却挑了更富贵些的惠兰··“京师养什么鬼的那个花瓶·”丁四平向众人介绍,“不过京师的花瓶不用白色,和那什么鬼颜色一样了不好看。”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我连忙纠正,“是兰花· ”·“这上头是放过花吗”·“原先有一盆兰花。”
与贾淳青小厮的对话蓦然浮上心头,我仔细回想着贾淳青那头还有没有旁的线索·鬼兰不喜欢太阳,若是养过鬼兰,那处的地砖长久不动,应该会与别处有些区别的。
但当时只注意到了那个高脚凳上的水渍,此刻便是我想破了脑袋,也实在想不起来那处地砖是什么样子··也或许……又是巧合·只是经历了这么多,我有些不大相信巧合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多半是人为,是因果··丁四平听我纠正后也道,“哦对,是叫鬼兰,一时忘了·”·接着他从磕破的瓶底掏出一把花籽,递给张仵作,“我也养过鬼兰,我记得鬼兰直接淤植就好,这样是种不活的。”
张仵作接过来,又用随身带的小匕首划拉了几下,“下官不大确定,这好像是香末苏”·香末苏,又是香末苏·这种东西一路跟着我从平湖郡到了五仙县,王永那如诅咒一般的话犹在耳畔,此刻又从老牛家的厕所里冒出了一个不该属于他的花瓶,以及这么多花种,五仙县到底还要经历些什么·我思绪又纷乱了。
这头事情紧急,宋岸是一定得来一趟··我还想去看看贾淳青那处的地砖··这边的盐、老牛和那两个乞儿的死亡都还是问题··饭团上的指印拓下来后又能如何呢·……·我想喝口茶歇一歇,忽然想起早就着人去叫的青衿,如今怎么请也请不过来了于是我蹙眉对门外喊了一声,“青衿呢叫他赶紧过来”·第70章 ·青衿过来的时候, 我已又把这些事情顺了一次。
余海坐在一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丁四平则跟着张仵作讨论各国毒类,说这荔枝甘露也不一定干不干净··老牛的厕所里为什么会有香末苏的种子·大约厕所要倒, 就是张一清要毁掉这些种子。
不想丁四平去捞老牛, 这花瓶也跟着沾了光,只磕破了些边角,又被土埋住,张一清怎么也没想到丁四平会去而复返··青衿站在门口, 对我躬身, “大人·”·我在椅子上坐下,看向青衿, 敲了敲扶手。
“大人,白鹭情绪方才有些不稳定·”青衿往过走了几步,“县衙里叫白鹭去王永府, 青衿便随他去了一趟, 还搜罗了几本书,大人应当用得上。”
我这才注意到他手里还端着几本书,方才上头盖着布, 我竟没大注意到··余海也回过头来,“什么书”·“几本海外游记。”
青衿把书递过来,“里头说了几个海外的方子,白鹭说他姐姐常提到这些, 青衿用签子隔住了, 大人一翻就是·”·丁四平和张仵作也凑了过来。
青衿特意标出来的那页,大约也是王永经常翻看的一页··这几本书书皮崭新, 里头也大多是新的,就是那几页有些皱, 书角明显有折过几次的样子·上头说的是在暹罗国里见过的一次谋杀案,游记的主人游历到暹罗,住在暹罗西边的一座小城里,那几日小城却忽然起了瘟疫,被感染的人相继出现高热、痢疾等症状,有些先天体质差点的,五官甚至还流了脓。
“与五仙县里的症状是有些像的·”·余海道··我亦想起了余海曾说的瘟疫,最先起的人似乎就是眼睛出了问题··游记的主人原先当是疫病,但心里又疑惑,疫病往往发于冬春更替或是战乱之后,这暹罗国承平已久,处处繁华,况又是盛夏……只觉得这疫病来的也太蹊跷了些。
只是心里虽觉得蹊跷,却也日日做着防范,只在细微处观察着·时间久了,发现自己住的这家客栈竟然没有人染上,心里便愈发惊奇··游记主人自言他旁的还好,独独对水质要求最高,所以就挑了一家虽简陋些,却自己打井水吃的客栈。
这客栈里也没什么特色的东西,日日都是白粥小菜,但胜在自家井水清冽,所以入口也还算熨帖··住这家客栈的人多是穷人,也极少出去吃··只是不知这吃食与蹊跷的瘟疫有没有关系游记的主人做了一个大胆的推测:或许这类似于瘟疫一样的病症并非瘟疫除却几处世家与吃不起公水的人,城中大多人都交了钱吃公水水,有人吃得多有人吃得少,有人先天体弱有人先天火力壮,那便是中毒也不会在同一日表现出来。
这城又小,细细论去没有谁和谁是不会见面的,被传染的几率应当相等,可那些不吃公水的,基本上都未曾患病··他只是个异国客人,便有什么上报官府也不会被当回事。
见官府人还拿治瘟疫的法子来断,他也很无奈,只得自己取了公井的水来研究,果查出里头被下了毒··这毒也厉害,以西胡香末苏为主,又按比例配了几种药草和香料,烘干碾碎了便呈出莹洁的白,每日取一点融到水里,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怪味。
他回大夏时,特意带了些种子,说是放在了锦川郡··看到这处,我心里一动,翻出去看了看这游记主人的名字··明德,明从柏··曾经明家的家主。
我又翻了接下来几本,大多是对这个方子的转录,配料都差不多的·倒是最后一本,在说了这个方子后,又多添了一句,“以古法荔枝甘露,兼用香髓熬制熏染,日日取服,不出十日,形同瘟疫而毙。”
香髓··大约若白的百香髓,便是脱胎于此··又想起了若白·如今我已能极自然的从若白再联想到旁人了,不知道虎大能不能从若白那头找到些什么线索。
到了现下,似乎整件事情都大致明了了··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这本就是尹川王布的局,只是我成了其中的变数·出身贫寒毫无根系,被明诚之招揽,又因明诚之请旨被放入兰台。
他们要防着我成为明诚之门下··因为圣上喜欢这样的人,所以他们对我的工作和生活都进行了精密的算计和毫无人道的打击,就在我开始全方位怀疑自己的时候,凤相来了。
他助我护我,尽心尽力,甚至上言叫圣上放我去扬州··扬州三郡,锦川曾是临远侯的封地,沭阳又是尹川王的封地··黄克宗能有多大的势力与这些旧贼反派周旋·凤相特意给我留了破绽,其实我早该看清的。
就连高士雯的死——·“黄老爷是凤相一手提拔,自然要替凤相搞垮方家·”·若真的是要除了方家,高士雯也不是不去方静那边的盐库清点,为什么那个时候不动手·因为方静必定不会压下这件事情,方静会往上报,一层层报回京师,便是消息迟些,圣上也会派监察史来彻查。
他们还没准备好要反,只不过是发现高士雯有所察觉,所以动了手··所以唯有叫高士雯死在唐代儒最信任的平湖郡里,纪信才会有办法压住这件事,同时把脏水泼出去。
这脏水得先泼到了黄克宗身上··也不碍事的,不过就是两个乞丐是扬州人罢了,最要紧的是查出高府的大狗、二狗与方静有什么联系··于是最后查出还是方静下的手,与黄克宗毫无干系。
制衡之术,不仅圣上玩得好,就连他们也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唐代儒看似与黄克宗不睦,下辖郡县的关系却好得不得了·倘若我猜的不错,大约两三天以后,锦川郡的盐就会率先运到五仙县里来。
·圣上又不亲来巡查,只看得见节度使之间的刀光剑影,便以为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殊不知剑影是假的,刀光是虚的··而最真的东西,大概早已借着这此起彼伏,插在了最靠近心脏的地方。
我正想着,白仵作忽然扬着一封信进来,“宋大人来信了”·宋岸此时来信,大约不是好事··我们叫白仵作赶紧过来,倒是张仵作问了一句,“此刻平湖郡里戒严,这信是怎么送出来的”·“就还是往常走的那条道,只是因为戒严,所以这信来的迟了些。”
白仵作已看过了里头的内容,他拉过凳子在张仵作身边坐下,“倘若早几天,咱们也不至于太手足无措了·”·青衿又要说话,我知道他的意思,便叫他继续去看着白鹭,不必在此处候着。
青衿一走,张仵作便展开了信,将里头的内容大致复述了一遍,“这事儿不知道是谁报上去的,卓州的周老爷最早把消息送到了京师,内阁亲自来的信,叫扶风郡的高大人去守着宋大人验毒破案。
纪大人几次想拦着,奈何高大人有内阁的手信,他也拦不得·”·高士雯自打发现了地宫的秘密后,就对自己往后的遭遇有了预料,高士綦接了信便往上报了。
周垣一心要巴结内阁,自然快马加鞭把这消息递了上去··只是想起内阁,我就有想起了刘成武,不知钟毓他们如今又各自如何了想来该是不错的,他们身后有世家撑腰,无论是谁,在动他们前都得掂量掂量。
“宋大人说,他又查问了几次,高府的小厮说漏了嘴,只在回答时多看了几次贾公子,当天夜里就死了·”·张仵作又道,“如今平湖郡里一团忙乱,宋大人说那边虽有了头绪,但要看护大狗二狗,又要与纪信等人周旋,处境实在艰难,叫咱们有旁的事只管自己下决断就是。
还有一桩——”·张仵作翻了一页,“贾公子换了新地砖,不知是什么意思·”·我明了··老牛厕所里的花种,必然与贾淳青脱不了干系。
只是宋岸这封信彻底绝了我去请他的心,马上就是年下,锦川郡的盐又敢不敢给县里发下去·明德的方子研出来的毒与锦川郡的是一种颜色,如今倒不知哪一箱才是有毒的了。
这荔枝甘露在县里是个稀罕东西,为着稳定,余海也不能毫无由头的禁了荔枝甘露的买卖·相关的对百姓们也不能说太多,他们向来只信自己愿意信的东西··余海那头有王永和假冒金甲卫的案子要审,丁四平等人要负责我们的安全,两个仵作也要继续研究两个乞丐和老牛的死因。
如今有了明德那本海外游记的提点,大约过程会轻松一些··而王福要照看盐库……·我想了想,叫虎十三去跑一趟,问问锦川郡到丰禾县来回几天,不一会儿便得了回信:倘若锦川郡接了信立即拨盐,也得四天。
四天,大约是够的··其实我心里没有底,只是想冒险试一试··送走诸人,我又坐了半晌,拿定主意后,找了一张纸大致写下了整件事的过程,与几封信一同夹在那本《玉历宝钞》里,寻出去交给了青衿。
现在青衿尚陪着白鹭,白鹭今日见过了姐姐的尸首,如今正双目无神的坐着··其实说实话,我有些心疼他··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2-17 11:40:07~2020-02-18 11:25: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奶油卷 2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71章 ·如今白鹭姐姐、王福家人的尸首都在县衙里, 白鹭迟早还得再去看一眼的。
我看向白鹭,满肚子“人死不能复生”、“节哀”之类的词,此刻却一句都说不出来··真是不合时宜··于是我又多看了几眼·青衿, 白鹭……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了。
出来后去厨房要了一碗白粥, 厨下的人问要不要加些青菜叶,我想了想,又拎了两片生菜叶子搅进去,端回了我暂住的地方··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丁四平正要出去, 我又叫丁四平给王福带个口信, 就说明天我若不给他消息,就不要发盐, 尤其是锦川郡的。
支走了丁四平,我又对虎十三道,“你想个办法, 带着这几袋盐回一趟平湖郡·”·“给宋大人”虎十三问, “可平湖郡那边不是戒严了吗宋大人还叫白大哥和张大哥有什么事就自行决断。”
“那是几天前的信了,你是金甲卫,又是丁四平的儿子, 连混进平湖郡找宋岸这点能力都没有吗”·我佯怒··虎十三到底是个孩子,受不得激,把几袋盐都揣进怀里,接着指了指锦川郡那点, “这袋呢”·“我方才听到了一个法子, 打算拿这点来验验。”
这番话若说于丁四平、说于余海、甚至是说于王福、青衿等任何一个人,他们都会找出错漏来·能验锦川郡的, 为何不能验其他地方的偏虎十三一点疑心都没有,照旧咧嘴一笑, “大人小看虎十三了。”
“你也别自己,带两个金甲卫去·”·虎十三在通天寨里经了什么,我总想问问,可总被打断·现在倒是想了起来,却也没有那么多时间问了。
我想了想,又道,“你把通天寨里的事儿给丁四平说说,他此刻在盐库那边·”·“哦对了,你带着金甲卫直接过去吧·”我拍了拍虎十三的肩,觉得这小伙子也太瘦了。
到底才十六、七的年龄,正要抽条,怎么吃都不会胖,真好··“然后从盐库那边走,就不用回县衙了·”·如今把四处都安排妥当了,送走虎十三,我终于可以坐在桌前,盯着那碗白粥,安安静静的坐一会儿。
我想起了象鼻山下那洼湖··湖里有一种鱼,绯红色的鳞,尾与鳍上都像极了霞,薄而轻,一转就是一圈柔软的梦··这鱼虽好看,我们却一直不敢抓回家里养。
村里的老人说过,这鱼脾气大,抓回水缸里不几天就会蹦出来,不管外头是湖还是地,宁可死掉也不要被别人圈定自己生活的范围··我总觉得我就是那鱼··进了鱼缸,时时步步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如今,我终于可以做出选择了··我拿起锦川郡的盐,一点不漏的撒在白粥上·十来天的量,一口下肚,齁咸·然后又打开了荔枝甘露,倒在碗里,连同还未化开的盐渣,一气倒进了嘴里。
京师的孟大人何曾吃过这些东西·我躺在榻上,拉开被子盖在身上,然后闭上了眼··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最初是长久的黑暗,紧接着身周燃起熊熊的火,脚下也黏了寒冰。
我要到对岸去,路上都是林立的刀剑··此刻我忽然想起《玉历宝钞》里说的寒冰地狱,刀山地狱,阎浮提火·我素来与人为善,不明白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对岸亦站了一个人,大雾里看不清摸样,只隐约听见他在叫我,“孟大人,往这边来·”·我抬起脚··刀剑贯穿脚背,疼痛感沿着伤口,顺着神经,一路爬到了我的脑子里。
我眼前一黑,连忙退了回去··此岸鸟语花香,虽有烈火寒冰,但总会习惯的,我想不通我为什么一定要过去··“孟大人,往这边来呀……”·那声音渐渐清晰。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勇气,只是心里那个念头愈加坚定:我要过去·我要过去,于是这四个字就支撑了我一路,一路鲜血淋漓·走到最后,刀山愈发高耸,最高的剑比我人还要高几寸,我抬头看着这把剑,又起了退却的心。
“孟大人,快过来”·“孟大人……”·对岸的声音越来越多,此起彼伏··我忽然意识到就是这声音给了我力量,此刻这声音灌注在我身体里,如上好的汤药,让我在刹那间就忘了这浑身的伤痛。
前路可期·于是我用尽全力,朝着这把剑扑了上去··我能过去··我对自己说··“孟大人”·“孟大人”·“孟大人醒了”·“大人”·我扑过刀山,睁开眼,便看见了围在我面前的几个人。
丁四平、虎十三、青衿、余海……就连王福也过来了,见我醒了,青衿欣喜道,“明大人的法子果然有用”·明大人·我脑子本是昏沉的,但青衿这一句,叫我立马清醒了几分。
“咳,你慢慢说,孟大人睡了三天,如今才刚醒过来·”余海见我眼睛愣了,连忙好意提醒了青衿一句··“万一再把孟大人吓过去·”丁四平也不忘嘴贱。
“我家大人底子不差,哪有那么弱·”青衿横了丁四平一眼,扶我坐起来,王福识趣的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我就看见了明诚之··真的是明诚之。
负手站在门口,只留给我一个背影··藏蓝的大氅,滚了月白的边,上头还绣了一头银色的兽,头发用白玉簪挽住,清雅又高贵··是我记忆里的明大人。
我看着这背影,心中的石头忽然就落了地··有主心骨了,真好··中午时他们把这三天来所有事情都说了一遍,先是王福·那日我说了要借盐,王福便多想了一层,不仅仅向各处借盐,还花钱收私盐。
除却扬州来的,如今台州节度使还送了三箱盐过来,从扬州搜集的私盐也有两箱的数了··“明大人看过了,这些盐只是成色差些,应付年下是足够的·”·这个王福,买卖私盐可是犯法的营生。
王福似是看出我心底想法,笑了一声,“咱们是花些代价把民间的私盐搜集起来,何尝买卖过”·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就会钻空子,我又笑了一声。
此刻确实没有别的法子,明诚之也道,“圣上说一切从权·”·然后是余海··“那些金甲卫好像只为到堂上亮一亮相,下官心里也疑惑,这么有本事的人,听通天寨的调令,为何不干脆越狱了下官去审时,特地列了条子——”余海看了一眼王福,“是与王公子学的,这样有条理,不会被他们带跑偏。”
我点了点头··“那些金甲卫只肯说自己是云潞将军麾下的·”余海又道,“这一看就是栽赃的把戏·云潞将军戍守台州一带,回京述职又担了禁军统领,恰换防时要路经落鹰山,通天寨的贼人就与王永合谋了这件事。
下官看过了,他们除了佩剑上有英武二字外,旁的一点也不能证明是云潞将军麾下·”·“意图尚且不明,栽赃一说太过牵强,慢慢审·”·明诚之插了一句。
“平湖郡确实与通天寨勾结,不过王永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卒·”虎十三也道,“属下在通天寨的时候,孙三和王永是直接联系·孙三只是通天寨名义上的大当家,实际上通天寨还有地位更高的,与他联系的是个常穿着一身黑衣服的人,武功不差。”
虎十三顿了顿,“大概是虎大的水平·”·说起虎大,三天了,也不知道他都跟出了什么结果,怎么也不曾报个信回来··丁四平接道,“虎大回来过。”
“虎大说他跟着若白进了那个院子,若白开了锁就不见了,他等了两天,才发觉里头还有个暗道·”·暗道·难道是地宫的暗道·我看向丁四平,叫他赶快说。
“虎大跟着进去了,说里头还有什么,得等他出来再说·”·正说着,白仵作也从外头进来了,“大人,依着宋大人的指示,这三个人确实是死于一种毒,就是这毒太罕见了,比香末苏还罕见,具体是什么他也看不出来。”
宋岸·他也来了·我又看向虎十三··虎十三这才意识到自己漏报了一处,他连忙道,“啊对,那夜大人叫属下去平湖郡找宋大人,属下把大人这边的情况说了一遍,还说了青衿找出的那本书,宋大人有了示下,属下就回来了,今天早上刚进的门儿。
还有,宋大人那边说了,高大人的案子也结了,是五仙县里的盐库有错漏,故而那小厮与王永合谋,害死了高大人·大狗二狗那天抱走的东西是高大人手信,也已都交给高士綦大人了。”
这案子结的有些潦草··但能顶住唐代儒、纪信等人的压力,揪出王永来,已是了不得··虎十三唏嘘,“大狗二狗也是不容易,不知道受了多少酷刑,硬抗住了,等到了高士綦大人亲自来的那天。”
·青衿此刻终于有空开口,“明大人说这毒叫红莲业,以荔枝甘露为引,若非……”·“好了·”·明诚之止住青衿的话,看向我。
“别的话说多了,这些都以后再细捋·说说你吧,你都知道些什么”·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2-18 11:25:28~2020-02-19 11:40: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42085964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明诚之的大夫人 6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72章 ·这次青衿终于意识到他是我的小厮了。
见明诚之问我, 又恐我刚醒来、且又在一时间经了三天的事儿,脑子还转不过来·于是他对明诚之笑道,“明大人, 我家大人刚醒来, 还是叫他歇一歇·”·明诚之略一忖,“也是。”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这事儿刻不容缓, 不如我来捋一捋, 你在旁听着,查漏补缺·”·我点了点头, 应了··这事儿确实刻不容缓,多歇半刻,便多一些变数。
于是明诚之找来一张纸, 画了一条线, 线上写了几个人名:唐代儒、高士雯、纪信··“这是你一来就碰见的高士雯一案·”·明诚之说着,又从纪信的名字处拉下一条线来,写了王永两个字, “宋岸查出这案与王永有关,而王永曾是纪信府吏,格外受纪信信重。”
我点了点头,接着又想起高士雯的那封信来, 于是我连忙叫青衿去找那封信··青衿拿过来那本《玉历宝钞》, 幽幽道,“那天白鹭睡下, 总不放心大人,过来看了一眼大人也睡下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叫不醒来才发现有问题。”
他一叹,“还好明大人到了……”·说着,里头几封信与我写的那些东西都一起被明诚之取出来了,他先看了一眼我写的东西,蹙眉道,“写的太乱了,怪不得理不清。
若是这样交给他们,恐怕他们连头绪都捋不出来·”·接着拿起高士雯的信,径直翻到画着图的那一面··“地宫”·我连忙开口,“就是虎大来报,若白去的那处院子,我一直怀疑地宫的入口就在那院子里。”
明诚之又在王永名字后批了“地宫”两个字,笔尖顿了顿,亦从高士雯的名字后也拉下了一条线··“你来时走的是卓州这条线,而我绕了一圈,是从扬州过来的。”
明诚之又道,“且是便衣,并不曾带什么仆从护卫·”·“那黄……克宗”·我咽下差点要脱口出来的“老爷”两个字,随明诚之一起叫起了黄克宗的名字。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真的怂,如今明诚之不计前嫌,我便也心甘情愿的放低身段、从为人到处事都开始刻意模仿了··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因着快到年下了,所以扬州在处理积压的案子,以盗窃之名杀了一伙小乞丐。”
明诚之搁下笔,“我记得,好像有叫大狗和二狗的·”·“明大人不懂了不是”王福听到这处,笑道,“这都是贱名儿,别说是乞丐,就是同个村里的百姓,叫这两个名字的也不少呢。”
明诚之点了点头,又拿起笔画了一条线,写下黄克宗的名字··我在旁添了张一清和云空,想了想,又说了心下所疑的西凉天丒教、西胡商贸、南挝武器与尹川王的联系。
就这样捋了半晌,一直捋到我肚子咕咕叫的时候,明诚之才放下笔,把这张纸递给我,“学学吧·”·一瞬间似回到了奉议司··坐在内间的明诚之出来,往我桌上扔了一本写好的折子,“学学吧。”
在他面前,我永远都是个学生··说来奇怪,明诚之比我大不了几岁,却总如大了我一辈儿似的··我接过那张纸,余海几人也凑了过来··“你去买些饭菜,清淡一点。”
明诚之转头去吩咐青衿,“顺带去把白鹭叫过来·”·我这才想起了白鹭,说了半晌话,就连青衿都没提白鹭怎么样了··“王永府上的人昨日下葬。”
余海有些担忧的看了王福一眼,我也从余光里偷摸撇着,见王福面上神色并未大变,这才放心的听余海说下去,“白鹭自打回来就像丢了魂似的,青衿和两个小厮轮流守着他。”
见了我的动作,王福勉强笑了一声,“他们连成了串儿,要动他们,必然有死亡,必然会流血·下官是早有准备的·”顿了顿,他又小声道,“下官无妨,不过是……愈发坚定了而已。”
这世上,总有人为民请命,也有人舍身求法··我鼻子一酸,愈发觉得以前的自己真是个不懂事的混账··忝居官位,一丁点的实事都没干过便也罢了,却总还想着去攀愈发便捷的途径。
仿佛为官之道,只是帝宠,也只有帝宠··我连忙将自己的所有情绪都掩下去,低头去看明诚之的那张纸··黄克宗与唐代儒两条线,并非往日里报上京师那样水火不容,彼此之间敬而远之。
他们是有着相交的时候的,且我发现,节点上的惠利都是实打实的,而所谓的水火不容,都是些浮皮潦草的小事··果然··只是既如此,那凤相……·凤相此行留给我的破绽颇多,否则我也不能这么快就怀疑黄克宗与唐代儒的真实关系。
他写来的那封信与若白的行程有偏差,对丁四平的指令与圣上不同,屡次提及唐代儒、纪信和赵士琛时言语模棱两可,如今再加上黄克宗……·我仔细数了数。
这张纸上写了扬州与丹州两地、共计三十八位大小官员的名字,拧在一起,便是没有所谓的地宫,也已是足可动摇大夏根基的一股力量··我接过明诚之手中的笔,在黄克宗与唐代儒前头各拉出了一条线,和在一起,写下了凤昱廷三个字。
只是虽写了,但我心里还是犹疑··凤相如今已是人臣之极,便有一天改朝换代,他也不可能去拥兵自立··何况,经此一事,尹川王大约也不会再有立相的心了吧。
更何况,这事还不一定能不能成,自伤国本,自毁清誉,又是何必呢·对凤相来说,怎么算都是一件吃亏的事儿··“凤相之上还有尹川王,尹川王与各国做了怎样的交易”明诚之起身,又站到了门口。
他的眼神是遥远又虚无的,仿佛正看着万里之外的京师,“他们已筹谋许多年了,叫你来丹州,不过是凤相一贯的手法·”·还不等我讶异,明诚之又道,“原先折过许多人,都是如你一样的,被他刻意引导着发现了什么。
但他们后来都死了·”·“我算是第三个,侥幸活到再进丹州这一天·”·他们是怎么死的是因为圣上不信还是凤相借此机会除尽异己丹州和扬州的土地里,到底埋了多少铁骨忠臣·我想都不敢想。
而余海与王福俱已要吓呆了,倒是王福还恢复的快些,“明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凤相已从尹川王·”·明诚之收回眼光,看向王福。
我也不敢想凤相与明诚之间的过往,明诚之比凤相小这么多,如何竟能在凤相的算计下,安然离开丹州回到京师,又活到了今日··“过了年,圣上会病重,凤相一定会召你回去。”
明诚之又看向我,“你离京前归顺凤相……”·我连忙拱手,“那是下官一时糊涂·”·“不,你归顺凤相,是个好事儿。”
明诚之道,“五仙县虽然出了这么多岔子,但也并非你一力促成·你嘴皮子向来利索,知道怎么把自己摘出来吗”·“这……”·我仿佛明白了明诚之的意思。
“下官知道·”·“你把自己摘出来,凤相也不会信你·”明诚之又道,“你只是需要像以前的我一样,待在他身边,一步也不要离开。”
这时青衿带着白鹭进来了,于是我们都格外默契的止了话头,围坐在桌侧··青衿除了饭菜还多买了一碗白粥,如今我一看见白粥就想起了那碗撒满盐的,嗓子一紧,下意识就要叫青衿给我换一碗。
不料明诚之却自我面前拿走了白粥,将自己的青菜粥推过来,“我爱吃这个·”·我低下头,扒了几筷子,心里愈发难过··明大人其实也是护着我的,只是我以前糊涂油蒙了心,总觉得他太严苛了,所以不爱与他亲近。
“其实宋岸小时候与你是一个- xing -子·”·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明诚之忽然开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竟似从这一声里听出些感慨的意思。
“可惜啊……”·明诚之夹起菜,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们·没人管束,吃饭的时候也可以说笑,真好。”
于是我又想起了明诚之的身世,自小便没了亲人,又因为圣上的缘故,所以岳老爷一定拿最重的规矩去拘着他·他的前半生究竟是怎么样的我虽寄人篱下,但到底没那么多规矩,跑跑跳跳的,直到一脚踏进了京师。
而明诚之呢·我想不出来··也实在是……不敢想··差不离的年龄,这世道却把他打磨的如此老成·他来丹州的时候才多大竟能安然回到京师去,还在凤相的身边,与他周旋了这么多年。
“孟非原,你如今可是大错特错了”·我莫名想起了明诚之说过的这句话·那日京师下了雨,连带着我的思绪也模糊不清了,只剩下这句话,响起时便如惊雷一般。
于是我下意识接了一句,“下官知错·”·我这没头没脑的一句,众人不知底里,都跟着笑··丁四平甚至还大笑道,“孟大人也是欺软怕硬的主儿,明大人这还没说什么就着急认错。”
我脸皮微红,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倒是明诚之看了我一眼··明诚之知道我在想什么,他这一眼叫我安了心,我们之间从此再没有隔阂了··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2-19 11:40:47~2020-02-20 11:23: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凤尾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璧水蘅君 23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73章 ·吃罢了饭, 明诚之又与余海说了说审问上须要注意的事项,我在旁听着,总觉得似乎还有点事没有说。
是什么呢·我现在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于是我又拿起明诚之那张纸来仔仔细细的看, 一路上从出了扶风郡开始遇到的, 落鹰山通天寨批了待查两个字;纪信、贾淳青这条线也渐渐明晰了;地宫与那些假冒金甲卫们也似有关系;张一清去过若白去的那处院子,再多派些人手跟紧了也不是大问题……到底是什么呢·青衿给我篦着头发,“大人在想什么”·我把那张纸递给青衿,叹了一口气, “总觉得还缺一些什么,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阎王路上的那个老者·”·青衿提醒道,“大人忘了大人曾说他们许是尹川王的情报组织·”·“哦对。”
我连忙叫青衿拿笔添上, 只是我心里想的似乎并不是这一桩··青衿也想不到,便换了话题,询道, “大人好好的儿, 怎么想起了以身试毒呢还好明大人学过解毒的法子——”·“对,就是这个”我一拍腿,“这三日来我都有什么症状”·“高热不退, 就如余公子是一样的。”
“和他一样与县里的瘟疫不同吗”我原先试毒,就是因为时间紧迫,又看了明德那本暹罗游记,有心下个定论。
此行确实莽撞, 但我也实在是想不到旁的法子了, 因而青衿这样说,便好似否定了我的努力一般, 于是我又想了半晌,“不应该啊”·“明大人说县里的瘟疫亦是因此而起。”
青衿道, “只是人家是十日的量便吃十日,哪像大人,十日的量吃了一顿……还说余公子先前大约也是如大人般,短时超量服食红莲业所致·”·“那便好。”
我松了一口气··这口气还未完完全全的吐干净,我又回过头看向青衿,“荔枝甘露的买卖可停了”·“停了,大人不必- cao -心这些的。”
青衿怕我老这样动来动去的扯着头皮,手上也不敢用力气,“叫丁大人带了两个金甲卫去县衙告状,说荔枝甘露不干净,在里头发现了虫子和指甲,一传十十传百的,也就没人敢买了。”
这主意好··想来也是明诚之的手段··上兵伐谋,攻心为上·明诚之不仅仅学过剖尸验毒,片言折狱,大概就连兵书奇谋也翻过不少··“是明大人的办法吧。”
我一边问着,一边看向明诚之与余海··先前总觉得他俩像些,如今看着,余海的手段、能力哪里有一点能比得上明诚之呢他们唯一相似之处,也就是一片赤诚了。
而没有能力的赤诚,实际上并不稀罕··“是·”·青衿放下梳子,给我松着肩··就这样静了一会儿,青衿忽然小声道,“怎么觉得……大人经此一事,心- xing -变了不少”·“嗯哪里变了”·“以前总觉得大人不扎实,轻飘飘的。”
青衿想了想,“在京师遭了那么多事儿,却总还想着窍门儿捷径·如今来了一趟丹州,都不够一个月,大人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回到地上了·”·不仅仅是扎实吧,我的变化,我自己亦感觉得到。
好像,大概,比以前……找回了那么一点点治国平天下的初心··那是还未去京师时才有的初心··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先去看了看白鹭,他还是懒懒的,也不怎么起身。
吃过早饭余海要去审犯人,明诚之作为监察史,自然要陪着·丁四平换了衣服道,“今天盐库放盐……和解药,大人不去”·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解药是大事,我作为盐运司使,是得去一趟。
到了盐库,王福刚将几箱盐搬出来,见我和丁四平到了,笑着一揖,“大人今日气色尚好·”·我也笑着应了一声,觉得这世间万物当真可爱··王福在前主持,我在搭起的棚子里坐着,闲了就翻翻账册。
两位仵作昨日也得了明诚之指点,两位乞丐和老牛的死因也找到了,这亦是一种毒,同样需要用到香末苏,叫步步生花·这毒吞下即毙命,融于肠肚,却作用于皮肤,当天服食,任是多高明的仵作去验,都只觉得是前天死的。
百姓领了盐,常笑嘻嘻的问王福能不能多匀一勺,被拒绝了也开开心心的在账册上按个手印··王福留了个活口,“有剩下的,明儿我一勺一勺给你们送家去。”
众人哄然大笑··王福又敲着箱子道,“咱们新上任的盐运司使从京师给你们带了年礼,领完了盐的,都去隔壁棚子拿酒啊·”·我起身走到前头,打开箱子。
箱子里头是明诚之配出来的解药,也不知道都用了什么,他总不愿说,我也不好问·这也是我们昨日商量下的,借着发京师甜酒的名义发些解药,要过年了,百姓们不会多想。
且也正好让我在五仙县里立一个好形象··最初见我时,大约他们还想着县衙里王县丞说我们搜刮民脂民膏的事情,所以总是闷闷的,接了酒就跑·到后来也不知是谁打破了尴尬,问了一句,“这酒好不好喝啊,不好喝我就倒到井里头。”
“保你喝完一瓶还想一瓶·”我拍着胸脯保证,“不好喝你来找我·”·见我并不是不好相与之人,百姓们也渐渐放开了,也有领了盐和酒的,不曾散去,就四下里围着说些闲话。
“大人还要回京师去的,我们要是还想喝,要到哪里找大人去”·那人又问··“不回京师,我就在节度使府·若回了京师,你只管去三曲街上打听,孟非原孟大人的府邸,哪个京师人找不到”·众人又笑,“大人自报家门,是怕咱们不找去吧”·“大人,草民家里糊了灯笼,囡囡快去拿一个来送给大人”·“咳,你抢我的话干什么你家那灯笼破不溜丢一堆纸,大人还是用我的灯笼好看。”
“咱家做屠户的,也没什么好送的,就送个猪头吧,大人也不要嫌弃·”·“好哇你,前天去买非说没肉了,原来打算走人情”·“这话说的,快过年了,谁家不留点宝贝呢……”·他们也不好过,这里头太多人没了丈夫、妻子,甚至还有送走了黑发儿孙的老者,身影羸弱而单薄。
如今却因为一瓶甜酒的馈赠,便想要把家里最宝贵的东西都给我··这样单纯而质朴的善意·我看着他们,由衷觉得感动··这感动来的莫名其妙。
就好像是看到了随风飘洒的草籽,无论被播种在何处,无论遭遇过寒冬还是烈火,都能在来年开春之际蔓延成生生不息的绿意··逆境何必自弃生命自能蓬勃。
快过年了,真好··一切都在渐渐回转了··放完了盐,王福又点了半晌,留出一部分来打算应急,余下的果真分好了袋子,挨个儿去给百姓家里送··“谁还不想过个富足年呢。”
王福锁了库门,“估计下官就守着盐库过年了,大人您呢来盐库还是去县衙”顿了顿,他又笑道,“也就一天的马程,估计大人到时候已去了节度使府。
下官不过白问一句·”·我拍了拍王福的肩,心里有话,却没说出来··盐库的事儿便算是忙完了··我与丁四平回县衙,一路上想了不少,正出神的时候丁四平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我,低声道,“那是不是若白”·我抬起头,四处看了一圈,“在哪”·“现在不见了,刚刚就在那个街角。”
丁四平蹙眉道,“我也没大看清楚,只见穿了一身青色的衣服,手里还拎了两瓶酒——好像是大人方才发的甜酒·”末了,丁四平还摸了摸下巴,“这个若白速度倒快,莫非还会轻功”·他这一动,我便撞到了他的佩剑上,这才注意到他还戴着太阿剑,“你不是说要把这剑给监察史”·“等咱们走的时候自然会给他。”
丁四平道,“他如今有圣旨傍身,咱们可全指着这把剑呢·”·我忽然想起之前明诚之说的,过了年,凤相会召我回京,理由是圣上病重。
那日事情多,一时没注意到,如今丁四平又说起来了,我才觉得不对,“圣上病重”·“明大人离京前就开始咳嗽,明大人假意病休,实则领了圣旨来丹州一事凤相不日便会知情,自然会把大人叫回去。”
丁四平只顾想着若白的事儿,对我的问题显然不是很有兴趣,“凤相怕你与明大人走得近,肯定要把你叫回去的·更何况,我琢磨着,你和明大人都留在这儿,凤相也不放心。”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等一个什么样的时机,但眼下时机不到,他们并不打算动手·”·丁四平握住剑柄,喃喃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凤相手段竟然如此老道呢早知道就不应该带着虎十三,叫他跟着凤相就好了,一边历练还能一边长点心眼,比我亲自带着要好。”
就这么一路回了县衙,明诚之和余海还没回来,却看见了坐在屏风后头上药的虎大··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2-20 11:23:00~2020-02-21 11:42: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轩辕一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奶油卷 2瓶;归南 1瓶;·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74章 ·“丁大人。”
虎大对丁四平一抱拳, 又对我一揖··“属下跟着若白,一路进了暗道,发现里头果然别有洞天·”·“过后头去说·”·我拍了拍虎大的肩膀, 示意他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穿了几道廊进了后院, 虎大接连喝了两壶茶,方才对我们道,“那里像极了校场,只是武艺稀松平常, 勉强自保的水平·属下听到其中一个人问县里什么时候再有集, 他还没逛够呢。”
“县里的集不就是……”·丁四平脱口而出一句话,随即又生生压住··五仙县里的集是腊月十三, 也就是头天晚上我们到的五仙县。
彼时我还感慨:这集上人来人往,哪还有半点瘟疫的样子·也是那一天,余海在集上碰见了东田的老李, 还格外亲热的打了招呼··“那人长这样。”
虎大要来纸笔, 匆匆画了个大概··细长眼睛,屁股下巴,比县衙的画更不像是在画人, 但总叫人一看就想起老牛来··我与丁四平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不可能”·推理论断是我们的事情,虎大只管把自己这些天所见所闻都讲一遍, 讲完了, 瞥见桌上摆的甜酒瓶子,拿了一只过来翻来覆去的看了好一会儿, 方才啧啧道,“那里也在酿这个, 瓶子都差不多。”
“哎对了,校场里好像有那么几个武功不差,险些就要被发现了·一个穿白的,一个穿黑的,像是黑白无常”·虎大放下甜酒瓶,又喝了一碗水,“有没有干粮属下得带上点,再去一趟。”
话音刚落,又有一个金甲卫跑进来,对丁四平急道,“丁大人,那、那那个西胡人,他……他他他”·“不要着急,慢点说。”
丁四平知道事发紧急,否则金甲卫里何曾有过这样慌张的时候·但此刻,急也没用,只能安抚着这金甲卫,叫他调整情绪平复下来·人在慌张的时候去说一件事情,总是七零八落不完整的。
“那个西胡人……”·那金甲卫咽了口唾沫,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满脸煞白··“他炸了我……我们折了一个兄弟在里头”·每件事情在发生的时候,其实就已定下以后的局势了。
无论什么结果,都是当初彼此的选择一同成就的··很多年后再看《玉历宝钞》,书上说这是业力感召,因果所致·就譬如此刻,我与丁四平、与这些金甲卫共同经历的这一切,枯骨冤魂,黄泉碧落,皆是共业。
而从五仙县烧起,一直烧到丹州、烧过天下十三州、最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烧入京师的这一把火,则是整个大夏的共业··共业所感,无一能免··而此刻,我们只能坐在县衙的后院里面面相觑。
“炸了”·丁四平最先反应过来··“大、大人们跟属下来瞧一眼就知道了·”那金甲卫依旧哆嗦着,一路带着我们到了金甲卫住的那处院子,“刚刚就在这里,那那那西胡人忽然笑了一声,就像是……”·他吸了一口气,“就像是老鸠还说了一句时间到了虎二四过去看,谁知道那西胡人忽然在自己身上摸了半晌,不知道摸住了什么,就……”·“好在别的兄弟都被分走了,县衙里也没几个人。”
那金甲卫抹了一把汗,颤道,“属下又刚好进了屋去喝茶,咱们只折了虎二四一个人·”·院子里只有虎二四一人的尸首,已叫小厮去请两位仵作了。
我与丁四平蹲下,大致看了看虎二四身上的伤·我实在惭愧,这行金甲卫中,我来不及一一与之相熟,这个虎二四更似第一次见,便已是这个境地了··张仵作随明诚之他们去大狱了,如今县衙里只有白仵作。
他匆匆赶回来,看到满院狼藉后也是大骇,“这、这是……”·丁四平默然,白仵作定了心神,开始给虎二四验尸··丁四平与他一道看着,我总觉得残忍,就起身背过去站着。
以往看那些话本里有说到过域外的一种法子,说是招募忠勇之士,在其表皮埋入炸/药,可以一人之力攻破一城··我只当这是个传奇话本,哪里想得到,竟真有这样的法子。
西胡人自然已被炸成了碎片,但我四处寻着,也寻见了不少断骨残骸·我自认见多了尸首不怕死人,然这样一块块零散的肉和骨头,还是叫我干呕了几次··验完了虎二四,白仵作又将西胡人的残骸捡来,翻找了半晌,拈了一块道,“这个下官拿回去验吧。”
后半晌明诚之与余海回来了,狱中大致审出了一些,“就是那个王永,死都不肯说背后受谁指使·”余海叹了一声,“往日里的交道,可没觉得他竟如此有气节。”
·“那些假冒金甲卫还不如他·”明诚之喝了一口茶道,“其中一个捱不过拷问,竟吐出了地宫的事儿·”·“怪不得唐老爷总要来剿匪。”
两人说了半晌,我才理清了·原来通天寨里的并非山匪,而是蓄养在地宫里的兵卒,时日长了,轮换着去通天寨上当山匪,也算是给他们放放风··“口供画押都齐了。”
明诚之掏出一张纸,递给余海,“保管好了,这个可重要的很·”·“还有那个张一清,先派人跟住了,看看他那个师父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俩说完了,我与丁四平才说起了今天县衙里的事儿:一个是虎大来报的,这条信儿与明诚之和余海审出来的大致对上了,就是地宫里也有一样的甜酒瓶叫余海格外留了心,“他们别又效仿咱们,将毒下在甜酒里。”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明日继续发年货,送他们果子叫他们腌在酒里,就说京师人都这样喝·”我接了一句,“这样喝那酒就腻的很,比荔枝甘露还腻,我才不信百姓们喝完了这瓶还会去买新的。”
敲定了这事便说起了西胡人··恰此时,白仵作也将虎二四和西胡人的验尸报告送了过来·明诚之接过来一看,心下明了,“皮下埋药乃是禁术,这法子域外早已有了,只是咱们大夏总觉得这法子是逆天道而行,不肯一试。”
顿了顿,他又慨叹,“原先一直说西胡是域外蛮民,你们看这行事精密周到,计算分毫不差,如今我大夏哪里及之·”·神态自若,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我有些忍不住,“明大人,如今……”·“还差一些火候·”·明诚之将那两页报告放在火上,跃动的火苗舔上纸页,不消片刻,那纸就化成了一团灰。
明诚之打去手上的灰,起身站到门口··我常见他这样站着,门外明明是五仙县的街道,他的眼神却总似在看京师··“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我总觉得,他还在等。”
“他这个人……这世上没人能看得透,我不能,尹川王不能,圣上更不能·”·这个他,说的自然是凤相··“谁都不知道这个局,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
明诚之忽然回身,看向我,“你与他下过棋吗”·我摇了摇头··凤相这人看似平易近人,实际上交友标准高的很·明诚之一说到棋,我便又想到了凤相院子里的白玉棋盘,世间丘壑、天下经纬,无一不在他的谋划当中。
“他不下废棋·从不会轻落一子,亦不会轻弃一子·所以这个西胡人,不会莫名其妙地跟了你们久,在今天才引爆自己身上的炸/药·”·明诚之又看向外头。
五仙县四季如春,此刻门前有飞花穿柳、暗香浮云,他的眼波只那么一落,便又看向了别处··“现在的京师,该下雪了·”·春去冬来,世间万物都会潜藏在深雪之下,化作白茫茫不见前后的干净。
是蛰伏,是死亡,也是新生··入了夜,各自都熄了灯,却没有人能睡得着··我和衣躺着,盯着帐顶,心里总是安定不下来··夺权篡位,不知上位者作何记,但于百姓而言,却总是一场劫难。
丁四平在门槛上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微微抬起头,见那头床上的明诚之也睁着眼,如我方才一般紧紧盯着帐顶,仿佛在等什么··过了一会儿,忽然传来极沉闷的一声响,紧接着,滚雷一般碾过来,一声大过一声。
“什么声音”·丁四平抬头去看··“好像是大狱那头,地底下传上来的·”·明诚之一跃而起,冲过来拉开了我的帐子,“我知道了,凤相要等的时机在京师他们自爆不过是个幌子。”
“你快回京师去·”·“护住京师·”·“护住大夏·”·……·黑暗中,明诚之的双眸似亮着光。
有那么一瞬,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数种向来不会在明诚之身上表现出来的情绪·如今这些情绪成了他眼里的光,齐齐照进了我心里··“就现在,回京师去。”
“这是英武军的令牌,一刻也不要耽搁·”·“在凤相的局里,你我皆是其中子·”·“所有的变数,都要自己来争取。”
……·第75章 ·“盛英十二年岁末, 丹州平湖郡五仙县王永勾结山匪,入狱待查·”·“……是夜,当中死士取机密不得, 悍然自爆。”
“狱中囚匪尽亡, 无一幸免·”·“翌日,监察史明诚之奉圣旨、配圣剑,领二十金甲卫,赴节度使府·丹州盐运司使孟非原持英武令牌, 自扬州过台州, 号飞贲军英武旧部,南上解监察史之围。”
“节度使各有动作, 诸小国蠢蠢欲动……”·“地宫开,死士现,丞相凤昱廷归顺尹川王·大夏如雨中飘蓬, 无可依托·”·“盛英十二年之乱, 自此而始。”
……·地宫,甫一出现在世人面前,便和死士这样恐怖的字眼联系在了一起··我也是第一次知道, 那些在自己皮下埋炸/药的人,原来叫做死士。
以身为引··悍不畏死··果然,担得起死士这个名号··地宫开,死士现, 如今丹州乱作一锅, 我却似逃兵一般··与丁四平策马去扬州时,我便与丁四平说了此刻心中所想, “把明大人自己留在此刻的丹州,我实在太不善良了。”
“大人留着, 反而叫明大人束手束脚·”·为了不引人注目,我们骑的还是普通马,路上换过一次,这才进了扬州的地界··“更何况,如今咱们把可用的人手都留给了明大人。”
丁四平一边说着,一边摸出背囊里的水壶,灌了一口,“明大人还带了两营令牌,大人不必担心·”·过锦川郡时,五仙县的消息还没有传过来。
我与丁四平在郡里修整,银钱都买了干粮,装了鼓鼓囊囊的几袋,分别搭在我与丁四平胸前··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快过年了·”·锦川郡的树上都挂了红灯笼,丁四平仰头看了一眼。
当初我们为着不在路上过年特意加快了脚程,不想这命中注定的事情,向来是无法改变的··“快些走吧·”我翻身上马,“不知道扬州过年时会不会封城七天,眼下还得出了邑曲郡才能把英武军的令牌交到飞贲军军营里。”
一说到这里,我还是有些疑惑,“明大人怎么就能肯定英武军是要听他命令的”·“和柔帝姬是云潞将军的亲外甥女,且这外甥女不久就要嫁给明大人了,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情。”
丁四平瞥了我一眼,“孟大人,你有时候聪明,有时候却一根筋的很·就算二皇子有不臣之心,云潞的英武军,也还是跟自家将军的感情最深·”·“可如今英武军都已并入飞贲军营中了啊。”
我还是不懂··对于军务上的事情,我实在是一窍不通··“我大夏积弊,官制冗杂,干将驻京,因而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丁四平说了一句文绉绉的话,蹙眉看向我,“这是明大人向圣上呈过数次的折子,明大人真的曾是你的上司”·出了锦川郡,越往邑曲郡行进就越觉不对。
扬州富庶之地,要过年了,百姓们本该安安稳稳的守在家中做鱼煮锅子吃的·如今这条路上,却总有朝着锦川郡方向跑的人影·一开始是零零散散的几个,往后瞧去,便聚了几堆。
只是总没人敢跑到锦川郡的城门前··看着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样子……我心中莫名浮出年少逃荒的时候,那时候我们也是这样的,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跑,跑进别的地方,我们才能活下去··可他们为什么不进锦川郡·于是我推了推丁四平,“邑曲郡怎么了”·丁四平也觉出不对,“不知道啊……”·“大人你看”·丁四平忽然惊道。
我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过去·有人扛不住,见城门开着就要往里闯,守城的兵卒眼睛也不抬,手起刀落,都不等那人的尸首落地,立刻有人将他的尸首拖往旁边的林子里。
接下来会有人过去喝血吃肉··刚死的人,尸首还是热乎的,对他们而言无异于大餐·而这样的大餐,也只有身强力壮的人才能抢到··小时候见多了的场景,此刻再见,依然觉得心悸。
我连忙掉转过头,叫住一个在我们马旁看着的女人,“邑曲郡里怎么了”·“兵老爷占了邑曲郡”那女人衣裳没怎么破,只领口磨出了线头,看起来要比旁人的状态很好多。
听见我问话,她抬起头看着我,娇声道,“你们不要进邑曲郡,奴刚从兵老爷的营帐中跑出来”·她的手搭上马嚼子,“你们有没有吃的奴已两顿没饭吃了。”
吃的是有,只是眼下,我不能给她··这里饿疯了的流民这么多,我与丁四平一旦成了活靶子……后果不堪设想··“哪个兵老爷”·我调转马头,甩掉她的手。
“就是卫老爷啊·”那女人也不恼,照旧朝我们笑着,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们胸前的布袋,“两位老爷,袋子里装的是吃的吗”·卫老爷·难道是飞贲将军卫栾·他竟然直接起兵占了邑曲郡·难道是看这天下乱局已起,便要跟着分一杯羹了吗只不知,英武旧部有没有在其中。
眼下若是能直接找到卫栾营帐去,明诚之交代的事儿,也就算完成了一半了··“你把我们带进邑曲郡,带到卫老爷的营帐前,我给你四张饼·”·“奴可是刚跑出来,再回去,岂不是要被卫老爷打死”那女人眼睛一转,“五张。”
“好·”·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一边说着我好看,一边上了丁四平的马,坐在丁四平背后,一双手总不安分··丁四平一张脸快要全黑了,我佯装不见,在心里默默地说了数句“得罪了得罪了得罪了”。
眼下虎十三也不在身边,无人看管,他们习武之人,应当更能从这些事上磨练些心- xing -··嗯……好吧,我编不下去了··我就是爱看丁四平吃瘪的样子。
他夫人早亡,这女人长的也不差,我只当她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一路逆人群而行,丁四平一手持着缰绳,另一手挥着长鞭,不断驱散想要挤过来的流民··我也学着他的样子,人多了就比划几下匕首,确也吓退不少。
仍有不知死活要过来的,着了丁四平的鞭子,便也只顾捂着脸哀嚎了··到了邑曲郡城门前的时候,那女人忽然搂住了丁四平的脖子,咯咯一笑,“老爷,等等,卫老爷的营帐就顺着这条路直走,第一个口子左拐,那里生了一堆火,老爷过去就能看到。”
我们放慢了马速听她说,她忽地扯开了丁四平脖子上的一根带子·带子一开,干粮险些要倾出来,丁四平连忙去捂,却捂住了那女人的手··丁四平将手弹开,那女人却已拿了几张饼,身手利索的跳下马去,“你们说的话都不可信,奴还是先走了。”
她一路纵身轻跃,像极了话本里有武功傍身的女妖怪··有张饼掉到了地上,在流民围过来之前,丁四平一挥鞭子把那饼甩向了远处··他系好带子,横了我一眼,“她拿走了六张,地上掉了一张。
孟大人,这路上你得少吃七张饼了·”·其实我本打算给她十张的··只是怕刚开始开价太高不好还价,且还给她留了抬价的余地,不想她也是个直- xing -子。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她运气不好·”我闷笑··“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丁四平往后看了一眼,哪里还看得到她的影子·“她本就没打算要那么多,如今拿到的已超过了自己的预期,这运气够好了。”
丁四平慨叹,“实力也不错,方才那一下比许多老兵还要利索,倒是忘了问她的名字·”·顿了顿,他又道,“能从卫栾的营帐中跑出来,当真不差。”
进了邑曲郡,街道上行人寥落,四处都是兵卒在把守··我们按照那女人指的方向一路到了卫栾的营帐前,已有兵士报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卫栾亲自来迎,与丁四平勾肩搭背的说了半晌话后才看向我,“这位是……”·“我的小厮。”
路上丁四平已与我介绍过了卫栾的情况,卫栾此人颇有些脑子·朝上凤相、明诚之、方瑱与他都有交道在,因而他主持飞贲军多年,从未有过被圣上一道诏令夺去兵权驻守京师的时候。
只是如今,尚摸不清楚他到底属意哪方势力,所以要小心试探··知道丁四平的意思,我也格外配合的一躬身,“卫老爷·”·卫栾一点头,将丁四平迎进了帐子,“我记得你被拨去丹州了。”
“丹州人人自顾不暇·”丁四平挨着卫栾坐下,“这不,来瞧瞧你·”·我下意识跟着也要坐,却被丁四平一道眼风慑住,方想起自己的身份只是丁四平的小厮,于是安安分分的站在了丁四平的身后。
“只是我这个小厮受人之托,要替那人给王忠带句话,不知道你这次来,可带了王忠”·王忠是英武副将,云潞调任禁军统领,他便率旧部并入飞贲营。
我原以为问出英武旧部需要一会儿功夫,不想丁四平只眨了一次眼,就把我们此行的目的报了出来··“太不巧了·”·卫栾叹了一声,看向我。
“你受谁之托要带什么话王忠将军还在防上,本将此来,并没有带他·”·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2-22 11:55:53~2020-02-23 11:55: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42085964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明诚之的大夫人 2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76章 ·还不待我回答, 卫栾又道,“不过本将的副将钱石头与王忠是老乡,若非机要, 你说给他, 也是一样的。”
“可若是机要……”·卫栾放下手中茶杯,看向丁四平,“老四,虽说咱们一道滚刀子出来的, 但若是机要之事, 你们还是得从我这里过一趟。”
说完了这句,卫栾又换了笑脸, “咳,倒也不是我不给你们方便……实在是这飞贲军人杂,没点规矩, 咱实在立不起威来·”·丁四平也笑, “你最重规矩,咱们都知道,哪能叫你为了兄弟破例呢。”
接着丁四平看向我, “是谁叫你给王忠将军带的口信”·我知道英武旧部在他这里活的很憋屈,奇袭南挝大获全胜,风头一时无两。
随着云潞调任禁军统领,这风头, 便消湮在了飞贲军的刻意打压之中··只是卫栾拒绝的很有理由, 也很客气··我想了想,只能道, “是一个女人,也并非机要, 只是听说要经扬州,说若是遇见了便带句话。”
“女人”·卫栾哈哈一笑,“王忠一脸木讷,竟还有女人瞧得上他那女人都说了什么”·“她说……”·我以前但知道自己脸皮厚,却没想到自己脸皮竟然如此之厚。
在卫栾面前扯起谎话来,竟然脸不红心不跳,言之凿凿,确有其实一般··同时我也琢磨着,怎么能说一些钱石头和卫栾听不懂,但王忠一听就明白的句子··“那女人说,自己的闺女嫁不出去了。”
我撇了丁四平一眼,他坐的四平八稳的,正喝了一口茶··“女婿进了大狱,叫王忠将军能不能想想办法·”·卫栾起了身,“这女人还有个闺女”·“是。”
我赶紧垂首,避开卫栾投过来的眼光,生怕他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什么··“哪里的大狱”·“那女人只说王忠将军必然知道的。”
我又应了一声··卫栾点了点头,“这事难搞·”·他在营帐里来回踱着,“也不说是哪处大狱,捞人这种事情,王忠不能自己做主,还得我来。
现在这邑曲郡这么乱……”·正说着,一个穿着与卫栾差不离的将军进来议事,见丁四平与我都在,便顿了顿··卫栾会意,随他出去了一趟·出去没多久帐外就传来一声惨叫,只是那声惨叫并来不及发出,只是简单的开了个头,余下的便不知道被什么堵回了喉咙里,变成一串咕噜噜的声音。
饶是我这没练过的耳朵都听见了,丁四平听得一定更清楚··我看向丁四平,他正凝神细细分辨··“是个女人·”·他道··“听起来还年轻,好像……”·那声惨叫又响了起来,这次我也听清了。
那女人正苦苦哀求,“卫老爷,奴只是郡守府上的妾啊,且已为你们盗来了城门令……”·邑曲郡郡守亦是方家子弟··这一路来,我也疑惑,怎的郡里尽成了营帐百姓畏惧飞贲军的权势,惶然逃出城去,情有可原。
方家族训森严,方郡守必然不会做出这等弃城出逃的贪生行径··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现下听了那女人半句话,我已明白了··这女人贪生怕死,为飞贲军盗取了郡守城门令,邑曲郡不战而破,大概方郡守一府,早已成了泉下幽魂。
我与丁四平皆默默··天下将乱,这是必然之势··只是没想到,扬州并非尹川王根系所在,竟乱起来的这样快··正想着,卫栾进来了,他擦着手道,“来都来了,一起去吃个饭吧。
军营里没什么好东西,不比金甲卫的伙食好,老四可要多多担待·”·丁四平起身,“谁不知道飞贲将军卫栾会吃呢·金甲卫可没什么好吃的,今儿既然借了你的光,那肯定不会与你客气。”
卫栾哈哈一笑,揽住丁四平的肩··我站在两人身后,以青衿最常用的姿态,跟着两人到了吃饭的地方··两人上了高台,高台一侧跪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我用余光瞥过,见她衣衫凌乱,身上满是血痕,便知她该是刚刚惨叫的方郡守府上的妾室··丁四平与卫栾都坐下了,卫栾才看向我,“你也坐吧,军营里头哪有那么多规矩。
我都不知道老四什么时候用上小厮了·”·我挨着丁四平往后坐了坐,丁四平道,“到了丹州才买的,小门小户的,没见过世面·”·“今儿来了,就叫你们尝尝飞贲军的烤鹿肉。”
卫栾朝底下一招手,立刻有人推过来几个人,俱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心头一凛··接着,又有人推过来一口大锅,添火热油··军营里吃饭,吃的也是规矩。
卫栾不出声,饶是高台下那么多人,便没有一个敢发出声音来··待到锅里的油热了,卫栾拍手道,“先烤鹿腿·”·后来天下大定,我还是时常梦见这一幕。
锐利的匕首划下皮肉,当着我们的面在盆里洗干净血沫,然后扔进热油锅里·热油着了水,“滋啦”溅出了油花··人声随着油声一同沸了起来,却还是掩不住那一声高过的一声的哀嚎。
满眼都是血··满眼都是··烤好的肉撒上了佐料,卫栾先摆在丁四平面前,“方郡守府上养的鹿,鲜美得很·老四尝尝”·接着推给我,“可怜见的,你也尝尝”·烤好的肉已看不出颜色了,便是撒了佐料,也能嗅到扑鼻的血腥。
“这是头母鹿,还没生过小鹿崽,正是嫩的时候·”卫栾笑着看了看丁四平,又往高台下道,“今日还照例,吃得多的,随我去拿赏银咱们行军打仗的人,吃的少了弓都拉不开”·“你怎么不吃啊”卫栾看向我,“小门小户的孩子,见了稀罕肉,不应该狼吞虎咽吗”·顿了顿,他又看向高台下被捆死了的那几个人,“他们都不爱吃鹿肉,要我说,这鹿肉可是天下第一鲜嫩的味道。
要是不爱吃,我叫他们给你讲讲到底好不好吃”·若我不吃,或许我就是下一头鹿··可我实在吃不下··“我……”·高台下,在真正看见了这所谓烤鹿肉的制作过程后,几乎没有人能坦然咽下面前这一盘焦黄的烤肉。
卫栾一心要权势,要人人臣服··始皇帝崩逝,赵高要除异己,也不过是指鹿为马··而卫栾呢·卫栾要人人臣服,如今人人惧他- yín -威,却也失尽人心了。
他与黄克宗是一样的路子,以为没人开口,便不会再开口·殊不知,堤坝尚挡不住滔天的大水,更何况是以他一己之名,将兵卒压在厌惧之下的心··“小的是在家居士,受了五戒了。”
我讪笑,将那盘肉推了回去,“谢老爷厚爱了·”·虽一口没吃,但我还是吐到了虚脱··丁四平也一样··他少年时与卫栾是一个营帐的兄弟,但怎么也想不到经年之后,人心竟能生的这样莫测可怕。
入了夜,还未躺下,卫栾又着人来请,说王忠到了,叫我们过去再将白天的话说一遍··防上到邑曲郡不远,确实路程时间都对得上·只是这大半夜的,有什么话不能放到明天再说我将匕首塞进靴子里,想了想,又加了一条束带裹住,只给手柄留了个空方便抽取。
胸腔后腰等命门皆在里垫了肉饼,整了半晌,待从外头半点都看不出来后,才随着丁四平去了卫栾的营帐··卫栾独自在桌前坐着,桌上还放了一个红漆的木盒··哪里有王忠的影子·我往四处看了看,却见卫栾抬起头来,“孟大人,你何必隐匿行踪呢唐老爷丢了盐运司使,急的不知道怎么样,这布告如今都发到了我这里。
孟大人若想瞒着,不做这个盐运司使了,我也能替大人瞒住……可孟大人说自己是老四的小厮,真是不厚道·”·说完了,卫栾又去看丁四平,“你也是,也不念着咱们同帐的情谊,真是不厚道。”
还不待我们说什么,卫栾抽刀挑开了红漆的木盒,“孟大人,王忠到了,有什么话,尽可说罢·”·他手腕一倾,木盒掉在地上,一个人头滚下台阶,一直滚到了我脚下。
卫栾也跟着下了台阶,手里还掂着那把刀,笑吟吟的走向我··丁四平甩开鞭子,护在我身前··“得了,老四,咱俩的招式不都是一样的吗”卫栾拍了拍丁四平的肩,“放松,我并不打算伤到孟大人。
你瞧,这是我接到唐老爷的信后拟的一张告示·”·“孟大人爱民如子,区区一介盐运司使,实在委屈了他·我想着叫孟大人先把这邑曲郡管起来,再接下英武旧部,日后接任扬州……不过也不是白叫你们得的。”
卫栾放下那张纸,“孟大人接了邑曲郡后,要亲下告示封我为邑曲上将·”·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成了,我只不过是卫栾手下的傀儡。
若不成,推我出来挡刀,他在后头只是个被胁迫的无辜将军··多好的主意··我笑了一声··“真是……下官怎敢给上将军下告示呢。”
我推开丁四平,直接对上卫栾,学着他们军营里的规矩,缓缓单膝跪下··第77章 ·卫栾是飞贲将军, 亦是从三品··按例该称大人的阶品,可他处处都叫别人称他老爷……一是心气高,二便该是威压的意思。
飞贲军又是多路参将亲兵合并而成, 卫栾手下亲卫少于半数·如今他毫无由头便用英武军的王忠开了刀——大约以前也用过别的参将开过刀我没见过, 因而不大敢确定。
但今日他在高台上叫下头人吃鹿肉的样子我都看见了··并非人人都敬他服他,所以他才更想出这样冷酷又恶毒的办法去威吓·循环往复,也不过只能叫底下人更惧他一分。
而人对一件事情恐惧到极限的时候,往往会生出莫大的勇气, 试着去推翻它··他们缺个时机, 我便给他们这个时机··扬州要乱,我就添一把火··我与丁四平在净房里吐的天翻地覆的时候, 丁四平说卫栾以往谨慎地很,行事不会如此大张旗鼓。
虽说邑曲郡的方郡守是方瑱的表堂支,比方静还远, 但毕竟是方姓人·以卫栾的- xing -子, 就这样杀了方郡守,还用方府的妾来做文章,必然是得了另一方的信儿。
·所以用方家小支开刀, 便是自己这一次败了,也还有被胁迫的说头··而飞贲军的甲衣,与他们金甲卫一样,薄薄一层, 适合贴身穿着·如今卫栾敢独身叫我与丁四平前来, 他身上必然穿着甲衣,营帐外大概也布置好了护卫, 一击不成,我与丁四平必会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我不能妄动··膝盖结结实实地触在了土地上, 匕首的柄紧紧抵着肉,有些糙硬·粗粝的砂石与供上的青砖不同,但此刻我偏偏想起了承庆殿··与此刻差不离的境地。
都需要我再忍忍··忍,忍到万无一失的时候,忍到我可以一招毙命··毕竟杀人这种事情,我是第一遭做,不敢有半点闪失··那边卫栾见我表了态,已哈哈大笑着弯腰去扶我。
他弯腰时,拎在手里的刀便换了朝向··“孟大人来拜,当真折杀我了·”·刀背钝而润的光投在我眼前··我又对他俯首一拜,“上将军乃国之柱石,中流砥柱。
如今地宫开,天下乱,上将军能守住扬州,北上有防,南下有粮,实在是雄踞天下之霸像下官今日拜,乃是拜未来天下霸主,上将军何必推辞”·这些话句句情真意切,听的卫栾心里一喜。
于是他再次弯腰来扶我··我避开,又是一拜··俗称大礼三拜,今日我用了最重的礼来拜他··恍惚想起那年九曲诗会,面对明诚之时我屏息凝神,毕恭毕敬,便以为这是此生最重的礼了。
后来见了圣上如孩子般喜怒无常,因修错了戾太子一节而被申饬时,我更是希望自己是个石胎泥塑的人偶·那时候连呼吸都是错的,我以为这也算是重礼··后来见云空,中秋宴……我从未行过这在《太宗例》里最重的礼。
三拜··传闻上古时帝王禅让,众臣便要行三拜之礼··我捡起王忠的头,已经洗干净了,面上没有血迹,发髻也挽的整齐,然而那双眼睛却怎么也合不上。
“上将军·”·大夏以前,唯有开国大将才配得上一声上将军·大夏开国后,将军人数日增,便再没上将军这一说法了··卫栾喜欢听,我自得让他听个够。
我将王忠的头捧起来,却依旧只垂眸看着眼前一尺三寸地··卫栾穿着正红的靴子,靴面上绣了两条四爪龙·此刻他动了动,那两条龙便跟着动了动··“咳,孟大人,你快起来。”
我又说了些乱世英雄的俏皮话,一直到卫栾止不住笑的前仰后合时候,才腾了一只手撑着地,慢慢站起了身··宽大的衣袍,恰好遮住我手下所有的动作。
站稳了,我继续用一双手托着王忠的头,看向卫栾·书上说行军打仗的人,要表示效忠的时候,是要歃血为盟的,如今没有血,我便捧着王忠的人头道,“决不辜负将军所托所愿,若有违背,便如此人——”·“身首异处,死无全尸”·身为大夏人,身首异处,不得全尸下葬,是极重的赌咒了。
见我如此识相,卫栾也伸手去接王忠的头··就是现在——·他比我高许多,而我是将王忠的头高举过头顶的·卫栾伸手来接时,松开了刀柄,挡在眼前。
就这么一刹那——·方才我起身,借着衣袍的遮掩,将靴子里的匕首藏在了衣袖里·如今这一刹那,卫栾露出一截脖颈,我倒握着匕首,冲着卫栾的脖颈划了过去。
擦到卫栾脖颈时,我反手一捅··他甚至都来不及“哼”一声··几滴血溅到我胳膊上,渗过衣裳,这腥热沾上肉皮,顷刻便生出了凉意··佩刀“哐啷”一声,磕在石阶上。
钱石头闻声挑开了帐子,却被丁四平一鞭子卷住了脖子拉进来··外头早有守夜的兵士听到了动静,只是见钱石头进来后也没有响动,便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是团团将帐子围住。
丁四平拿起案上盖了卫栾大印的那张纸,走到帐外,“我乃卫将军昔年同帐、如今圣上亲封金甲卫丁四平钱石头背主谋上,杀了卫将军,如今我替卫将军报了仇今夜将军邀我与孟大人前来,乃是商议飞贲军后事”·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我在帐内听着,有些哭笑不得。
丁四平用词,总是叫人……无法形容··深吸了一口气,我收好匕首,捡起卫栾的刀,按住发抖的腿,亦到了帐外··帐外是火把,站在我这里,并看不清这飞贲军中到底有多少人,只觉得这一簇一簇的火把如星河,闪烁着蔓延开来。
星河也是人心··人心所向,惟道与义··我清了清嗓子,举起卫栾的刀,“将士们”·今夜,但拼一醉··“大夏开国至今已有六百七十二年了。”
我看着他们,“飞贲将军,从开国以来,便是戍边卫国的大将军飞贲军,更是将忠义二字深融骨血如今,便要自毁清名了吗十年百年以后史书工笔,诸位的前辈或许还有诸位的同僚亲人就都是青史上叛国背义的佞臣”·“属下也不想的……”·不远处一位小将嘟囔了一声。
“可卫将军……”·他开了口,旁人自也跟了起来,“是啊,属下祖祖辈辈都是飞贲军的人,哪里干过这样的事儿”·“可不嘛,要不是卫将军……”·听着他们对卫栾的怨声愈发大了,我示意他们停下抱怨,“走进了死胡同,你们是会撞过墙去还是折出来重新找一条路”·“自然是重新找”·我不需要他们回答,自顾自的接下去,“如今有人杀了方郡守一府,你们并不知情,恶人已然伏诛,难不成你们还要替那恶人把墙撞穿吗”·“属下才不愿”·远远有人喊了一声。
“属下原先是常源军的,常源将军回京,属下们便被并到了飞贲军之中·哪想得到这飞贲军吃人不吐骨头毫无由头就杀了我们副将常源军才不与飞贲军败类同流合污”·“属下是度廖军的”·“属下是建威军的”·“属下是强弩军的……”·算上防上的英武军,五路参将,竟在飞贲军的营帐来了个大集合。
·我心下微诧,若按着这个比例来算,不知原先的飞贲军都分去了哪里,怪不得卫栾要下这样的狠手来修整他们··“可如今你们顶的都是飞贲军的名头”·我截下那些人的话,“无论原先如何,是战功赫赫还是败绩累累,如今进了飞贲军,日后便是飞贲军的一份子飞贲军如何你们就如何,你们如何,自然是飞贲军也如何没有人会在飞贲军里分出原先的五路参将是谁干了什么要说起来,你们都只有一个名字:飞贲军”·他们都静默下来了,不知道心里是不是还存着回到老部队的想法。
怎么可能呢常源将军、度廖将军、建威将军、强弩将军以及英武将军各有去处,亲兵亦四散开来,哪里还留得住这些名号·如今只有飞贲军。
他们只有飞贲这一个名号了··我拿过丁四平手中,盖了卫栾大印的那张纸,“卫将军拿了这张告令,说要本官接手邑曲郡·”·方郡守虽死了,但如今黄克宗还是扬州节度使。
他那边看似还未有反意,那邑曲郡郡守自然还得他来任命··“本官绝非这样的人”·月色清明,我叫他们看得清楚,卫栾的大印四下裂开。
然后我一扬,“邑曲郡之事,自有节度使老爷处置,郡中乃是百姓居所,飞贲军……”·“属下等自当退出邑曲郡,回防上去,守土戍边·”·常源军那个兵卒反应很快,我很满意,问了他的名字。
“属下刘子龙·”·“好·”·我点头,四下里看了一圈儿··卫栾的亲信们此刻已是过街之鼠,自然不敢对我说的话有任何异议。
“刘子龙,你暂领飞贲军·”我又点了方才那几路参将里几个人,“你、你,跟着子龙一道回防上去,换原英武军过来,本官还有吩咐·”·然后我又点向最初说话的那个小将,“你……”·“属下赵汝。”
“好,赵汝,点人随本官回一趟京师·”·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2-24 12:56:42~2020-02-25 22:42: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2085964 27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78章 ·与丁四平回了营帐, 坐在卫栾惯常坐的那个位置上,我的腿又抖了起来。
方才在外头强撑着一口气,看起来义正言辞的, 然而此刻放松了下来, 才觉得浑身肌肉都泛起了酸痛··“大概是刚刚绷的太紧了,差点抽筋·”·我捏着小腿肚子,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侧卧在台阶上的卫栾。
帐子里的灯不大亮,卫栾的脸也上蒙了一层影·我探头瞧着, 总觉得那层影浓重而- yin -郁……就这么一眼, 我又想起了溅在了胳膊上的血滴子,胳膊立马就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我转头吸了一口气, 掏出后腰和胸口的肉饼··肉饼凉了,散出腥味,这腥味叫我想起了高台上的鹿肉··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我忍不住, 扶着案子侧了头呕了几声。
幸得今日午后就没有吃过东西,只吐了几口清水··丁四平脸上一绿,也跟着干呕了起来··半晌后两人才平复了, 丁四平坐在我旁边的台阶上,“孟大人,你快把这饼子扔了吧。”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扔了怪可惜的·”我亦绿着一张脸,把饼拿的老远, 却还是觑了几眼, “后头养了几只狗,拿去喂了它们吧。”
丁四平拿起饼出去喂狗, 我挪下台阶,捡起了王忠的头··这人生前也该是个相貌堂堂的汉子, 面上有刀疤,估计在前线也够勇猛·能在云潞手下当副将,想来身手也是了得的。
本是马背上出生入死的勇士,不想没死在战场上,反倒死在了自己人的黑手里··我伸手去合他的眼··仍如方才那般,松了手便自己睁开了··我又合了一次,低声对他道,“王忠将军,下官借您之力杀了卫栾,您尽可安息罢。”
这次王忠终于合了眼··我将他恭恭敬敬的放在了锦盒里,盖好盖子,打算交给原英武军去安葬··起身坐回椅子上,又瞥见所谓唐代儒发来的告示,我左右看了看,总觉得不对。
我与丁四平是那夜连夜走的,走丰禾县那条路,因拿着军里的令牌,所以一路畅通无阻··唐代儒什么时候知道的我不在丹州呢·明诚之会想办法拖一拖,那么还有谁呢能带了唐代儒的信儿,与我和丁四平同一天到达邑曲郡,进到卫栾的账里如今这么大的动静,营帐的戍卫又刚刚严了……想必这人要跑,也不容易吧。
正想着,丁四平忽然带了一个人进来,“大人,你看属下抓到了谁”·如今账里横了两个人的尸首,我特意端着灯绕过去,在丁四平身边站定。
那人猛地抬起头——虽灯火昏暗,但我还是瞧见了那双眸子··一浅一深,像极了白鹭··我即要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不是白鹭,面容总是模糊的,好像怎么也看不清楚,但他不应该是白鹭。
白鹭见了我,总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何尝用这样桀骜的眼神瞧过我·我立马移开灯,狠狠摇了摇头··这人在对我使祝由术,虽不知是哪种路子,但我还记得白鹭说过什么异瞳人怎么样的。
眼下显然得定住自己的心神,避开他的眼睛才能躲过这祝由术去··丁四平见了我的样子,手下用力,横在那人颈间的短刀也压了下去,“老实点,耍什么花招”·“他就是张一清。”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叫丁四平找布带遮住了他的眼睛,围着他转了转··“上次在五仙县里碰见的就是他·穿了一身黑衣服,老跟着王永那个……”丁四平顿了顿,改了口,“跟着老牛的也是他没错。”
“长的和白鹭还有点像·”·大约主要是因为眼睛像的缘故,如今蒙上眼睛,便只剩五分像了··不过就脸型、嘴巴能与一个西凉人有五分像,莫非这张一清也不是大夏的人·这念头也只不过一露头。
·“这小子会点功夫,跟虎大差不离,有两下子·”·丁四平站到我身边,“刚刚那肉饼喂了狗,那狗没吃几口就口吐白沫·属下想这不是卫栾这小子特意送到咱们那边的吗还是那个钱石头送过去的,也不知道是谁下的毒,心真黑”·说着,丁四平踢了踢卫栾的腿,“以前住一个帐子的时候,没觉得他这样心黑手辣。”
原来那肉饼本就是要毒死我们的··我这次再看卫栾和钱石头,心里终于不那么内疚了··于是也愈发庆幸我这脆弱的胃口,- yin -差阳错,竟救了我与丁四平两个人。
也是我还是大意的缘故,如今天下将乱,我们挂着大夏朝廷的官衔儿,在这些急着各立山头的人眼里,本就是响当当的投名状··卫栾身上有一捆银针,我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这是用来验毒的·”·丁四平道,“每个将军都有·”·我收到怀里,“以后可以用·”·“明大人不是给你塞了一个包吗那包里有能解百毒的解药。”
丁四平蹙眉,“你忘了”·“孟大人自己藏着这样的好东西,亏得明大人知道·”丁四平又瞥了我一眼,“你那个琴,怪不得宝贝的什么似的,从来也不让我们碰,原来里头竟然有……”·丁四平再说什么,我听不大清了。
琴里有什么·有解药解百毒·“鹤鸣清音,总不能辜负了不是”·“此琴名鹤鸣……”·“明大人必然是认识的。”
“你我可探讨一二·”·……·鹤鸣竟然不仅仅是琴··这个世道,再一次突破了我的认知··还是我早已注定要被卷入盛英这一场动乱之中·那以鹤鸣赠我的老琴师,又是谁·丁四平见我出神,一连推了我几次,“孟大人,你想什么呢”·“哦。”
我极快的恢复了过来,“解药再好用,也得省着点,况这银针也没花咱们的钱·”·我们又说了半晌闲话,等到原英武军来了,我将令牌给了他,又写了一封信交代了明诚之的事情,叫他们去丹州一切行动听明诚之调遣。
要走时叫他们带上了王忠的头,他们捧着红木的锦盒,宛如捧着装裹一般郑重··他们在人数上虽呈劣势,但毕竟是上过沙场的精锐··唐代儒再有多少兵,也总能耗一耗。
这边安排完了,我们才又打量起了张一清··这人大概受过什么特殊训练,问了几次,嘴都撬不开·丁四平蹙眉道,“要不杀了吧·”·“不知道是不是也是死士。”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我其实也想杀了他··想到能自爆了的西胡人,我心里总还是忐忑的很·总怕他什么时候把自己弄炸了,这么大一声响,不知道能引过多少人来。
“死士”·张一清忽然冷哼一声,“你们以为谁都能当死士”·只不过是说了这一句,便又闭上了嘴。
我想他大约还是怕死的,不然完全没有必要向我们表明他的安全- xing -·只是谁又能确定他是诈唬我们,还是当真要活我是不敢再冒险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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