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相+番外 by 南华公子(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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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相+番外 by 南华公子(7)
·想过几次撂挑子不干算了,我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被卷入这洪流当中,本也非我所愿·只是明大人偶有信来,提及他在丹州苦心经营,我便总想起余海和王福他们··再一转念,想到青衿和白鹭,想到如今跟着我的丁四平、赵汝、贺在望、郑子沅和马凡等人,这念头便作罢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上了这一条路,就再也退不回来了·我不知道··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云空的尸骨烧出了两颗舍利子,舍利高洁,我去拜时,又与李念“偶遇”了一遭。
新婚不久的李念眉眼里蕴着笑,见了我,便以佛礼向我问询,“老师,您也来祭拜云空师父吗”·不待我点头,他又道,“西凉国来了使者,说要迎云空师父舍利回国。”
云空有一半西凉血统,又曾入过西凉国天丒教,这消息早已在京师坊间传开了·就是从江湖客里传出去的,只是比我预料的还要快一点,不知道还有谁在当中推波助澜。
·舍利回国这样的大事,鸿胪寺必然会有所动作·圣上有意与西凉国缓和关系,也必然会应允,派使臣护送云空师父的舍利回去··我想努努力,把这份差使揽到自己头上。
两位亲王的婚事虽暂时- xing -地牵制住了两位节度使,但真要到了刀兵相见的时候,恐怕什么父母儿女都是陌路··所以我必须得去一趟西凉国··于是我笑道,“殿下可有了举荐的人选”·李念道,“听闻何大人有意。”
“何大人年纪大了,经不得舟车劳顿·”我又笑了一声,“此事关乎两国邦交,还得身份贵重些的年轻人去才好·”·李念亦笑,“老师的意思,学生明白了。”
李念与李修长相不同,他更儒雅些,长眉凤眼,玉面丹唇,即便笑起来也含着内敛的意思·与李修时而冷锐时而怯懦茫然的眼神不一样,李念的眼里总带着光,如春波粼粼,温柔可亲。
我朝他拱手··其实时间是不多的··尹川王手里的底牌究竟有多少,我至今也没摸清楚··马凡与赵汝经营江湖客,很有些成绩··晚些时候他们拿着菜单给我比对,“要青城酒的人大多是南边来的,京师里的喝峨眉酒的多,这崆峒酒自酿出来,也就那些西凉人喝过。”
赵汝也道,“赵提督喝过一次,提起了当年凤相亲酿的春与繁化,说得其三分味了·不过这酒喝多了上头,只能喝一种茶去解,但那茶是什么,赵提督却没说明白。”
我心里有了数··赵汝多去了一趟提督府,刘成武也过来送了一遭消息,我与奉议司交情匪浅,圣上默许的··凤相在家称病久了,方瑱一人独大,圣上不仅不信我,也不信方瑱和方家的铁浮屠。
我与他愈是对立,圣上便觉自己愈是安全,方瑱当日所作所为,我今时才看的明白··圣上到底是老了,每一个决定都做的格外小家子气··此时无论是信我还是信方瑱,我们都有自己成熟又完善的一套理论,可偏偏圣上谁都不信,只信自己。
第二日上朝,西凉使臣上书,请迎云空舍利回国··何大人自告奋勇,关隽最先出列驳斥,关隽说话很不客气,他特特点了钟毓,“何大人择婿无方,如何能担此重任”·在他们眼里,钟家是逃兵。
京师最繁盛的钟府,一夕之间便没了踪影··仿佛只是一场梦··李修持笏出列,“儿臣以为,兰台令孟老爷颇为合适·”·李念诧异,匆匆看了我一眼,来不及在眼神之间说些什么,便紧跟着上前一步,“儿臣亦推举孟老爷。”
昨日刘成武来,还说了一件就是宝亲王李修的事情··宝亲王妃是周垣的嫡女,原先一心要定给裕亲王的·周垣一直想与朝中大员扯上关系,早就翻了族谱,打定了注意要通过联姻的方式与周若海这一门攀亲。
不想因为年龄问题,嫁入了宝亲王府··如今宝亲王妃有了身孕,李修顺势将王妃的兄弟都推举入了六部之中,卓州卫如今就算是为了自家人,也得站在宝亲王这一头。
夜里李修去了一趟,提的依旧是立太子一事,他言语切切,“老师,如今学生身后有三位节度使,倘若能顺理承继大统,学生必拜老师为相·”·我多问了一句,“尹川王有什么想法”·“学生不知。”
京师局势,愈发不明晰了··尹川王游走于两位亲王之外,凤相态度模棱两可,宝亲王李修将自己的依仗呈在了我面前,足可见其诚意··于是我道,“西凉使臣将迎云空舍利回国。”
“本王明白·”·李修是个聪明人,他当即便明了我要去西凉国的意图是什么,于是今日朝上,关隽驳回了何大人的自请后,上书举荐我做为使臣护送云空师父的舍利子回故土西凉。
只是,若做为使臣,兰台令到底不够有诚意··于是李念添了一句,“儿臣请父皇加封孟老爷为福西伯,护送云空师父舍利子,随西凉使团回国·”·圣上只是摆手,“再议吧。”
此事提一次自然是行不通的,我也不急··下了朝我又去了一趟相府,凤相在家中养了这许多时日,脸色好了许多·不等他说什么,我已拎着茶饼直入素心斋,“如今下官可有幸与凤相对弈一局了”·“看来今日游新已非吴下阿蒙。”
凤相合了折扇,与我相对坐下··引泉烹茶,我道,“这茶名叫白云天·”·凤相执杯的手一顿··七月七··春与繁化。
千里白云天··这从来都不只是一句诗··第94章 ·赵汝与赵提督的关系, 还得往上三辈去推··那时赵汝的爷爷与赵提督的父亲是堂兄弟,一道进了军营。
只是赵汝祖上相对而言更有些财力,家里也舍不得自家儿子去吃这个苦, 便花钱将赵汝的爷爷换了回去··赵提督也不是个小气的人, 赵汝的父亲用着这一桩交情求他时,他也很爽快的将赵汝调进了亲兵之中。
按辈分去算,他还是赵汝的堂叔,行军打仗免不了要死人, 赵家也并非什么枝大叶茂的人家, 因而赵提督对亲戚都格外优待··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所以,在赵提督喝了一壶崆峒酒、发出那样一句感慨后, 赵汝便带了十二瓶崆峒酒去了一趟提督府。
刘成武在奉议司也没闲着,他把之前留底的折子都翻了一遍,终于找到了那年风靡京师的“春与繁华”··这是凤相为其夫人亲手酿的酒··彼时还有句歌谣, “七月七, 系红丝,春与繁华寄相思”,说的就是这一壶酒。
七月七日, 便曾是凤相大婚的日子··只是凤相夫人因何而死,奉议司里也不曾记录多少,只是至此之后,京师就再无人酿的出这春与繁华··那些旧事, 也跟着那一壶老酒, 埋进了尘埃。
赵提督与凤相相交于微时,自然知道这一壶春与繁华的故事·醉眼朦胧时, 赵提督怔怔看着赵汝手上的崆峒酒,“这酒是怎么酿出来的”·赵汝也不提我的名字, 只道,“大掌柜说以玫瑰汾为基酒,别的就不知道了。”
“配方是命根子,刘家肯定不会告诉你·”赵提督一声叹,“这酒能得其三分味,已不容易·”·赵汝回来后一字不落的说与了我,他仍旧一头雾水,我却打算撞着胆子去相府试一试。
凤相浅啜,微微一笑,“这是翡山·”·“卷成墨珠才是翡山·”我捏了满手心的汗,但面上神情不变,“这茶与翡山同出一系,只是不得热水煎服,温水闷泡,泡出苦味,才叫白云天。”
见凤相未动,我继续道,“荆南有座山,每逢七月初七,有情男女便会上山相会·山上有座庙,那里的主持卜的一手好姻缘……这茶就长在庙后的坡子上,主持在庙后放了许多水瓮,采茶时总看得到瓮中的白云,故而有个小名儿叫白云天。”
在兰台这些日子,我并没有闲着··下了朝我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使劲儿啃那些朝中大员的功过生平·棋局乃人心,我连对弈之人的心思都琢磨不透,又如何落子呢·凤相的生平有些奇怪,论理,丧偶的臣子不少,青红笺上都得记那么几句因何而丧,就连我——就连记录我生平的青红笺上,也有一句,“治府不严,恶奴背主”,独凤相一句没有。
不仅是兰台没有,甚至奉议司留了底的折子里,提到凤相大婚一事的,都是被明诚之压下未曾往上送的··也就在这些折子里,我看到有人参凤相“沉溺儿女私情,以私权调集玫瑰汾入京”,才打算以玫瑰汾为基酒,酿些酒来试试。
凤相是荆南人,荆南离西凉不远,所以我在崆峒酒里又添了西凉才有的几味料··至于主持和庙,是我在话本上看到的,纯属胡扯··毕竟我此来,并不为以往真相如何。
虽不知这三句究竟在说什么,但我感觉得到,这三句话在凤相心中,很有些份量··凤相放下杯子,“游新今日来,可是是为了找本相下棋”·“不。”
我也放下杯子,“听闻这茶有特效,所以来看看凤相是否大安了·”·第二日,凤相病愈还朝,两位亲王再请圣上封我为特使,凤相出列,“不可。”
不待两位亲王说什么,凤相已罗列了一大串的话来,诸如“年轻人不知轻重,兰台不可一日无主”此类,末了,又举荐了关隽和相蠡·这两个人都是光明正大的凤相一派,圣上不过是多想了一下,便允准了两位亲王的请求。
只是福西伯就算了,圣上笑的格外和蔼,“待孟特使平安回来,寡人封你为镇南侯·”·公侯伯子男,本也是个虚衔··比这从一品的兰台令还虚。
凤相这一句也叫圣上留了心,他叫贺在望暂任兰台令,言外之意,便是接替我的位置,与方瑱一起和凤相打擂台·这是暂任,自然再没有人跳出来抱怨··其实圣上本也是这样打算的,只是正好我从丹州回来,替贺在望挡了挡怒火,担了担骂名。
那夜凤相不在府上,大约去了尹川王那里··我将手上的崆峒酒留给小厮,顺带给凤相留了一句话,“茶喝多了太清醒,世道如此,有时候还是醉过去好受些。”
谋者攻心··便是这一招,我也是从凤相处学来的··答复了西凉使臣,就开始准备这一行了·其实也不必我亲自收拾,特使访外,自有鸿胪寺把单子报过来,我只需要打点贴身东西即可。
于是我先问马凡,愿不愿意和我到西凉去··马凡家里只剩了他一个人,自然是去哪都可以·赵汝踌躇半晌,方才低声问我,“孟老爷,属下虽跟您一路回了京师,但如今并不知道咱们到底要做什么事情。”
“丁大人与你怎么说的”·我问··“他说这天下有反贼……”赵汝疑惑道,“可反贼并不在京师里,老爷自回来,也只与朝上的几位大人、老爷有交道在,瞧着太平的很。”
“你看见的就是真的吗”·我敲了敲赵汝的脑门··“真正的大反贼,都藏在京师里·”·“那属下就不去西凉了吧。”
赵汝捂住脑门,嘻嘻一笑,“属下得打理馆子,还得护着圣上·”·武将的脑子,总是有些直··不过眼下这样理解是行得通的,我也不欲与他多说什么皇室里的派别分支,说的多了反而叫他束手束脚。
于是我道,“很是·”·四更时我们起身,先去涪陵寺接了云空师父的舍利子,我存了私念,又将那些嫡传弟子的骨灰带上,一起封在锦盒之中··马凡跟我坐车,丁四平带着三十金甲卫,作为此行卫队。
在大夏境内,西凉的使团跟在我们车队之后,领头的人叫涅奢耆,是西凉国师·为显我大夏友邻邦交,鸿胪寺特地准备了许多茶叶与酒,一并带去西凉··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路线是我定的,出京师,经河洛,穿春斐,入丹州。
从丹州丰禾县过赤水河,进西凉地界··到了河洛时,车队在路室歇下,我带着马凡与丁四平在街道上逛了逛·河洛离京师不远,风土人情与京师并无区别,在茶摊上喝了两碗茶,问了几个人,终于问到了郑家新开的豆腐坊。
说起这豆腐坊来,人人都笑,“郑家的沅哥儿别是当了几天官儿当傻了吧,要把豆腐坊开在地窖里也就算了,这么多熟门熟路的人他不要,偏偏找什么外地人,还把吃住一应都包下来,你们说,可笑不可笑”·其实一点也不可笑,换我是郑子沅,未必能做到比他更好。
但我还是跟着附和了几句,才带着马凡和丁四平一路找过去··找到豆腐坊的时候,郑子沅正打算锁门,见我来了,又惊又喜,“孟老爷,你怎么来了”随即神色一变,“可是内子与孩子……”·“不不不。”
我连忙止住郑子沅胡思乱想的势头,与他解释道,“圣上封了特使,去一趟西凉国·”·郑子沅也不多打听,只带我到这豆腐坊里逛了逛,“这处原是个地牢,墙壁最厚实不过,后来废弃了,下官花了两年俸银,才从郡守那里买来的。”
御丞两年的俸银可不算少,不过是一处废弃的地牢,我估摸着郑子沅大概率是被郡守给坑了·不过看他激情澎湃的样子,我也不好说什么··郑子沅继续道,“外地来的人不少,下官又不能与郡守要河洛的出入名册,只能拜托人多贴了几处广告,把那些外地来的人都召集过来。
因是匆忙筹备的,所以豆腐也做不出多少……”·他说着,我便听出不对··郑家世家大族,为何郑子沅说了这许久,都只说自己,不说家里的意思·于是我多问了一句,“令尊意思如何呢”·郑子沅一顿,淡淡道,“父亲觉得这是无稽之谈,爷爷更不会信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得掏了几张银票给他,“这些先拿着,不够再从兰台账上支,你来往方便,如今是贺在望暂接兰台令一职·”·郑子沅也不推辞,坦然收下。
我又道,“据说那些死士们腰、踝之上皆有红丝,你找个机会,查看一下,莫要错伤无辜·”·郑子沅点头··“如果能一次将河洛这些死士料理了,你就把自己的夫人和孩子接回来,此时京师也非善地。”
涉及这么多人的生死之事,郑子沅分明害怕了,但他还是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骄矜与担当点了点头,“下官明白,老爷放心,下官能做好这件事情·”·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开始两更,上午9:00和晚上9:00#^_^#·第95章 ·在河洛郡也不曾耽搁多久, 临走时听见那些百姓们又闲话起了郑子沅,“郑家的沅哥儿怕不是个傻子……”·郑子沅的豆腐坊,一直在往里赔钱, 我那两张银票于他无非杯水车薪。
如今只盼他能与贺在望早日收拾了河洛这些事情, 且赵汝也在京师,可成助力,至于兰台的账面,我自会想办法去补··到春斐郡时, 与郡守及节度使各自见了, 又与虎威将军看了州郡间的工防。
作为特使,既然路过此地, 便也有义务替圣上慰问勉励他们··也不过只歇了一夜··此行重点在丹州··如今丹州卫有一半兵力北上滁州,驻守在扶风、百里两郡之中,被滁州卫与虎威军牵制, 进退不得。
余下的守在丹州, 又与明诚之及英武军对峙··唐代儒此刻应该很难受··死士大概已散入十三州中了,他动作搞的这样大,几乎要占了整个滁州, 圣上也一言未发,只叫他的女儿当了王妃。
黄克宗本该是配合他的,两路包抄,直入京师, 只是不知道黄克宗又被什么牵绊住了, 一直未有音信··他不上不下的被吊着,似乎怎么走都是错的··进了丹州, 唐代儒带着纪信亲自来迎。
丰禾县的县令跟在两人身后,一路低着头,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唐代儒骑着大宛马,意态闲闲,“孟非原·”·我拱手浅笑,“唐老爷。”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唐代儒也笑了一声,他忽然执起马鞭,指着丰禾县相邻的五仙县道,“上次相见之时,你还是县衙里待审的疑犯。”
“是啊·”我应了一声,“如今是唐老爷亲自来迎的特使·”·唐代儒看向我身后的丁四平,似笑非笑道,“大人如今还是监察史吗”·丁四平挑眉,“那得看老爷要不要信。”
纪信策马,赶到我与唐代儒中间,笑道,“孟老爷因平湖郡的事高升兰台令,说出去,下官这脸上也有光·”·“那必须得有光·”我撇了纪信一眼,“死人才没有。”
纪信笑脸一滞··如今我并不必拘着身份如何如何,反而特意要用这些话来激一激他们·心慌则乱,只有他们自己乱起来,我才找得到破绽在哪里。
“今日不见贾公子·”·我往纪信身后一看,贾淳青与纪信向来是形影不离的··“他……唉·”·纪信叹了一声,“王永那案子,孟老爷可知道始末竟是贾淳青暗中与他勾结若非方郡守提点,下官还不曾发觉身边竟然有这等势利小人贾淳青如今在大狱里,宋大人省着呢。”
“竟是如此”·我尽力使自己显得诧异一些··只是纪信这样断尾求生的手法在官场上并不罕见,我已见多不怪了,实在装不出来。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于是我看向唐代儒,“唐老爷如何看这件事情”·唐代儒哼了一声,并未答话··是夜就歇在丰禾县里,县令林平找了一家酒楼,将我们依次让进去。
错身而过时,我听见林平对纪信小声道,“纪大人,先前为着五仙县的事儿,库里已经闹了亏空了,如今又……郡里什么时候能把银子批下来,下官好给衙门那些人发俸。”
我就只来得及听见这一句,唐代儒已对我道,“请吧·”·涅奢耆作为西凉国师,与我一道坐在了主位上,纪信与唐代儒分坐两侧,坐定后纪信才看到了涅奢耆,连忙又起身行礼,“原来西凉此行的使者竟是国师”·唐代儒又是一声哼。
眼下局面着实有些尴尬,纪信挨着涅奢耆,狗腿般的巴着,介绍了菜品又介绍茶和酒·而唐代儒与我相邻,却相看两相厌,谁也不想与谁多说一句话··林平独自坐在下首,握着杯,什么都不敢说。
酒过三巡,纪信忽然道,“林公子给西凉使臣准备了大礼·”·这话似是说给涅奢耆听的,但纪信全程看着我,被莫名提到的林平更是双目茫然一望··“林公子不是给使团准备了大礼吗”纪信又说了一遍。
林平这才应了一声,“是备了,得亏纪大人提醒,饭罢下官便叫人送到使团里去·”·纪信又转头去与涅奢耆说话,同席而坐不过五人,可笑的是,竟然没有谁与谁是真的一心的。
纪信求生的态度太明朗,频频提起方静脱开自身嫌疑,又刻意去亲近西凉国师涅奢耆,反而得罪了唐代儒··看起来,地宫中涉及到的天丒教与西凉国师并非一脉。
也或许是国师另有多图否则何必千里迢迢来迎云空的舍利子回国西凉如今是国主为重,还是天丒教的大教主为重·我暂时想不通。
不过这个也不急,因为我忽然发现林平这个人,似乎很值得做做文章··去西凉这一行本是住路室的,只是唐代儒与纪信相迎,所以我们才下了官道·饭罢,住处照旧是林平来安排,唐代儒也不多留,只一拱手便算告辞,拍马而去。
纪信倒是与涅奢耆多说了几句话,但见唐代儒远了,又叮嘱了几句林平便连忙驱马去追··到底还是想哪头都不得罪··只是愈是这样,愈会两头都得罪个彻底。
这是我很久之前就悟出来的道理··林平给我们包了一处客栈,虽小,却干净的很·先让涅奢耆挑房住下,林平已叫人将所谓的礼物搬了来·整整两大箱的银锭子,虽已有了心里建设,但我还是一惊。
“这是……”·“丰禾县没什么厚礼,只有这些东西·”林平虽这样说着,眼睛却止不住的往箱子里瞟,“权做路费,老爷不必推辞。”
我拿起银子掂了掂··这些银子虽码放的齐整,但并非都是官银,有的是现融了银器打成的,脱模没脱干净,一眼就瞧得出与官银的区别··我还记得林平与纪信说的话,衙门里的人还等着俸禄吃饭呢。
于是我合上盖子,“这就不必了吧·”·“这是丰禾县的一点心意·”林平干巴巴的,像是在背一早记熟了的台词,“还望老爷不要推辞。”
“余海如今在做什么”·我换了话题··“他如今在丰禾县当书吏·”林平提起余海时,语气不善,“老爷也知道,那件事儿闹的不小。”
那件事说的该是瘟疫,只不知后来又是如何处理的·正好我今天有时间,我对林平道,“不如到我房里细说吧,去年与丹州这些官儿都见过了,唯独没见过林县令。”
林平愣了愣··我看也不给他愣的时间,一把拉住他就回了我的屋子··马凡听见我们回来了,赶紧点灯,瞧见林平时对着林平一拱手,“林县令。”
林平并不记得马凡,但认得他的丹州口音,便多问了一句··马凡道,“是丹州人,只如今跟着孟老爷做事情·”·林平点了点头,对我的态度也肉眼可见的缓和了下来。
我亲自煮茶招待林平,待他坐定了,才道,“你说的是哪件事情”·丹州的事儿,除了明诚之偶尔有封信外,就属马凡知道的多,却也止步于五仙县集体大规模中毒上了。
当年堂下王永,一语成谶··如今五仙县没了半分生机,俨然死城··“孟老爷又来这里充好人吗”·林平冷笑,“五仙县的毒酒可都是金甲卫灌下去的,这事儿整个丹州都知道如今孟老爷因此高升,又为特使送舍利回国,自然无限荣光,再记不得这五仙县里的冤魂”·“那不是金甲卫。”
不等我开口,马凡便道··他这一句话大大缓解了我的尴尬··这话若我说出来,林平必然不信,但马凡仗着丹州人的身份,已叫林平先亲近了几分。
“林县令,我也是从五仙县里跑出去的·”·于是马凡又细细将那日的事情说了一遍,林平心里总存疑,便又亲自将余海叫来,与马凡核对··余海则做补充,那日后的五仙县究竟如何,也只有他清楚。
王福跟着明诚之,被指进了平湖郡的盐库·而牛存方借丁忧之名行谋篡之事,早已被明诚之一剑斩杀··明诚之动的自然不只有盐库··他持一柄太阿剑,以雷霆万钧之手段,将节度使府里的属官来了个彻底的清洗。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稳住丹州这乱局吧···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想来,明大人杀人时,才不会有我那样的犹豫··林平听的骇然,直到余海说完了,方才问余海,“为什么你先前一直不说呢”·余海苦笑,“你与纪信走的那样近……”·林平告辞时,我给他讲了个故事。
燕朝末年,御史大夫奉命巡查各州节度使,当中有个节度使指使手下郡守给御史大夫送礼·这郡守为着升官,自然垫着地皮往上刮,不料那御史大夫查出这一州库银亏空,节度使干脆便将这些都推到了那郡守头上。
那郡守郁郁,平日里节度使作威作福也就罢了,钱和力都自己出了,怎的升迁无望还反倒成了罪人·林平道,“下官若是那郡守,拼着一口气也要去京师里告御状,把他拉下马。”
我笑,“本官亦是这样想的·”·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3-11 21:36:38~2020-03-12 10:11: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奶油卷 2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96章 ·我们此行为赶路, 走的极快,到西凉国时,却也是深秋了。
异国的秋天, 别有风情··西凉国国主带了一个白胡子老头亲自来迎接我们, 不必涅奢耆介绍,我就知道他是云空这一派天丒教的教主··各自见了礼,涅奢耆道,“这是国主阿巴亥, 这是大教主其木格。”
用国礼还是教礼迎舍利子, 他们之间尚有争议,还未定论·语言不通, 我也不知道他们争议的点在哪里,就只能等着随行的翻译给我译上几句·自然,我也是无权插话的。
最后还是涅奢耆一锤定音, 毕竟是大夏特使护送, 理应先回王宫··抬出了我的身份,其木格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他调转马头的时候, 我分明看到了他眼中的不满与怨怼。
我冲他拱了拱手,咧嘴一笑··其木格大概也没料到我会有这个动作,他不情不愿的回了礼·阿巴亥和涅奢耆并鬃行着,阿巴亥对京师风貌多有好奇之处, 涅奢耆在当中做翻译, 我与阿巴亥便介绍了许多。
说这些的时候,阿巴亥含笑看着我, 我也趁机把他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一番··看起来年轻的很,眉眼深俊, 鼻梁高挺,薄唇削颊,是西凉人惯有的那种五官·只是与其木格和涅奢耆的那种沙砾气不一样,阿巴亥看起来更圆润一些,也更柔和一些。
我说完了,阿巴亥对涅奢耆说了一句话,涅奢耆回头翻译给我··“国主说特使生的讨西凉国人喜欢·”·大约是在夸我长的好··我厚脸皮的应下。
西凉的王宫是仿大夏皇宫建的,形制与规格都差不离,甚至就连官制设立也参考了一二,因而只跟着阿巴亥和涅奢耆转了一圈我就已大致记下路来·与主持国礼与祭祀的几位大臣也见了面,今日安排我们在交芦馆休整,第二日再走舍利回国的流程。
吃过了饭,我叫丁四平带着马凡出去逛逛,看看街面上有没有合适的铺位··这也是我此行带了马凡的目的之一··西凉离丹州,总比京师离丹州要近的多。
大夏讲究叶落归根,如今两国贸易开着,哪一天马凡想回丹州了,从西凉总比从京师回去要近的多··我实在不算什么好人,但总想给他们都寻个好出路··毕竟答应过他们。
丁四平与马凡刚走,阿巴亥就着人来请我入宫··“不是明日开始走流程吗”这个点理论上我应该在沐浴,阿巴亥不可能不知道。
“国主有急事,国师也在·”·来请的人却也是个夏人··我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总觉得一个夏人在异国近身侍奉国主,真是件奇怪的事情。
于是我道,“稍等,我去收拾一下·”·我穿上特使的礼服,飞凤金鍪,玉带皂靴,通身的大国气派··但隐蔽处,腰带里有银针,靴子里有匕首。
我虽没什么武功,但倘若有什么,关键时刻,想来还是可以拼一拼的··又招呼了两个金甲卫,我掸了掸袖子,对那人道,“走吧·”·“国主只宣了特使一人。”
那人看着我身后的金甲卫道,“王宫重地,禁军严守,特使不必担心安全问题·”·那人将我带到了一处花园里,花园深处有座亭子,飞檐翼然。
“国主在亭子里·”·他在亭前止步,“请特使过去·”·我进去时,亭中两个人正对坐饮茶,见我到了,阿巴亥眼睛一亮,涅奢耆起身道,“特使坐吧。”
他们两人俱是宽袍大袖,流适如云,意态自若,丝毫不见有初穿汉衣的不适··石桌上的茶具也齐全,当中甚至还有一只蟾蜍茶宠·看来是对大夏文化仰慕已久,有心亲近,今日又用这一套来待我,也必然是有求于我。
我应言坐下,涅奢耆单刀直入,“近来一直找不到与特使独处的机会,这句话早想说与特使听了·”·“我西凉国主与教主之争,特使应是明白的。”
涅奢耆与阿巴亥对视一眼,阿巴亥亲自为我斟茶··我不敢喝,只敢握着茶杯等涅奢耆的下文··国主与教主,可不单单是阿巴亥与其木格·天丒教的教主多的很,如今只不过是其木格用云空做文章、造声势,从而出头露了尖儿,这些在大夏都是末等手段。
西凉国主还年轻,便是有国师助力,也不抵天丒教在民间信众多广··他着急借大夏之力来确立自己在国内威信,让国师涅奢耆亲自去大夏迎回云空的舍利,也是做了两手准备。
若大夏不表态,好歹还能为自己争取一些尊教的美名··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如今我作为大夏特使前来,所筹备谋划,无一不是与他们一拍即合··尹川王要扶持天丒教,那我们就扶持国主。
只是如今是西凉国主有求于我,我怎么也得做出个大国表率来,于是我道,“这……贵国国事,外臣不敢擅论·”·“何必推辞呢”·涅奢耆笑了一声。
“特使想在我西凉国建一张情报网,若无国主点头,特使这情报网将如何铺开”·不待我回答,涅奢耆又道,“国主便可协助特使此事。”
我沉吟,涅奢耆便继续道,“特使在大夏身份贵重,却颇受贵国圣上猜忌·据我所知,贵国铁浮屠并不听命于特使,特使若能促成……”涅奢耆咳了一声,极快的略过了“天丒教归顺”几个字,“我西凉国便可协助特使,在铁浮屠之外再设一条线,这是我与国主的诚意。”
这个诱惑着实有些大··我带马凡来西凉,存了一丝想法,就是借货运之路,将两个江湖客联系起来·说白了,就是铺设一条独属于我的情报网··自然,这是点小心思,况又千头万绪极难下手,便未曾与旁人说起来过。
如今涅奢耆提出来了,我忽然觉得这其实……好像也不难··只是略过大夏直接与他们交接,于我来说,还是有点不忠的意思,因而并不想直接答复他们。
于是我道,“今日国主宣外臣前来,只为此事吗”·“还有一事·”·他们有求于我,自然会将西凉国内几方势力都打探的清楚。
我也不急,他们迟早都得说出来··果然,涅奢耆道,“西凉境内多为白族,还有一族巫族·其木格以推巫族为正统做条件,将族长赤哲孥孛收做关门弟子,巫族崇尚蛊术,若与天丒教内的邪术相成,恐怕……”·恐怕已经相成了。
我低头想着··巫族培育蛊人、死士,天丒教佐以祝由术··只是这些手段都在五仙县地宫里推进,是而西凉国并不知情··但这些理由根本无法说服我,阿巴亥再怎么说都是西凉的国主,无他授意,天丒教如何与巫族族长极快的达成一致·大概是事情发展出乎了他的意料,天丒教又得了尹川王的青眼,怕遭反噬,所以如今求到了大夏头上。
与我自然是不能这么说的··我一笑··西凉的秋天有些燥,午后的阳光亦是热烈的,涅奢耆说完了话,空气也跟着沉滞了·偶有风来,也沾染了燥意,落在皮肤上,卷起一寸一寸的热浪。
他们都在等我的答复··我略一权衡,点头道,“好·”·只是我也有条件,“这件事我要全程跟进·”·涅奢耆松了一口气,“那是自然,铁浮屠在西凉境内的暗桩,如今都被收在地牢中了。
特使若有兴趣,你我抽个空便能去看一看·”·怪不得铁浮屠总没有新消息来··我于心内喟叹,也不知深得圣上信重的方瑱心里虚不虚··我不敢喝他们的茶,身上虽有银针,也不好拿出来试一试。
就这么干坐了半晌,阿巴亥终于招手,叫方才那人送我回交芦馆去··花园里的路大多长了同一副模样,但我还是察觉如今走的与来时走的并非同一条路·还不等我开口,那人已道,“特使放心,这条路离交芦馆更近些。”
接着他又道,“特使可有个侍从,名叫青衿”·我惊问,“你是谁”·“小的叫青佩·”那人躬身,“曾与青衿一道伺候临远候的。”
·身处异国他乡,身边无人监视,谈论起旧事时就要更从容一些··提起临远候来的时候,青佩亦叹道,“青衿早有预见,知道侯府要败落不过一夕之事,因而那时小的才扛不住逃出了大夏。
跟在国主身边伺候·”·提起涅奢耆,我有些好奇,“他多大了怎么总瞧不出年龄·”·“国师许比国主大十二岁。”
青佩道,“这也是小的自己推出来的,西凉人不说年龄,只是每十二年便要举行一次葬仪,小的后来才知道,那葬仪是为过去的自己办的,而国师要比国主多办一次。”
他又多问了些京师的事,听到到尹川王谋逆后,叹道,“尹川王筹谋要比临远候早许多,临远候不过就是一杆枪罢了·只是圣上总不信·”·圣上总是不信。
除了他自己,他从来不信别人··一路回了交芦馆,我从他嘴里听了不少京师旧事,错综复杂的根系派别,总算清明了不少·送我进门时,他对我一躬身,“此前接过青衿的一封信,知道青衿在特使身边过的不错。
若有可能,还请特使与国主说请,叶落归根,青佩也想回大夏去·”·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3-12 10:11:54~2020-03-13 11:56: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啾啾啾 4个;明诚之的大夫人 1个;·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97章 ·“好。”
倒也不是难事··只是我脑子又慢了一拍, “青衿什么时候给你来过信”·沐浴完了,我换了寝衣靠在榻上,手里翻了一沓纸, 只是下意识的翻着, 眼里却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大家都是为了一个目标聚在我身边的,我知道··只是当年我一直以为这个目标是跟着我发家致富、走上人生巅峰,而非是打击报复尹川王··真相很残酷。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比我能想到的,远还要残酷的多··青衿自打到了我身边就一直耳提面命, 叫我与明诚之交好, 想来他与明诚之也不知在私底下筹谋了多少次,才成就了如今这样的局面。
尹川王的确该死··但我一点也不想毫无自主权的, 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别人挥出去的刀··我想的出神,就连马凡和丁四平回来也丝毫不觉, 还是丁四平从我手里抽走了那些纸我才反应过来。
“想什么呢”·丁四平把那沓纸放在桌上, 拉了两张凳子来招呼马凡一道坐下··“我们今儿还真找见个铺面不错·”·“地段也好,门面大,后头是三进的院子。”
马凡补充, “还有个地窖,种、采、酿、卖一体,省了许多车马费·租金也不贵,一年四两银子·”·“这么便宜”·惊喜过后, 我迅速冷静下来, “别又有什么- yin -谋吧。”
“不是- yin -谋·”马凡道,“租那酒馆的原先也是夏人,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西凉禁军带走了, 至今也未曾回来·老板怕惹事,所以急着脱手。”
夏人··禁军··这几个关键词,叫我联想到了涅奢耆今日与我说起的铁浮屠··大约那酒馆本就是铁浮屠的地方,他们误打误撞,竟又找到了那处去。
如此,倒也省了许多事了··于是我挑拣着与他们二人说了一遍情报网的事情,马凡自然无不可的,“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西凉死士害死了五仙县那么多人,我能拉下一个不亏,两个翻倍,三个血赚”·丁四平也道,“可。”
于是这件事就说定了,明日我去参加那个什么仪式,顺带看看能不能用青佩说的话再换些什么利益·马凡则负责与那酒馆老板的交接··等到马凡回了自己房间后,丁四平才拿起那沓纸问我,“谁送来的”·这沓纸上记了不少,天丒诸教与巫族阖族信息都在上头,尤其是其木格和赤哲孥两个人,加粗描了一圈,想不注意到都难。
丁四平只是大致一翻,并没有看这沓纸最后还夹了一张,是青佩写的,关乎西凉朝局的消息··我接过来,假意整了整,“是阿巴亥身边的一个侍从·”·其实我本也未曾打算瞒着丁四平,只不知为何,他主动来问我,我反而不想说了。
“这东西有用·”·丁四平也不疑我··他摸着下巴道,“巫族人这么傻……对族长的话丝毫不疑,因而咱们- cao -控了族长就算是- cao -控了他们。”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赤哲孥孛去年刚办的第四次葬仪,算来正是知命之年,要- cao -控这样一个人,谈何容易·丁四平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又接了一句,“太难了,还是直接杀了吧。”
杀了也不容易……·不过,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我忽然想到巫族那个格外诡异的立杖仪式·找机会杀了赤哲孥孛,想办法- cao -控所谓老族长的转世重生,那唯族长之命是听的巫族人,就不费吹灰之力的归顺了。
当然,杀老族长是需要筹划的··我踌躇了一晚上,最终也没把青佩的事儿告诉丁四平··第二日穿好礼服,依然是青佩来迎我··他躬身在前头带路的模样,经常叫我一个恍惚就想起青衿来。
也不知那临远候有多大的本事,竟能将身边的侍从都调/教的这样出色··到了千门殿,国主阿巴亥、国师涅奢耆、大教主其木格及其弟子都来了,各自穿着礼服,神情恭敬而庄肃。
礼官先唱礼,唱完了,我按照青佩的提醒,从丁四平手里接过锦盒,开始念词“谨遵大夏圣上之令……忧勉自身,爱育生灵,外臣遵贵国礼仪,奉还云空师父真身……”·这稿子是鸿胪寺写的,我背了很多天。
其实我觉得没多少必要背,西凉王宫里懂汉话的不多,除了涅奢耆和青佩,大概也没别人了·不管我今天说了什么,涅奢耆也会翻译成好听的说给诸人··云空是其木格的弟子,背完了,我得把盒子交给其木格。
现在其木格正带着两列弟子走过来··我举起锦盒,青佩把我的话翻译给其木格,“这盒子里除了云空师父的舍利,还有他亲传弟子的骨灰·”·其木格有三十名弟子,囊括了夏人、南挝人与西凉的白族和巫族。
便是没有云空尸骨烧出舍利一事,他也是西凉国境内排名第一的大教门··而云空,是其木格派往大夏的第一名弟子··云空的弟子,也是他在大夏的第一批再传弟子。
其实按照其木格的计划,他们该以涪陵寺为据点,先在京师权贵之中依附佛、道两教的教理来渗透自家思想,虽用时长些,却没有一丁点的风险·不料张一清投了尹川王,而云空作为张一清的师父,只能跟着卷进去。
收尾也好,擦屁股也罢,都没做利索,结果还连累了那么多的再传弟子··说的大一点,完全动摇了天丒教在大夏的根基··其木格看了我一眼,在我面前站住。
青佩继续翻译,“其实作乱的只有张一清一人,云空师父与其弟子何其无辜·”·此刻阿巴亥和涅奢耆在高台之上,离其木格和我还有很长的距离·他们只看得到其木格和我在说话,却听不到我们在说什么。
我继续道,“大夏讲究株连,一人作恶,九族便都要斩草除根·可是被株连之人何罪之有外臣在京师,得了闲便常往涪陵寺里去,云空师父大善,遭此一劫,外臣心里也不安啊。”
其木格向我伸出手··“这是教内的杂事,就不劳特使费心了·”·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我捧着锦盒,没有松开··昨天阿巴亥给我的那沓纸上说了其木格的- xing -子,他将攻克京师这样的难关留给云空,一是看重,二便是信赖。
他与云空即是师徒也是好友,云空的弟子张一清却搭上了自己关门弟子赤哲孥孛的线,口口声声要止战的天丒教竟出了这么多死士,若非为着大局计,他必然是要清理门户的。
人都喜欢折中··于是我道,“昨日国主提到巫族,外臣想见见·”·见其木格神色微有松动,我趁热打铁,“久有耳闻,只想见见而已。”
我们并没有说多少话,吹打的礼官们节奏都没有乱过,但其木格冲我点头的时候,那一瞬,礼乐都似暂停了一样··长长的红毯一路铺上漆金的圆台,圆台上站着阿巴亥与涅奢耆。
其木格接过锦盒,转身走向他们··今日的仪式,虽在王宫内举办,但主宾是大教主其木格·他穿着最隆重的礼服,就连白胡子也梳的一丝不苟,串上了宝珠。
捧出云空的舍利后,众教徒行礼,阿巴亥用西凉语言念了一长串的话·接着就是不住的合掌,顶礼,躬身……我也数不清到底躬了多少次··……·……·最后云空的舍利供在了一个琉璃小柜里,就连放着那些嫡传弟子骨灰的锦盒也收在了琉璃小柜的下层。
这仪式从寅时起,一直到未时末才结束··沉重的礼服压得我肩膀失了知觉,嘴唇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脑子里的思绪也飘渺起来了·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晕厥的时候,我总算等到了涅奢耆一声,“礼毕——”·第一个退出千门殿,我长松了一口气,终于体验到了作为大夏特使的特权。
只是还未走几步,青佩便追上来,“今晚千门殿偏殿设宴,请特使务必到场·”·回了交芦馆,又是一阵梳洗,还不及多缓口几口气,便又到了赴宴的时候。
这次不必再穿着礼服,只换了宽袍大袖的便衣,依旧是青佩来接我·他躬身对我道,“巫族其实一直都在王都里,特使今日提了那个条件,其木格便与国主商议,把族长也请了来。”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我一点头··还未迈出门槛,青佩又压低了声音道,“千门殿酉时三刻来了消息,扬州节度使黄克宗收编了飞贲军,这就要打进京师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3-13 11:56:37~2020-03-14 11:30: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青山多妩媚、青青子衿 1个;·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98章 ·我脚步一滞。
但也只是一滞而已··意料之中的事情, 只比我盘算的日子还要早一些·按我的计划,该是我了结了西凉的事情返程之时,黄克宗率扬州卫联合飞贲军, 先解了丹州之围, 再北上攻下春斐郡,然后在滁州休整。
此时虎威营与滁州卫皆是残兵败将,而他们得胜之军,又倍数于卓州卫, 便是情急之中调防前来也守不住··卓州沦陷, 北上京师,就如探囊取物··而那时处处兵乱, 我又怎么能顺利回到京师去·眼睁睁看着护持之王朝的倾颓,对于尹川王这样恶趣味的人来说,该是一件极其趁意的事情。
可眼下我尚在西凉··我在西凉, 西凉尚如一潭不见底的水··伸手搅一搅, 也不知道还能搅起什么鱼龙精怪来··此时就算有飞贲军,也不该是什么好的时机。
除非京师……我来西凉前,圣上咳嗽已好多了, 所以应当不会是因为京师有变的缘故··我抬眼继续往前走,“知道了·”·千门殿是西凉王宫最贵重的大殿。
今日在左侧殿行了舍利回国的仪式,晚宴便设在了右侧殿里··青佩带我到的时候,国主与国师已候在了那里··阿巴亥起身, 笑着招呼我··他似乎有些太热情了。
相较而言, 涅奢耆则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跟着站起身来, “特使请坐·”·我刚在两人右侧坐定,其木格和赤哲孥孛便依次进来··阿巴亥再次起身, 迎其木格在左侧坐下。
赤哲孥孛赤着上身,颈间重叠戴着几串贝壳与虎牙珠子,后背涂了一只巨大的赤蝎,腰间穿着兽皮做的垮裤·不像是巫族族长,更似书上所说的远古蛮人··他手里持着一柄金杖,看了我几眼,在其木格身后站定。
今日他来,应着的,是其木格小弟子的身份··我特意多看了那柄金杖几眼,杖顶缠了九条金蛇,朝着各个方向吐着蛇信·九种颜色的晶石做眼睛,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过去,都闪着清利的光。
纯金的柄上刻满了符文,灿烈- yin -鸷,这样两个词,却又如此和谐的融在了一起··我多看了把柄金杖几眼··巫族的族长,自出生之时就要行的立杖仪式,此后这柄金杖就会一直随身带着。
一直到身死杖倒,指引族人寻找下一任族长的转世重生··其木格紧紧盯着我··我对他一笑··其木格从初见我就不友好,我提出要见赤哲孥孛,又是在与他明争暗斗的西凉王宫之中,愈发叫他提心吊胆。
下午的时候,我通过青佩,委托阿巴亥往丹州去了一封信··用的是大夏的语言,特地提了千门殿的名字··这封信会被其木格潜藏在王宫里的细作发现,若我猜的不错,等到开宴的时候,就会有人把这封信送回到阿巴亥面前。
我斟了一杯酒,带着丁四平,绕过阿巴亥与涅奢耆,去与其木格碰杯··“在京师时,外臣与云空师父是至交·这杯酒,外臣想与大教主共饮,奠念云空师父。”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如今云空已经不在了,什么话自然都是随我说,其木格没法去核对·就算他对云空死因存疑,如今也只能起身,与我喝了这一杯。
丁四平则举杯,对赤哲孥孛示意··今天丁四平换了衣裳,金甲之外罩了蓝白相间的长衫,腰间系了一条缎带··见惯了他穿窄袖短衣的利索,不曾想,他穿这样文气的衣裳倒也架的起来。
我在他的腰带上多看了几眼,这种穿法,还得追溯到我未出生时,京师兴起翩翩公子遗世独立的时候··宽袍大袖,极是风雅··涅奢耆起身与他们二人解释,“这是大夏的礼仪,特使是示好的意思。”
青佩躬身跟在我身边,低眉顺眼,大气也不出一声··其木格看向青佩,“是吗”·青衿预见到临远侯府会出事的时候,青佩才不到十岁。
他是家生子,自生下来就是侯府的侍从·只是老子娘地位低些,他便也不如旁的家生子那样入得了临远候的眼,只跟着青衿在书房里当差··十岁那年,青衿说服了他。
正是可塑造的年龄,被游历到大夏的其木格带回到西凉,本想培养成自己的弟子的,但涅奢耆喜欢他的稳重机灵,带回了王宫,调/教了几年后,送到了国主阿巴亥身边伺候。
可以说,站在西凉国最顶端的几人,几乎都与青佩有过半师之谊··婢女们正陆续上着酒菜,我们四人面对面的站着,唯有青佩一人躬身··他道,“是这样的,夏人敬酒,以表尊敬。”
其木格和赤哲孥孛一同饮尽了酒,我又叫亲手满上··“这是京师新酿的酒,用汉话来说叫崆峒·”·“崆峒是大夏这一座山,这山高峻,喻此酒郁烈浓醇。
外臣谨以此杯,祝教主福寿绵长·”·赤哲孥孛跟着其木格的动作,一仰脖子··丁四平要斟酒,青佩却赶了几步,自丁四平手中接过来,温声道,“青佩来吧。”
大袖不过一交错,酒壶便到了青佩手中··酒壶是乌金造的,我自丹州带来,沉甸甸的颜色,四处镂花共镶了四颗珠子,两红两绿,鲜艳无比,格外妖异。
青佩略一侧酒壶,“大教主请·”·崆峒酒烈,一出壶口便腾开了甘醇的酒味,就连涅奢耆也往我们这边看了几眼··我回望过去,阿巴亥则一直饶有兴趣的盯着我们。
青佩斟完酒后退了几步,阿巴亥道,“来,给本王也斟一杯·”·其木格深吸一口,“这酒……香味很重·”·“外臣谨以第三杯酒,恭祝大教主与族长。”
我朝着赤哲孥孛举了举杯,“愿两位得偿所愿,得之无悔·”·配套的酒杯亦是乌金所造··对应的,杯壁上也镶了四颗珠子·我微微垂眼,看着浸在杯中的珠子。
乌金贴着唇,便是酒烈如斯,也抵不住烈酒入口之后,留在舌尖的那一线凉意··“慢着”·殿门处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其木格放下杯子往过瞧,赤哲孥孛正是仰着脖子的状态,丁四平要回身放杯子,不料胳膊肘磕上赤哲孥孛的杯底,转身时一推,推着烈酒尽数入了喉。
赤哲孥孛吸岔了气,一直咳了许久才停下··丁四平连忙道歉,“哎呀,都怪外臣不小心,族长可要喝口水顺一顺”·我却无暇顾及此处的小乱子。
从殿门外走进来的人,手里拿着天丒教的腰牌,身后还跟着一个面生的官员,以及巫族的两位长老··而他,一身青衣如春日水波,正稳步近前来··于是,那一道熟稔的柑橘暖香,便随着他的步子,渐渐在空气中弥漫开了。
他还是一样的风姿,就在这西凉王宫里,也是极惊艳的一道光··“国主陛下,国师大人·”他收起腰牌,合掌推臂,“在下是其木格大教主的四弟子,若白。”
随即他向我行礼,依旧是彬彬有礼的样子,“孟特使,异国他乡,故人相见,人生幸事·”·涅奢耆起身,“你们认识”·“我们何止是认识。”
若白往前几步,自青佩手中接过酒壶,让出身后的官员,微微一笑,“这位大人截到特使往丹州去的一封信,知道特使欲在今日宴上行不轨之事,因宫禁之故,特借若白腰牌来阻止。”
那官员则与阿巴亥低声说着,阿巴亥听了几句,接过那封信翻来覆去的看了看,“特使今日要做什么”·我躬身,“应国主之邀,来赴宴。”
其木格身后,丁四平与两位长老一起,扶着赤哲孥孛坐下··我用余光一扫,见赤哲孥孛只张了张嘴,但并没有说什么话··“国主,国师大人,这酒壶又叫乾坤壶,壶内设障。
左/倾倒出的左边的酒,右/倾便能倒出右边的酒——”若白温言说着,便要去揭开壶盖··他的指尖搭在壶盖顶上,“一侧下毒,一侧无毒,大夏人常使的手段。
特使怎能在王宫里、当着国主与国师的面,用这样下作的手段去害人……可真是……若白也替特使害臊·”·他的手指很白··搭在乌金的壶盖上,便愈发白了。
这样鲜明的颜色,我看得清他每一步动作··我还记得初入京师时他探过来的手,骨节分明,纤长而有力·一如他此刻搭在壶盖上的手,有着某种不为人所动的坚定。
我按住他的手,“若白公子,说话可要凭良心·”·他眉心微动··几分慌乱与几分强装的镇定,做出一副即将被戳穿的样子来于我而言并非难事。
今日之事已与涅奢耆议定,借此机会揪出王宫里站其木格一派的女干细,只不想在其中挑头的又是个夏人··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若白不为所动,转目看向聂奢耆,“孟特使往丹州节度使府去信,今日设计,血洗西凉王宫。”
“这信是哪里来的”·涅奢耆骇然··“是青佩送的信,亏得这位大人复核时看出不对,只是这位大人不通汉话,便叫若白来翻译。”
若白看向青佩·青佩躬身垂首,全然不闻若白指控之语,姿势都未曾变过··于是若白垂下眼睫,看向自己手中乌金的酒壶··“在下今日贸然赶来,便是提醒国主与国师,切要小心贼人,莫要引狼入室。”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3-14 11:30:58~2020-03-15 13:39: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2085964 16瓶;凤尾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99章 ·若白此人, 该如何形容呢我打了很久腹稿,却怎么也想不出个合适的词来,他似乎一直在伪装, 从身份, 到言谈,到举止,仿佛活出了两个人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哪个他才是真的··亦或,本就哪个都是真的··我紧紧按着他的手, 当年魂牵梦萦, 如今真真切切的触着这层皮肉时,心里竟生不出半分波澜了。
“若白公子·”·我一侧身, 站在若白正对面,挡住了众人看向赤哲孥孛的视线··但这个动作落在若白眼里,只是我在心虚··我也确实有些心虚。
“异国他乡, 故人相见, 不胜欣喜,你我可要尽饮此杯·”·若白忽然一笑··“那是·”·他腕上发力,弹开我的手, 迫不及待的揭开壶盖,对着其木格用西凉话道,“国主您瞧这壶里乾坤……”·这乌金酒壶确曾是乾坤壶,红珠为毒, 绿珠为药。
只是, 在与阿巴亥和其木格商议了这件事后,我们便将壶中的隔断撬了下来·这乌金酒壶里始终都只有一种酒··就一种酒··这酒倾在杯里, 饮入口中。
从酒壶到酒杯,没动过有一丁点的动作··只第三杯是青佩斟的酒, 我喝了,赤哲孥孛喝了;阿巴亥没有喝,其木格没有喝,丁四平也没有喝··若白一怔,“怎么可能”·随即他下意识要把壶盖盖回去,只是他到底也不如西凉禁军的动作快。
阿巴亥已招呼禁军以“擅闯宫闱、祸乱人心”的名义将那个官员、若白与其木格俱押住了··没有人敢去押赤哲孥孛,因为这个时候,他背上赤红的蝎忽然亮了一瞬,金杖上蛇信发出“咝咝”的声音,浓郁的香气在一瞬间漫开。
殿角金玲忽然响起,巫族的长老们在赤哲孥孛面前跪下··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一刹那里··涅奢耆扶着阿巴亥起身,惊道,“族长要寂灭了·”·若白转目看过来,只愣了一瞬,忽然大笑道,“孟特使……今日作下这个局,你可真是费了好大的辛苦”·满殿之中也只有涅奢耆与青佩会汉话,若白这一声狂笑,只引来涅奢耆多看了几眼。
旁的人并不曾注意到,便是注意到了,也不知若白这一声是什么意思··赤哲孥孛在这个时候涅槃,当真是个……好时机··我垂眼,内里却暗暗发力。
巫族此身生死皆系于毒蛊,今日,能死在蛊毒之下,也算是死得其所··这亦是明诚之给我的··据说这是百蛊之王,就藏在鹤鸣的夹层里,名叫“诛心”。
今日酒中无毒,只有这一味“诛心”··我与赤哲孥孛同饮,如今他生死动作,全都在我一念之中·我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一翻,赤哲孥孛的金杖忽然砸倒在地上。
“哐啷”一声··杖倾··赤哲孥孛伸出手,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指向东北的方向··西凉东北,是大夏··赤哲孥孛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一声。
他说,“大夏,河洛·”·这是我想说的地方··“诛心”之蛊,须以意志相抗·我夺了先机,先一步- cao -纵了赤哲孥孛的心智,但说实在话,赤哲孥孛心志之坚定,是我生平罕见,若非那一点先机,或许此刻被- cao -纵的人,就是我了。
赤哲孥孛的手定了方向,香气忽然敛尽··其木格一动,四檐金玲又响··大长老朝赤哲孥孛的遗体深深三拜,然后捧起金杖,走向我,“大夏特使。”
青佩在旁翻译,“此番回京,请允我等与你同行·”·一场宫宴被搅的七零八落,最后阿巴亥也没喝那杯酒·他并不知道我在酒里加了什么,只是若白的话提醒了涅奢耆,在阿巴亥端起酒杯时,涅奢耆格外严肃的制止了他的动作。
若白与其木格被压下去的时候,我还问了涅奢耆一句,“不是说天丒教最擅祝由术吗惑人心神的邪术,今日怎么这样顺利”·“檐上挂着佛玲,佛玲清心,祝由术便没什么用途了。”
涅奢耆与我并肩,行在阿巴亥身后··“今夜能去看看那些铁浮屠的人吗”我道,“外臣想尽快返程·”·“这个自然是可以的。”
涅奢耆回头道,“只是特使得告诉我,赤哲孥孛寂灭前那个怪异的姿势是怎么回事,为何他的转世会在大夏河洛之中·巫族人不参与俗务,但毕竟是我西凉国民,特使如此作为,可算否插手我西凉国政”·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我一笑,“国师可真是多心了。”
西凉王宫的台阶是石雕的,垂眼便可看得见阶上镂刻的芙蓉花纹··花枝勾连,花叶杂盛··“外臣与族长第一次见面,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且还有教主在旁。
外臣能对族长做什么呢国主与国师俱爱重我大夏风流,殿中器物摆设无一不是按着大夏的样式来的,族长心生仰慕,寂灭化生,在大夏境内,也不足为奇吧。”
我垂眼看着汉白玉石阶,阿巴亥拖着长袍,拂过每一朵花样时都会一顿··金黄的边儿,沉暮的夜色,幽昏的灯火··我忽然想起回京师后做过的那个梦,深长的廊,黏滞的空气,教我每一步都走的格外艰难。
·“特使说的是·”涅奢耆叫住阿巴亥,与他低语几句后,对我道,“那特使请随我来·”·阿巴亥不去··今夜赤哲孥孛涅槃,天丒教教徒若白插手西凉国政,违背了阿巴亥之前与其木格政教分离的约定。
且那官员往上还是否有人指使若白又因何带着巫族的长老直闯千门殿呢·这些都需要审··准确的说,是都需要阿巴亥亲自去审。
且防着变数,阿巴亥打算与刑司连夜审查,故而只有涅奢耆带我们前去··关押铁浮屠的地方,是处地牢··青佩举着灯台,躬身带路,我与涅奢耆并肩,身后则跟着丁四平。
地牢共有三重门,每开一重,那血腥味便重一点··涅奢耆撩起衣袍,面无表情道,“请·”·我终于看清了那些所谓的铁浮屠··衣裳大约自进来就不曾换过,腐臭与污血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头发乱糟糟的。
唯有一双双眼睛,亮的吓人··“你们……”·我只觉得喉间一紧,再说不出旁的话来··其中却有一个人笑了一声,“国师,今儿换了个夏人审我们吗”·我想与他们说些私密的话,但涅奢耆却总不远不近的跟着我。
于是我只能来回转了两圈,问了一些干巴巴的问题··譬如,“你们上线是谁”·这样的问题自然是没人回复的·他们各自冷哼,很有职业- cao -守的并不搭理我。
就连涅奢耆也一笑,“特使天真烂漫,若知上线,此刻就不会只是他们蹲在这里·”·看来上线并未暴露··于是我起身,“回吧·”·涅奢耆愈发惊奇,他们一直觉得我要铺设情报网,铁浮屠旧部是必定要争取来的。
因而他这才一路跟着我,也是想从我们言谈之间寻出漏洞,趁胜追击的意思··他道,“不问了”·“没什么好问的·”我拍了拍衣裳,“也没什么耐- xing -。”
“那回吧·”·涅奢耆转身道,“这已是西凉最大的诚意了·”·“但酒馆还是要开的·”·我大笑道,“国师务必记住一句话,民心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国师得协助外臣将酒馆安安稳稳的开好了,这西凉王都的民众,才能对王宫里的权贵们生些敬重·”·话音未落,地牢里忽然炸开一声惊呼,“国师大人,有人晕过去了”·“快,快快,水”·涅奢耆不耐烦,对狱卒道,“有人酒瘾犯了,去给他灌一壶酒去。”
“不要酒,要水啊”·……·我回身,恰好迎上那名铁浮屠看过来的眼,亮晶晶的,格外的亮,就像是无垠的雪原上,腾起了一小簇的火苗。
第二日我与马凡去看了那处院子··地段果然是上佳的,且里头一直开的都是酒馆,因而工具齐全,也不必格外添置·与那老板签了契书,马凡已当街摆开了几个箱笼,他取来小酒碗依次斟满,高声吆喝,“大夏崆峒酒,免费品尝了啊”·西凉尚夏,大夏的酒在西凉本就受欢迎,何况又是免费。
不一会儿门口就围了几层人,谈论着这新口味的崆峒酒·我在里头坐着,忽然听到门外有一声,“有水吗我不喝酒,我要水·”·我连忙将他迎进来,“有水,水多得很。”
他一身行者打扮,连喝了三碗清水,方才抹了一把嘴道,“老板人不错,主家是谁”·“姓方·”·我答··“本该主家亲自来- cao -办租赁之事的,只是家里有事,不便过来,我等暂时接替。”
那人点头,从袖管里摸出几文钱,在我面前排开··大夏官造的铜钱,只是其中有一枚比寻常铜钱略微厚了些··我接过来,在桌下撬开··铜钱里夹了一张薄绢,绢上只有六个字,“圣上病危,速回。”
是方瑱的字··西凉王都的铁浮屠全军覆没,所以方瑱这六个字,只能是写给我的··他已料定我会续上铁浮屠的余脉··第100章 ·马凡将酒馆开起来的时候, 我就该离开了。
阿巴亥显然是看重青佩的,不仅将王宫中侍从教化之职交给了他,马凡的酒馆也叫他在暗中留意··看来这一时半会儿, 他是离不开这西凉国的, 因而我便没有怎么向他们提起青佩的要求来。
更何况,他毕竟十岁就来了西凉,跟了涅奢耆这么久,王宫所有人对他又都格外信重·便是他主动与我交心, 我也不敢太信他··临走前, 我还是给马凡留了一包药,用法与计量都写的明白, 必要时他完全可以自己做决定。
能孤身从五仙县跑到京师,我信他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这几日与巫族的几位长老也缓和了一些,他们单纯耿直, 不像涅奢耆在官场中浸- yín -许久, 便是涅奢耆明里暗里挑拨过几次,他们也不曾怀疑赤哲孥孛在宫宴上涅槃与我有半分关系。
“其木格是个骗子·”·大长老蒙格日对我说,“我们巫族, 只拜毒仙·”·天丒教供奉的多,这对于“专一”的巫族来说自然不能忍。
赤哲孥孛拜入天丒教,无非是要为自己的政治博弈增加筹码,而长老们是想不到这些的··我笑, “是啊, 天丒教的都是骗子·”·官场上的人,自己的情绪都是假的, 更何况给别人看的·正儿八经踏上返程的路时,已是十天以后了。
一路快马轻车, 直入了大夏境内,我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圣上病危,这四个字一直压在我心里,生怕哪一天这消息进了西凉国,成为阿巴亥与涅奢耆的把柄··丹州还算平静,应是因为有明诚之与方静镇守的缘故。
此次返程唐代儒未来迎我,倒是林平对我道,“老爷快些回京师去吧,扬州的叛军大约要打到京师去了·”·丰禾县倒还好,有了五仙县前车之鉴,林平早早便组织了百姓- cao -练。
且纪信之前说过,丰禾县里多刁民·就是这群刁钻的百姓,在知道国家有难时,第一反应却是拿起家中的铁锹与锅铲,将丰禾县守的铁桶一般··也是地宫不在丰禾县。
也幸好有高士雯那封信,早早的提个醒··也来不及多叙话,只稍作休整,便又开始奔驰··蒙格日他们是没有异议的·他们虽不懂百年来传承都在西凉的巫族,这一次族长转世为何到了大夏河洛郡内,但对于赤哲孥孛寂灭前的指示,他们总信的坚定不移。
何况他们一路捧着金杖,穿戴又与夏人完全不同,走在哪里都会被多看几眼··蒙格日甚至亲自去找我,“特使,我们能走的更快一些吗”·自然可以。
求之不得··于是一拍即合,我们在路上便很少休息··就是在进百里郡时逢上丹州卫撤兵,为了避开他们,相较之下,费了些时间··虎威营调了一半回防,余下的则与滁州卫继续守着百里郡。
我们的车队跟上了虎威营的大部队,心里安定了不少·虎威军领队的是个姓吴的副将,先前见过一面,如今也算是故人重逢·与他也不过并鬃行了几日,便打听了不少消息。
黄克宗留了一半扬州卫驻守扬州,自己则带着余下的扬州卫与飞贲军一路北上,如今被安州卫截住了·圣上将刘成文贬回安州,想来亦是预见了今日,早早布下的一路棋。
圣上虽不喜欢他,但能把安州交给他,对他也算是颇为信重了··“说来也怪,之前那些死士,闹的那样轰轰烈烈的,现在竟然集体失声了·”·吴副将挥着马鞭,想笑一声,却怎么也扯不出这个表情来。
他们与死士有过直接对战经验,自然知道这死士的可怕之处·传闻中早已渗入十三州的死士,该随着黄克宗北上为他炸出一条坦途来的,但不知为什么,没有一处又传来死士的消息。
“不知道在憋着什么坏水·”·“是啊·”·我下意识应了一声··“哦对了,孟老爷大约还不知道·”吴副将道,“周垣被召回京,封了三等承恩公,如今卓州节度使是钟老爷代任。”
·“哪个钟老爷”·“原先在内阁的一个,年纪轻轻的,孟老爷大约认得·之前在奉议司与老爷是同僚呢。”
吴副将叹了一声,“如今卓州与安州,都是年轻人守着,也不知道能不能守住·安州倒还好,安州卫都是刘老爷养出来的,这卓州卫都是周老爷的心腹,如今换了钟老爷,半路来接,虽是宝亲王亲自举荐……”·我脑子里乱哄哄的。
种卿邵辞官那日我也在,我分明看见了他满眼泪,不是假的··他说钟家就这么一个独苗,想给钟家留个根儿··圣上病危,李修举荐,钟毓似一转身,便又换了个身份,成为了一名弄潮儿。
“宝亲王亲自举荐”·我又问了一遍··“那可不孟老爷难道不知道宝亲王还是皇子时,钟家就与他交情匪浅。”
……·背靠大树好乘凉,以前我以为钟毓靠着的是“钟”这个姓,却不想,真正靠着的,是嫡长子李修这棵大树·也不知圣上于病危之中听到这个消息,是怎样复杂的心情。
满朝文武各有派系,这一点,圣上远比我看的明白··我默了半晌,晚些时候,去蒙格日车上坐了坐··“大长老,你知道死士吗”·我开门见山。
将进河洛,我们便与吴副将一行分开了··给郑子沅送了一封信,细细解释了这件事,又安排蒙格日在客栈住下,商定了第二日的流程·合门时,我看见蒙格日从背囊里掏出两个瓷瓶和一个木匣子。
大约这就是“灌体”和“认主”所需要的东西了··夜深人静时,我与丁四平燃了一支催魂香,进去了一趟··回了自己房间时,郑子沅正等着我,怒气冲冲的骂了一句,“你个王八蛋”随即他又一笑,“不过老爷也走运的很,后来我们粥棚里养了许多孤苦的孩子,若能捞个族长当当,也不错的很。”
客栈的小二说,我们走后河洛发生过一次地动··从地底传上来“轰隆隆”一声,旁的倒还好,只把郑子沅的豆腐坊震塌了,压死了许多外地人。
换了郑子沅来说,他便道,“墙里本就埋了炸/药,确定了他们的身份,也不敢拖延,就尽快处理了·只是免不了伤了无辜,于是才收养了这些可怜的孩子·最大的也不过两三岁的样子。”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就是后来大家寻到了好去处,自家生下不想要的,都扔到了我郑家的粥棚里·”·郑子沅问,“明日我该做什么”·“等着就行。”
我垂眼拨了拨灯芯··蒙格日是知道死士的,“他们背叛了巫族,是地狱的使者,以自爆为信号,将会在冬日来临之际,占据大夏的半壁江山·”·所以,其实是河洛这一声巨响误导了黄克宗。
不,也不能算是误导··往常他们都以为圣上还健康无虞,是曾经那个坐一隅而筹谋天下的帝王,所以一击遇阻,便迟迟不敢再有动作··河洛这一声巨响,让黄克宗以为机会来了。
他的机会,确实来了··如今的京师不过是个空架子··丑时三刻,蒙格日敲响了我的门,“金杖响了·”·我揉了揉眼睛··我们跟着金杖指引的方向,一直走到郑家的粥棚里。
早上来讨粥的人不少,我便先按着蒙格日在一旁等了等,他手中的金杖一直发出“嗡嗡”的声音,我因为好奇,多看了几眼··“这就是金杖的指引吗”·“历代族长转世指引都不同的。”
蒙格日道,“这是我见过最强烈的指引,我竟然要抓不住他了·”·人再少些的时候,蒙格日“腾”地起身,往粥棚后院冲了过去··丁四平摸了摸下巴,“这……是不是放的那块有点太大了,怎么他都坐不住的样子。”
我们跟过去的时候,蒙格日正跟郑家太爷解释着什么··他汉话不太好,磕磕巴巴也说不明白,郑子沅听的半懂不懂·我连忙过去行礼,表明了身份和来意。
蒙格日装束太奇怪,郑太爷自然不信他··我是京官儿,又是圣上亲封特使,只说了几句,郑太爷便道,“噢,原是如此·”·于是他一让,将我们让进了后院里。
能顺利至此,这件事便再没有悬念了·唯在“灌体”与“认主”的流程上费了些心力,劝说蒙格日接受大夏礼仪也是及其不容易的,更何况还要行这样偷天换日之事。
后来郑家太爷出面,与蒙格日议定,新任族长牛牛年龄尚小,与他家渊源又深,怎么也得抚养到七岁才能送去··在送去之前,巫族族务由蒙格日与几位长老共同打理。
在寻到历代族长转世之前,巫族族务确都是长老处理,何况这次转世也实在有点远·相较之下,这条件并不算苛刻·蒙格日只不过一衡量,便点头答应··送他们走后,郑子沅掂着金杖,“啧啧”几声,“孟老爷这手段……这铁够实在,他们竟没发觉”·第101章 ·当夜便接到了京师来的战报。
本打算第二日启程的, 接了这封战报,我们也坐不安稳,连夜就走··郑家太爷拄着拐, “把沅哥儿带上吧·”·为国为民之心令人感动, 但河洛亦是重地。
此地郡守是个贪财好色的小人,若有什么,还是得郑子沅和郑家来撑着·于是我对郑家太爷一揖,“河洛乃是京师的门, 子沅在此还有重任·”·安州又现死士。
刘成文亲率兵卒, 力斗不敌,身死殉国··安州三郡俱破··黄克宗率扬州卫攻向京师;南挝持新式武器渡河, 福州节度使不战而降;台州节度使递去了议和书,调台州卫回节度使府,台州卫不从, 节度使以死士迫之;西胡人转占舟州, 火凤军节节败退……·各地战火纷起,国祚绵延六百余年的大夏王朝,如大厦之将倾颓。
且这颓势, 无人能挽··自回了京师,收到的永远都是战败的消息··圣上坐在垂询殿的榻上,越来越像一个干枯的人偶·我看着圣上,不知为什么, 总是想起在西凉王宫寂灭的赤哲孥孛, 眼里间或转过一丝光,都带着明知不可为却还要为之的坚戾。
圣上命赵提督率御龙营围在京师外··我觉得不妥, 单就围住京师这样一个动作,就让我们像极了笼中困兽··但圣上执意如此, 我与方瑱商议,还是下诏将他调到了望州州界处。
圣上开始喝参茶了,相蠡亲自煮茶,日日端到圣上面前,比海公公还勤勉··方瑱说话也不行,圣上只一味信着凤相··“查出来了·”出了垂询殿的门,方瑱负手对我道,“若白与楚意,都是极乐宗的弟子。
这门派初立曾盛极一时,如今落寞,下头传承并不大出名,在江湖上也少有动作,所以之前查不到·他们卷进朝事中的意图也明了了,尹川王答应他们,此事成了,便亲赐他们为江湖第一宗,开书立传,恢复当年极乐宗的荣光。”
“江湖事江湖毕·”·我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耳里听着自己的声音,只觉得陌生的很··“若白为了争取天丒教,又投身其木格座下当了四弟子,江湖中人搅和朝政,一身二主……方老爷,他们怕是死几次都不够吧。”
“铁浮屠已将消息放了出去·”·方瑱淡淡道,“江湖事,还是得按照江湖的规矩来了·”·经此一事,江湖里便再不会有极乐宗了。
我默然··“孟老爷是个聪明人·”方瑱忽然开口,“能与你共事,我很荣幸·”·赵提督率御龙营将黄克宗的扬州卫阻在了望州之外,唐代儒上书要进京勤王,内阁下诏阻了。
我去了一趟裕亲王府··李念惯好风雅,今日正亲自烹茶调茗,我静坐在一旁,看他夹起茶叶,一洗二泡,又捻起银勺,轻轻挖了半勺盐洒在当中·煮起了茶沫,他挽袖撇去浮白,持银漏滤汤,然后用茶盘垫住递过来,“老师。”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今日我并不想说其他的事情··新摘的茶叶,煮去了涩味,又添了盐的咸香··我只抿了一口··“学生做过很多错事,从来都不以为意。”
李念往前几步,与我面对面坐下,“只这一件,后悔万分,还望老师救我·”·南挝、西胡两国,长驱直入大夏国境,无人阻拦··如此顺利,他们自然会生起旁的心思。
更何况……李念能与三国搭上线,本就靠尹川王斡旋其中··这件事里,无论是李修还是李念都只是尹川王的枪,他们各自不睦,又自以为得了尹川王扶持,当真到了这一天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有些迟了··任- xing -过了头,总归要付出些代价··“殿下今日才说这些,可见并非真心待下臣,下臣又哪来的办法呢……”·我一声长叹。
“朝代更迭是史之常事,下臣已皈依佛门,如今只讲求万事随缘了·”·“国之不存,佛将焉附”李念抓住我的手臂,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我甚至都察觉出他并非如面上这般淡定,手心已冒了汗,现在还微微打着抖。
“那五路参将学生还可号令·”李念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双手递给我,他颤声道,“见此令如见学生,他们都是从小就跟着学生的……这块令牌,老师自可拿去,学生绝无二言。”
上好的玳瑁,打磨成穷奇的形状,连边角处都是光洁的··可知李念常于手中盘玩··至于有没有用,还得要试试才知道··我接过令牌,对李念拱手,“下臣自当赴汤蹈火。”
夜了,宝亲王着人来请,我带上丁四平,又叫金甲卫于暗中守护,这才换了衣裳往王府去了··依旧是那辆青壁油车,我摸了摸靴子里的匕首,又按了按怀里的药瓶,想了想,还是倒了一粒出来,一口咽下。
某些程度上,李修并不如李念好相与··他的执念太重了··进门时丁四平被扣住了,侍从躬身对我道,“王爷只请了老爷一人,王爷在书房里·”·宝亲王府的构造与裕亲王府是一样的,没有人来迎我,我只能凭着对裕亲王府的印象往书房走。
路过一处院子时,却见李修正笑吟吟的站着,“老师对王府还是不够熟悉啊,可是天生不认路的缘故”·“哪里哪里。”
我连忙对李修行礼,“生疏所致·”·又说了几句西凉此行的闲话方才到了书房,李修一让,“老师请·”·我哪里敢当真又是一番推辞,做足了姿态,才将李修让了进去。
“学生比不得二弟有这般闲情逸致,烹茶之事合该下人所为·”李修道,“何况学生府里也没有什么好茶好酒的招待,老师见谅·”·“不妨事的。”
我一笑··“原也不是为蹭吃蹭喝所来·”·当年中秋宴上第一次见两位皇子,并未近距离打量,只觉得俱是一样龙章凤姿·后来有了交道,觉得大皇子细致些,总比旁人能多在微末处着眼。
二皇子则更像是个普普通通的贵族子弟,圆滑又擅玩乐,说的好听点不过就是人缘好些,风雅些··如今再看,细致的人总是敏感,敏感一旦走火入魔便成了多疑与猜忌。
反倒是圆滑又擅玩乐的贵族子弟,在某些事上,更识时务,看得清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李修叫侍从上茶,上的还是须尽欢··我作势抿了一口,其实就连唇上都未沾染丝毫。
“学生与二弟并不一样·”李修笑,“学生并不会那样醒茶,老师只管放心便是·”·一杯尽了,李修又叫侍从上菜··“知道老师才从西凉回来,今夜便算是给老师接风了。”
菜并不算丰盛,但都极合口味·难为李修,不知道从酒馆里搜罗了多少单子,竟连汤羹也熬出来客来迎的味道··“西凉退兵了·”·李修举起杯来。
“学生以茶代酒,敬老师初战告捷·”·……·我垂眼,又饮了这杯茶··西凉不会无缘无故的退兵,圣上病危的消息是瞒不住的,阿巴亥小儿不足为惧,倒是那个叫涅奢耆的国师看起来很有些谋算,他绝不会放过大夏内里自乱起来的好机会。
所以,他为什么退兵呢·除非是西凉王宫里出了事儿,刚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只是有涅奢耆镇守,西凉王宫又能出什么事·我也未曾疑惑多久,三杯茶下肚,便有侍从来报,“西凉王宫里瘟疫四散,如今国主危在旦夕。”
“老师知道吗”·李修放下茶杯,转目看向我··“有种毒叫红莲业·”·红莲业以香末苏为引,服之如堕地狱,受百虫蚀骨、皮肉分离之痛苦。
不出十日,死者形同染瘟疫而亡··此去西凉,我留给马凡的,就是红莲业··我也放下茶杯,笑意盈盈,“下臣自然知道,前去丹州,有幸一见·”·“老师觉得这毒如何呢”李修敲了敲杯壁,“佛经上说严寒逼切,身变折裂,如红莲华。
学生觉得有趣,便亲自查阅典籍,从一本海外游记上学了这红莲业的做法·”·“说来……这典籍却是一个小厮给我的·”·李修笑意愈发无害。
“这小厮,老师肯定不陌生,他先前伺候过临远侯,现在又跟着明诚之·老师说巧不巧要是没有六道轮回一说,学生也不肯信的,临远侯与明家,因为这一个小厮,如今又连在了一起。”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这个小厮,就叫青衿啊……”·“他还有个同伙,现如今就在西凉王宫里当差,老师此去也见过了,叫青佩。
他们这些下贱奴才都惯会哄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他还有个同伙,叫青佩……·李修的话在我耳中有了回声,我明白李修让我喝的茶里必然加了东西,否则他不会与我说这么多。
但我还是强打着精神,坐直了身子,听李修的下文,看他还会说出什么来··反派死于话多,向来如此··何况他已经疯了··为了太子之位,什么都做得出来。
“西凉想要丹州,本王给他就看他有没有福气消受”·“哈哈哈哈哈……”·……·我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李修对丁四平说的,他又恢复了那副谦恭的模样,温声对丁四平道,“老师喝多了,你小心些。”
第102章 ·也不知李修给我的茶里下了什么, 这一觉我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晌午,醒来后头有些疼,又吐了一些东西, 脑子才清醒过来··他也真敢下手。
我摸着头想着, 幸而提前吃了一丸药··近来局势有些不大好,我也愁有什么办法能清静几天,恰好李修就来了这么一个昏招··真好啊,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
丁四平去垂询殿替我告了假, 也没说别的, 就说从宝亲王府回来就昏迷不醒了·垂询殿里的老爷们都是人精,自然知道李修做了什么··晚些时候, 听说李修又请了贺在望。
江湖客打烊了,赵汝带着手下人来我府里,见我在窗下坐着, 三两步赶过来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接着探手在我额上一试,“老爷没事儿吧”·一段时间不见, 他又胖了,颊边有了肉涡儿,笑起来也不像是以前一副愣头青的样子。
不愧是火头军出生,经营酒馆比当前锋要适合他··“我能有什么事·”·我扣下手里的书, 把额角的膏药揭下来, 叫他坐下··“医正来看过这些东西了,无非是致人痴傻的药, 好在这解药万能些。
最近可有什么消息”·“朝廷上的事儿老爷比我清楚,江湖上最近好像也不大太平, 听说那什么万圣阁贴了掌门圣令,诏天下豪杰诛杀江湖败类——”·赵汝“啧”一声,“也不知是谁,能惊动万圣阁出面。”
“极乐宗吧·”·我随口应着··“嘿,老爷你说巧不巧,当年就是一个小姑娘叛出万圣阁,建了极乐宗,怎么到了微时陌路,还是万圣阁贴出了掌门圣令来诛杀他们。”
赵汝喝了一口茶··“你知道这个极乐宗”·我多问了一句··“那可不据说建极乐宗那个小姑娘啊,练的就是媚术,唐末时可是大名鼎鼎的魔宗妖女,随身带一柄积香扇,一手子母连环刀使的是出神入化……”跟着说书先生待久了,说起这些事情来,赵汝能一句不断的说上三天三夜。
·我对极乐宗并不感兴趣,但他说到媚术时,我怔了怔··媚术、药理、武功、祝由术……·若白还会什么是对我未曾展现出来的·换个角度,我是否应该开心一下,毕竟他们为了我下了这样大的辛苦。
只是我一点都开心不起来··真的一点都开心不起来··我敲了敲桌面,“还有别的吗西凉那边”·“哎呀,说起这个来”赵汝一拍大腿,“今儿真的还有个江湖人来送了消息,说老爷交给马凡的那包药,他下在了西凉王宫的饭食当中。”
我心里“咯噔”一声··这包药给马凡只是为了让他自保,莫非是被青佩发现从而下在西凉王宫的饭食当中即便如此,这江湖人又是什么来头·难道我一直以为的、尹川王的游移不定其实是假象吗果真如李修所言,尹川王一心一意辅佐着他也或者,如今李念幡然悔悟,不再如先前那般顺心顺意,尹川王便下定决心将李修扶上皇位·毕竟看起来李修更好控制一些。
我手里拿着茶杯,想的出神,一时忘了放下··“这茶里……”赵汝一进门便喝了一杯,如今见我拿着杯子出神,大约想起了那说书先生说过的故事,连忙问道,“莫不是有东西老爷怎的不喝”·“没有,不过这茶有个名字,叫白云天。”
我抿了一口茶,一瞬间出神··“我知道了它的名字,但我也从未参透过它的意思·”·第二日丹州来了信,依旧是金甲卫的路子·丁四平一封我一封,都是明诚之写的。
丁四平不大乐意让我看他的信,他脸色也不好,我估摸着是金甲卫又折了兄弟,战时毕竟难免·给我的信明诚之倒没写多少,寥寥数语,只说一说如今南边的局势,倒是青衿写了极长一段。
开头就是,“老爷,青衿知错了·”·……·呵呵··我看信的时候,据丁四平说,脸上一直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冷笑··后来我又对着镜子练习了很多次,总找不到丁四平说的那种感觉。
似笑非笑的冷笑,是笑了还是没笑·青衿将他与青佩的关系说了一遍,又说了青佩所行此事完全是出于大义,并无私心,千叮咛万嘱咐了我不要多想。
他若不提倒还罢了,他既提了,我真的立刻就想写封信问问他,莫不是我这张老好人的脸看着就好欺负从一开始就不真心待我,亏我事事都想着他·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我才不是什么人傻钱多的冤大头,由着他们把我当刀使·只是想想就罢了。
我把信扔下,长长吐了几口气,随即又想起了这信还有一页没有翻··于是又捡起信来,翻过去··“白鹭回西凉了·”·……·……·好。
很好··一个两个都不把我当回事,好像我使了银子并非是买下他们,而是给他们赎了身··我继续往下看··“西凉王宫要禁天丒教,白鹭原先府里有许多书信,他要去给自己祖上平反。”
熟悉的青衿体,看似恭谨的语气里总是带了那么点矜傲,比我这个老爷更有气度··“青衿为老爷计,允他回去了·”·“青衿数错叠累,还望老爷一并责罚。”
呵··还知道自己错了··我把信团了团,扔在了桌上··垂询殿里议事暂时勾起了我的名儿,海公公来了一趟,他道,“听说老爷在宝亲王府吃多了酒,圣上叫老奴过来瞧一瞧。”
“不过是那酒- xing -太烈,胃肠不适,歇几日就无妨了·”·我笑了一声··“劳烦圣上挂念,竟叫公公亲来一趟·”·“是垂询殿里的事实在不敢瞒着老爷。”
海公公躬身,抱着拂尘道,“又有节度使上折子,说要进京勤王·”·勤王是假,恐怕,是要看看圣体是否康泰,再衡量是否分这一杯羹才是真的目的吧。
我垂眼,“还是叫唐代儒来妥当些·”·海公公蹙眉,“今日凤相与两位王爷也是这个意思·”·“方大学士呢”·“方大学士没说什么,就是回府前向老奴问了老爷是怎么想的。”
海公公低声道,“圣上怕是……今日整整睡了一天,方才强打精神坐了片刻,现下里又去歇着了·”·我沉默片刻,“近来圣上的饭食是谁在料理”·“原先是医正一并照看,后来相学士举荐了一个女郎中,如今就是那女郎中料理着了。”
海公公说起这一处来,叹了一声,“郭尚书原先并不允那女郎中料理饭食,谁知道相学士哄着圣上用了一次,精神倒好了许多,如今圣上只把这些交给她了·”·“就是说句实在话,老奴觉得……”·海公公沉吟了半晌,还是道,“老奴觉得不妥。”
原先太医院里说这是慢症,须得慢慢调养,天暖和了便能一日日好起来·如今天暖了又凉,圣上身边却一日都不曾离开过暖炉··连我也瞧出了其中不对。
何况提起女郎中,必然绕不开安济堂,而安济堂又绕不开凤相··我又多想了一件事情,当年薛芳染了风寒,当中就有安济堂的影子·那时她的精神已好很多了,我被她质问半晌,灰头土脸的出了迎双阁,便再没有进去过。
如今串起来想一想,先不论病的起因是什么,关键点都是女郎中料理药膳,患者当日便精神好转·只是沉疴之下精神如何好转若要尽快见效,必然就要出险招,调集全身精气神于一处,看着精神似好转了,然而体虚之人如何能受得住这样激进的手法·当年薛芳自尽,我以为是她心灰意冷。
如今来看,未必没有内里也耗尽了精气神的缘故··“这药膳……似乎停了妥当一些,毕竟女郎中难有圣手·”我道,“只是你我原非杏林中人,还是请可靠的太医看过好些。”
这个可靠的意思,是非凤相一脉,与三位王爷也不相熟的意思··海公公自然明白··于是他道,“老奴知道了·”·但圣上到底愿不愿意,也还是两回事。
夜静时贺在望府上来了一个小厮,说自家老爷自打去了一趟宝亲王府后,现在一直昏迷不醒··“王爷说老爷喝醉了,可老爷身上没有酒味,小的也请了郎中来看,哪里是喝醉了,分明就是下了药”·那小厮道,“这药小的也不懂,但看着像极了那种致人痴傻的。
前几天是昏睡,紧跟着就是神志不清,日子久了就会痴傻·小的打听,知道老爷也去王府喝过酒,所以特来问问老爷有没有解药·”·果真是有什么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小厮,主子拎的清,小厮也聪明。
我给那小厮倒了一粒药丸,教给他服用方法,又对他道,“等你家主子醒了告诉他,将计就计,先不要妄动·”·那小厮躬身,“小的明白,宝亲王下过药的,对他们来说,都不算威胁了。”
不算威胁,在暗处,又可联合··这小厮多好,简直是深得我意比青衿可要强多了·我在心里叹了一声,愈发羡慕贺在望。
但面上依旧维持着一个老爷该有的,成竹在胸、面无波澜的样子赞了他一声,“善·”·第103章 ·李修就这样放倒了一大批人··我们各自以身体不适为由闭门谢客, 只是夜里常聚在暗道里商议接下来的动作。
暗道也是在我“病”中修好的,趁着夜深,我还下去过一趟··那日泼了辣椒水下去烫伤了楚意, 警告了尹川王, 他以为这条暗道暴露了,自然堵的严严实实,生怕我们哪个人偷摸过去杀了他。
毕竟他府中没什么亲卫,近身的几个, 也不过楚意、若白之流··这条暗道四通八达, 我这府邸,算是在交通中心, 来往都格外方便··于是,我在藏书楼里摆了一张塌,一张桌子, 院子里的杂役也调了大半来修整藏书楼的院子, 打算把这个当成了第二个畅月轩。
这件事旁人是不知道的,偶有几个知道的,也是来自丁四平的冷脸吐槽, “他病了,那里安静,地方又大·”·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听在有心人耳中,自然是病的不轻, 已不能见客了。
李修与李念俱派人来打探过, 亦是丁四平统一回复,“大概是酒后中了风·”·垂询殿里的事, 日日都是海公公送来··唐代儒奉旨进京勤王。
明诚之不会回来,他要继续守着丹州··天下十三州, 已有五州沦陷在南挝与西胡的铁骑之下··赵汝又来送过一趟消息,尹川王府好像死了个人··“也不知道是谁,但估摸着是那个谁……蒙的严严实实的,不过王府里倒没有- cao -办。”
赵汝喝着茶说,“最近京师里那些江湖人少了一半·”·牵牵绊绊这么久,终于……·我屈指敲着桌面,“王老爷平安出去了”·宝亲王李修曾掌过城门卫。
我从丹州回来升任兰台令后,虽与贺在望商议着参掉了许多人换了知根知底的补上,但毕竟只够填个缝·李修在尹川王指点下,将城门卫修整成了铁桶,便是交还了权柄,他也还能直接号令。
就如裕亲王于五路参将而言,都是老主子··忠仆不侍二主,他们行军打仗的人,更看重这些··京师戒严,出入都要手信与腰牌·我将李念的令牌交给他,由方瑱牵线,跟着铁浮屠的人出了城。
赵汝一直在跟进这件事情··“出去了·一出去咱们的人就给换了好马,在黄克宗进京之前拦住他们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京师在望州东北角上,从安州进京师,需得过了冀安郡。
冀安郡郡守是圣上亲信,方瑱早已暗中调去了九千禁军·如若顺利……九千禁军再加上飞贲军中的四路参将,对上黄克宗的一万扬州卫,就算他随路又收编不少,也不该会是王炯的对手。
此事唯一的意外,就是李念的令牌,到底有没有用··毕竟以穷奇做令牌……我当真是第一次见··这东西女干猾,《海北异经》里用词温和些,也只说它是个远君子、近小人的恶兽。
我叫海公公往垂询殿里带了句话,第二日,云潞出京··鸿胪寺也没闲着··按照郭判、贺在望与我议定了的,方瑱以内阁名义下诏,挑了不少美人、珠宝、布匹带去已沦陷了的那五州,送给节度使与两国的军队,美其名曰“安抚交好”。
福州节度使倒是上书为自己请封“福州王”,自言忧国忧民,只是节度使之名实在无法调集大量军队,希望内阁放权··如今他们倒是心大的很,上书请封这样的大事,竟然直接递到内阁,连圣上的面子都不遮了。
虽然……如今的圣上,确实与死人没什么两样··海公公再来,已不说圣上如何了·大家看在眼里,心知肚明,也不过就是几天的事情··只是,所有人都希望这一天来的迟一些。
海公公将福州节度使的折子给我看时,我只觉得头皮发麻,下意识便将那折子掼在了地上,“福州不战而败,如今又要自立为王那边的可都是如此厚颜无耻之徒”·丁四平笑了一声,“孟老爷,你也是福州的。”
……·我弯腰捡起折子,“方大学士怎么说”·“学士要说的在这里·”·海公公自袖子里掏出一卷纸。
其实我心中也有了答案··只是总是没有底,想看看方瑱的意思·综合考量,再下决断··李修近来集中了精神来对付方瑱··太宗开国时,方家便有了从龙之功,算来一脉绵延,竟有六百余年的历史了。
这样真真正正的世家大族,且背后又有江湖组织,也不知若白与楚意给他说过多少,但自打楚意死后,尹川王便一直忌惮着方瑱··或者说,忌惮着方瑱背后的江湖势力。
下毒、暗杀都是下三滥的手段,奈何方瑱被保护的很好,他们一直没有得逞··尹川王文不成,武不就,最大的本事就是拉拢了节度使和外国与自己合作·如今棋子脱手,局势未定,他圄于京师,便再翻不起旁的浪花来。
凤相来过一次··我没回畅月轩,就在藏书楼里迎的他··凤相亲自带着茶··这次他来,身边没有小厮也没有侍从,我甚至没听到金甲卫预警的声音。
他是独身来的,他明明知道我府中有金甲卫,甚至都不需要太大的动作,他就得把命留在这里··但他还是独身来了··丁四平带凤相进来的时候,我正披着帐子玩泥人。
他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一直看到我有些心虚的时候,凤相终于出声,“在我面前,不必如此了吧·”·我笑了一声··……·凤相坐下,径自泡了一杯茶推给我,“翡山。”
我歪头看着他纠正,“白云天·”·“这次不苦·”·……·沉默半晌后,凤相又道,“我喝了你的酒。”
崆峒酒··那个据赵提督说,得了春与繁华三分味的崆峒酒··我也喝过那崆峒酒,说实话,我觉得一般·起码比起福州的寒潭凝露来,要差了不止一点半点。
崆峒酒初入喉有些辣烈,余味却又带了甜,甘醇浓郁,我喝不大惯··且这酒后劲儿也大,头一天晚上喝猛了,往后几天都会脑子发懵,很久都忘不了那个味道··“你是个聪明人。”
我不接话,凤相便自顾自的说着··“与她一样·”·我知道他说的是沈长安··“她若还在,今日该过四十二的生辰了。”
凤相一声苦笑,“下局棋吧,这些话我想了很久,到底也不知道该找谁来说·”·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话毕,他已将上次封给我的棋盘拆开,自顾自道,“千钧系于一发,一发动而全局变。
这是当年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白子寥寥几粒,四散在棋盘当中··他将自己手边的白子推到我这里,示意我落子··“这是战场,此乃君上。
如今贵君则白棋死,贵君之所贵则黑棋死,你一手执两子,该落哪处”·内阁诏令下的很快,除了打进京师的黄克宗与战死的刘成文,余下的节度使都封了异姓王。
就连唐代儒也是··海公公来送了一趟信儿,是铁浮屠带到方家的,方瑱又叫给我送来了··“老爷真是好谋算,本来两位节度使之间就有间隙·如今黄克宗愈发疑着唐代儒了。”
海公公袖着手,压低声音道,“珠宝美人送了个遍,他们那些蛮子,哪里见过京师娇软富贵,自然会栽到上头”·钱权酒色,本就是人- xing -最大的弱点。
只是海公公这句话总叫我想起我初入京师的时候,可不也如那些蛮子一样,栽到了这四个字上·我脸一红··“丹州王到哪了”·“按脚程算着,大概快到卓州了。”
卓州··我圈住堪舆图上的卓州,在旁边写了个“钟”字··钟毓,钟家··欲要攘外,必先安内··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3-20 10:36:57~2020-03-21 10:51: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明诚之的大夫人 6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104章 ·方瑱坐镇内阁, 诏书雪片一样从京师飞了出去。
刘成武仅代表京师刘家,去与黄克宗谈判·听闻黄克宗斩下了刘成文的头颅,作犒慰大军的仪式, 在城墙上悬了很多天··“振衣曾为雕心句, 镂玉难成尽意章。”
我还记得他写的这句诗,字句里皆是碧血丹心··一语成谶··如今的刘成文,将生命的鲜活定格在了夕阳、马背、沙场;他为大夏流尽了最后一滴热血,拼尽此生, 却最终也未写成尽意之章。
西城门处起了一次小小的骚乱, 两个兵卒斗殴,其中一个将另一个打伤了··只不过是兵卒里日日都会发生的小事, 小到连围观了整场的尹川王都不曾在意,他呵呵笑着,“我大夏以武立国, 不服谁就用拳头说话, 合该如此。”
东城门的城门卫也去了几个人,回来后绘声绘色的将这些事情说给了领头的陈茵··陈茵啃着鸡骨头,“王爷金口玉言, 那咱们也练练去啊”·海公公将这些讲给我时,城门卫用格斗来代替- cao -练,已成了京师一景。
参与格斗者生死自负,伤了残了自有下头的人进补·于是, 那些日子常有医馆的人在四处城门卫的校场来往··我算了算日子, 刘安大约该到卓州了··城门卫格斗好比内耗,尹川王觉出不对的时候, 四处城门卫已有三处领头的换成了我们的人。
这些都是小打小闹··而我在等的,是王炯与刘安的消息··人心乃战场··我比所有人都要紧张··但我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毕竟日日聚在我这藏书楼里的,眼下都在等着我指派。
时势弄人,也造英雄··如今我就是个被推出来的人,最后成了被时势愚弄的草寇,还是谋定天下的英雄,得穿过战火、尘埃落定了才能分辨··火凤军退据长河北岸。
台州卫诛杀台州王,镇守台州三郡··南挝与西胡的军队日日牵绊在温柔乡中,听闻明诚之又送去了几十车好酒,他们已无心继续北上··长河以北,战势渐缓,一线生机。
海公公又来了一趟··“圣上驾崩了·”·“先……不要发丧了吧·”·接连做了几个正确的决定,如今我再说什么,已很少有人去反驳了。
只有郭判叹了一声,“他毕竟是圣上·”·郭判与凤相同批入仕,经过临远侯之乱,亦是圣上心腹·如今我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虽难全圣上体面,但毕竟是为大局计,他们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心里自然能明白孰轻孰重。
可他毕竟是圣上……·我想起跟着凤相第一次见到圣上的时候,他穿着玄绛二色的纱袍,云龙纹蔽膝,万人之上,贵气逼人·他生于世间至尊至贵之皇室,一辈子都在算计权衡,最后死的却如此仓促而压抑。
史上帝王的陨落都是沉重的,浓墨铺陈,云板彻响天下哀··唯有圣上,就连死也是旁人手里的一步棋··明明该雷霆万钧的人生,落子时却如此无声无息,仿佛水底暗流,天光半掩,一丝涟漪都不曾起。
“去把凤相请来·”·我起身换了一件素白的衣裳··听闻凤相已将府中侍从都遣散了,还是东城门的城门卫陈茵拦住了要出城的凤相·如今进出京师之人都在盘查,凤相没有内阁诏令,亦不曾得尹川王手信,自然出不去。
·丁四平从城门卫那里请来了凤相··四目相对,我们俱是一身白衣,接着一笑··“坐吧·”·我亲自泡茶··是凤相上次拿来的翡山,凤相上次走后我又喝过几次,只不过几口我便醒悟过来,翡山就是白云天。
凤相固执的称它为翡山,无非是因为翡山有两味,代表了他被割裂的两段人生··一味淡而清,余甘细软绵长;一味苦而涩,从舌尖一直顺着喉管,深入肚腹,漫入心脏。
许多年后再想起来,也依然记得那种苦味,苦到大脑一片空白、四肢在一瞬间僵住··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翡山·”·热水顺着杯壁流下,墨绿色的叶片卷成珠子,在白瓷杯中浮沉。
就像人在欲界天里要经千锤百炼,九九八十一大劫,才修的出一条超脱之路··“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五- yin -炽盛·”我将滤过的茶推到凤相面前,“人生实苦啊。”
凤相接过杯子里,微微抿了一口··“这茶清软,下官便不曾加油盐烹调·”我将茶具一一洗过,又泡了两杯出来,“凤相留给下官的残局,下官已琢磨出一些路子了。
只是解开与否,还得凤相裁定才是·”·“说来听听”·即便是到了这一刻,凤相也始终保持着得体而高贵的笑··安济堂关门了,姓顾的女郎中在自家府邸自尽,所有供给圣上的方子与药渣,都被她清理的一干二净。
仿佛什么线索都没有留下··可是凤相分明处处针对圣上,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进给圣上的参茶出自安济堂之手,笼络的官员哪个不曾是圣上的亲信凤相在一点一滴的将自己的势力渗入到圣上身周,他所图谋的,其实一直都清晰而明确,只是我不敢想。
就像当年不敢想明诚之忠国不忠君一样,如今也不敢想凤相要的,其实从一开始就是让圣上成为孤家寡人··“下官今日请凤相过来,是有一事想与凤相商议。”
我转了话头··“京师这个名字不大好,不吉利·兰台里诸人商议过了,如今刀兵战乱频起,民不聊生,因而想挑个合适的日子想给京师改个名儿,就叫长安。
长安这名字好,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有胸襟,有担当”·凤相执杯的手指一蜷··极轻微的一个动作,虽他掩饰的极好,但我还是看到了。
我垂眼,“夏朝都城京师,因盛英之乱更名长安,青史有名,不知凤相以为如何”·御龙营破,黄克宗带兵到了冀安郡外··几乎是同一天,唐代儒到了卓州。
这是最严峻的时刻··京师内还有九万禁军··王炯终于来了信··就一个字,“可·”·这一个字却叫我们众人都松了口气,余下四路参将随时可反,也不知钟毓那头,刘安说的如何了。
又过了几天,刘成武忽然回来了··他只带回了一捧土··不见刘安的消息,问明了情况,都来不及一歇,便又连夜策马去了卓州··我们这些人陆续养好了病,与方瑱守着垂询殿,借着圣上的名义,又发了一封诏令出去。
“刘成文为国有忠,为民有勇,特封忠勇侯,晓谕天下·”·裕亲王已许久都不出门了··倒是宝亲王愈发活跃,我不止一次与他在垂询殿前撞见,他与尹川王一并走着,酷似圣上的五官里总流露着难掩的自卑感。
一个人自卑久了,总会自负,如今的宝亲王就是这样的心态,初见我时惴惴如幼鼠,只不过一转目,便又趾高气扬起来,“我要去见父皇·”·“圣上不想见您。”
我躬身,笑意微微··“圣上说您与大哥尹川王是一路货色,不必假意往他跟前去凑,两不相见,倒两下里都安好·”·圣上真的说过这句话。
不过那时只是说的尹川王··“如今区区一个兰台令,竟敢拦本王的路了吗”李修抬手便要往我脸上招呼,我伸手钳住他的手腕,依旧笑着,“圣上歇下了,请勿高声喧哗。”
李修又要动,丁四平从门里出来,抱臂沉声道,“圣上叫在门口请安便是了·”·他天生面冷,如今对这两个人又不假辞色,便愈显威严了··李修缩了缩脖子,对着垂询殿的大门一礼,“父皇,儿臣给您请安了。”
许久,殿内传来一声格外干枯的,游丝一般细弱的“嗯”··垂询殿里的是赵汝请在江湖客中的说书先生··此时赵汝正扶着他,模拟一个病重之人,半卧时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
虽不大像,但总能骗的过李修与尹川王··又过了几天,钟毓忽然进京了··他带着卓州卫的令牌,直接找到了我府上··一起来的,还有郑子沅··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3-21 10:51:44~2020-03-23 11:28: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凤尾 1个;·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105章 ·蒙格日其实留下了- cao -纵死士的办法, 只是我们没有看懂。
牛牛今日坐在后堂里摆弄金杖,拉断了一条蛇信,粥棚里忽然就有小孩晕了过去··一个人晕过去不是什么大事, 但许多人一起晕过去, 这事就大了··郑子沅将他们移到后院,换衣服时才发现他们腰、踝俱有红线,才知自己那豆腐坊处理了的死士不过寥寥。
借牛牛的手,依次拉断了几条蛇的蛇信, 又将他们一起捆了抬入之前做豆腐的地窖之中·这才带着自己孩子、牛牛和金杖来找我··“死士里竟有孩子……”·郑子沅心有余悸。
“他们真是狠心足月的孩子都不放过”·接着就是站在世族的立场上, 对巫族与地宫进行了惨无人道的谴责,长长的一串, 说完了,才略有些抱歉的看向钟毓,“节度使所来, 亦是为了这一件事。”
郑子沅也坚守着世族的风骨, 国家危难之际,临时获封的卓州王,于他而言, 依旧只是个节度使··从钟毓的面上也看得出,他一路都是以节度使称呼的。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钟毓也不避着他,他将卓州卫的令牌递给我,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我爹在西凉, 他叫我转交给你·”·其实圣上看人的眼光,向来都比我准。
明诚之、凤相、方瑱三人相互制衡, 六部尚书各有所长,就连近来口碑大跌的何大人, 也因其兢兢业业,从未耽误过鸿胪寺的一点工作··钟卿邵,钟家,从来都是铁骨铮铮的忠臣。
否则何大人不会把自家女儿嫁过去··钟卿邵辞官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连我都当真的时候,全天下人就都当真了··钟毓奉命与我们结交,自然,也早早奉命,成了宝亲王李修的幕僚。
这世上没有谁活的轻松又畅快,所有人的重担都压在无人可见的暗处,长成顶天立地的脊梁··我展开钟卿邵的信,他说,“阿巴亥病势稳住了,聂奢耆拒绝立储,召集太医一心照顾她。
如今西凉王宫已乱,不必考虑·”·钟毓又将卓州卫的令牌往前递了递,“唐代儒如今都在卓州,只要你一句话,他们便可全数覆没·”·卓州卫的令牌,曾经我去丹州时,路过卓州,见周垣拿出来一次。
玳瑁打成两块符令,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卓”字,亮之便可调动两万卓州卫··钟毓道,“你不在京师的时候,内阁下诏令换防,换的就是卓州。
如今领头的都是自己人,尽可放心去用吧·”·冀安郡很快就打了起来··王炯与云潞牵头,策反了四路参将,赵建南重整御龙营,前后合围,将黄系反贼一网打尽。
据说黄克宗手里也拿着一柄金杖,走到哪敲到哪,口中总念念有词,似乎还在等着什么··我看着牛牛手中的金杖,觉得有些好笑,亦有些感慨··我大夏自诩正统,却连巫族这点小技俩都搞不定。
野史上只说金杖中藏一丝蛊气来- cao -控他们,可是蛊气在哪里我们却一丁点都感受不到··这两路节度使,说实话,我曾预设了一场恶战,但到头来解决的格外轻松,轻松的有些不像真的。
王炯带着战报回京时,我们都有些怔··好像习惯了前半辈子辗转求生,忽然顺利起来了,倒不知该如何在这自如里游刃有余··他们胆敢直入京师,所依仗者,无非西凉死士、南挝武器、西胡军队与凤相派系。
南挝与西胡的军队窝在长河南边,美酒佳肴醉了他们的心,美人娇女酥了他们的腿,再加上明诚之刻意逢迎,掏空了丹州送去了金银珠宝……火凤军与湖州卫在长河北岸驻防,更新的武器也顺着卓州一路运了过去。
西凉死士前期没有规矩,随时随处便可自爆,后期安州与河洛又各自消耗许多,黄克宗还能到哪里寻得来·至于凤相·我提步进了凤相的院子。
素心斋··墨绿的字,如今我方有空再重新打量·墨迹虽斑驳了,但还瞧得出其淑静形状·我前几次来都揣了怎样的心思竟未有一次看出,这字并非出自凤相之手。
倘若早点看出,或许,我大夏也不至于如此被动··“游新来了·”·凤相还如以往般,抬头对我一笑··今日的凤相穿了一件梨白色素银纹的衣裳,领口微敞着,如行云流卷,坐在白玉石桌前。
他手边放着一杯茶··“外头……花都开败了吧·”·大夏战火四起,直接殃及的永远都是百姓·而为上位者,只需在锦绣堆里筹谋落子,以最小的牺牲,换取王朝最大的利益。
如今已是初冬了··“自然·”·“花开花落自有时,坐吧·”·眼前仍是残局辩机,我们彼此落下几子··凤相一笑,“你赢了。”
“其实下官今日来,是想求证一件事情·”我敛袖安坐,手指合拢,紧紧握着一个瓷瓶··瓷瓶冰凉,抵在掌心,硌得慌··“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凤相抬眼··“不过,这件事还是我亲自说·”·“她也是荆南人·”·凤相垂着眼,噙着笑··“她聪明,仁善,从不苛待百姓,也不媚俗逢迎。
她追求公理与正义,有着与这世间女子不一样的勇气与决心·”·……·六岁的凤昱廷没了父亲,母亲带着他,跪在了外祖家的门口·那时还是冬天,跪在地上,砖石的凉意都不及那一盆兜头而下的洗脚水带来的冰寒彻骨。
是一个女孩子站在他身后,扶住他冷声喝道,“起来”·“今日辱你之人,来日必会跪在这里,求你原谅”·……·后来,他每一次跌倒,都是她在旁扶着他。
出荆南,进京师,一路站在至高之地,都是她陪着他,一次次对他说,“凤昱廷,起来”·“我们结婚那日是七月七,问了兰台令……”凤相的笑意渐渐遥远了起来,“那时的兰台令还是周若海,他亲自挑定的良辰吉日。”
“我与你一样,偏好在这些旁门左道上下功夫·大婚那日,我用亲自酿的酒来招待他们……赵建南与我一样,小地方来的,因而我们便话多些。”
凤相说着,忽然低低一叹,“他此生抱负就是戍边卫国,此战而败是我误了他,若有可能,你还是叫他回沙场上去吧·”·见我应了,凤相便继续道,“那酒太烈了,三杯下肚,人人东倒西歪。
最后是她煮了一壶茶来替我们解了酒·”·他一笑··“就是那白云天·”·“我们本该是神仙眷侣·”·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他道。
这世上最难过的字,无非本该是,本以为,本可以··明明拥有过的,曾经触手可及,转眼即逝··多么可怜……又可悲··“圣上叫我尚公主。”
凤相凝了笑··“这件事,大约圣上不会说太多的·当日平定临远侯我下了大力气,又与赵建南等人交好,圣上疑我,又想用我,便叫我尚公主。”
“可堂堂公主怎能执妾礼”·“所以他就杀了她,抹去了这世间有关她的一切痕迹·”·凤相抬头看向我,“你在奉议司与兰台都待过了,可曾找出过有关她的字句”·我摇了摇头。
·这世上,除了圣上,确实再没有别人能将这些东西处理的这样干净了··曾经凤相要尚的公主叫淳安··圣上为淳安杀了沈长安,而尹川王为了拉拢凤相,杀了淳安。
所以凤相处心积虑要做的,就是自圣上手里,一点点剥出他引以为傲的权柄,让他在最孤苦无依的时候,凄惶死去··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也帮了他··圣上驾崩的时候,只有海公公与方瑱陪在身边,甚至一直到了今天,圣上的尸首也还不曾下葬。
“你有些像她·”·凤相忽然道··“第一次见面就觉得像·那日我去集上,见你正掏了银子买侯府下人——这些人向来是无人买的,大多会被收入掖庭充作最低等的官奴。
你明明不是她,但这个动作偏叫我想起了她·当年的她亦如那时的你,一个善心,便于水火之中救出了一个人·”·“后来看你喝茶,你喜欢喝不加油盐烹调的,她也一样。”
“我一度以为,上天有好生之德,大约你身上附了一缕她的魂魄,特意进京师来与我告别·”·“我知道这想法蠢,却还是叫相蠡去给你送了一封信——我想着你若是她,必然会记得春与繁华的醇烈,白云天的冷静自持。
后来兰台一事,是我暗示郑子沅急功近利,单看你如何应付,但你就像她一样,无论如何都只往自己身上抗·于是见你行事,我便也总是想着,倘若是她,不知会不会如此。
大约是会的,方瑱说你仁善坚韧,这个词,我也曾说于她·”·凤相又一笑,“我这一生机关算尽,唯有在遇到与她相关的事时,头脑尽失·”·我微哂。
其实我从来都不是沈长安··更何况,我身上也没有半分沈长安的影子··买下青衿纯属凑巧,说实话,我不知为此懊恼了多少次·至于喝茶,更是因为在西岭村时农务繁重,久而久之的习惯。
凤相只是败给了自己的执念··仅此而已··我起身,拢紧了掌心的瓷瓶,冲着凤相拱了拱手,“这天下会记得她的名字与故事·”·我答应过的,必不食言。
凤相含笑,“好·”·第106章 ·凤昱廷, 这惊艳了一朝帝王半部史书的三个字,最终还是在消湮在了盛英十三年,京师这一场初雪之中··我撤走了相府的金甲卫, 同一天, 黄克宗与唐代儒被押解回京。
圣上驾崩的消息,很快便会晓谕天下·在此之前,我借着圣上的名义,通过内阁, 发出了最后一道诏令:·降提督赵建南为安山将军, 接手四路参将与两州降兵,南下长河北岸, 与火凤军换防。
虽盖着内阁的印,但实在只是我自己的主意··方瑱自然尽全力反对··他认为这些人都跟过凤相,凤相与尹川王过从亲密, 这些人必也不可信··只是南挝与西胡两国尚在国境之中, 局势还未大稳,不敢太伤了大夏的元气与根基。
更何况,一时半会儿, 也提不起多少能如他一般有实战经验的老将··赵建南接到诏令,并无异议,即刻启程上任··这样的手法,朝中人见多不怪, 只当他先率御龙营战败, 又被凤相牵连,因而也无人上书说些什么。
到了只有我去送了他··雪轻而碎, 薄薄积了一层在肩头,也不知他等了我多久··“我知道你会来·”·他看着我, 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
这纸折的齐整,只边缘泛了枯黄,显然是久存所致··“他这一辈子太苦了,谁知道到头来竟然信了你·”他把这张纸递给我··这是一封信。
“七月七,春与繁华,千里白云天·”·褪了色的正红信笺,铁钩银划,棱角锋芒俱掩在圆润的字形之中,隐约已有了后来足可他睥睨京师的风骨··“今日听你调令,不过是为着你答应过他的事情。”
赵建南紧紧攥着缰绳,严肃到似两军阵前、在与我谈条件··确实是在谈条件··我答应凤相的要求,换他戍守大夏,保江山平安··“我明白。”
只是我还是好奇··“他所图谋,乃是为一女子·你如此……又是为什么”随即我一笑,“安山将军也该明白,既然是条件,总该让我看到你的诚意与底线,俱在哪里。”
“我行伍出身,上无人脉,极难高升·”·他说的格外畅快,一丝一毫都不隐瞒··“得他赏识,才有这一路荣耀·他尽心待我,我必酬之忠、诚二字。”
“哪怕以这满身荣光”·“我此身成就俱他所赐,还了他,也未尝不可·”·“他其实从来都是一个赤诚之人。”
赵建南胯/下战马打着响鼻,踏着积雪转了几圈·他笑,“我从未见过如他这般赤诚之人,无论是谁,能与他相交,都是幸事·”·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好。”
京师会更名长安,她与他的故事会成为话本传奇,这天下不会忘记他们··我点头,加重语气,又答了一次··“好,你放心·”·关隽辞官,相蠡辞官。
凤相派系的官员,不过两三日的功夫就少了大半··钟毓上书请诛黄克宗与唐代儒九族,得了厚赏,各路节度使看清风向,纷纷跟着上书··紧接着,钟毓又上了第二封书,请罪二字,格外扎眼。
他自请褫夺封地与尊号,这一次,却没有节度使愿意响应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李修又去了一趟我府上··我没有见他··尹川王所依仗无非权谋,如今可与谋者再无一人,他在京师里也只不过就是个废人了。
金甲卫都不必再日日跟着他··李修自然害怕··门房说今日李修是背着荆条来的,我也没出去见,只叫丁四平去传了一句说,“李家的人,还是要注重体统颜面的。”
到了子时初刻,承庆殿里终于响起了云板声··连叩九次,国有大丧··圣上,·驾崩··因我还占着兰台这点便利,凤相的死因,便被我极简略的概括成了一句话。
“盛英之乱,十二年起,死伤无数,丞相凤昱廷亦在其中·”·时节特殊,圣上的丧仪极简,唯邀了十三州的节度使前来·哦不,他们如今已是异姓王了。
内阁的诏书,用了最恭敬的语气,邀请他们来京师共商国事··现在里唯一的国事,就是储君··发出诏书的时候,铁浮屠也给赵建南、明诚之去了信·同时,胡中泽、刘成武、贺在望等人出了京师,带着内阁口谕,成了新帝即位之初,两朝帝王交替之际,第一任监察史。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兵权··或者说,历朝权利更迭,究其根本,在于兵权的交替··每一任能牢牢站在塔尖的上位者,手中必定都握着旁人难所能及的兵权。
人如是,国亦如是··等到异姓王们到了的时候,方瑱以内阁的名义,在承庆殿中设了私宴··因无储君,便是王皇后亲自主持··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中宫皇后。
她站在金座之侧,身上压着素白的冠服,眼睛通红,也不知是为谁哭过·但她还是极有中宫风范,与海公公一道招呼众人坐下·她亲自斟酒,“诸位都是先帝肱骨之臣……”·不过几句,便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吾儿伯修,即嫡且长……”接着就是格外冗长的陈述,自家世至作为,一点都不漏下··我听的有些烦··有些烦的不只是我一个人,瞧瞧四周,就连方瑱也微微带了些冷嘲的意思。
王皇后根基浅薄,因着这一点,在宫里备受冷待·今日为先帝致哀,她直接面对上了大夏权力中心的几个人,自然不会放过一丁点能为自家儿子增加筹码的机会··不知过了多久,我身边有人低声道,“孟老爷”·我回头,是个不相熟的人,便微微侧了侧身子。
“我是福州王·”·他举着杯子,对我咧嘴一笑··我想起那封厚颜无耻的折子,实在难与这样眉清目秀的人联系在一起··“我与老爷同出福州,日后朝上,还望老爷多多扶持。”
他先抿了一口,又问道,“说句冒犯的话,不知道老爷打算举荐哪位皇子”·……·他笑起来的时候,牙根都看得见,很是猥琐。
现在可以联系起来了··我垂眼一笑,“老爷打算举荐哪位呢”·今日承庆殿里人并不多,除了十几位异姓王,作陪的就是我与方瑱。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海公公奉命去催歌舞,正好我去更衣,撞见了出来醒酒的方瑱和钟毓··“好巧啊·”·我拢着衣袖呵出暖气,稀薄的白雾在唇边打着转。
方瑱将引线递给我,浅笑一声,“不巧·”·“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3-24 09:58:46~2020-03-25 08:47: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凤尾 1个;·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107章 ·异姓王敢进京师, 自然已做了完全的准备。
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堂堂兰台令孟非原,会就这样一把火烧了承庆殿··这样野蛮又粗暴的、世家大族所为之不齿的法子··却简单, 也行之有效··毕竟我从不是什么世家子弟, 那些约束于我来说,约等于无。
盛英十三年的冬天,承载了大夏百余年风光的承庆殿,在一把火里化为灰烬·同时化为灰烬的, 还有十一位异姓王与王皇后的尸骨··大夏十三州的兵权符令, 终于借着几位监察史,顺回到了朝廷手中。
钟毓又上折子, 细数尹川王数桩罪行,从收养男宠,一直到谋篡叛上, 大大小小共一百七十二条·内阁不几日便做出批复, 与黄克宗、唐代儒两人一并,诛族鞭尸,抛尸荒岭。
失去了最后的依仗, 李修毫无悬念的自尽了··圣上发丧那天,方瑱捧出遗诏,宣于众臣:四皇子李豫继承大统··也是想得出来的··李修已死,李念与李璠一母同胞, 周家在这件事中并不清白, 三皇子便也没了被选择的余地。
如此一算,自然只剩下了母妃素有贤名的四皇子·只是因为圣上一朝先后有临远候与尹川王谋逆之事, 两位皇兄该如何处置,便又成了日日商议大问题··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曾经的四皇子, 如今的新帝,顺承大业,端坐在高高的金座上。
现下里他正仰着脸,奶声奶气的对方瑱道,“老师,寡人想如厕·”·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跟着爹娘在路上奔波··地狱是什么样的曾经我一直以为地狱就是我见过的那样,白骨、鲜血、流离与慌乱。
如今他如此年纪,便已将自己一辈子都交代在了这把龙椅上,终生做了这皇城的标识··此后他要防藩王,防权臣,与先帝一样制衡掣肘,满心算计··这又何尝不是地狱呢·我想起凤相说的,他们李家的人,向来都只对自己真心。
至高之地,亦是至寒之地,只能容得下他们自己··在我们为这两位皇子的安置问题抓耳挠腮时,李念上书,自言罪无可恕,求被贬为庶人·条件是,留住李璠的封号与封地,允母妃与李璠就藩。
这条件……·还当真是李家人提的出来的··只是眼下赵建南那边没有信来,动了李念又怕四路参将再乱·于是李念的折子,便被压在了最下边,暂不处理。
同时,鸿胪寺邀南挝与西胡前来和谈··两国车队刚刚踏进京师的城门,我们就收到了赵建南的信··李念被新上位的沈太后一道圣旨宣进了后宫,不多时我们便得了消息,太后懿旨:封李念为和亲王,随母妃周氏,一道为先帝守陵,无诏不得入京。
先帝陵寝在苦寒之地,此去迢迢,能否捱过三年都是个大问题··内阁很快做出回应:李璠以荣亲王之名开府,尊刘安为师··一切都准备就绪了··不破不立,自破中立。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南边五州忽然多了流民,明诚之大开丹州之门,迎流民入内,有序安置在郡县之中··十五台改良后的武器,赵建南列在长河北岸,炮口对着两国军队。
- she -程远,范围广,每一颗弹药都是鸿胪寺谈判的底气··西胡同意退兵··南挝仗着有新式武器,开口就要划走福州··免不了又是一战,只是我们已部署完备,南挝并未讨到什么便宜。
最终还是南挝的国主提出两国联姻,又供了几张武器图纸,这才免使南挝遭受更大的损失··西胡趁机,以两国战时他保持中立开出条件:开边境贸易,入关税额减半。
我亦有贸易之意的··西胡的马养的是真好,我只见过一面便心生艳羡·若我大夏骑兵能配备此马,日后纵横沙场,便更有依仗了·只是税额之事,减半也太生猛了些。
虽我大夏难有再战之力,但这也并非割地求和,哪有让他们占尽便宜的道理·方瑱更不乐意,“我大夏地大物博,为何连马都要眼馋一个弹丸小国的”·这牢骚也只维持了几天。
几天后西胡使臣献上宝马,方瑱看过,便亲自下场谈判,以双方入关税额各自减半为条件,允了边贸之事··同时,我们还新增了几条附令,不仅边贸税额减半,还要扶持西胡文脉,因而特派了翰林院几位大儒前去,在西胡开设讲堂,晓以文理大义。
同时,边贸既开,通婚便不可免·我与方瑱商议过后,决定每户与西胡通婚的汉人,俱赏银百两·西胡人历代都逐水草而居,有了文化与家庭两方的熏陶,也足可叫他们渐渐安定下来了。
没了马背,西胡人便什么都不是··大夏取消了节度使一职,以监察史过渡,朝廷直辖五十六郡,中央调度全部兵权··另外,于全国境内减免赋税,轻徭役,励农商,休养生息,恢复根本。
除每年春、秋两试之外,新帝登基头三年又添恩科,冷落了许久的政事堂又热闹起来了·日日都有人来政事堂,或是自荐,或是荐他··接着京师更名,立元,兰台里的史官一直忙活了好一段日子。
这些事一直到冬至那日才全部安顿了下来··冬至那一天雪下的极大,纷纷扬扬的,新帝砺练半年,已初有了人君的架势·原先承庆殿的灰烬之上又建了泰安殿,今日宫宴便设在了泰安殿之中。
四架博山炉,香雾带起地龙的暖气·殿门外积雪飞白,一眼望去,茫茫不见来时路··“诸卿,寡人与你们共饮此杯·”·年幼的新帝举杯,我们三呼万岁,京师过往种种,就此尽了。
瑞雪兆丰年··至此后,大夏都城长安,必会一日胜似一日的繁盛昌隆··“孟卿——”·新帝探身,含笑对我道,“寡人年轻,还望孟卿鼎力辅佐。”
我拱手回敬,“臣必当尽心竭力·”·酒暖气熏,我恍惚就想起当年刘成武写给我的那封信·他说,“这天下春色,终究还是我们的。”
如今他主持奉议司,又跻身内阁;而钟毓与明诚之俱在长河南岸,守在大夏与西凉的国界线上··天下春色三分,我们终得其二··宫宴散了,微冷的风吹散了我满脸的酒意,青衿候在殿外,依然是一副贵家仆从特有的骄矜的样子,他躬身稽首,“孟老爷。”
我一笑,屈指敲了敲他的脑门,“叫孟相,本相有那么老吗”·——全文完·作者有话要说:一时兴起的故事,自己笔力差劲,这文也冷的掉渣,但还是感谢诸位陪伴了这么久,一路见证老孟脱胎换骨,终于站在了他想站着的位置上。
老孟只是个普通人,被卷入时代洪流,辗转求生·浪潮平息后,会顺势的人才能站在浪尖之上,老孟做到了··希望我们都能做到··*·然后新文《我不当太子啦[穿书]》求个预收啦,这次是个轻松一点的穿书故事,预计最迟六月一日开(作者菌三次元有点忙,挤时间码够存稿才敢开文),开文的时候掉落红包嘿嘿。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爱你们,比心~·【预收文文案】·袁润穿成书中登基即亡国的某太子,前半生作天作地,后半生凄凄惨惨··拥有上帝视角是什么体验·伪农耕爱好者袁润表示:我太难了,不敢当太子,好想被贬。
*·五岁的袁润站在昭和殿门口当堂宣布:我不当太子了,我要去种地·众臣:体察民意,宅心仁厚·十岁的袁润鼓足勇气,推倒了昭和殿里传说是轩辕帝用过的大花瓶。
众臣:恭喜陛下,那是赝品·十五岁的袁润长了本事,以一己之力把太史局搅得鸡飞狗跳··魏帝:你是不是不想当太子了·袁润窃喜,以为终于摆脱了烂尾书中末代太子的悲情人生。
魏帝:要不来当当皇帝·……·袁润:·卑微袁润发帖求问:万能的网友,如何被贬急,在线等。
*·简言之,这其实就是个父子和睦(假的)、君臣同心(假的)的小故事·太子每天都在花式作死求被贬(真的),皇帝老爹照单全收和蔼宽慈父爱如山(真的)。
第108章 番外·这一年是夏历建业九年··还不到冬至, 涪陵寺门前早早便排起了来上头香的香客··“哎你可听说了”等的无聊,排队的人便闲话起了近来的新鲜事,“孟老爷辞官了”·“为何”听的人来了兴趣。
“谁知道呢, 圣上下了三道折子都没留住他·”最先说话那人撇了撇嘴,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人活着无非酒色财气四字,必然是觉得圣上冷待他了。”
“嗐,你们知道什么?是孟老爷劝谏圣上重整内阁,又为了消减官费开支, 这才以身作则的”·有人听不下去, 立马出面反驳。
“你说的也不对啊,哪有消减官费开支把自己给赔进去的, 分明是圣上要孟老爷尚长公主,孟老爷不愿意,这才辞了·”·“尚长公主的不是明大人吗”·“这宫里哪里只有一个长公主……”·“孟老爷为国为民, 怎么会以一己之私辞官我不信。”
……·八卦向来叫人快乐··我与青衿听了一会儿, 觉得无趣,刚要转身走时,却被当中一个人拉住, “小兄弟,你给评评理·”随即看清了我的脸,他又一脸歉意道,“大哥, 您给评评理, 这孟老爷为国为民,大公无私, 怎么可能是因为这样的小事辞官呢”·随即他顿了顿,“看您的年龄, 盛英十三年,您在这长安城的吧,当时这儿还叫京师,对也不对孟老爷高义,你可知道”·“这我却不知道了。”
我- cao -着半生不熟的京话笑了一声,“我就是个外地人·”·“嗐呀。”·那人松开我,回头继续舌战群雄··“你们不知道江湖客里又上了新话本,说的就是孟老爷这段事儿,你们若是得了闲,去听听,就什么都知道了……”·涪陵寺又恢复了当年的繁盛,如今的主持叫空闻,是空- xing -、空藏那一批的弟子,曾经不起眼的小徒弟,如今也是长安城炙手可热颇受追捧的大师父了。
京师改名叫了长安,但这些旧人身上,到底还刻着京师的印子··青衿都没有问我要去哪里,沉默的跟在我身后,只到了城郊时喊了我一声,“老……”·后一个字被他极快的咽了下去,他改口道,“公子,是这儿了吧。”
冬天的长安,若是没了人为的妆点,是没有丝毫生机的·尤其是城郊这片地:焦土枯枝,干黄的平面上隆起一个半高的土堆·我从青衿手里接过水壶,倾了一杯在上头。
这是凤相的墓··青衿扫出一块石头,我下意识要整整衣裳再坐,忽然想到今天的自己穿着棉布的衣裳,没有向来碍事的大袖与长裾·于是我笑了一声,“习惯可真可怕。”
接着我看向那土堆,“今天带的是翡山,最后一次和你喝的就是这个茶,往后我就不来啦·”·这九年,我每年的今天都会在这里坐一坐,不过通常是不会带着青衿的。
每一年我都会拿一杯茶在这里说说话,第一年说的是江湖客里的新话本,“就叫《绝密:丞相背后的奇女子》,我不大喜欢这个名字,可赵汝说这样的好卖……也确实卖的好,点这一段的人很多,如今他们都知道有个叫沈长安的女子,在关键时刻,这三个字救了长安城的命。”
那时我怔了很久··听过的人都当这只是个话本,一段传奇爱情故事,然而事实是,凤相确实因为这三个字,收了手··所谓的骑墙派,因为我对她的承诺,全都站在了尹川王的对立面。
这亦是京师得保的根本原因··第二年我说了钟卿邵和西凉王宫的事儿,“那毒就是青佩下的,他小小年纪,手段竟然如此狠辣·不过也是后来我才知道,钟老爷一直都在西凉王城里,他通过马凡联系到了青佩……你也知道,钟老爷和青佩这样的人精儿,几句话就哄的马凡晕头转向,拿出了那一包红莲业。”
哦对了,西凉国国主阿巴亥是个女的,聂奢耆借她来- cao -纵西凉国政,这事我并没有说与他··聂奢耆对阿巴亥也是有几分真心在的,否则青佩下了毒,他也不必死守着阿巴亥,大可以换一个人来辅佐。
只是这真心无论如何都不敌荣华富贵,后来他自立为王,阿巴亥怎么样了,到底也不见再有人说··这样的感情,在这样一抔黄土前,太浅薄了··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第三年我说了西凉的巫族。
借着郑子沅与牛牛和他们打了不少交道,愈发觉得或许是人种的缘故,巫族人一根筋,实在是……除非族长下令,否则别人说什么都没用··好在与他们打交道的是牛牛。
如今,我大夏的文化,也借着牛牛一点点渗入到了巫族当中··其实一切都是一个缓慢积累的过程,只不过恰好是我添了一把火,促成了量变到质变的飞跃··第四年则是明诚之与和柔长公主大婚。
那是我第一次去明诚之府上,身着红色喜服的明诚之在门外对我们拱手·他生的极好,一张脸玉雕出来的一样,被这正红一衬,愈发俊美如俦··只是他的神情总是冷硬的,便是这样大喜的日子,他也只是淡淡的样子,“里边坐。”
明府豪奢,与曾经的相府不相上下··黄萝木的方桌,镶了指头粗的金边,却只招待中等客人·而我这样身份的人,便被小厮迎到了白玉桌前·白玉温润,入眼我便想到了相府那张雕着棋盘的白玉桌,水头成色似乎并不如眼前这张好。
小厮笑意盈盈,“老爷与内阁的老爷坐这里·”·我小声嘀咕,“其实我坐那边也可以的·”钟毓和贺在望坐在黄萝木的桌子旁,我实在想过去与他们叙叙。
“老爷只管坐着,我们大人一向分得清·”小厮躬身,给我斟了一杯酒,“老爷稍候·”·那个刻板的明诚之又回来了··席上有道开水白菜,还是川香阁的味道,我只吃了一口。
那鹤鸣是明府的琴,曾经的老琴师也是明德的仆从·那琴明诚之没说过要还我,我也默契的没再与他提起这一段来··本就是明家的,自该物归原主··“这是一局棋,你早就与我说过。
只是当初我一直以为是皇权与旁支的较量,明诚之是其中的变数·后来才知道,其实这是尹川王与临远侯的对峙·你看临远侯的后人卷了有多少人在这里头,单为拉下尹川王来其实圣上什么都知道,他甚至还利用着临远侯与明府的这些年轻人。”
“整件事中,明诚之从来都不是变数,圣上一直将他留作后手·你才是·”·我也是··所有出身贫寒毫无根系的人,都是··一早就看明白的,却因为身在局中,几番糊涂。
我实在不是个合格的政客··只如今新帝年幼,我所能为他铺设的,也仅仅只有这些了··朝局规划、官制改革、融节度使令牌铸造虎符,收归兵权、放宽各郡入试的条件,打破世家垄断朝堂的局面。
如今长安城里孤身前来的外地人越来越多了,不像当年的我,单薄又零丁……就这么一直说到了今年··我看着那微隆的土丘,自壶中喝了一口茶··“我辞官了。”
其实没有那些人讨论的那么多原因,就是忽然倦了而已·我一脚踏进政途,前半辈子都卷在其中,于风云之际筹谋落子,费尽心思为他人作嫁衣裳,如今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心力。
“大概你也早就倦了吧·”·只是他为了沈长安,怎么都得搏一搏··这样一比,还是孑然一身的人更有资格浪荡一些··其实还有很多话,譬如往后大夏再无丞相一职,再譬如内阁学士的选调方式与以往更不同了,须得几经考核,才能入了垂询殿……只是不想再多说,凤相必然是可以谅解的。
我又略坐了坐,将壶中的茶都倾在了土丘之上,对着他,也对着长安城的方向遥遥一揖,“我走了,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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