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相+番外 by 南华公子(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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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相+番外 by 南华公子(4)
·宋岸有些茫然的四处一看,“当然是去府衙·”·“宋大人可是忙晕乎了,这里便是府衙,您的院子在那头·”贾淳青又叹了一口气,扭头对我道,“宋大人常常如此,原先下官还以为找不着北是夸张的词,不想就是从宋大人这里来的。”
宋岸笑了一声,捏了捏怀里的几张纸,一头扎进了自己的院子中··与高士雯交接对账一事算是泡汤了,便是亲眼见了高士雯的死状,我也未曾想过什么。
大约是死的时间不长,面容与活人无异,我只得跟贾淳青要了平湖郡的盐运司账目和高士雯在平湖郡任上做的工作笔记,打算回睦缘堂后自己再好好地顺一顺··高士雯遇害,纪信又去了五仙县,贾淳青作为府吏,自然得随时关注案件进度。
我看着他随宋岸一同进了那个院子,方才回了自己的睦缘堂··正逢丁四平要出门,迎面撞上,“孟大人属下正要去找你商量些事情。”
“过来说吧·”·我带着丁四平进了厢房,青衿知道我们有事要说,连忙退下,半掩了门,亲自守在廊下·来不及开口,忽然听见窗外白鹭道,“青衿哥哥,外头有人送了一封信,说是自京师来的。”
“是谁”·“封皮上没有名字,但这信掂着有些份量,那人说要亲自交给大人,旁人不得经手·”·丁四平看了我一眼,“听闻在京师时就常有未婚妻给孟大人写信。”
于是我又出去取了一趟信··与在京师外路室时那驿承递的一样,单看封皮就猜得到是凤相手笔··因为捉摸不透丁四平与凤相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所以我不敢回去看,只站在廊下将信大致翻了翻。
第一页信里只是简单问了问我到丹州是否一切顺利,与高士雯交接如何,有没有见到唐代儒等闲话·第二页却说了京师的官员调动:明诚之已接了旨,来年腊月与和柔帝姬完婚,奉议司里姓赵的那个散大夫顶了我的位置,圣上夸他的词与夸我的词大致相同。
周若海父丧致仕,恰刘成文回京述职,安州风调雨顺,加上刘成武在内阁很得圣上青眼,故而叫刘成文直接接了周若海的兰台令一职,如今京师刘家,至此满族荣耀,两子皆是名门贵婿。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第三页倒简单,就一句话:若白尚好,望君安心··第49章 ·若白··我已刻意忘了许久的名字··薛芳那件事我下了很大的力气说服自己只是一次巧合、意外,何况白鹤与悯枝二人各有下场,一个死的凄惨,一个终身孤寂,用来祭薛芳,大约也差不离了。
如今我距京师万里之遥,凤相来信,偏偏将我心底所惦念的人,一个不漏的都说了一遍·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似一阵风,将我心里彻彻底底的搅了个底朝天·若白啊……当初屡屡回味于唇齿、日思夜想的两个字,现在一提,依然能掀起惊涛骇浪。
我怔了怔··一旁的青衿正要凑过来,我连忙将这封信折了几折,本打算撕掉的,但还是想在无人时多看几遍,于是揣进了怀里··“大人,丁大人还在里头等着。”
“嗯·”我应了一声,揉了揉眼睛,“就去了·”·我回去时丁四平正随手翻着一本书,是坊间出的诗词集子,有几个我熟悉的人在上头。
有明诚之的“纵尔浮云能蔽日,也有月明风清天”,有凤相的“我醉也长歌,对月成三客,水晶宫里一声笛,谁与相和”,有刘成文的“振衣曾为雕心句,镂玉难成尽意章”,甚至还有云潞的“丈夫带吴钩,万里觅封侯”。
“凤相的句子疏狂清贵,平时倒看不出来·”·往日里只把丁四平当个武艺高强的蛮夫,极少见他说这些文绉绉的东西··我在他对面坐下,“科举上来的,笔杆子都有些功夫。”
“倒不见过孟大人弄这些·”丁四平合了书,扣在桌子上,屈肘支着下颌道,“今日大早府衙里就来人清点金甲卫的人数·”·这一行共有四十金甲卫,想必凤相来信也说过这些,只是虎十三去了通天寨,莫名其妙的少一个人自然说不清楚。
何况我对外一直宣称从未遇到过山匪··于是我往前探了探,“你给他查了”·“说要给金甲卫做冬衣·”丁四平眉毛一挑,“理由正当,没法子不给他查。”
“说了什么”·我知道丁四平的- xing -子,若非此事已然解决,他是不会一本正经坐在这里看着诗词集子跟我说这些的·此番来想必是为了此事后续,毕竟明面上与府衙打交道的人是我。
“刚到平湖郡那晚,属下回来给那西胡人剃了毛,也喂了些药·”丁四平道,“他又整日被属下们踢打,身上没一处好肉·早上府衙的人过来,便拿他充了数,说他得了黑血疫,因而便只是在黑屋子里匆匆量了量,恐怕连脸都不曾看清。”
“西胡人竟未开口”·我惊道··丁四平与我都怀疑丹州不仅是尹川王与南挝做交易的地点,恐怕西胡也早已投靠了尹川王。
否则单凭两国贸易一事,当真无法解释为何小小一个平湖郡里随手便可牵出西胡的大宛马来··倘若是正规贸易,如此宝马,丹州早该供上了··但京师一匹都没有,甚至在来丹州之前,我从不知道竟然有这样的好马。
第一次见是在落鹰山中,倘若我们猜的不错,那队西胡人也是往丹州来的,平湖郡又是到丹州节度使府的必经之路·第二次就是去寻高士雯,贾淳青随手便牵出来两匹大宛马,得意洋洋的说以为京师什么好东西都有。
大夏于边境贸易一事一向有明确规定,若是官府组织,便得优先供上·可倘若是民间自发,那便自留,就是官府也不得征缴··贾淳青走的显然不是民间的路子,他屡次试探,只怕是得了那些西胡人的线报,说与我们短兵相接了。
如此大好的机会,我才不信西胡人不会借机嚷嚷出来··我与平湖郡府衙彻底翻脸,于他、于整个平湖郡乃至丹州的官员,想来都是好事··直接谋划杀了我,应当比屡次试探我究竟是谁麾下更容易些。
我早就怀疑丹州中高层官员大多是尹川王的人了,只是不知是不是凤相在信里说过什么,所以导致他们对我一直持着模棱两可的态度·凤相大约也早有察觉,是而反复的在信中叮嘱了与纪信、赵士琛等所谓故交的相处之道。
“属下上过沙场,知道俘虏最不可信,所以提前喂了药·”丁四平这才将手放平了,微微皱了皱眉,“只是似剂量大了些,不知道这人往后还能不能再开口说话了。”
入了夜,愈发觉得睡不安稳··通天寨一事尚无下文,五仙县瘟疫纪信拒不上报,如今高士雯又遇害死在家中,四周杀机此起彼伏,也不知谁可信谁不可信。
原先以为迟早会从那西胡人口中挖出些什么,如今却也不知他往后能不能再说话了··我起了身,盘膝坐在榻上··平湖郡之行并不顺利,只怕这才是个开始。
那夜相聚,主场是唐代儒,纪信与贾淳青仿佛两个捧哏,赵士琛偶尔调和气氛,方静除了冷嘲热讽,好像也没说过什么·如今我细细顺着,凤相说方静与方瑱两支不和,但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方字来,无论是谁有损,只怕于方族都无益处。
何况方家本就起于京师,方静为人脾气怪些,大约也是可相与的··赵士琛不知道,但单看着他与纪信熟络的样子,想必也早已上了尹川王的贼船··贾淳青便不必说了,唯纪信之命是听,肯定是个狗腿。
我对平湖郡的官员还不大了解,本想通过高士雯了解一些,不想他忽然遇害·宋岸倒是个实诚人,只是看着他一心为了案子,大概也是不会参与到这种腌臜事中的。
说起来,五仙县的余海,不知道现下里如何了,也不知纪信去往五仙县做什么,瘟疫可控制住了·乱七八糟的想了半晌,忽然想到今日拿回了平湖郡盐库的调动与高士雯在平湖郡的笔记,于是又趁着清醒,翻看核对了一遍。
这账册做的很清晰,条目、运量、出入时间一眼便知,可是也因为太清晰了,让我总是生出一种不敢相信的感觉·虽不曾做过这类型的官,可也知道这世上不会有绝对干净的账目,太干净了看不出首尾,反而觉得是假账。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于是我又翻开了高士雯的笔记··今夜青衿睡的沉,并不曾听到我的动静,我也没有点灯,只半开了帘子对着月光看,越看越觉得那一团黑墨是一行字,只是后来又被盖住了。
这两种墨不同,时间也差得远,只是不知这一行究竟写了什么··在京师时有些二世祖专门研究这个,我只跟着看过些热闹,如今要用到这本事了,才觉得自己实在是贫瘠的很。
泛而不精,多而不专,有些时候并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我又照了半晌,实在看不出什么·合上了高士雯的笔记,心头也渐渐染上了一团浓黑的影儿,如那墨一样。
这丹州……果然是龙潭虎- xue -··高士雯的死,一定是因为他知道些什么··包裹里的东西真假尚难定论,自由贾淳青去说·但大狗二狗,高府的小厮们,都得保住了,即便他们什么也不肯说出来,朝夕相伴,也总该有些线索在。
只是,我不过区区一个盐运司使,根本无法插手府衙的事情··即便明日贾淳青让他们死,我也是一丁点的办法都没有··一念至此,我又觉得无力··丹州积弊已深,官员错综复杂,京师虽也根系多些,但毕竟在天子脚下,尚不敢有什么过分的举动。
丹州距京师千万里之遥,老话说强龙尚难压地头蛇,更何况唐代儒就是丹州的龙·真要闹起来,谁吃亏还不一定··一夜未眠··第二日起身时,白鹭问了一句,“大人昨夜可曾起来了”·青衿连忙道,“大人为何不叫青衿伺候。”
自从来了平湖郡,青衿又恢复了贴身小厮的身份,白鹭养的差不多了,也开始跟着干些轻省的活儿·纪信安排的那些仆从倒往后靠了,不过贾淳青也不大在意,只是总往我睦缘堂里派人,美其名曰:京师来的人,怕不惯招待。
我摇了摇手,“不过醒了一瞬儿,翻身便睡了,何必老叫你们进来伺候·”·白鹭似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说出来··今日贾淳青要带我去盐库清点,因而只吃了几口粥,我便将账目带好,前往贾淳青的院子等着他了。
那边的小厮说贾淳青去了宋岸处,我倒也不急,顺势打量起了门口“天人合一”的牌匾··这几个字遒劲潇洒,笔势连贯·小厮说这是红木匾,镶了五宝八珍,见我不甚明了,便又仔细介绍道,“五宝八珍就是金、银、琉璃、砗磲、玛瑙、坦挞翡、红珊瑚、珍珠之类的,都是顶上乘的宝贝。”
我点了点头,这块匾额,无论是谁写的,最后用红木为底,又镶了这么多珠宝,都是白瞎了··那边墙角立了一个高腿凳,凳子上有一圈水渍,我看向那小厮,“上头是放过花吗”·“原先有一盆兰花。”
正说着,贾淳青匆匆进来,见我已到了,便连忙笑了一声,“劳烦大人久等,盐库就在城西,离得不远,您看咱们是骑马过去还是走过去”·第50章 ·两人在路上闲话,我不免便问了几句高士雯的案子可否有什么新的突破。
不料贾淳青的脸色一暗,恨恨道,“高大人在丹州做盐运使这么多年,勤俭廉洁,谁能料得最后竟遭了小厮的毒手方才下官去宋大人处,就是为着商议大狗与二狗的处置方法。”
·顿了顿,他又道,“大人可知宋大人审出了什么”·见我摇头,贾淳青愈发咬牙切齿,“那两人竟是扬州来的,虽不曾再说什么,但下官想着该是黄老爷的手笔。”
在京师时圣上说过,凤相原想叫我去黄克宗处,想来黄克宗与凤相才是知根知底的故交··我脑子一转,想着莫非是大狗二狗偷出来的东西里涉及了什么,所以要杀了高士雯转道去扬州,然后经由黄克宗将这些东西交给凤相。
只是原先听着,贾淳青等人与高士雯并不大对付的样子,如今又急着处置这两个小厮,是他们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也不是没可能··昨日我便下了定论,大狗和二狗,以及高府上上下下的小厮们都不能死。
无论到底是受谁指使,只怕要挨个儿撬了他们的嘴才能清楚··“黄老爷与高大人可有宿怨”我佯装不懂,“不然高大人已然致仕,非得杀了高大人又是为着什么”·“大人是真不懂”·贾淳青又道,“黄老爷是凤相一手提拔,自然想替凤相搞垮方家。”
搞垮方家,那也得该高士雯在临旸郡遇害,且与方静脱不了干系为好,怎的在平湖郡就动了手·我满脑子疑问,但因到了盐库,是而全收进了心里。
盐库的库使一早便接了信,见我们到了,连忙开门将我们迎进去,我取出平湖郡的账册,与那库使拿来的一条条核对·府衙中的账册我已看过多次了,条目都记得清楚。
“这一例……”·我点了点盐库的帐子,“怎的府衙的账册上没有写是你们不曾报上吗”·这一例是六月月末结余的盐,既不曾算入下个月当中,也不曾送入府衙,显然是这些库使们每天顺一点的小手段。
我心里明白的很,每处府衙都是这样,只是实在讨厌他们这幅理所应当的样子··“大人,这……”那库使笑了一声,转向贾淳青道,“贾公子,这位大人莫不是第一次做盐运竟连这点规矩都没听过。”
贾淳青也过来笑,“孟大人,事事较真儿,这路可走不远·”·这句话有些耳熟,于是我又想起了冯建··想起冯建,免不了就想起了兰台。
忽而又想到如今兰台令已是刘成文了,年纪轻轻便官居从一品,放眼整个大夏,大约也就凤相堪与一比·凤相说刘成文的- xing -子也是有些拗的,与明诚之有些像。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如今高位官员中,似乎也就刘成文是这样的- xing -子··旁的内阁那些,甚至凤相,都是轻言好语,平易近人·如冯建所言,不大重要的事情上,从不会事事较真儿。
于是我也笑了,“你们着急什么,本官只是问问,看看这些盐是不是进了该进的地方·”·库使会意,连忙对我躬身,“大人这话就见外了,下官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年,这些规矩还是懂的。
每月结盐,自然是先交到大人手上·”·“那就好·”·我随他进去,挑了几箱盐打开看了看,箱子上标了平湖郡,都是精盐··“这是这个月新来的,下官一箱箱称过,都对得上。”
库使又拿了一个账本,“这是每日下官们的考勤与运量,大人看看”·敢拿给我看的,自然是条条都对得上,我只瞟了一眼,“很好。”
出了盐库,我又挨个儿认了认几个常值守在此的库使,贾淳青一言不发的跟着我,直到我们离开盐库了方才舒了一口气,笑道,“下官还担心大人第一次做这些,被那些库使暗中使坏,不想大人竟是行动言语都有板有眼的,下官真是白跑一趟了。”
我又笑了一声··“宋大人那头案子就要结了,左右大人无事,不如过去看看”·贾淳青又开口··这一次开口却是委婉的逐客,毕竟这是平湖郡府衙里的事,我实在是个无关的闲人。
但我依旧装聋作哑,笑道,“自然是好的,毕竟此事被本官撞上了,还是知道首尾才好放心·”·宋岸住的院子也挂了一块匾,上头只简简单单的写了“提刑”两个字。
据说宋岸不曾成亲,所以日夜出入都在这里,只是寻常人极少往他那院子里去,贾淳青提起来,也是一脸嫌弃的样子,“那院子- yin -气太重了些·”·“无妨。”
我是不怕死人的··年幼时逃荒,遇见不止有死人,还有比死人更可怕的情形··后来西岭村迁址,一路上也免不了生生死死的事情··我见过衣不蔽体的妇女,只要一块饼就可以与几个人同时滚到在路边草丛中;我见过本是结伴同行的好友,却因为几口水大打出手,后来打死了人,周围的流民们都围上去抢着吃生肉;我甚至见过体力不济的年轻人,防着晕倒,一刀扎在自己的腿上。
我本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又怎么会怕死人呢··“大人请·”·贾淳青躬身一让,将我让进了宋岸的院子里··这院子构造也简单,左右各两排屋子,正对着的该是宋岸日常起居之处。
我看了一眼,隐隐见左边当中的屋子里放了许多箱子,正有一个仵作从里头跑出来,瞧见我们,连忙躬身,“贾公子,孟大人·”·“宋大人可在”·贾淳青扶起他。
“宋大人说高大人的尸首有问题,不像是寻常的毒药,故而叫我们剖尸·”那仵作急匆匆的,“不想宋大人忘了戴面罩,刚一剖开,宋大人就晕了过去。”
“剖尸”·贾淳青惊道,“高大人家眷可准了”·大夏还是讲究葬仪的,被剖开了的尸首下葬,便是谁也觉得不吉利。
民间还有传说,说这样的人就是转世投胎了,也投不得人道,只能在畜生道里轮回··高家是扶风郡的世家,自然更看重这些··“是扶风郡高大人亲自来的信。”
那仵作愈发急了,他着急去取药给宋岸解毒,不想却被贾淳青拦在了这里··我有些看不过,替那仵作解围,“先去救宋大人吧,这些事过会儿再问·”·贾淳青方才一拍额头,“可不一时心急,竟忘了宋大人还晕着”·仵作脱了身,冲我拱了拱手。
“高府该有多快的马……”贾淳青暗道,“昨日遇刺,今日便能翻了两座山送回信过来·”·“想必是鸽子。”
我又提醒了一句··之前在高府见檐下有空巢,大约就是家养的信鸽了·扶风郡到平湖郡,策马是有些远,但于鸽子来说,不过是鼓一鼓翅膀的距离。
待到宋岸醒了,我与贾淳青都上前去看,才见他里还攥着一封信··贾淳青要接信过来,不想宋岸却递给了我,“扶风郡的信,说要亲自交给孟大人的·”·我有些诧异,高士雯一死高家就给我来了信,怕是贾淳青会生疑。
只是不知信里写了什么,也不好在贾淳青面前打开··于是我在桌前坐了,展开信看了看··这并非是高士綦写来的,却是高士雯在几日前写给高士綦的,信里有一句话,“而今自感命不保矣,若遭不测,务必请剖尸验毒,以免老朽含冤九泉”。
我又翻了翻,最下边还有一行小字,“烦请孟大人亲阅,丹州盐量,有半数被送往地宫之中·”·地宫·我又往后翻了翻,纸的背面还有一座山,山上画了蝙蝠、黄鼠狼、蛇、青蛙、老鼠。
这五种动物在这一带都有大仙之名,大约高士雯说的是五仙县·只是这山又是什么落鹰山·下了落鹰山就是五仙县,若真有地宫,便该在五仙县与落鹰山下边了。
我自以为懂了高士雯的暗示,心中却愈发惶恐··他果然是因为知道了什么而遇害的··我的手抖了抖··虽说我不怕死人,但活人大多时候都比死人要可怕。
高士雯将我带到了这样一桩宏大又隐蔽的秘辛之中,即便我此时将高士雯的信交给贾淳青,只怕丹州这些官儿们,也没有一个会信我绝对清白··“高大人在信里写了什么”·贾淳青佯装不经意的探出手,似要将这封信接过去。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我定了定神,将信折起来揣进怀里··“高大人遇害一事惹了龙颜大怒,高大人说,圣上要派监察史来,亲自督办高士雯一案。”
“本是平湖郡的案子,怎的会报到京师呢·且近年关,如今哪位监察史会自京师奔赴而来,就为了一桩小小的毒杀案·”贾淳青笑了一声,又向我伸出了手,“孟大人莫要诳我。”
“不曾诳你·”·我垂眼去扶宋岸,又往他身后垫了几个靠枕,“宋大人此时觉得如何了”·宋岸瞧了瞧我,又瞧了瞧不依不饶的贾淳青,忽然开口道,“也确得京师的人来办这桩案子,高大人中的毒并非我大夏境内之毒。”
第51章 ·这次贾淳青终于停了手,“宋大人,此事可当真”·此事若当真,高士雯所中之毒并非大夏境内之毒,这便是两国之事。
宋岸也好,纪信也罢,甚至是唐代儒,都没有权利直接出面应对,确实需要圣上裁定·只是圣上远在京师,也不可能为着一个高士雯便远赴丹州,派个监察史来,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
宋岸点了点头,“自然当真·宋某做提刑也有年岁了,在京师时就跟着岳老爷学习,后来调出京师,去过衢州也去过卓州·整个大夏的毒,不说全部熟识,但也差不离了。”
“那依宋大人之见……”·贾淳青神色严肃了起来··“自然是等着京师的监察史来后再行商议·”·宋岸回了一句。
“可高大人的尸首……”·贾淳青所担心的,亦是我所担心的·一是这毒如此猛烈,宋岸一嗅到便先晕了过去,不知就这样放着会不会将这毒气散发到四处,致使府衙内人人自危;二来,高大人的尸首怕也放不了这么长时间;最后就是所谓入土为安,大夏刑罚中有一项叫“曝尸”,就是死后不予下葬,堂堂盐运司使的尸首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晾着,只怕高家也不答应。
“高家说会派人来,全力协助督查·至于这毒,宋某已叫仵作去验了,应当不是发散类的毒·”宋岸一笑,“否则此刻你我不会站在这里安稳说话。”
我这才想起来,宋岸休息的房间,离高士雯尸体的地方并不远··方才那仵作只给他喂了一颗暗红的药丸便又继续回去验毒了,倒不知何时可以验明高士雯所中到底是什么毒。
我按捺下要过去看一看的心思,毒类未明,还是小心些好,免得再将我熏晕过去·人只有清醒着才有争取什么的权利,一旦没了神智,便是摆在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鸡鸭鱼。
贾淳青见此间再得不到什么消息,正打算要走,恰外头有小厮来报了一声,“贾公子在吗纪大人回来了·”·“孟大人”·贾淳青闻言,冲我挑了挑眉,在问我要不要与他一同去见见纪信。
我想了想,去见纪信大约能得到些五仙县的消息,此刻五仙县距我有些远,还是宋岸这头更要紧些··于是我笑,“贾公子先回去吧,宋大人这边只自己一个人,本官怕他吃不消。”
宋岸亦低头笑了笑,没有推辞,也不挽留··原先只道宋岸是个一心扑在案子里、万事不关心的提刑,今日他为我解围,又说出京师旧事,也不该是随口一提的样子。
贾淳青点了点头,自随那小厮去了··我正在坐下说话,宋岸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以指比唇,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不知他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敢问,只等了半晌后,宋岸方才笑了笑。
他长相本就憨厚,长耳圆唇,咧开了嘴就露出一排齐整的牙,本就下垂的眉更如一道八字一般,“方才有贾公子留下的小厮在听你我说话,是个有些功夫的,你听不到倒也正常。”
“宋大人竟有这般耳力”·我由衷赞了一声··“宋某也是京师人,纪大人这事儿干了不少,已然习惯成自然了。”
宋岸跳下塌,趿了一只鞋跳到了桌子边,撑着桌沿坐下,接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孟大人坐吧,宋某就不招呼了·”·待我坐下,宋岸又道,“孟大人留着,是想问宋某什么”·我刚拎起茶壶的手顿了顿,见宋岸脸上并没有什么旁的神色出现,方才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只是听宋大人提起京师,觉得有些亲近。”
“孟大人不想知道岳老爷是谁吗”·宋岸又笑··我见过不少人的笑:凤相的笑是暖的,无论何时见了,都能叫人升起莫名的信任之感来;若白的笑……若白的笑是春风,是湖心一点涟漪;明诚之的笑便带了压力,更深的意思在笑意之后;青衿不常笑,笑时便总是在讨好;再后来贾淳青、纪信、赵士琛这些人,只需笑寥寥数次,便看得出算计与筹谋。
·谁都不似宋岸这样,便是笑,也是单纯的··真正意义上的如孩童一般的笑,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表情而已··“岳老爷……大约是此时的刑部尚书。”
我喝了一口茶·提刑院里的茶不好喝,想也想得到,宋岸与那些仵作日日忙着验尸破案,哪有有功夫去烹茶调茗,这些可都是劳心费神的活儿··只是这里的茶也太粗糙了些,甚至还有隔夜的旧茶味。
我暗自咋舌,宋岸也不甚在意,“宋某在京师时,他还是刑部的左侍郎·”·“说来,宋某与岳老爷一家也有些拐带着的亲戚关系·”宋岸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气饮了,见我正看他,便又笑了一声,“于宋某而言,喝茶不过是为着解渴,不讲究那么多,倒忘了问孟大人喝不喝得惯。”
“无妨无妨·”我连忙应了,示意宋岸继续说下去··“沾了些亲戚,要走动便比旁人容易些,宋某家穷,父母养不起,是而从小就被送到了岳府,跟着岳老爷学习这些手段——孟大人可好奇为什么是宋某跟着学”宋岸又看了我一眼,“常年与死人打交道,哪一户舍得自家孩子学这些。
岳老爷也并非没有学生,只是半道来的学生,总是不如从小带到身边的伶俐·”·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想不到宋岸竟有这样的身世··寄人篱下,我亦尝过这滋味,不由便对他亲近了几分。
于是我暂先放下了对这茶的排斥,转而听宋岸说起了这些·从一个不在京师的京师人口中听到的,不涉及利益,不涉及派别纷争,应当会更中立和理- xing -一点。
“说来也巧,那时岳老爷还收了一个学生,叫明诚之·”·我一怔··“明诚之比宋某还小几岁,是被宫里的人带过去的,圣上指明了叫岳老爷带着他。”
宋岸的眼神飘忽了起来,好似溯过诸州重山,回到了岳府的院子里·他神色忽而带笑,忽而严肃,我也跟着他一起,仿佛当真看见了岳府院子里那两个年幼的孩子,“说来也怪,自打明诚之去了岳府,圣上也去过几次,只是就远远儿坐着和岳老爷说话,从不近我们身旁。
有一日明诚之被岳老爷派去跟一个仵作去干些什么,恰圣上到了,没瞧见明诚之,连一盏茶都不曾喝,坐了坐就走·后来圣上再要去,就会提前与岳老爷打招呼,明诚之便是有事,也得留在岳府待圣上走了去办。”
“圣上要见明大人”·我愈发疑惑··本以为是刑部的岳老爷与乐来牙行的岳掌柜有什么关联,不想却是圣上与明诚之这一桩。
“也不曾宣他去见,只是远远儿的瞧着·”·宋岸又倒了一杯茶··他说起事情来,是提刑特有的手法,有血有肉,抽丝剥茧,寻不见一处破绽。
“有一次宋某偷看被圣上发觉了,是而过了二十岁就被调去了衢州,年终述职,赏了不少金银财宝,却又被调到了丹州来,且还只是在平湖郡里窝着·圣上不肯让宋某升迁,宋某自然也不图谋这些。”
“只是,这样无头无尾的事情,一直悬着,宋某心里不安·”·宋岸又要倒茶,拎了拎却觉壶里没了水,正要去添,我自发将这活儿揽了过来,下定决心要让宋岸尝尝正儿八经的茶该是怎样的喝法。
倒了里头的旧茶,又好好刷了一阵儿茶垢,接着洗茶,一沸二沸··我不爱往茶里头加烹调之物,是而便只是清清淡淡的,端上桌来时,宋岸先倒了一杯,抿了一口,“似乎确实比宋某弄的好喝,但也太费时间了。”
我也倒了一杯,听宋岸继续往下讲··“只是京师里的事情宋某也是关注着的·明诚之后来当了奉议司正使,再也升不上去,曾经学过的手段也无处施展,听闻不久后又要尚帝姬——旁人或许会觉得是大好前程,孟大人,你我在朝为官,难道不懂这尚帝姬是意味着什么吗”·尚帝姬,便要辞官。
明诚之一心为民,辞了官,便是富贵顶天的一介白衣,再也无处施展胸中抱负了··我神色一动·先前薛芳在孟府停灵,明大人前去不为吊唁,却说我此行大错特错,我亦是用这个理由来噎他。
“后来听说京师有了个话本子,宋某看过,觉得有趣,又加了自己的理解,不拘于话本上的情节,特地叫人排了几出皮影·”宋岸终于放下了茶杯,拍了拍手,叫进来几个下人。
我的心里“咚”的一声··仿佛良久以来盘亘在心里的猜测要被证实了一般··京师的新话本,能有这么大影响力的,应当便是那书生贺在望写的《桃色撩人》了。
许多被我压在心底的事都在一瞬间涌上来,牛存方的话、坊间人的窃窃私语……《桃色撩人》有着谁和谁的影子圣上对明诚之为何一直都是不清不楚的态度·大约今日,都能在宋岸的皮影里找到答案。
我点了点头··宋岸亦点头道,“上吧·”·第52章 ·这故事还要从乾元元年说起··那一年今上登基,临远侯作为功臣良将,成为大夏第一个外姓一等侯。
那一年的凤昱廷正要参加科举,而我和明诚之等人还未曾出生··“古来天家是非多——”一人开了嗓,众人纷纷挑起木杆,白纱屏后翻出一色小桥流水,青瓦粉墙。
显而易见的扬州··扬州秀丽富饶,王侯将相若得了封地,都喜往扬州求·美人美酒美食美景,便是什么都不做,只当一个无大志无所图的富家翁,这一辈子也享受不尽了。
临远侯当年的封地亦在扬州,比邻今日沭阳,便是锦川··“不必唱那些开腔,直接往下走·”宋岸道,“后头锣鼓也不必敲,今日不是单给宋某看的。”
我看了宋岸一眼,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开腔确实可以免了,毕竟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唱不唱都不会影响什么·可是看皮影哪有不上锣鼓的道理没了锣鼓,单听戏,连点在哪都不知道。
“纪大人回来,估计过会儿就会着人来请孟大人了·”·宋岸又笑··此时纱屏上已换了场景,深门宏府,依稀有几分王府的影子··“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我看过《桃色撩人》的话本,这本子写的并没有多少文采,就连其中唱词也大多抄了元朝的那些文人,胜在情节曲折离奇,又异想天开,是大夏境内从未见过的式样。
·没了开腔,不再铺垫,是而姜生一出场便是在王府院内,跟在姜生身边的还有一个紫衣人··这紫衣人大约就是那王爷了··“姜生对王爷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姜生嗓音细利,像一把刀子,听得人很不舒服。
这声音让我有些出戏,我看了看宋岸,却见他正握了一杯茶,闲闲坐着··“天地可鉴,本王却未曾见得”那王爷一甩袖子,甩开姜生,往前不过走了两步,却又忽地踅身回来,猛然俯身。
皮影看不见眼神,但我想若是真人,此刻那王爷该是怎样的眼神呢:期盼狠戾探寻似乎都不恰当,又似乎都可以描摹一二。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我记得《桃色撩人》的话本里,这王爷亦是个外姓王,与那时的圣上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在··“若真如你所说——”那王爷手中多了一把折扇,挑在姜生下颌,“你去找晨渊宫里的那位,让他放了你入我王府。”
姜生一颤,王爷又道,“或者你偷了他的布防图来,待本王进了京都,入主晨渊宫,你我才能真的双宿双飞、本王也才看得到你对本王天地可鉴的真心·你敢不敢”·“王爷要——”姜生抬头看向王爷,语调戚哀,“姜生就敢。”
“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夕阳无语·算谢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白纱屏上场景又换。
没了那些锣鼓在旁渲染气氛,我倒能更好的去想这些场景中的人物,换在现实里又对应的是谁和谁··晨渊宫里灯火就一盏,孤零零的摆在榻旁的小几上··姜生窝在榻上,一直等了半晌,才有一阵窸窣的声音传过来,接着是一道清冷的声音,“这么晚了,是在等寡人么”·这声音有些熟悉,说句大不敬的话,像极了今上。
只是大约古往今来的圣上们经的事都是差不多的,是而那清冷淡漠的调子也是一脉相承·我有些不安,又看了看宋岸,他依旧是一副闲适的样子,手里握着的茶只喝下去一口。
“天家·”·姜生努力使自己的语调平稳些··“夜深了,怎的此时才回来”·“今日折子多,那些不长眼睛的,竟叫寡人去改这诸州布防。”
圣上坐在榻上,姜生下意识的要往后靠,却还是在一刹那后选择贴近了圣上,“天家何必挂怀,不过是些宵小之辈,愚蠢无知、却又狂傲至极·说来,姜生倒有一策。”
“寡人的姜生有什么好办法,难不成是将布防图给你么”·圣上的语调里已带了嘲弄,只是皮影之中的姜生并听不出来,还当眼前的天家是往日里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天家。
于是他点了点头,“姜生早已生是天家的人、死是天家的鬼,拿怡红楼百余条命去守一张布防图,天家只管放心便是了·”·这一段我倒未在话本上见过。
想来就是两个缘故,要么是京师的话本被改过,我看的并非全貌;再或者,就是宋岸知道什么,自己做了改动··“香奁梦好——”·那王爷还有一双儿女,这儿女与王爷却都并非一心。
我记得这话本里血缘与感情都乱作一团,到最后不知道究竟谁对谁是真心,谁对谁又是利用··这对儿女竟也日夜肖想着姜生··说来,这便是皮影的不合理之处了,这让男女老少都芳心大乱的姜生到底该是怎样倾国倾城的容色皮影演不出来,我也不知该往何处去想,还不如话本上“天上少有人间难寻,比之嫦娥多三分英气,较那潘安又添几丝风情”几个字,还能叫人想象一番。
王爷携眷回京过年,亦打算借着这个时机盗取布防图,好在当中做些手脚·不料自己的儿女为着姜生,竟把自己的消息递给了圣上··“你们说的可当真”·“父王一心利用不择手段,还望天家手下留情啊。”
“你们都是好孩子……待寡人平定此事,你们便都领了自己的封地,安生过日子去吧·”·“姜生他……”·“他不知情却犯重罪,寡人会不会饶他——”圣上俯身贴近两人,“还要看你们如何表现。”
“海枯石烂情缘在,幽恨不埋黄土·相思树,流年度,无端又被西风误·兰舟少住·”丹州的方言,唱着这样爱恨情仇的曲调,别有一番风味。
只不料,宋岸这《桃色撩人》竟是个悲剧··临了,姜生拿到了布防图递给了王爷,王爷如愿反了,却不知自己一举一动都在圣上的掌控之中··后来呢后来王爷被诛了全族,怡红楼被姜生连带着遭了血洗。
京都下了雨,大雨连下三天,砖缝中却隐隐还有着血迹·只是圣上到底还念着姜生,姜生临死前捡了个濒死的小孩养在怡红楼里,他曾与圣上说,“这孩子笑起来,很像姜生。”
只有那小孩侥幸逃过一劫··大劫过后,圣上亲自去了怡红楼,抱起那孩子,养在了晨渊宫中··“怕载酒重来,红衣半落……”·“好了好了,不要唱了,就这样吧。”
宋岸拍了拍手,那几个人集体止了声,从纱屏后绕出来··“这似乎与本官在京师见过的话本不大一样·”我这个人有个大毛病,总是心软,心软的人便多情,多情了,就总是习惯- xing -的把自己代入到各种场景之中出不来。
这样很不好,只是习惯已成,一时半会改不掉了·如今看了这出皮影,不过寥寥几个场景,却已满怀唏嘘··“是不一样,京师后来流传出来的,都是改过的本子,宋某这个大半是原本。”
宋岸随着他们一同将工具收整好,看向我,“不知道孟大人认不认得牛存方他原先也在兰台,只是跟着冯建当御史,这出戏最先出来时就是他看的,后来被一个姓贺的书生改成了话本,今年夏天他回乡丁忧,宋某碰见,便聊了几句。”
牛存方竟是丹州的·只是我虽如此想,面上却一派欣喜,“牛大人竟是丹州人本官在京师时,与他便是旧识,改日定要聚聚”·“嗯。”
宋岸不再说话··这一声忽然叫我冷静了一下··牛存方,我与他见过的面不多,第一次是去兰台搜集消息,他给我找了几册状告明诚之的折子·后来就是去吃蟹黄包,铺子里碰见,坐了一桌,他特地问了我九曲诗会和《桃色撩人》的事儿。
哦对,那时的《桃色撩人》还只是一出戏,并非话本·第三次就是他回乡丁忧,给我捎去了澄阳砚和小沈湖笔··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他又是谁的人兰台这样中立的地方,他每次出现都带了明显的倾向- xing -。
我原还想着凤相怎的肯让我外放,兰台这样重要的地方,历来是权臣必争之地,他能如此轻易放过·果然是里头早就有了人··只是不知,再往上的官员里,冯建与胡中泽,到底谁又是他的棋子·我又想起了凤相的院子,白玉石的桌子,上头刻了一整张棋盘,可却连一粒黑白子都没有。
原来京师人人都是他手中的棋子,棋子不在桌上而在心里,谋定而后动,步步皆在算计之中··此时宋岸收拾好了,叫那些人快走,“过会儿纪大人怕是要亲自来了。”
接着,他又一蹦一跳的回了榻上,拉了一张薄毯躺好,看向我,“孟大人,过会儿纪大人来请,您自走便是,不必挂心宋某·”·瞧着这一切刚刚收拾妥当,我还来不及点头,便听得院子外传来了纪信的声音,“孟大人,宋大人可好些了本官几日不在府衙,怎的平湖郡便生出了这么多事来定是贾淳青那小子不小心行事”·第53章 ·接着又是一串脚步声。
最后这脚步声在门外顿住,想是门外的小厮拦住了他··“纪大人,宋大人如今歇着了·”·“本官今日不是来找他的,孟大人可在里头”·我起身,放轻了脚步走出去,与纪信一揖,“纪大人,宋大人刚刚睡下了。”
“竟劳烦你来干这个·”纪信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对小厮道,“怎的不看好宋大人,却要劳烦孟大人来照看”·“是本官自己要留着的。”
我笑着替小厮们开解,“说到京师,本官有些惦念,故而便与宋大人多说了几句话·”·“也是·”·纪信拉起我的胳膊,出了宋岸的院子,又对小厮嘱托道,“好生照看宋大人,孟大人明日辞行,今夜设宴,可是要带上他的。”
明日就走·这么快·我记得自己并不曾向贾淳青说过要走的话,只是平湖郡的账目都已核对完毕,盐库也大致点过了,以我现在的阅历查不出什么来,确实到了该走的时候。
于是我看向纪信,“其实……”·纪信拍了拍我的手,“大人只管放宽心,一路有贾淳青随行,到了雍广郡,赵大人会着人交接·”·“不,大人误会本官的意思了。”
我反拍在纪信的手上··宋岸这头,他既开了口,自然有办法周全,我也不必要费些什么心·想来他辗转三州,游历诸地,又曾是岳尚书门下,明诚之师兄,能力必非我可及之。
“本官先前看账册,觉得还是去诸县区里转一转的好·”·我笑了一声··纪信抽开手,看向我道,“大人是觉得平湖郡的账册有问题吗”·我按住纪信的手,笑意切切,“本官初任盐运司使一职,无论后头是不是潦草,这开局必定是要嘹亮的,所谓新官上任罢了。”
纪信转而也笑了起来··两人一路出了提刑的院子,直到纪信办公那处时,纪信才道,“大人有此心自然是好的,只是平湖郡的两个县里,五仙县县令大人见过了,余海是个锯了嘴的葫芦;还有个丰禾县,县令叫林平,与余海向来不大对付,常有聚众斗殴之事,民风实在野蛮。”
顿了顿,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这些人刁钻的很,下官也极少去管他们·有余海与林平在,说到底也与我平湖郡无干·大人此行匆忙,倒不如准备周全了再去,也省些与刁民周旋的力气。”
“倒也是不碍事的,还是早早去的好·”我应了一声,自觉这次纪信和贾淳青应该再也没什么好阻拦得了··进了门,贾淳青正与一人坐着,见我和纪信进来了,连忙起身迎过来,“宋大人可好些了”·“好多了,如今已睡下了。”
“青天白日的睡的哪门子觉呢·”贾淳青慨叹一声,递过来一张纸,“方才有仵作验出了什么,要去找宋大人,下官想他初愈,还是不要再劳心费神的好,便接过来了。”
纪信接了纸,我凑上去看了一眼,不过是描述高士雯的死亡状态,以及所中之毒的推测··“香末苏”·纪信“嗯”了一声,继续往下看。
死亡时间与高府小厮说的差不多,约莫着就是午睡醒来喝了一杯茶,坐在那里便毒发身亡了·这毒大概就是下在那杯茶里··香末苏产自西胡,自传进大夏便用来做烤肉,据说花可解百毒,叶之毒却无药可解。
我记得大夏史上,香末苏带毒有记录可寻的是一桩“鬼差杀富济贫案”,说的是进过那家旅店的人,但凡有钱些的,总是活不过一晚上·后来搜集饮食,发觉那些有钱人都吃了店里的招牌烤羊腿,又从烤羊腿上查,一直查到最后,才查出香末苏来。
原来是那老板贪财,觉得香末苏的花可以做烤肉的调料,那香末苏的叶子也当可以,却不知叶子是有剧毒的··这才结了案··平湖郡离西胡不远,这又本就是西胡的东西。
自打出了那桩案子,香末苏在两国之间一直是禁止贸易往来的,如今重现于高府,便是平湖郡监管不力,丹州也不够格来查··高士雯虽上了折子致仕,但毕竟与我还未交接。
西胡的毒毒死了四品朝廷盐运司使,不派个监察史来,怎么都说不过去·只是京师距此迢迢路远,报个信回去,再派个监察史过来,就是快马加鞭,也得年后了,只怕高士雯的尸首撑不到那个时候。
“咱们平湖郡竟然有了香末苏”·纪信的神色也严肃了起来,他把那张纸递给贾淳青,又看向我道,“孟大人,实在对不住,平湖郡里有了脏东西,下官打算关起门来查一查,出入之事自此一律禁绝。
只得劳烦大人您……再多待几日·”·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所以就把咱们关禁闭了”·丁四平听完我复述的话,有些悻悻的皱了皱眉。
今天是拷问那西胡人的不知道第几天,依然毫无进展·他们只不过是金甲卫,又不是大理寺和刑部有那诸多手段,一个不慎,连药都下不准,何况虎十三直到今日也没有消息来。
·丁四平本就窝了一肚子的火,如今又被纪信一句话关在了睦缘堂里,丁四平愈发焦躁不安··如今这一行人里,唯他的身份还是个秘密··只是,在这样敌对的环境里,这秘密也得守住了,一旦暴露出来,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不行,得想个办法·缩在这里头,西胡人的身份迟早被发现,咱们还是完蛋……哎对了,孟大人,你是盐运司使,咱们离五仙县最近,如若五仙县的盐库出了……”·不待丁四平说完,我已知道他的意思了。
此刻只有旁的盐库出了问题我才能离开平湖郡,这虽然不是一个好办法,却是现下唯一的办法··有些冒险,但也只能向险而行了··于是我点了点头··“小心行事。”
我不知道丁四平的武功具体有多高,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所以说完话后他就一直在伺机而动··他还说这睦缘堂四处都被看管起来了,倒是府衙里有人来送饭时有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我自是看不出来的,只是尽力配合他演戏,以期他能尽早出去··入了夜,睦缘堂里终于没有了丁四平的影子··青衿来叫我洗脸,我只胡乱用水抹了一把,心里挂了事,便总是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不如青衿陪大人说会话吧·”·青衿在我身侧站定,“青衿曾是书童,会讲些故事,能替大人解解闷儿·”·今夜的月亮不大好看,总是蒙蒙的,不露全貌。
我忽然想起再有不到一个月就是大年三十了,京师里的年,是要从腊月过到正月去的,丹州不知是何风俗,直到了现在也不见得有什么动静··青衿说的是侯府旧事。
临远侯的封地在扬州锦川·只是当年的临远侯也如此时的尹川王一样,得了圣上宠爱,也不往锦川去,只住在京师的宅子里·临远侯为人格外精致,吃穿住行都讲究,事事都有四个、八个不等的专人来服侍。
青衿是专管书房的,因着年龄小些,虽为人机灵,却只是个二等,常年也不得见临远侯几次··他说第一次见临远侯就是入府那日,临远侯搂了一个人坐在书房里,考了他一些文书类的工作,又对了几个对子,说他年龄小些,却懂得不少,便叫他去了书房。
“搂着一个人是谁”·我猜是明家的,但不大敢说··宋岸一出皮影近乎疯狂暗示,我就是再愚笨的人,才猜到了姜生隐- she -的就是明家家主。
所谓怡红楼,不过是明家一族的贬称,一向以清高标榜的明家,家主所做之事,竟连妓子也不如··“下人不得抬头看自己侯爷,青衿自然是没见着,只看到了衣裳。”
青衿轻声道,“蓝色的,宝石蓝,还滚着姜黄的边儿·青衿那时候年纪小,只觉得眼里晕得很·”·“后来便不常见了·”青衿叹了一口气,“但青衿这辈子从未见过如侯爷那般博古通今的人,天文地理、诗词歌赋、文治武功,样样在行。
况摸样又好,京师里不知多少闺秀名门,急着想要嫁进来,便是做小也愿意·”·“后来侯爷娶了明家的姑娘,说来是当时家主的妹妹·”·“明家在当时亦是望族,那一辈儿就这么一个小姐,千金万金的宠着,嫁给侯爷也是配得的。”
“再后来呢”·我急问··奉议司的工作经历给了我足够的直觉和大胆的思维,但有很多事情,自己猜出来与当事人口中说出来的那种震撼,还是不同的。
“再后来大人都知道了·”青衿又叹了一口气,“圣上向来不喜龙阳,况那时将将亲政,自然要拿人开刀·”·“不·”我止住了青衿的话,“圣上不喜龙阳,是因为圣上倾慕的明家家主却一心为着临远侯,便是临远侯要谋逆,也敢豁出命去凑在圣上身边,偷出些什么消息来。
继续往后,明诚之跟那家主有几分相像,所以圣上才留了他一命,却也只叫他做些闲职·”·“大人,这些话不要再说了·”·青衿惊恐的四处张望着,生怕有谁将我们的对话听了去。
这是诛九族的罪过··我却没有停,“所以你与明诚之其实是有私交的,你教我的踏雪汤是明府或是侯府的做法,那荷叶浮桥,也是明府或是侯府的手段吧”·第54章 ·青衿慌忙俯身在地,“大人、大人,这话可不敢再说了……这话要是被旁人听去,一府上下男女老少,可都是诛九族的罪过啊”·他的声音愈抖,便愈是证实了我心中的猜想。
我叫他起来,笑了一声,“今夜你跟我说起侯府旧事,也不过是为了引出明诚之的身世来吧·如今我说出来了,你怎么还不高兴呢”·未入官场时便知官场不单纯,入了官场,方知身边也不单纯。
我起身往窗前走了走,外头不知何时飘了几点子雨,此刻檐上正一滴滴的掉下来,打在叶尖上·若凝神去听,仿佛还听得见“滴答、滴答”的声音,四下里都是寂静的。
承尘上点了两盏灯,童子抱鲤的灯座,白玉色的,笼着光,现出一层清郁的晕来··窗外与窗内,是一样的凉意入骨··我又等了半晌,不见青衿有动作,便自己回头去看,却见他依旧匍匐在地上,浑身抖个不停,宛如筛糠一般。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我以为你要杀了我·”·我又笑了一声··“青衿不敢,青衿知道如今是孟府的人,青衿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思。”
青衿低声道,“过往旧事,圣上都不追究了,大人再追究,又是何必呢·”·“是我愿意追究吗”·我看着青衿,格外想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些什么。
还记得第一次见青衿的时候,是官差带了一溜人在巡街,我未曾见过这般阵仗,于是上前去问他这是在干什么··那时候官差大约也没料到京师中会有这样没见过世面的人,于是他笑了一声,“我们在卖人啊,你要买”·开头就是- yin -差阳错的巧合。
人群中,青衿听见这句话,猛地抬起头来,“大人,小的能文能武,什么都会,料理家事照看厨下样样在行,一人顶得了四个”·我穿着的确不大恰当,里头的衣裳还是福州的老旧样式,外衫却是京师最时兴的。
明眼人只需一瞥便知我是个新中皇榜的读书人,没有多少钱,却急需下人在京师立足··所以青衿那句话的确打动了我的心··官差接了钱,格外怪异的看了我一眼,将青衿解开交给我。
后来钟毓知道了这件事,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说本还打算过几天得了闲带我去牙行里看看·再后来被抄家的大家见多了,我才知道,官差带着的人,说是叫卖,实际上人人都怕这些奴仆与旧主有牵扯,所以没有人敢买。
不过是走个流程,数十年来没有人打破过的流程,却因我一个外乡人出了意外··脑子一转便是这么多,大约后来我在京师种种意外,都是因为买了青衿这个侯府下人。
我继续往下探··青衿的脸紧贴着地砖,我看不到,甚至连他跪在这里的样子也是端方的,除了刚才打抖的时候,那个时候的青衿才像一个下人,旁的时候青衿总有一种气度在。
原先我以为是曾身为侯府书童的自矜,后来才知道,他是看破不说破的成竹在胸··这感觉很不好,我不喜欢··“自打入了京师,我处处小心,步步留意,生恐哪一点落了人后。”
我绕到青衿身后,站了站,还是决定在青衿前面坐下,“你呢,仗着侯府书童的身份,时时处处都提点着我,与明诚之交好,是不是你的意思九曲诗会散了帖子,是不是招来了明诚之”·这事要是一桩桩论起来,是没完没了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很多事情不是我要追究,是自打我进了京师就劈头盖脑的塞过来,根本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第一次去上朝,听见六七品的官儿还会被罢免,我忽然觉得待在奉议司里也不错。
领着饷银,不出错漏,干几年攒够了钱就回永宁镇开个铺子·可是有人问过我吗明诚之请旨让我入兰台,修什么《通史》,如果不是明诚之,我现在还在奉议司里待的好好的哪里会被放到这千万里之外的丹州他一心要提拔我,却也不问问我在往哪方面努力他提拔我,究竟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我合着我劳心费神,却要替他卖命”·将心里的积怨全都吐了出来,我登时觉得心里松快了不少。
起身又站到了窗下,浅浅推开一线,冷风兜面而来,我一个激灵,慌忙将窗子合拢··丁四平已去了许久,难道是途中有变怎的一丁点的消息都没有传回来·远处似有几声极轻的簌簌声,我侧耳去听,却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这种时候便又觉得年轻时没学些功夫真是遗憾·此刻在这样茫茫的夜里,眼是瞎的,耳是聋的,只有心里一直烧着一团火,直要烧开了腔子,把人烧个干干净净才算罢休。
青衿不再言语了··我也说累了··前后都是茫茫的,似乎有路,又似乎没有··我不知道自己走的对不对,但眼下的自己,也似乎只有这一种选择。
又过了半晌,一直匍匐在地的青衿忽然起身,站在了我的身后,“大人,他们都走了·”·“戏演得不错·”·我笑了一声,拍了拍青衿的肩。
这是我们一早便定下的计划,以期用我和青衿内讧来诱使纪信放松对我们的监视,好让去五仙县的丁四平能安然回来··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丁四平直到现在也不见什么踪影。
虽是提前安排好了时间,但青衿在讲侯府旧事时都尽可能的把控着节奏,放慢再放慢,我也尽可能的做出一副早有所知的样子,冷笑、轻哼等姿态一一都做足·直到了最后,把心里的话、真真假假的全都吐了个干净,方才觉得自己语速太快了些——·也或许,就是这快语速,让周围监视的人都当真了。
“大约是去向纪大人报信了·”·青衿又说了一句··“你就这么肯定没有比他们更厉害的人在监视咱们”我想起当初买下青衿时他说自己能文能武,我只当是一句虚词,不想今日他真的侧了耳去听,匍匐在地请罪的时候,大致就确定了外头有多少人、各在什么方位。
“不是青衿自信,大人,这世上没有这么好的轻功·”·青衿笑··这笑却让我浑身一紧··眼前这个小厮与我也算是共经了几次生死,可我还是看不透他,他究竟是谁·一直等到夜深了,纪信那边才零零落落的亮起了几盏灯,紧接着,整个府衙的灯都似接到了什么通知似的如薄浪般一层层涌动起来。
青衿也多移了两盏灯过来,给我披好衫子,俨然一副刚刚被惊醒的样子··下一刹,贾淳青一阵风似的赶到了我这里,都等不及通报便在门外喊,“孟大人,纪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我过去的时候,纪信已穿好了衣裳坐在堂里,扶着椅子,格外焦灼··见我到了,连忙迎过来,“孟大人,大事不妙啊五仙县里有人杀了两个库使,如今那边又下了雨,偏生新来的库使寻不见地流管的开关,若是再排不出水去,那盐库怕是要被水淹了”·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死了两个库使,寻不见地流管的开关,每一桩都是大事。
不知道是不是丁四平干的,倘若是他,那也太不知轻重了些··我连忙反握住纪信的手,“大人别慌,盐库本就是本官所辖,出了这样的事,本官立刻便去跑一趟,绝不会叫纪大人担任何干系”·“死了人,照例宋大人该去跑一趟的,只是这边高大人的案子未结,平湖郡实在离不开他。”
纪信急道,“只得先给大人拨几个仵作带过去了,劳烦大人,今夜便出发”·说着,纪信便叫贾淳青去点金羽卫的人数··“下了雨,从府衙里带好雨具,天黑路滑,也得多给大人带几匹马才是。”
纪信一叠声的吩咐着,“宋大人那里打过招呼了吗他叫哪两个仵作跟着去收拾好了没怎么还在磨蹭”·接着又道,“大人把贾淳青也带去吧。”
如今虎十三在通天寨里生死未卜,丁四平也不曾回来,队里还有一个不人不鬼的西胡人,我实在不敢叫纪信去点,也实在不想带上贾淳青··我借故推辞,他们二人一定要亲自去点,又是一番僵持,丁四平却忽然冒着雨从睦缘堂里跑出来,“大人,虎十三的黑血疫又重了”·黑血疫会传染,人人都避之唯恐不及。
贾淳青连忙道,“既如此,便叫那位虎兄弟留在堂中调养吧·”·纪信踢了他一脚,贾淳青又改口,“不过行军打仗之人,哪有离了马背还能活的道理,府衙里有自制的隔离衣,丁大人多给那位虎兄弟带几件。”
这下就连贾淳青也自动绝了跟我去五仙县的念头··不知道丁四平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有心问一问他五仙县的状况,却碍着纪信和贾淳青在眼前,只得快手快脚的收拾着,妥当了之后才带着纪信的手令,由贾淳青一路送出了城。
第55章 ·贾淳青只送到了城门口·他总远着疑似黑血疫的“虎十三”, 便是那西胡人几次靠近想要说些什么,贾淳青也总是在第一时间察觉,然后折身到别处去。
如今出了平湖郡, 我们一行人朝着五仙县的方向疾驰着, 原先不算大的雨沿路又大了起来,急密而连绵,不过片刻,便成利刃贯穿天地之势·高低起伏的峰峦、远近绵亘的屋舍, 都在暴雨的冲刷中失了轮廓, 渐渐消融在了这样朦胧的夜色里。
“县里盐库怎么回事”·身后的金甲卫分成了两拨,一拨护着我、丁四平、青衿与白鹭四人, 一拨护着那两个仵作,离得有些远,因而我也不担心他们听去我与丁四平的对话。
“那两个库使偷盐·”·丁四平冷声··“自有本官处理, 你不明不白的杀了算怎么回事”·我愠怒·丁四平确实是监察史, 但论起为官,尚不如我。
两个库使怎么敢一箱一箱的偷库盐后头定然是有人指使,或许其中还有着高士雯在信里暗示的那个地宫的影子··丁四平杀了他们, 无异于断了所有线索。
“不是属下杀的·只是来的路上下了雨,属下堵了盐库的地流管·”丁四平看了我一眼,“五仙县的盐库地势与郡里的不大相同,也太低了些, 属下想着堵了地流管, 拖他们一时半晌的再看看,不想那两个库使出了县衙的门后就死了, 属下忙捅开了地流管回来报信。
不想县衙的人动作比属下还快,纪大人竟然先大人一步得了消息·”·“开了”·我一惊, 转了大半个身子去问他,胯/下的马亦跟着一声长嘶。
身边的青衿听见只言片语,回过头来看着我们··他大约是听不懂的,但毕竟做了多年小厮,凭着一个眼神都能读出旁人心底所想·见我与丁四平都是严肃认真的样子,青衿不由也跟着肃起了心神,扬鞭策马,以期再快一些。
死了两个库使,不是丁四平杀的··丁四平堵了盐库的地流管,走之前又捅开了,但纪信接到的却还是地流管被堵的消息,且还是在我之前接到的··显然五仙县里还有一批人。
这批人的武功应当比丁四平还高,更可怕的是,这批人似乎知道所有我们即将要做的事情··是敌是友未明了之前,一切不露面的都按敌人处理。
自怕这一行,又不得安生了··我压下翻涌着的各种各样的心思,一遍又一遍的安抚着自己,所有事情到了五仙县再行定夺··到了五仙县,余海早早的便来迎。
我也不跟他废话,直接叫他往盐库那边带路,两个库使的尸首已经被运回了县衙,便又有文吏带着两个仵作并十名金甲卫去验尸··五仙县的雨势比在路上时更要大了,劈头盖脸的打过来,我下意识的侧了头去避,却见余海正咬紧了牙低着头往前策马。
他骑的是普通马,自然跟不住我们大宛马的速度,只是为人要强些,死活不肯开口叫我们慢一点,只能不住地摧残着他的坐骑··我稍稍减了速,“余县令怎的知道本官此时到”·“纪大人着人来说的。”
余海沉着气,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马上,“只比大人早一刻到达·”·我应了一声,随即又道不对··如果纪信接到消息即刻派人去五仙县说我要到了,依着大宛马的速度,也不该只比我们早一刻到达。
何况我们因早已做好了今夜出平湖郡的打算,东西都是一早收拾好的,一切从简,纪信面前不过是做个样子,唯在城门口的时候被贾淳青磨蹭了一会儿,当时并不见府衙中哪个常见的府吏不在了。
若是与我们同时出发,又怎能比我们早一刻到了五仙县·余海并没有继续和我搭话的意思,我却是一肚子问题揣不住,憋的厉害,终于还是开口道,“余县令,纪大人是派谁来通知的”·余海道,“是个面生些的小将,大人认得竟几次三番的问起。”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小将”·我愈发奇了··依着大夏的律法,每一州兵权都归节度使一人调度,州里诸郡县都无兵权,常驻守备亦是节度使直接派遣。
余海说小将,我最先想到的就是节度使唐代儒,他如今该在节度使府里,理当不会掺和这些事情··否则五仙县盐库出了问题,于他又有什么呢·再者,纪信是他心腹,纪信并不愿意我到五仙县去,变着法儿的将我压在平湖郡里,他也实在没有必要用这由头将我弄出来。
不对,不对不对··我忽然觉得方才想事情太简单了些··纪信为着什么不想叫我去五仙县呢必然是五仙县的盐库有问题,可他同样也不想叫我接触高士雯的案子,每每我与宋岸单独接触,他都会搅局、亦或是想办法切断这种单线的联系。
昨日也或许是他和贾淳青实在有什么要说的抽不开身,这才给了我和宋岸看一出皮影的时间··宋岸也是知道的,所以才掐头去尾,匆匆演了一出《桃色撩人》··看完了纪信去请我,亦当机立断要送我去旁的郡去。
如今五仙县的盐库地流管被毁,这样的大雨,盐库里还能剩下什么一无所有的五仙县盐库,即便我冒雨前来,面临的也是监管不力的斥责·然后宋岸呢我带走了金甲卫,平湖郡里都是唐代儒的势力,最简单的,就是叫高士雯的尸首出个岔子,没了尸首,宋岸也要被问责,这案子怎么结,自然得按照纪信和贾淳青的意思来办。
所以有没有可能,其实是纪信的人自导自演了这样一出戏·一是连夜将我送出平湖,轻则再遭申饬,重了免不了要被罢官免职;二是能趁机拿捏宋岸,便是宋岸再知道些关于高士雯的什么,也只能三缄其口了。
于是所有因我而来的困局便都迎面解了··我勒住马,狠狠啐了一声,“我们被骗了”·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无力过。
一阵天旋地转里,进了京师所有事情都似走马灯一般在我脑中过了一遍·假造折子借机敲打时,我不过是冷哂,究竟是凤相假造还是青衿假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都不可信任。
后来修史错漏、薛芳自尽,虽每一步都有被算计死了的感觉,但好歹说起什么时都会想到明大人和凤相··身后有人时,虽然绝望,但并不是完全的孤单··如今站在五仙县的大雨里,前后的人都等我示下,可我却成了一只无头苍蝇,被平湖郡几个人像猴子一样戏耍。
恐怕如今,他们正摆了酒席说我的笑话吧·“大人,您还是先去看看盐库的状况·”余海驱马过来,“就在不远了·”·我定了心神,“走。”
既来之,则安之,如今眼前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得试着蹚一蹚··焉知置之死地,不能后生·到了盐库时,地流管已经疏开了,新上任的库使挽着裤腿,抹了一把头上的水珠,也不知道是汗还是雨。
积成一汪的水正打了旋儿钻下去,那库使笑嘻嘻的看过来,“孟大人,小的找地流管之前,先把账册用油布裹着收了起来,方才才找到开关,如今积水外流,盐库这边已不碍事了。”
“那便好,先去领赏·”·我亦学着他的样子挽起裤腿,趟着水进了盐库,“拿账册来吧,本官来了,便一并看过的好·”·“你是……”余海蹙着眉看了一眼,“王福”·“正是下官。”
王福护着我进了盐库,扭头对余海道,“先前托余公子的福,侥幸得了赏,被高大人招揽进来·只是原先张家那两位公子在,如今便正好一起接过来了。”
我大概听明白了··之前那两位被杀了的库使一直阻拦着不叫他冒头,这王福大概也是个忠耿之人,能得高士雯招揽,与余海相交,人品不会太差··如今两位库使被杀,盐库又被水灌了,一片混乱里旁人想不到他,正好有时间将险些被水淹了的账册用油布裹着收起来,便是盐库遭了水淹,也方便我接下来的清点。
天灾难当,但好在还有王福··临危之时不慌不惧,有条有理,无论库盐损失多少,好在救了账册,便是被申饬也有转圜的余地··“王福”·我念了念这个名字,“待会回县衙,给你记一笔报上去,圣上定然欢喜。”
王福已憨笑着将账册取来递给我,“旁的下官不敢肖想,只是为官一任便要造福一方,余公子说过的话,下官牢牢记着·如今能为五仙县盐库库使,便该豁出命去也要护着盐库周全才是。
未曾在第一时间便寻到地流管的开关,致使盐库遭了损失,已是下官的不是了,哪里还敢再领赏上报呢·”·“若是没有你,这盐库损失更大·”·耳边哗哗声渐小,我知这处的水要排干净了,盐库这边没了事,心头压着的千斤担倏忽便松了一大半。
“这边丁四平带两个人守着就好·”·三个金甲卫,守着我、王福和青衿白鹭四个人··“剩下的随余县令回县衙去,看看那两名仵作验尸结果如何了。”
第56章 ·看罢了账册, 其中果然有一些与平湖郡的对不上,我找纸抄了下来·又随着王福在盐库里点了点损失:除了先前两个库使偷走的两箱外,一共有六箱浸了水。
其中四箱是完全不能用的, 连箱角都泡烂了, 还有两箱只是箱底和边边角角的受了影响,手脚麻利些,将中间的盐换了干净箱子装上,加起来倒也有一箱的量··只是那两个库使偷了两箱盐, 这事只丁四平看见了, 偏偏又不能作证词,分明是人祸, 此刻损耗却暂且得算到天灾中。
“这账册向来是谁保管的”·安顿好了盐库里的事情,我还得回县衙去看看那头··事事都想亲力亲为,总觉得□□乏力,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无论圣上叫我做什么, 我毕竟名义上是盐运司使的身份,相形之下,似乎还是盐库的事情重要些··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这账册是高大人之前来巡查, 交给下官保管的。”
王福点头道,“下官一直藏在地流管那里,想着少有人动,不想今日地流管竟堵了……好在下官知道这账册在哪, 那两位库使出了门便慌忙过来找。
说来也巧得很, 若非为了找这账册,下官也找不到地流管的开关·”·看来地流管堵了并非巧合··丁四平歪打正着, 竟险些替那些人办了好事·但好在,我运气不算太差, 总算没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我舒了一口气,“日后这账册照旧是你保管吧,只是这边的盐库缺了库使,本官对五仙县又不是很熟,你暂先劳累几日·”·按例,盐库库使该是盐运司使与当地衙门一同选出的,只是我在五仙县内只认得余海一个人。
王福推举了几个,却又不知根底不大放心,便打算这头的事儿结了再同余海好好挑一挑··找不见地宫,我并不打算离开五仙县··时日长着,便慢慢来吧。
“对了,那水浸过的盐你们往常是怎么处理的”我因好奇,便在离开时多问了一句··“县令说这水不干净,不要便不要了。”
王福说着,将那几箱浸了水的盐都搬出来,搬到一片空地上··“就这么不要了”我实在有些心疼··当年在村里,每户人家月初都是按人头去当地的盐库领盐,我们刚逃荒到西岭村时,没落户籍,每每领盐都没有我们的份儿。
那时还是薛芳的父亲叫村里人人都给我们余一点,连小拇指甲盖那么点都没有,整个村儿凑起来,竟也够我们吃一个月的··这盐只是浸了水,晾一晾还能吃,就这样不要了,实在是有些暴殄天物。
整整五箱盐,都扔了,再从平湖郡、丹州一层层的往下拨吗不知道又得多长时间·何况县民们并无准备,不知家中还有没有余盐··“这盐晾一晾其实还是可以吃的。”
我又看了一眼··整整五大箱,此刻都摆在盐库的院子里,下边衬着两层油布,也不知道他们打算怎样处理··我虽是王福的直接上级,但知道行事还是要小心些,尤其是五仙县这边,人生地不熟,万事该当与余海商量。
我莫名的信任余海,就像在京师时莫名的信任明诚之,虽脾- xing -不对,可打心底里知道这种人不会害我··余海不要这盐,理当是有他的主意在。
“罢了,本官还是去与余县令商量商量,这些盐你别急着处理·”我又叮嘱了王福一句,牵了马带着丁四平等人掉头往县衙赶··丁四平知道县衙在哪,我们来盐库时也路过了,因而大致记得方位。
此刻雨也停了,心情也松快了,策马时觉得阻力亦小了不少·丁四平在我身侧,笑了一声,“大人还有这样体恤民生的时候”·我知道他在说那几箱盐。
于是我也笑了一声,“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觉得余海说得对·盐乃民生之本,在处理上自然是多加小心的好·”·“大人竟有这样的胸襟。”
丁四平叹了一句··我生受了这夸赞,虽然这夸赞禁不得细想,但能从丁四平嘴里说出来,已然不容易了··“对,圣上叫你当监察史,你能查案吗”·忽然想到了高士雯的案子,我刚刚放下去的心又吊了起来。
不知宋岸如何了,宋岸能在平湖郡安安稳稳的当这么久提刑,大概是有手段的·只是说起来,就算丁四平回去查高士雯的案子,高士雯的尸首又会怎么保存或者是宋岸还有别的办法·“圣上只叫属下监察大人一人,不管查案。”
丁四平笑了一声,“不过最迟大年三十那天,监察史会到的·”·那厢丁四平正笑的满面春风,我却险些从马背上惊起来,“什么意思圣上真的派了监察史来”·“应当是咱们走后不多久,监察史便出发了。”
丁四平继续笑着,这笑此刻瞧着却碍眼的很,原来丁四平亦是圣上心腹,他什么都知道,却看我一个人在这里着急跳脚·我很想抽他,但理智告诉我不能··“不过属下也不知道这监察史是谁,总之是位大人亲自请缨来的,他一路便装,走的比咱们慢些,但与咱们出发日期差不了多久。
属下方才算了算,最迟大年三十那天,大人便可见到他了·”·大年三十··如今已是腊月十二了··我心里愈发的急,监察史要来了,我却一丁点的实绩都没有。
无论这监察史是谁,我都不好面对他··于是也无心再与丁四平斗嘴,只是策马往县衙里赶··余海大约是一整夜未曾阖眼了,此刻他撑着头,一手拿着仵作的验尸报告,凑近了油灯去看。
我进门时,他正翻了一页,对其中一个仵作道,“县衙三里之外就有一处林子,为何不会是死在哪里又被拖出来的”·“才下过雨,若是拖行,必有痕迹。
县令看……”正要上前讲解,一抬眼看到我在门口,那仵作连忙道,“孟大人,您过来瞧,下官方才与白副官验过,这两个仵作应当是毒发而死的,且死亡时间该是昨夜,颈间虽有勒痕,但这勒痕不深,也不该是致命伤。”
昨夜·那两箱盐是怎么回事丁四平看到的又是谁·我连忙凑过去,自余海手中接过验尸报告,仔细看了看。
中毒,又是香末苏·这毒厉害的很,想起高士雯和宋岸,我不由便立起了一身的汗毛·高士雯茶水中只加了那么一点,顷刻便没了生息,若是这两个库使也中了这毒……·“确定吗”·宋岸调/理出来的仵作,理当信任,不过是多嘴白问一句。
“确定,这两人死了已有十一个时辰了·大人看他的皮肤……”·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我连忙摇手,止了白姓仵作继续往下说,扭头叫丁四平进来看看。
这些人中,大概就丁四平见过偷库盐的两个人·若是他们果真死于昨夜,那今夜丁四平看到的是谁人为之事,必有错漏之处·我现在能做的,便是一点点的将这些错漏一一排查出来。
丁四平冷着脸进来··旁人虽不懂,却也和我一起带了十二万分热切看着他··半柱香后,丁四平冷着脸出去了··我起身跟着两名仵作到了放着那两具尸体的房间里,白仵作给我戴了一个面罩,另外那个仵作便掀开了蒙在上头的白布。
虽然带了面罩,但我还是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静了静,两个仵作都蹲了过去,我才跟着蹲在尸首跟前··“这是勒痕·”·白仵作给我指,我翻开报告跟着看。
“大人您摸,这勒痕不深,论理这样的绸布勒出来的,须得二指深才勒的死人·”白仵作说着就要拿我的手去碰,我避讳他身上的毒,便只作势看了一眼。
“这是我们从他的胃里找出来的·”另外一个仵作举着一个银托盘过来,“大人您瞧,还没化掉的香末苏,这么大一团,必然不会撑这么长时间。
况他的皮肤已发脆了,稍不注意便可磕碰掉一大片,这里也发了黑,这里这里下官都验出了水银·”·我又往他指的地方看了看··方才丁四平说这两个人并非是他所见的两个,那么丁四平所见,加上仵作的验尸结果,我大致推着,应当是县衙里有内鬼。
这内鬼做了个局··他叫库使去往县衙送盐,大约是特意叫丁四平撞见,然后用着丁四平报信这段功夫,先给平湖郡里通了气·丁四平说他并未瞧见两人被杀,只是进了县衙,于是打开了地流管就往回跑,不想这内鬼动作比丁四平还快些,扔出早就备好的两个人来,又堵上了地流管,或许过几天就会揭发五仙县盐库一事从始至终就是我这个盐运司使在自己搭台、自己唱戏。
只是……倘若如此,这两人之死还该不该查·这两个人又是谁·方才依着白仵作所说,昨夜死的人,皮肤应当发脆了,稍一磕碰便会蹭出疤来。
我顺手拉开这两人身上的白布,如此,从县衙扔出来的,必然会伤及多处,然而这两个人,也只是在必要处有些擦伤的痕迹··白仵作显然注意到我发现了什么,他低声道,“余县令说,这两个人抬回去的时候,身上的皮肤都好好的,只是下官等在脱衣服时候不小心蹭掉了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之前后台把这章存稿抽出来了,所以只好用小剧场补上,现在换回来啦~·感谢在2020-02-03 11:44:02~2020-02-04 11:42: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冰凝忘忧草 41瓶;凤尾 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57章 ·这次我一共带了两个仵作过来, 一个姓白,一个姓张。
白姓仵作我在宋岸处见过几次,因而我对他更稍稍倚重··听见他都如此说了, 便是我再一窍不通, 如今也知道此事并不简单··实在蹊跷,太蹊跷了··我脑子里似灌满了浆糊,左右晃晃都觉粘滞,现下里更是转不过弯来。
白仵作又要说什么, 我已起身回了余海那处, “余县令,此案或有隐情, 只是这二人先葬了吧·”·“下官已叫他们画下了两人的样貌,在全县张贴。
若三天内无人来认领,便葬到义冢里去吧……说来, 下官虽是五仙县的父母官, 却连盐库的库使都认不得,真是忏愧·”·余海终于显出了惫态。
盐库本不隶属于郡、县的衙门,便是有事, 也只一层层往盐运司报··除了每月领盐,余海不可能与盐库打交道,自然也认不得他们·只是如今他们死于非命,少不得将县衙牵扯进来。
说来, 余海近日也不得安生, 瘟疫也不知道有没有控制住,纪信来一趟五仙县, 想必也没什么好事,不出幺蛾子为难余海便要谢天谢地·如今纪信一回了平湖郡, 还不待余海松口气的功夫,盐库被淹,又死了两个库使,这事换给我,大概我早就心力交瘁了。
当夜我们就在县衙里凑合了一晚上··丁四平跟我一个屋子,吹熄了灯,四处皆静下来后,他忽然幽幽来了一句,“属下方才在县衙里逛了逛,大人猜属下看到了谁”·在我与余海商议后续的时候,丁四平确实离了县衙。
当时我们只当他要去歇息,余海指了路,也来不及派人送他过去·丁四平也道不必,县衙不大,单凭亮的灯数也寻得到余海匆匆打扫出来的院子,就这么随意逛着,不想还真发现了什么我来了兴趣,抬头去看他。
这屋帘子不大厚实,影影绰绰的,我瞧见丁四平也正抬起头来··“大人,属下看到了把盐偷进县衙的那个人·”丁四平的声音有些冷·几日相处,我也知他是个路见不平一声吼的直- xing -子,况又习武,眼里揉不得半点沙,“那人就跟王县丞身边,寸步不离,就连如厕时也跟着。”
第二日县衙就将布告贴了出去·我与丁四平去看,画中人气宇轩昂的样子,与昨夜死气沉沉的躺在白布下的面孔判若两人··“属下倒觉得这两人有些眼熟……”·丁四平看了看布告,又看了看我,“不过大概属下是眼花了。”
“县衙里能有什么好画匠·”我又瞟了几眼,心里盘算着今日找机再会与余海说一说那几箱盐的事情,于是随口应道,“不过都是两只眼睛一个嘴,画多了总有相似的影子。”
丁四平点了点头,深以为是··因为心里惦着瘟疫,这边贴好了,我就带丁四平往来时见过的那院子去看··我一直以为五仙县里最缺的是药,只是今日走了几道巷子,也并不觉有缺药的感觉。
按理,县中半数人得了瘟疫,那这地方该是人人自危的,只是集上照旧是熙熙攘攘的样子,全然没有半点我预想的那样··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莫非先前那些人并非瘟疫·是余海误判了吗·待到了那处院子,我愈发惊奇,这院子扫的干干净净的,门上还挂了一把明晃晃的大锁。
锁是黄铜的,雕了两朵花,花纹干净细腻,就是普通的样式,家家户户都挂这样的锁——就是因为太寻常了,反而叫我愈发的摸不着头脑··里边的人呢·住过染了瘟疫的人,这外头难道不该贴个封条·丁四平摸了摸黄铜锁,“这锁倒是京师的样式,今日过了这么多人家,也就在这处见了……大人说这处怎么了”·在京师修史时,胡中泽曾说我是猪脑子。
我一直记得这事··毕竟我觉得我多多少少还是聪明的,许多事情虽缺乏必要的逻辑演绎,但还是能推个八九不离十··此刻,就现在,我忽然觉得胡中泽说的很对。
我就是个猪脑子··任凭是在奉议司练出来的八卦能力,还是兰台里练出来的大浪淘沙的眼神,我都看不穿此刻的五仙县到底是个什么状况··我刚到的时候这里有瘟疫纪信来了一趟,这瘟疫就没了·纪信做了什么·这院子里忽然没了人,整个县里都没有半点得了瘟疫的样子,这事和纪信必然脱不了干系。
“算了,回县衙·”·我悻悻叹了一声··平湖郡回不去,便是回去了纪信也不会与我说什么,还不如好好问问余海·纪信来五仙县,便是有意瞒着,余海多少也能知道些。
我与丁四平一直守在余海办公那处,他一出院子,我们便拦上前去,“余县令,去吃酒吗”·倒也没去酒楼里,图方便,余海说只在院子里坐坐,我也连忙叫青衿和白鹭去买酒菜。
丁四平在四处布置好金甲卫,自然都是隐在暗处的,随即也顺手拎了些糕点,等着青衿和白鹭回来··最先说的是盐库的事情··“虽泡了水,但晾一晾还可以吃,丹州盐量并不富裕。”
我苦口婆心道,“前些日子只翻了平湖郡的账册,昨夜又与县里的账册对了对,心中大致有了数·如今精盐少,不过是调味的东西,何必要这么细致呢。”
余海瘪了瘪嘴,似要说什么,却还是抓了一把花生塞住了嘴··见他不想说,我愈发觉得其中有内情,“余县令,本官一直以为你是个好官、清官,难道是打算借着这几箱盐来发财如今这几箱俱已归在了损耗之中,便是你要拿去卖,卖得的银两也只充了你个人的库房。”
“大人……”·余海只说了这么一句,眼里忽然泛出了水色··我最怕人哭,连忙给他斟了一杯酒··余海这人没打过交道,但我一直按明诚之的- xing -子来推他,实在想不到这样铁骨铮铮的汉子,还会有这样脆弱的一面。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怕这是伤心到了极致了··“有什么慢慢说便是,本官也不是那么不可理喻不好相与的人·”我连声安慰道··“大人可还记得,大人初至平湖郡那夜”·我自然记得。
那夜打了雷,余海格外寥落的站在院子里,说了五仙县的瘟疫,还说了一句腊月打雷黄土堆··于是我点了点头··“那时下官说五仙县似有了瘟疫。”
余海接过酒喝了一口··那时不仅说了瘟疫,还说了自己的应对方法·只是毕竟这瘟疫感染的快,余海也不料,一时不慎,整个县里竟染了大半的人,那处院子已放不下了,便另又辟出几处院子来,没有药,用的还是最原始的方法,得了瘟疫的一家老小都移到一处去住,街上日日熏艾焚香,以期驱散疫气。
“那万一那些人中有没染上的,移到了一处,不也要被染上了吗”·我不由问了一声··“没有办法,此次疫症有些厉害,有人早早便染上了,却始终没有旁的症状出现。
下官不通医药,又怕染上更多的人,只能出此下策·”余海叹了一声··我倒也理解··舍一保万,换做谁都会做如此选择··“纪大人连夜来了县里,下官恰第二日开始发热,旁的人都以为下官也染了疫病,便叫下官在院子里待了两日,这两日里不知道给下官灌了多少汤药。”
说来也确实,余海日日奔走,又常近距离接触,的确有很大的几率染上瘟疫··我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如今他还能坐在这里与我喝酒说话,显然那高热并非瘟疫所致。
“所以那两日便是纪大人带着王县丞在忙活,下官也日日昏睡,只在夜里醒那么一会儿·”余海锤了锤自己的脑袋,恨恨道,“第三日下官倒是醒了,也不热了,郎中把过脉也说下官无妨了,跟着纪大人去巡街,却见几个院子都打扫了干净落了锁,全然没有半点住过人的样子。”
这也是我今日所疑惑的··“原先王县丞说下官是忙糊涂了,这五仙县里何曾有过瘟疫一事东田的老李、西街的丁郎中人人都在,下官日日瞧着,县中人口也确实与户籍册子对得上,还以为真的是下官误将梦里的事当做了事实,今日大人提起,可见并非是下官之故,只是不知他们如何做了手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事也太玄乎了些··瘟疫免不了要死人,倘若余海从开始说的就是真的,那县中人口该与户籍册子对不上才是·更何况,余海最初与我提及之时,说起过的几个屠户便是已经死了的,如今又在县里见了,不由得人不怀疑。
“那……盐呢”·一码归一码,我发觉自己似乎被卷到了一个格外离奇的案子里··我自认没这个本事处理,只想做好本职工作,旁的,既然丁四平说监察史要来,那还是都推给他的好。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既然大人也说五仙县确实有过瘟疫,那便不是下官信口开河·”余海一探身子,“大人,五仙县里确实有过瘟疫,这盐泡了水,谁知道会不会将那瘟疫再带起来虽不知眼下的五仙县到底是什么状况,但这些人毕竟也是下官的子民,下官不能放任瘟疫再起。”
第58章 ·这事愈发玄妙··我不敢再应承什么, 只是劝余海喝酒··喝酒好,这酒醇烈,一醉过去便什么都不用管了·我也跟着喝了一口, 入喉辛辣, 却正好压住心底的烦躁。
地宫,尹川王,神奇消失的瘟疫,还有五仙县里“死而复生”的县民……更奇怪的是, 余海这么一个在- xing -情上可与明诚之相较的人, 应当不会随随便便因为王县丞几句话就推翻自己先前所有的论断。
那几天不是梦,他的所作所为也不是假的, 却为何要顺着王县丞的话往下说·临行前,许多人都和我说过丹州是龙潭虎- xue -,那时我初生牛犊, 还以为区区一个尹川王会有多大的势力。
不想尹川王是没什么, 但周边各种各样的势力拧在一起,归顺到尹川王麾下,便足够大到叫人无法忽视··南挝的新武器, 西胡的大宛马,还有什么·周边一定还有着什么,能改变或者是混淆人的记忆的。
我记得修史时在兰台见过一段野史,说唐玄宗在位时曾办过极乐宴, 宴尽天下能人异士, 当时有一个叫莫开易的道人,献给玄宗皇帝的礼就是失传已久的祝由术··祝由术……·倘若这五仙县里真有能- cao -纵祝由术的奇人, 那如今我们究竟是在五仙县里,还是在幻觉里·瘟疫是一场祝由术, 还是如今的太平是祝由术·我没见过祝由术会是什么样子,因而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再往深的话便不敢说了,只是频频劝着余海喝酒·早知政途不会一帆风顺,当初又何必削减了脑袋往进钻如今在丹州,不上不下的吊着,生死未卜,前路茫茫,实在是太难过了些。
在福州时,老人慨叹光景艰难,往往会叹着气说当真难活··当真难活啊,出来了一趟,我才懂了这句话··光是活着,就快要耗尽我所有心神了··那日余海破天荒的喝多了酒,摇摇晃晃的站不起来,丁四平将他送回去后,还与说我了一些余海后院的样子,“那也太清苦了,还不如属下在街上见过的一些百姓。”
“是啊·”我也随声应着,“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属下回来时后,瞧见王县丞过去了·”提起王县丞,丁四平忽然一拍脑袋,“大人,属下过去看看。”
仿佛余海的话对他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也或许,丁四平从始至终都没有想我这么多·对他而言,余海推翻了自己先前的推论,那是因为王县丞喋喋不休的洗脑,所以王县丞如今更该是重点监督对象。
更何况,王县丞身边还跟着那个“库使”··我有些疲倦的摆了摆手,叫他自由行动便好,毕竟是我的监察史,不必时时步步都与我汇报,也太累了··丁四平又拱了拱手,“属下出京前,凤相几次提点,都是要保大人周全,无论发生何事,都以大人安危为第一要务。
若是大人有丝毫差池,只怕属下等的全尸都保不住了·”·我看向丁四平,这些话他经常说,但此时,就这样绝望的时候,我好像在这些话里听到了一些不一样的意思。
“凤相特意交代的”·“是·”·“无论如何,都以我安危为先”·我往前几步,贴近丁四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又问了一遍,“凤相以我安危为先,那圣上的意思呢”·丁四平往后退了一步,继续拱手,“圣上的意思是,除恶务尽。”
·我继续往前,“那……丁领队的意思呢”·两人僵持不下,丁四平忽然抽身而出,“属下去县令那边看看,大人今天喝多了,好好休息。”
我得出两个结论:凤相要保我的命,圣上只看办事结果;丁四平还没有决定听谁的,毕竟听凤相的圣上不会饶他他,听圣上的凤相不会饶他··其实,论理金甲卫只听圣上一人调遣。
只是如今凤相的门生遍布朝野,名义上是圣上直掌金甲卫,但调令总要从凤相手中过一遍·要走起流程来,这里头就有的讲究了··更何况,如今丁四平是监察史,现在凤相不一定知道,丹州的事儿完了,凤相是一定会知道的。
以他金甲卫的身份许多事情凤相不便插手,但监察史可就不一样了,还不是任由了凤相动作·所以丁四平会犹豫··我要是他,我也犹豫··圣上怎么着都老了,说句不好听的话,活一天算一天的年纪,还要提着一口气儿与尹川王闹腾。
凤相是肱骨大臣,又是圣上左膀右臂,圣上薨了,无论谁承位自然都要辅政,算起来似乎是跟着凤相划算一些··说到底,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无非是保不保我的命而已。
丹州这事若不成,我死与不死,丁四平都是要死的·倘若此事不成但他保住了我,日后先收押,待圣上驾崩了再放出来,便又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这事若成了……这可能- xing -虽有些小,但我还是遐想了一番,此事若成了,我就是第一大功臣,上位之时指日可待。
他加官进爵,也近在眼前··想通了这些,我长舒了一口气··我这个人,总想靠着别人,总觉得自己一个人站不稳··开始靠着明大人,后来靠着凤相。
其实我想靠着圣上的,我也知道靠着圣上才是最好的选择,但圣上总是将我置于险地之中·中秋宴上只因尹川王亮了亮相,就突发奇想放我来了丹州···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如今身边没了旁的人,又想靠着丁四平了。
似乎也只能靠着丁四平··壶里还剩了一点酒,如今左右无人,我也懒得再倒进杯子里,便抓过来直接对着嘴灌了进去··这酒粗劣,呛得我一连咳了几声,眼睛都朦胧了起来,掉头去找水时才发觉门口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青衣,手里还撑了一把伞··我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或者是,五仙县里施展祝由术的那个人,终于对我下手了··青衣是京师几年前时兴的样式,肩部绉纱,是瑞福祥的缎子,银线织就衣摆上的仙鹤青松,每一动都是如水潋滟的风/情。
他还披了一个大氅,白狐的领用东珠束住,一直扣到了下颌处··于是将一弯精致曲线全部隐在了星紫的伞面下,伞上用白墨泼出了一副雪景,淡淡一枝梅花,开在伞骨起伏处,清远,雅致,高洁。
我顺过气来,又喝了一口··幻觉也好··心在一刹那漏跳了一拍,这是多久没有过的感觉了·现在壶里的酒没有了,幻觉也该消失了吧。
我又看过去,那袭青衣正缓步而来·衣衫逶迤,玉人琼靥,明明四周都是安静的,却恍惚便似吹来了一阵风,这风里带来了沉郁的香气,比百花盛开的时候还叫人心醉神驰。
步步生莲,也不过如此··“大人·”·他收起了伞,对我一揖··“是若白来了·”·我扔下酒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觉得这幻觉也忒真实了些。
怎么我鼻子里好像闻到了若白惯常熏得那道香·那香很难调的,好像叫什么百香髓,要取佛手柑、天竺葵、松木、依兰、苏合、豆蔻等数百类香,风干碾细烘调。
初嗅之下暖如柑橘,待走近了,才闻得到那阵阵甘甜之后的清冽··暖中带冷,百芳精髓,是为百香髓··在京师,我也只在若白那里见到过,这祝由术竟这么厉害连香味都一并仿的出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闭住眼,在心中念念有词:“神天菩萨、太上老君:诸魔外道,纷纷退散”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总之小时候听薛家的老人们说过几次。
“大人·”·若白又往前几步··“是若白来了·”·随即他递来一张纸,“若白被尹川王赶出了王府,无处可去,只好来投奔大人。
大人若不信,这是若白的身契·”·我睁开眼一瞟,他手里拿的确实是身契,但我还是不大信·京师到丹州这么远,便是无处可去了也不必跑来这里吧。
钟毓、刘成武他们,去找一找谁不能给他安顿个住处·“你……真是若白”·我看向他··比我最后一次见他时又瘦了,也黑了些。
他忽而笑了一声,拉着我的手就按到了自己的胸口上·我掌心只来得及触到一片温热,这温热下有一颗心,正咚咚跳的有力··“大人,您说……我是不是若白”·这动作格外大胆,这触感也格外真实。
我连忙抽回手,赶紧点了点头·无论若白做什么,总能叫我心头烧起一团火来··忽然想起我在京师的时候,佯装风寒那日,若白也如现在这样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一刹那我想了多少未来以后,现在这一刹那,就想到了多少以往··我想到了那包风寒药,也想到了薛芳··想到了白鹤,甚至想到了赵老板,也想到了中秋宴上的尹川王。
“大人,其实若白并非一定要来丹州的·”若白将伞立在门口,将我按在了座上,接着在我对面坐下·桌上放着的那壶酒是被我对着壶嘴喝过的,若白却将那壶酒拿起来,试着往自己嘴里倒了倒。
“若白此来,是因为听说了夫人的事,特来向大人陈情·”·第59章 ·往事已矣, 我并不想再提··只是若白开了口,我只能听他说下去。
有时候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面对若白时, 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耐心··“那药确实是治风寒的·”若白苦笑一声, “大人寒症不大显,只是忧心劳神之故,底子有些虚,所以若白没有用猛药, 只是些温补的东西。”
“说来大人可能不信, 若白自打被卖到栖霞馆后,便一直被教导学习·贵人多癖好, 笔墨丹青虽然上乘,但并不出众,所以在书画之外, 栖霞馆还着人教若白医药之道。”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 我只能点头··这些事情我已一概论为意外了,他是无心之过,有心的是悯枝和白鹤·如今两人各有下场, 尘埃已然落定,我也不想再把这尘埃扬起来,扬的满头满脸满身。
“喝杯茶吧·”·我自寻了茶壶来,移开残酒, 替若白斟了一杯··“你什么时候离的京师”·其实很多事情是禁不得细想的。
只是我一直不大愿意去细想, 想的太认真太细致,知道的太多看的太透, 有时候也不是一件好事··譬如我还在平湖郡的时候,曾经接到过凤相的一封信··整整用了三页的长度, 而第三页只说了一句话:若白尚好,望君安心。
倘按脚程去推测,要让若白与那封信前后脚到我这里,若白必然得早于那封信动身·如今若白说他被尹川王赶出王府,连身契都还了他,显然并不是凤相所说的尚好。
那么,是谁说了假话呢·我从未怀疑凤相··我也不想怀疑若白··只是,从若白去参加九曲诗会那次开始,他对我的表现就太刻意了一些。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栖霞馆里朝夕相处时都没有,为何到了尹川王身边后,忽地俨然就成了倾心于我的样子·情之一字虽让我盲目,却还不曾到了糊涂的地步。
扪心自问,我这一身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资质,能强大到足以叫若白主动去放弃尹川王··“大人出京师不久,若白便也上路了·”·若白并不曾体察到我神色的变化,只是接过那杯茶暖着手,“还望大人……”·“你也看到了,并非是我不留你。”
我接过若白的话头,四处环顾,“只是这县衙着实有些小,不如先在县衙外给你安排个住处·查完了五仙县的盐库,我也该去丰禾县了,到时候再安排你的去处可好”·“大人……”·若白还要说什么,我摇了摇头,“今天天色晚了,你就在这里歇着,我出去走走。”
今夜丁四平会一直守着余海··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我逛到余海的院子时,瞧见屋里的灯,分明又觉得安心··把若白留在县衙,我此刻便无处可去了。
其实青衿和白鹭的屋子是可以去挤一挤的,那些金甲卫的屋子也好,我不是那种过分讲究身份阶级的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格外想出来看看··就算是看看夜里的五仙县吧。
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常常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左支右绌,力不从心·就像是有人在我头顶压了一张网,来不及掀开,便又看见了另一张网的影子,不知道要掀开多少层才能算是尽头。
可怕的是,我现在连一层都翻不起来··就这样信步逛着,竟逛出了县衙··夜里的五仙县更真实一些,虽宵禁迟些,但太阳落了山,县民们便早早的关了门闭了户。
白日里热热闹闹的集市,现在也用一整张大油布盖住了喧嚣,油布掀开一角,露出门上的黄铜锁来,我下意识的便过去摸了摸··这处集大概是卖肉的,黄铜锁上油腻腻的一片。
我缩回手来,继续逛着··又走了几步,竟走到了县衙张贴公告的地方··夜色冷冷清清的,公告上画的两个人也不如白天那般气宇轩昂了,我又在那公告下看了两眼。
此刻心里没什么记挂着的事情,身边也没有人打搅,反而更好的将心思放在了这上头··白日里丁四平说这两个人眼熟,我并不当回事,现在又看,却也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来。
个子高些的那个倒还罢了,尤其是身旁那个个子矮些的,面容穿着,都像极了青衿·青衿穿的还是在京师时的衣裳,与五仙县里的不大一样,画上这人虽非标准的京师打扮,但也差不离了。
我与青衿日日相处,自然不可能认错··我觉得好奇,又多看了几眼··莫非青衿还有孪生兄弟只是不知道,倘若青衿知道他的孪生兄弟沦落到了这般地步,心里会有怎样的想法。
又往前走了几步,惊醒了街角的乞丐,那乞丐举着碗正要过来时,却忽然结巴着跑去了另一个方向,活像见了鬼··我顿住了掏钱的手,不知道他在跑什么··再往前就是住过瘟疫病人的院子了。
我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有些冷··按理快过年了,五仙县里却一盏灯笼都没挂上,整个县城都笼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奇怪的氛围··不说京师,便是在福州时,入了腊月,家家户户便都要留一盏长明灯的。
要论起来,五仙县该比我们西岭村富裕的多,但我信步逛了这许久,却只有零星几户点着长明灯,在这无边无际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寂··我想起白天与丁四平来时上头挂着的锁,雕着京师的花样儿,触手光洁干净细腻,显然刚挂上还没有几天。
紧接着也想起了方才那集上的锁,油腻腻的,一眼便知是老黄铜··我走过去,打算再摸一摸··第二天我醒来时还觉得有些头疼··睁开眼,丁四平、青衿、白鹭和余海都围在我身边,见我醒了,青衿连忙倒了一杯茶端过来,“大人这是怎么了,怎的一觉睡到了现在,叫都叫不醒。”
我想要说话,却觉得喉咙里如刀割一般,连忙接了那茶过来喝干净,这才稍稍缓解了··“昨夜青衿听得屋子里有响动,怕是大人醒了有吩咐,便连忙过来看,不料大人翻个身儿便又睡着了。”
青衿一边又倒了一杯茶,一边抱怨着,“今天早上白鹭来请了几次大人都不肯醒,如今醒了,却又一句话都不说·”·我又接连喝了几杯,方才开口道,“我昨夜一直睡到现在”·嘶哑的嗓子吓了青衿一跳,但他还是连忙回道,“那可不,青衿与白鹭等了许久,怕大人有什么意外,这才将丁大人和余公子请来了。”
白鹭扶着我坐起来,往我腰后垫了几个靠枕,我依旧觉得有些晕乎乎的,像是宿醉的后遗症,但又不全然都是这种感觉··“没有旁人”·我又问了一句。
“若白公子来过,还与大人喝了一会儿茶,入了夜若白公子便走了,还特意来与青衿辞行·”青衿看了我一眼,“大人”·“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揉了揉额角,忽然理解了余海打自己心底而生的那种无力感,大约那日的他也与我此刻一样,不知是身在梦里还是梦在眼前,满心的糊涂,“昨夜若白走了,就是我睡到现在吗”·“不是大人还能有谁呢”青衿愈发奇了。
我知道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是得不到什么结果的·我要青衿证实我是我,对他来说,确实有些难··于是我住了口,扶着青衿站起身来··头重脚轻,晕乎乎的,后脑还总有些隐隐作痛,像是被打过一样。
昨夜我明明将若白留在了县衙里,自己到县里转了一圈儿,我摸了集上的黄铜锁,那触感不是假的·我还仔细看了县衙张贴的布告,布告上那两人有些眼熟,其中一个与青衿还格外的像。
昨夜我还碰见了一个乞丐,本想给他掏些钱,不想他跑的比兔子还快··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想起钱,我连忙摸了摸口袋··我往日里装钱是往左边装的,昨夜那乞丐跑了,我觉得无趣,便一齐换到了右边。
如今一探,两只口袋里都有散钱,我拿出来数了数,少了一枚··这就该想一想,不是什么大钱,便要偷也不该只偷这么一点,说出去都不值当的数··何况本在一边口袋里的,为何非要放混了再偷大约是我被人打晕了带回县衙,口袋里的钱在无意中洒了,那人于慌乱之中装错了口袋,甚至还掉了一枚出来。
这样便可以解释我这隐隐作痛的后脑,以及昨夜县衙里的响动了··我清楚的记着我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那个曾经放过瘟疫病人的院子,那把雕着京师花样儿的黄铜锁,上头沾了血迹。
极细的一丝··白天我去时便看到了,特意拿手抹了个干净,夜里再去,上头竟又染上些许·“你们先下去吧,本官与余县令有话说·”·我话音刚落,门口忽然探进一个脑袋来,正是王县丞。
他把我们几个挨个瞧了一遍,随即低声与余海耳语,而后余海忽然变了脸色,王县丞则笑眯眯的看向我,“大人,您既说自己是盐运司使,不如把朝廷的委任状掏出来,给我们看看”·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2-06 10:59:22~2020-02-07 11:42: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明诚之的大夫人 1个;·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60章 ·入了五仙县, 我是第二次见王县丞。
他这么一说,我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便如什么炸开了漫天的灰, 而在这灰里, 正有一条线,隐隐约约的现了出来··在落鹰山上遇袭,只不过是要确定我们这一行人的身份。
那时我们虽换了衣裳,但毕竟口音掩不住, 恰云潞的边军换防, 抓到孙三时,我们就借了这个由头·所以孙三是故意被丁四平抓住的, 大约是要近距离的见一见我们,确定我是否是朝廷派来的盐运使。
在平湖郡贾淳青和纪信又多番试探,接风宴上, 唐代儒虽说我是自家人, 但一走了之,把我留在平湖郡里任由纪信处置··纪信不知是不是看顾着凤相故交这一身份,不便在郡里处置我, 于是想办法把我送到五仙县。
既然盐库一事暂时对我构不成威胁,便再生一计·盐运司是京师盐运总司直掌的部门,倘若有人假冒,自然是抄家灭族的罪过··所以昨夜若白去找我, 而我顺理成章的出了县衙。
如此, 那黄铜锁上的血迹也该是刻意留的,就是为了把我引过去··那么我口袋里的钱也并非刻意放乱的了, 必然是他们为着找出我的委任状··王县丞现在要查验我的委任状,一定是他们料定昨夜那人已将委任状拿到手了, 知道我身上没有。
于是先撺掇余海因假冒朝廷命官把我杀了,往后找个合适的时机再替我平反,杀了余海··而纪信身为凤相故交,一来能很好的为自己开脱——他在平湖郡里忙着高士雯一案,疏忽了。
二来,还能仗着凤相这层关系,求个自己顺心的盐运使来··那若白呢他一朝被卖,便终身脱不了奴籍,饶是得了身契,也绝不可在朝为官··只是若白这次为尹川王立了个大功,该算头功的吧否则他们怎么会有机会找得到我的委任状·一朝改天换日,自有尹川王为他筹谋。
我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很好··曾经我一直觉得他是窗前白月光、心头朱砂痣,所以才为他扑了满怀的心思·虽也纳罕,我并非少不知事,怎的见了他,便总是走不动道了一般却原来没有人能躲过去这样刻意的谋划,刻意到连每一颦一笑一步一动,都是为了我精心练就的。
他到底还是个倌儿·□□无情,戏子无义,古人诚不欺我··“大人”·王县丞又笑了一声··“您的……委任状呢”·见那边青衿在点头,我也笑了,“怎的纪大人会诳你不成”·既然纪信要把自己摘出去,那我便是再无能,也要把他拉下水。
平湖郡里接风,节度使唐代儒和几位郡守都在·我是他们都承认了的盐运司使,如今王县丞提出疑问,便是在反驳他们··“那倒不是·”·王县丞笑了一声,“只是论理,盐运司使大人该从官道上下来,大人们是从山里小路下来的,下官本就心生疑惑。
唐老爷、纪大人等都是面慈心软的,自然是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可方才有属官来报,说官道上下来了一伙人,拿出了朝廷的委任状,下官便不由多问几句了·”·委任状·是谁敢假冒朝廷命官·莫非是通天寨·我心里跳出这样一个念头,也觉得并非没有这个可能。
平湖郡和通天寨勾结已是呼之欲出之势,眼下偷了我的委任状,自然会找体制外的人来假冒··若是通天寨,倒不知能不能见到虎十三··于是我定了定神,“来时本官便说过了,走岔了路。
纪大人都信了,你却不信”·“官道就那么一条,大人怎么会走岔路呢·”王县丞照旧是笑眯眯的,“更何况,听说大人所带金甲卫里有个得了黑血疫的,总该好好诊治才是,为何整日里带着奔波呢。”
“本官倒是想把他留在平湖郡·”·我挑眉··“可是贾公子说马上的人,离了马背便生不如死·怎么,王县丞是要替本官延请名医,诊治黑血疫患者吗”·陡然提起那西胡人,若非是试探,便是已得知了那西胡人的身份。
我早就知道留着他是个祸害,只是处理了丁四平那边又不好交代,如今王县丞既然问了,我也只能冒险一试··于是我又笑了一声,“王县丞不如治好了金甲卫,本官再给你看委任状,你觉得如何呢”不待王县丞回答,我又道,“本官好歹是四品命官,委任状便是要拿出来,也只该交给唐老爷看。
王县丞不过区区一介县丞,恐怕……还没有质疑本官的权利吧”·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大人怎的就如此自信”王县丞不再提金甲卫,我心内料定他是虚张声势,西胡人被丁四平保护的很好,因而笑的愈发得意。
王县丞顿了顿,又道,“大人便不知,唐老爷如今就在五仙县内吗”·此时余海还没有反应过来,愣道,“唐老爷何时来的”·王县丞躬身,对余海拱手,“县令那几日病着,是而不知。
唐老爷昨日便到了五仙县,只是县令昨夜醉了,就没叫县令去迎·”·“他来做什么”余海一蹙眉··“县令大概不知道,今儿早上有个乞丐来报,说他们娘娘庙里报了失踪的那两个小乞儿寻到了,如今就是咱们的孟大人。”
王县丞又看向我,咧开嘴,“以及身边这个叫青衿的·”·我有点懵··猝不及防被点了名的青衿也懵了··丁四平和余海更是面面相觑,唯白鹭垂首站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县令忘了两个月前,那个小乞丐来报说娘娘庙里少了两个乞丐·”王县丞出言提醒,“其中有一个长相与这位青衿像的很。
下官那日还跟你说,这世上竟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县令忘了”·余海点了点头,“想起来了·”·不仅仅是余海,我也想起来了。
昨夜我在那告示下站了一会儿,旁边有个被我的动作惊醒了的乞丐,我正要给他掏钱,他却如受了惊吓一般慌忙跑开··大概就是他报的案··那么,那张告示上画的两个人像,就是我和青衿吗·自打进了丹州,我还没功夫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此刻长成了什么样。
只是拿手大致摸摸轮廓,觉得与画上那丰润饱满的样子差了太多··我看向丁四平,丁四平冲我点了点头··“如今朝廷派来的人就在县衙外·”王县丞一声冷笑,“你们两个,从娘娘庙里跑出来还不安分,杀了便装前来的孟大人和贴身侍从青衿,盗取了委任状,伙同通天寨的贼子借着朝廷命官的名义招摇撞骗殊不知那孟大人并无贴身带着委任状的习惯如今丁大人带着金甲卫,已来查孟大人一案了。”
王县丞微微侧头,“你们还要装下去吗”·这次就连丁四平也懵了··看戏看的好好的,他怎么就成了通天寨的贼人·“金甲卫是圣上特赐给孟大人一路随行的。”
我亦笑了,王县丞做的这个局,比之平湖郡里纪信的手段,到底要差些,“孟大人和那青衿又不会武功,怎么会脱离了金甲卫擅自行动便是要擅自行动——”·我顿了顿,学着王县丞的动作看向他,“那为何大前天夜里才遇害依着王县丞所言,我们只是乞丐与贼人,又哪来的胆子去买西胡的香末苏”·“前几日纪大人在县里,你们自然不敢动手。”
王县丞冷哼,“大前天夜里纪大人离了五仙县,你们才有时间·正愁杀了人无处藏尸,偏巧县里盐库又出了问题——王福,你可还记得这个名字”·王福我自然记得,那夜我还叫他去县衙领赏。
此时王县丞忽然提起王福来……我忽然意识到他们两个人都姓王·莫非,就连王福也是一早就布好的棋子·“王福来县衙领赏,捎带着跟我们说了几句话,瞧着这个孟大人并非是京师做派,竟能挽了裤腿亲自蹚水过去。
不像是四品官儿,反而像个泥腿子·”·王县丞一字一句,余海脸色愈发不善··那夜他全程陪着我,自然知道我是从平湖郡来的,哪有什么杀那两个人的时间。
更何况我初到平湖那夜,他也在,席上唐代儒问我京师人情,我一一对答,这些不会是假的··可先前莫名其妙消失了的瘟疫又叫他格外怀疑自己··于是他清了清嗓子,“不如先……”·可王县丞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看向丁四平,“你们通天寨胆子大到和西胡人同吃同睡了,怎的会弄不到这么一小团香末苏两朵花的量对你们并非难事,恐怕就连高士雯大人,也是你们下的黑手吧”·这话乍一听很有逻辑,然而下一刹我却笑了起来。
王县丞千算万算,竟算不到会在香末苏上露马脚··见我笑了,王县丞愈发恼恨,“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嘴硬委任状若是拿不出来,可别怪下官手下不留情”·“方才王县丞说唐老爷和丁大人他们都在五仙县里”·我叫青衿给我倒了一杯茶,说了半晌话,嗓子愈发不舒服了,我握着茶笑道,“不如把他们都请进来,既是县衙的大事,便该好好在县衙里升个堂。”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2-07 11:42:55~2020-02-08 12:21: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朔气传金柝 5个;山上的红旗飘啊飘 1个;·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61章 ·按理说, 正常人看见我到了这一步还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话,也是该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偷错了东西的,比如说那委任状其实还在我身上。
可王县丞大约是觉得我死鸭子嘴硬, 竟然还妄图用唐代儒的名字来威胁他, 因而更想要借着这件事摆摆威风·于是王县丞又是一声冷哼,“你当下官不敢吗”·“光请唐老爷和丁大人他们来,也不是个事儿。”
我喝了茶,踱到王县丞身后, “真有人假冒朝廷命官, 还出在五仙县的地界上,这可是大事·”·我又看向余海, 他此刻大约也烦乱的很,一丁点的头绪都没有,也不知道是谁说真话、是谁说假话。
真假盐运司使, 真是好笑, 戏里的剧情竟然成真了·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县里的大事,倘若本官记得不错,理当击鼓升堂, 邀望族世家前来一观的。
只是五仙县里没有什么望族世家,这条件便放开了,叫所有县民都来,不知道王县丞有没有这个胆子”·倘若只邀唐代儒和“丁四平及其金甲卫”来, 这件事情便是我能证清白, 也只是算是王县丞不查,受了小人蒙蔽。
且不知道其中有无唐代儒授意, 若是唐代儒想要保他,出了县衙还不全是他们说了算·倒不如把县里的百姓都叫来, 看王县丞日后还能不能在这五仙县里待下去。
民意大过天,便是圣上在,我今日也铁了心的要让县民们看一场戏··“孟大人莫不是要耍花招”王县丞眯了眯眼··余海却道,“说的是,这也没什么不可以的,毕竟五仙县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他们是县里的百姓,自然该知情。”
王县丞回身拱手,“余县令,此事怕不妥,唐老爷……”·话未说完,却被余海打断了,“唐老爷怎么了就是当今圣上来了,也得按着五仙县的规矩来办,去击鼓”·一日座上客,一日阶下囚。
其实倒也没这么惨,姑且算作阶下客吧··我、青衿、丁四平三人站在堂下,堂上正当中坐着唐代儒,余海和王县丞分坐两侧·过了一会儿,所谓的“丁四平极其金甲卫们”也来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却险些将下巴惊掉。
领头那人,眉清目秀的一个小伙子,甚至在看见我们时还咧出了满嘴的牙··不是虎十三又是谁·这小伙子到了通天寨里经历了什么我看向丁四平,以眼神询问,丁四平只对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知情。
虎十三早已混进了通天寨,定然是给我们发过信的,看他的样子似乎还以为我们是知情人·如今丁四平不知情,那便是他发的信被半路拦截了,只不知期间是否还有旁的人在假冒丁四平与他来往。
不好,我原先以为我在将计就计··却不想,后头还有人铺开了网,单等着我一头钻进来·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那边丁四平皱着眉冲着虎十三摇头,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比划了几下,虎十三注意到后,原先轻松的神色忽然便严肃了起来。
这样猛地看过去,与丁四平不苟言笑的样子确有几分相似··我打起精神,在心里盘算着这次可要怎么收场··待到门外围了不少县民后,唐代儒对余海点了点头,余海刚要拍惊堂木,我忽然开口,“唐老爷,两位公子,这五仙县的县民也太少了些——”我往门外一看,原想该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此刻却只达到了我预设人数的少半,论理还不到拍惊堂木的时间。
“你……”·王县丞又要说什么,余海也道,“确实人也太少了些,击鼓三声是县里大事,每户至少得有两个人来,要不再等等吧·”·“不必等。”
唐代儒接了余海的话头,“大腊月里,谁家不忙着过年每户一个人,总数也差不多·”·余海又要说话,唐代儒却取过惊堂木来一拍,“堂下何人”·这是开堂前的必要步骤,这话也不该我答。
往常县里升堂,须得县令问,县丞答,把堂下两方纠纷都说明白了,才是两方的自由陈述时间··现在唐代儒抢了余海的活儿,余海又不能去抢王县丞的活儿——他不如王县丞熟悉,堂下我们这两方纠纷如何,毕竟都是王县丞说出来的。
就算是我们这两方,也是王县丞说了才知道,哦,原来我们有这样的过节··于是余海正襟危坐,“王县丞说来·”·虎十三轻咳一声,显然憋不住要笑。
王县丞清了清嗓子,“先有娘娘庙乞丐苏三,状告两乞儿走失一事——”接着,把我们这些人的来历一一复述,自然我与青衿就是苏三状告走失的那两个乞儿,虽然五仙县对我们如何宽容,无奈我们不知感恩,竟杀了便衣前来的盐运司使孟大人和贴身侍从青衿。
说到此处时,门外的县民们纷纷“咦”着,甚至还有人往前挤,想要看看我与青衿到底是不是那两个乞儿··娘娘庙的乞儿,他们自然是认得的··接着,王县丞一笑。
他很满意现在他营造出来的气氛,此刻县民们已指着我与青衿纷纷议论了起来··“是的吧”·“你看那个个矮些的,岂不就是了”·“原先我家里常拿米面接济,再不会错的……”·“两个月前我们去娘娘庙上求子,还看见他们了呢,哪想到换了衣服,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门外私语,我一声不落的收入耳中。
说来确实奇怪,青衿与那人的相貌,简直是太一样了·便是双生子,也总会有些差异之处,那人与青衿却越看越像··王县丞顿了顿,又道,“肃静”·待门外安静下来了,他接着说起了皇天有眼,丁大人率金甲卫亲至,善恶到头终有报,娘娘庙这个冒充朝廷命官的乞儿也该受报了。
然后他看向虎十三,“丁大人,您身上装着孟大人的委任状,此刻也该拿出来给众位看看了吧·”·虎十三从怀里掏了掏,掏出了一个油纸袋··立刻有衙役接过来,递给了堂上坐着的三人。
余海展开瞥了一眼,扶额··唐代儒和王县丞传阅后,亦面色不善··虎十三掏出来的自然不是委任状,毕竟委任状和身碟此刻都是在青衿身上的··那夜不知道是谁打晕了我又把我带回了县衙,做事却也太不仔细了,摸口袋摸出了两张纸就当成了我的委任状,还就这样大喇喇的给了虎十三。
殊不知经了几次风波,我已然谨慎了许多,像这样重要的东西,肯定是不会贴身放着·更何况,朝廷下发的委任状都装在一个专用的油纸袋里,这油纸袋太引人注目,我便在里头放了几张银票。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如今虎十三交上去的,就是银票··银票与委任状一样,用的都是不大结实的罗纹纸,且我刻意露在外的那侧盖了京师的印,一眼瞧去与委任状毫无区别。
委任状则交给青衿放在贴身的钱囊里,他素来妥帖细致,我很放心·说来也是机缘巧合,此时竟用上了··不过……也是打晕我那人不仔细的过错。
到底还是运气好··否则怎么证明我是我·这样艰难的问题,不知道难倒了古往今来多少文豪大家··“丁大人·”王县丞皱眉,“县衙是个严肃的地方,下官们自当公事公办,您这是什么意思”·“王县丞怎么不先问问本官认不认得他”·虎十三忽然转头看向我。
我往后退了几步,丁四平轻轻“嗯”了一声··金甲卫内的交流方式果然奇特·除却打了几次手势,我甚至都不曾见他们有过交流,如今丁四平却全然放松了下来。
“那大人可认得他”王县丞顺水推舟··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现在是在壮胆,毕竟虎十三是个地地道道的金甲卫,无论身处何种境地,气势上是不会输的。
王县丞被方才虎十三那一眼瞪得有点怕,若非唐代儒和余海皆端坐着,只怕他也要后退了··“自然认得·”·虎十三往前几步,对着堂上的三个人一抱拳。
“下官与他一路同行,出京师进丹州,再熟悉不过·”·眼见着唐代儒和王县丞的脸色越来越差,虎十三朗声道,“他就是奉旨前来的丹州盐运司使孟大人,县里死的乞儿才是假冒”·“你胡说”·王县丞气急败坏,不明白通天寨为何偏在这时出幺蛾子。
倒是唐代儒坐的稳稳地,“他是孟非原,那你是谁”接着一指丁四平,“他又是谁”·“下官……”·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对外我们一直宣称金甲卫有四十个人。
虎十三去了通天寨,便用西胡人凑了数,而且我们还一直说那西胡人叫虎十三,得了黑血疫,会传染人,凶险的很··冲动,真是太冲动了··如今局面怎么看都对我们不利得很。
我是孟非原了,那么虎十三是谁·眼见着虎十三神色开始为难,我往前一步,抢在虎十三面前答了话,“他是监察史属官·”·第62章 ·我这句话仿佛捅了马蜂窝, 整个县衙顷刻间便嗡嗡作响了起来。
丁四平抬了抬眼,虎十三亦是一脸懵的样子··堂上的唐代儒终于坐不住,扭了扭身子, 但面上的神情还是淡定的·果然能被称一声老爷的人, 其心里承受能力都远远强过了大半数人,“他说你是孟非原,你说他是监察史属官,那监察史又是谁你们若信口开河, 便是罪上加罪。”
我拱手垂目, “下官明白·”·如今局面乱纷纷的,饶是我常自诩聪明伶俐, 此刻也想不出来一个万全之策,只得强作镇定,且行且看着, 能圆一处是一处了。
许多事情超出了我的预料, 且不说金甲卫之间的联系出了什么问题,就是虎十三身后的所谓“四十金甲卫”也实在是身份莫测·原先我以为今日会见到孙三或者通天寨的其他人,但不想虎十三带来的那些人, 身上并无山匪的气质。
“那么,把你们的委任状,交上来吧·”·唐代儒笑了笑,向我伸出了手··我先叫青衿拿出了我的委任状, 王县丞要来拿, 余海却先他一步,自我手中接了过去。
叫唐代儒看的时候, 余海也小心翼翼的护着,并不愿意让唐代儒或是王县丞挨着一个角·几次唐代儒都想顺手拿过去, 余海却都巧妙地掉了身,避开了·他甚至还拿着我的委任状到门口转了一圈,毕竟是朝廷上的东西,县民们虽不懂,但一瞧见那几道鲜红的大印便纷纷噤了声。
偶尔还有几句感慨,“像是真的……”·“官府的好东西呀”·随即也都消湮在这瞬时涌上来的寂静中了··余海的动作倒叫我又生警惕,我的委任状,他为什么避着唐代儒和王县丞众目睽睽之下,难不成他们还能撕了我的委任状翻脸不认吗·接着我余光扫到虎十三身后的一个“金甲卫”,趁着无人注意时,悄悄动了动自己腰间的剑,将剑柄与剑鞘转了个方向。
金甲卫行动并不用剑,偶有腰间佩剑的,也只是做个样子··落鹰山遇袭那次我瞧的清楚,远距离用长鞭,近身搏斗用短刀,都是凶悍又周密的武器·不像剑,装饰意义要远大于实用意义。
原先他的剑柄是朝后的,如今他转了方向,剑柄朝前··若有什么,右手可在第一时间抽出剑来··那么现在最坏的结果,就是这些金甲卫也是唐代儒的人。
节度使有调兵遣将的权利,如今唐代儒坐镇五仙县,要派些编外兵士灭我们的口,最后嫁祸到通天寨里,岂不是易如反掌·如此,余海防着他们碰到我的委任状,便亦在情理之中了。
余海尚不知情,照旧小心翼翼的把委任状还给了我,“孟大人·”·他这一声,算是彻底承认了我的身份··我接过来对他一笑,“劳烦余县令。”
他承认了我,便是和我站在了同一条线上,日后我再有什么反覆,他便也脱不了干系··算来我与他只见了屈指可数的几次,初见那次寥寥几字的交道,到今天却成了并肩作战的战友。
世事无常,谁又能料到下一刹那,我们会相逢在哪种境遇中呢··我对自己的笑意,向来都不吝啬··“孟大人此身分明,可监察史,还有这个属官……”唐代儒也笑了一声,看向虎十三,“你的委任状呢”·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虎十三身后那人指尖一蜷。
我喝道,“过来”·虎十三闻言,还未走出几步,身后那人忽然抽出了剑,因离得近,甚至手臂都不需太大的幅度,便可将虎十三前后贯穿·丁四平也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那人抽出剑的同一刹那,丁四平也甩开了长鞭。
他不知是何时解下的,一直盘握在手里·虎十三看不见身后的动作,但凭着与丁四平多年的默契,往前一挺腰身,接着一扭,堪堪避开了·几乎是同时,丁四平的长鞭也卷住了那人的剑,“叮当”一身,佩剑落在地上,我看了一眼,剑柄上雕了“英武”二字。
用的秦篆,厚重古朴,云潞所属,再不会错的··人人都知二皇子掌五路参将,英武将军云潞所率边军便是其中一路··南挝一战,二皇子借着云潞在圣上面前很刷了些好感。
据闻,云潞回朝后,二皇子也把五路参将的兵权都交了出来·几位将军纷纷换了位置,五路参将也都更改了名号,并入到了不同的军营里··当日在朝上,圣上逼我直言,如今竟成真了。
果然尹川王还有内应··无论是哪位皇子,与节度使勾结,再里通外国,天时地利人和都具备了,圣上便只不过是个空架子··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我脑子里已转过这么多东西来。
“放肆”唐代儒一拍惊堂木,怒斥,“这算什么金甲卫竟然当堂行刺把他押到地牢里去,严加审问,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后人要说起今年的五仙县来,只会用简简单单的“盛英十二年之乱”来概括,古来天家是非多,看来无非还是因为九重金阙上那个宝座引起来的。
然而就此刻,我们所有处在盛英十二年中的人,都没有想到,当堂行刺不过是个开始··这场乱子,竟绵延了整整一年··这一年里生灵涂炭,山河凋敝,民不聊生。
自然,这都是后话··丁四平出了手,必不会沉默,他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起,“唐老爷,这是圣上亲赐太阿剑,见此剑者,如见圣上”·唐代儒嘴角一抽。
听见这名字,我也怔了怔··不是说丁四平只管监察我一个人吗怎的拿出了太阿剑·我不认识太阿剑,常见圣上佩戴,便以为这柄只是寻常贴身佩剑。
太阿是圣剑,太宗立国,便奉此剑入了翟瑛阁,明确表示每任节度使上任前都要去这柄剑前拜一拜,以表自己忠君为国不惜身死之心·太阿剑出,便如圣上亲至,唐代儒做节度使有些年头了,自然认得。
于是他走下堂,单膝跪在丁四平面前,“臣唐代儒,见过圣上·”·有唐代儒做表率,旁人自然不敢怠慢,整个县衙呼啦啦跪下一片,我顿了顿,也跟着跪下了。
“圣上口谕·”·丁四平面色严肃恭谨,我虽也有个念头这是否是丁四平情急之中编出来的口谕,但丁四平应当没这么大的胆子,“丁四平,你既为孟非原一行监察史,就顺带替寡人看看这丹州吏治:是否有官员以权谋私,是否有官员欺上瞒下,是否有官员手脚不干净做些大逆不道的事情有人为难你,你就拿出这太阿剑来,若你不能平平安安的回到京师……寡人就叫节度使给你陪葬”·这口谕中极尽信任,我虽看不见,却也想得出唐代儒的神色。
他在丹州纵横了大半辈子,今日竟要在丁四平一个小小金甲卫面前俯首,这惹人心烦的监察史若不能平平安安的回到京师,他也要跟着遭灾·唐代儒略一怔,满口应了,随即又抬起头来,看向虎十三,“大人既是监察史,这位属官又是谁”·“本官尚未说完,唐老爷还是不要急着打断才好。”
丁四平看着唐代儒,格外温和的笑了笑··他扶起虎十三拉到身边,“圣上后半句话是,虎十三既是你儿子,便一并带着吧·”·“那大人一行金甲卫中,一直自称是虎十三那人又是谁”这次发问的并非唐代儒,而是王县丞。
这件事全由王县丞而起,大约他也知道自己今日没有好果子,所以铁了心的要让我们不痛快·监察史惹不起,盐运司使惹不起,虎十三惹不起,总要寻个人出出气,便是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才是。
“那是个顺路捡来的西胡人·”·虎十三忽然开口,转目看向王县丞,“你勾结通天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若要证据——”虎十三拍了拍自己的腰包,“自打我去了通天寨,你们扣我的信,我也扣了你们的信,可要拿出来给唐老爷看看”·单用一个词很难来形容我今日的心情,七零八落,七上八下,七手八脚……都可,却又都不够。
我一向以为自己是个聪明人,如今忽然发现,自己竟连这个- xing -子蠢直的金甲卫都不如··目前这个情况,时机不到,唐代儒为了自保,王县丞是必然要死的,再往他身上栽一桩罪名也没有什么。
我方才还想着要怎么样才能让虎十三安安稳稳的脱身,我想了许久,都不如他现在这一句,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王县丞身上,既替唐代儒解了围,又能保我们这一行人周全。
原先是无可遁形的一张网,如今却收到了王县丞身上··随即丁四平收起太阿剑,叫众人起身,看向那些假冒的“金甲卫”们,“你们又是受谁指使呢倒也不必说了,现如今领头那人已下了大狱,不出几日便能知道你们的底细。”
“不必查·”王县丞忽然看向丁四平,冷然一笑,“他们是下官从通天寨买来的山匪·你们这一行人搜刮民脂民膏,下官实在气不过,才想了这个法子。
监察史盐运司呵,都是狗官我呸”·第63章 ·虽然唐代儒在第一时间叫衙役们按住了王县丞, 但靠前站着的百姓们还是听见了王县丞用尽全力骂出来的最后两句话。
这两句话长了腿,不过一霎就从前传到了后,刚静下来的百姓们又乱了起来, 他们向来是不会相信什么真相的··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即便王县丞往日里恶行累累, 但只要今天他揭发出所谓我们搜刮民脂民膏的罪证,百姓们依然会把他看成英雄。
丁四平立眉就要骂,“放你娘……”·随即意识到这样不妥,改了口道, “放肆空口白牙算什么本事万事都要证据, 证据呢”·王县丞挣开衙役,冲着丁四平一笑, 接着看向我,“证据孟大人,下官不仅仅有证据, 还有证人, 且这证人你还认得。”
他转向唐代儒,“唐老爷,叫他们上来吧·”·我一点也不喜欢现在这样的日子··每时每刻, 浑身都绷的紧紧地,连头发丝儿都不敢放松。
王县丞这句话又叫我打量起了身边的人,青衿贴身伺候,自然一直跟着我, 丁四平是监察史, 也甚少不与我招呼便单独行动,剩下的还有谁且王县丞这一骂是把我和丁四平都骂在内的, 自然不可能是他。
难道……白鹭·我脑子里忽地冒出了这个名字··因顾忌着他因为白鹤一事受过伤,这段日子我便很少拘着他, 他也极少出现在我面前。
他与白鹤都是从岳掌柜的乐来牙行买来的,在白鹤谋害薛芳一事上,白鹭表现出十分的忠耿,每每白鹤有什么异常,他都试图一分不落的告知于我,因而我还算信任他··虽说信任,近身之事,我还是交给了青衿。
毕竟先前用顺了手,青衿又善揣摩心思,怎么说也还比白鹭多些默契··唐代儒点头,“那是自然·”·王县丞冷哼一声,看着我谑道,“孟大人,待会儿可不要哭鼻子”·如今堂下两拨人换了位置,虎十三与我们站在一处,王县丞则站在那些“金甲卫”前头。
唐代儒发了话,我们便各自往后退,在中间让出来一片空地·下一刻,衙役们押进来两个人,冲着他们的膝窝一踢,随即又搬进来两箱东西··那两个人垂首跪着,其中一人的身影眼熟些,我试探着叫了一声,“白鹭”·他极快的抬头看了我一眼,小声道,“大人。”
“果然是你”我如今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了·放在他们身后的是两箱盐,盐标上刻着“五仙县”三个字,若我猜的不错,这便是我们初至五仙县那夜,丁四平说那两个库使偷走的两箱盐。
原来这盐一直放在县衙里,就是为了给我下个套··这个局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从我出了京师还是从我到了丹州·这一路上,我一直都是个被动的那个角色,被动的接受着各路人马对我的安排。
试探、联盟也好,污蔑、构陷也罢,从没有哪一件事是我发自内心,自愿去做的··高士綦把高士雯的信通过宋岸转交给我,当着贾淳青的面,由不得我们不对立起来。
可我也没得选择,便是我那次不给他打掩护,以贾淳青和纪信的- xing -子,也绝对会掂量我是不是卧底··宋岸呢我一直以为他无心政途,却不想一出皮影几句话,便叫我起了怀疑凤相的心思。
到了五仙县,余海、王县丞、唐代儒接连登场,我实在应接不暇··丁四平忽然往前几步,“白鹭旁边那个,是我那夜看见的那个库使·”·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将我自神游之中震醒了过来。
漩涡之中,要想活命,得全力以赴,现在可不是神游的时候··于是我亦轻声回道,“是你说的那日一直跟在王县丞身边那个吗”·“不是他。”
丁四平蹙眉,“今日我还没有见过他·”·如今王县丞也成了堂下人,总述的环节自然省去了,唐代儒只是简单一问,那库使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个干干净净。
“那夜孟大人派了身边人与下官交接,说要两箱盐拿去卖,且过会儿盐库就会被堵住,天灾难防,这两箱盐只会算在损耗当中,不会影响下官什么·”·“你便允了”·唐代儒问道。
“孟大人是下官的上司,下官哪有不敢从的道理·”那库使慌慌张张的,“更何况,孟大人派来与下官交接的,是位会武功的大人,下官若是不从,只怕命也保不住。
因而只得与兄弟拿了两箱盐,正好那时下了雨,那位大人接了急报要回平湖郡去,下官们这才得了空,把盐运到县衙里,听凭县丞定夺·”·“是哪位大人与你交接”·唐代儒又问。
那库使抬起头朝我们看了一眼,瞧见丁四平时下意识一缩脖子,颤巍巍的伸出了一根手指,不偏不倚的指向丁四平,“回唐老爷的话,就是这位大人·”·“老子……”丁四平今日动了怒,接连几次说粗话,这次也懒得遮掩了,直接喝道,“老子认得你是谁吗这样污蔑老子,也不怕大风刮断了舌头”·“下官叫张二白。”
库使又缩了缩脖子,看向唐代儒,“那天这位大人特意问过·”·“好,好,先不要急,本官还有些话要问·”唐代儒分别对丁四平和张二白做了个压手的动作,笑着看向张二白,“这位大人可是圣上亲封的监察史,他怎么会抛头露面与你交接这样的事情呢更何况,孟大人若是要两箱盐去卖,怎的会准许你先放到县衙里去若是被县衙里的人知道,不就白白留下了把柄”·“唐老爷问的不错。”
王县丞忽然接过话来,“孟大人确实怕留下把柄,所以又叫贴身小厮白鹭来与下官商议这些事情·这些日子里,就是白鹭在与下官寻摸买主·唐老爷若不信,只管将盐库王福叫来,看孟大人那日是不是真的将这两箱盐记在了损耗当中。”
“本案牵扯重大,相关人员,自得一一到场·”唐代儒点头,“你们快去把王福传来·”·过了一会儿,王福也到了,奉唐代儒之令,还带来了五仙县的账册。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我撇过去,是我那夜翻过的那本··“唐老爷,余公子·”王福与堂上两人见了礼,又对我们分别拱手,连王县丞都不曾落下。
庄重而严肃··“王库使来了,来把盐库被水淹了那日的账册给我们念念·”·唐代儒依然笑着··但这笑怎么看都是不怀好意的意思··他们给我下的是连环套,无论我在哪一步出些问题,面临的都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王福打开账册,“盛英十二年腊月十二,夜,天降暴雨……”·“不用念这些,直接念孟大人清点过后记下的那些·”唐代儒出声打断。
“共计浸水六箱,损四箱,余两箱可用归整为一箱·外有失窃两箱,暂先一并计入损耗,待结案再行处理·”·王福的声音很清澈,很干净··那天晚上着急,并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今日有了时间,听他一字一句念着我在盐库里写下的东西,忽然觉得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好听的声音了。
念完了,他阖上账册,看向张二白身后的两个箱子,眼睛一亮,“这便是失窃的那两箱盐了吗唐老爷,如今结了案,下官是不是可以把这两箱盐带回去了”·王县丞看着王福,满脸的不可置信。
“念完了可否有错漏之处”唐代儒循循善诱,想替王县丞扳回一局··“回唐老爷的话,没有错漏之处,孟大人所写就这几句,下官一字不落。”
王福再次躬身,“唐老爷,下官能否把这两箱盐带回去”·“自然·”·唐代儒冲他挥了挥手,又看向我,“只是丁大人与库使张二白勾结,孟大人贴身小厮白鹭与王县丞寻摸买家这些事情还无首尾,索- xing -今日升了堂,便将这摊子事儿都处理干净了再回去。”
接着,他又对门外道,“你们若是饿了,可自行散去,不必一直候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县里的大事,得看完了才放心不是”·早有嘴快的百姓接了话。
“可不,这几天我家里也就我一个人了·”·“也染上了”·“唉,这病凶险,哪躲得过去呢……”·后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我还是耳尖的捕捉到了几句。
果然,疫症是真的,这县里大概已死了许多人了·那我们那日见到的就是假象,熙熙攘攘的集市是假象,只不知道究竟是祝由术还是活生生的人·“这事白鹭来说吧。”
那边跪着的白鹭抬起头来,却一直不敢往我们这边看··“丁大人与库使勾结一事,白鹭知情,纯属库使污蔑·白鹭与王县丞私下交接,孟大人也并不知情。”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唐代儒往前探了探身子,看向白鹭··我不知道是不是唐代儒或者王县丞他们给白鹭施加了压力,若是确实如此,那压力又自何而来他是西凉国的人,不知道有没有亲眷,便是有应该也不会在大夏境内,而他要是一心跟着我,他们又从哪里寻得罅隙,给他压力既有压力,为何又突然将我摘出来·第64章 ·“白鹭知道。”
白鹭身子愈发低下去, 声音却一点点高了起来··“这些事情皆是王县丞一手安排,只是王福公子的家人与白鹭的姐姐都在王县丞的府上,白鹭苟且, 才给了王县丞污蔑孟大人与丁大人的机会。”
王县丞一张脸可谓是五彩斑斓, 就连堂上的唐代儒脸色也变了几变··我猜不到他具体想了那些,但其中一定有一条,不明白为何说的好好的白鹭和王福忽然又转头投向了我。
说实话,我又开始窃喜了··“白鹭, 你不要紧张, 本官不是不分是非的人,你不必害怕, 知道什么便细细说来吧,为了你姐姐与王福的家人,可都不许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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